裴舒衡有时觉得自己是个很卑劣的人。
他一直在担心,如果方渝知道他挂念了她这么久,喜欢她、向往她、肖想她,像个阴郁的影子一样尾随着她,曾在漫长岁月中不得不放下,暗恋的念头却一逮到机会又死灰复燃,如果她知道了这些,会怎么看他。
会害怕他吗,是义正词严地骂他变态,还是悄无声息地远离他。
所以他会在方渝说对他没印象的时候,假装自己跟她一样坦荡,假装他们真的只是巧遇,假装这就是故事清白无辜的开头。
不是的。
初中毕业后他还见过方渝几面,不过她都不知道。
高中的时候他去首都参加美术集训,临走那几天他请假回家收拾行李,中途去了方渝所在的市重点礼城中学,找熟人借了一身校服混进去,打听到方渝的班级,倚在走廊的储物柜上,隔着透明的推拉窗寻找她的身影。
方渝很刻苦,课间也坐在座位上学习,裴舒衡想起自己走进来的时候经过了年级大榜,她的名字排在那张纸很靠前的地方。
她比几年前长高了,四肢仍然纤细修长,白白的手腕从蓝色校服袖子里伸出来,捧着一本单词书在背诵。
一缕碎发从方渝耳后落下来,窗外已有了稀疏的蝉鸣,初夏的穿堂风吹过,女孩子的发梢晃晃荡荡,看得裴舒衡心里不由自主地发痒。
她们班下一节上体育课,方渝到快打铃才急匆匆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怀里还夹了几本练习册。
她跑出教室,裴舒衡站在原地,她经过他的那一瞬间,他的心跳一下子快了好几拍。
也许上天在那一刻听到了他的心声,方渝不小心绊了一跤,人没摔倒,书却散落了一地。
裴舒衡立刻蹲下替她捡了起来,交到她手里,而她实在太着急,抓过书说了句“谢谢”,甚至没来得及抬头看他一眼。
她的背影消失在裴舒衡眼中,而他手上仿佛还残留着方才触碰到她指尖的温度。
裴舒衡在礼中漫无目的地转了几圈,经过教学楼、食堂和操场,想象方渝平日里都是怎样经过了这些地方。
她哪一科学得最好呢,在班上是不是课代表,晚自习会偷吃零食吗,有没有喜欢的男生。
她还记得他吗。
应该不记得了。
他离开的时候方渝班上已经下了体育课,他故意跟她们班的人迎面走过去,可她正跟好朋友挽着胳膊热烈地讨论着什么,根本没注意到人群中的他。
下一次见面是上大学以后,S大的朋友突然给他发消息。
“我恰好碰见你女神在图书馆,速来。”
“她刚坐下,对面没人。”
裴舒衡立刻就去了,朋友帮他预约了进校,可惜他人刚走到图书馆门口,对方就发来消息,遗憾地告诉他方渝对面有人了。
最后他只能坐在方渝斜对面隔两张桌子的地方,跟她一起上了一次自习。
方渝跟以前一样,学习的时候绝对不会分心,她戴着蓝牙耳机,不知道是听歌还是听英语,整整两个小时,没有往他的方向看过一眼。
而他从无数颗脑袋的缝隙里观察着她,手上那本装模作样抽出来的书没翻一页,方渝比以前瘦了,脸部线条变得更加清丽,她不再扎马尾辫,而是把头发剪到了比齐肩还稍短一些的长度,手背上贴了一张创可贴,也许是拍摄的时候受了擦伤。
间隙里朋友把他叫到楼梯间,问他:“大少爷你就这么干看着,也不追啊?”
“你不是跟我说她不想谈恋爱么。”裴舒衡反问。
朋友挠了挠头:“那倒也是,我找她室友帮忙套的话,说是前段时间有人追她,她就这么说的。”
接着他又感叹道:“方渝她真挺卷的,学分绩和综评都是她们专业第一,还在她那个摄影社团里当社长,做了科研项目,找了实习,我都怀疑她一天有八十个小时。”
那时候临近学期末,楼道里有不少人在背书,裴舒衡听见朋友问自己:“你喜欢她什么?”
这是个非常复杂的问题,裴舒衡觉得自己没办法迅速地解释明白,于是他说了方渝最浅显的一个优点:“漂亮。”
朋友匪夷所思道:“漂亮是漂亮,但也没美到让你魂牵梦绕这么长时间吧,你这弄得跟追星似的,远远看看就满意了,不像你啊。”
裴舒衡轻“啧”了声:“你懂什么。”
后来他要到了方渝的课表,可惜她们班人不多,上专业课的时候多一个不认识的人会很显眼,所以他只能混在人多的公共课里,像朋友说的那样,远远看她一会儿。
裴舒衡就这样专心致志地扮演方渝生活中不定期出现的背景色,再之后工作室关于他的营销一炮而红,他不再有那么多可以随意支配的时间,私下出门会被粉丝偶遇发布在社交媒体上。
他成了一件包装漂亮却失去自由的商品,见方渝变成了不能正大光明去做的事情,只能偶尔在深夜结束工作以后,把车停到S大附近,将帽子拉低,进去游荡一会儿。
所有这些不算交集的交集,都是他的秘密。
在方渝认识他之前,他已经暗恋她十年了。
每次跟她拍视频,他都觉得不真实,透过她的眸子,他好似还能看到过去十年里,他的渴求、隐忍和跌跌撞撞。
“小渝,你还不知道我名字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裴舒衡松开方渝,隔着很近的距离跟她对视,“我见过你很多次,我有你大学的时间表,知道你参加了什么社团,你叫方小鱼的那个账号我一直在看,你没谈恋爱的时候我想你什么时候才愿意谈,你交了男朋友我想你会不会分手,这样才能轮到我,你认识我以后,我想要是你能喜欢上我,我再告诉你这些,你是不是就可以接受了。”
他的眼瞳漆黑如墨,像下暴雨的夜晚,情绪暗涌,浓得化不开:“小渝你说,我对你的期望,是不是比你对我的还要不切实际?”
裴舒衡说得太多,方渝甚至没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她缓慢地眨了眨眼:“你是说……”
“我喜欢你。”裴舒衡接上了她的话。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比你喜欢我,还要喜欢。”
他之前说的都是真的,无论是在她的帖子底下留言说从初中就喜欢她,还是告诉所有人,一直是他在借她的光。
方渝忽然想起了一件有些久远的事情:“那你之前直播的时候说你刻的第一件作品……是给我的?”
裴舒衡“嗯”了声,又说:“等我一下。”
他走出了创作室,再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样东西。
“我一直想给你,都没找到机会。”裴舒衡说。
方渝看到他掌心是一件几寸高的小木雕,刻的是一个小女孩儿,穿着样式简单的裙子,扎着马尾辫。
跟裴舒衡曾经送给她的那个住在相机外壳里的小姑娘一模一样。
她接过来,椴木触感光滑,虽然过去了这么多年,仍然保存得很好。
方渝端详着掌心的木雕,突然想到了什么:“我记起来了,你是不是有一天在墙上乱画,被老师放学留堂,让你把墙弄干净来着。”
裴舒衡有些意外地点了点头,他还以为她全忘了。
方渝抬头打量了一下裴舒衡:“我说我完全没印象呢,你当时还没我高……”
裴舒衡被她气笑了:“我什么时候没你高了。”
方渝坚称自己的记性不会错,她伸出手比划了一下:“我感觉你只有这么高,而且你是不是还哭鼻子了……”
裴舒衡抓住了她的手,嗓音里带着半开玩笑的威胁:“好了,别说了。”
顿了顿,他又替自己正名:“我没哭。”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又安静下来。
方渝攥着裴舒衡给她的雕塑,犹疑着,踮起脚亲了一下他的嘴角。
他们不是第一次亲吻了,她却觉得比拍广告那一回更紧张,哪怕这个吻十分短促,只是象征性地碰了碰。
只是连空气都好似变得温热,她的脸和手都在烧。
“我也喜欢你。”她说。
裴舒衡挑了下眉,故意逗她:“什么,我没听见。”
方渝涨红了脸:“……没听见就算了,你当我没说。”
“那不行,”裴舒衡低下颈,嘴唇凑近了她的,“小渝,我们都是大人了,说出来的话不能反悔。”
方渝的呼吸有些不稳,直到裴舒衡的吻落下来。
他放开她的手,扶住她的腰侧。
方渝的指尖搭在他的胳膊上,仰起头努力地回应。
感受到她的举动,裴舒衡的气息变重了些,他往前走了几步,把方渝逼到桌边。
方渝的腰抵在桌沿上,她站不稳,环住了裴舒衡的脖子。
而裴舒衡垂眸,虎口卡着她的腿弯,一使劲把她抱到了桌上。
他手掌撑着桌子,舌头抵进方渝的齿缝。
方渝被他吻得透不过气,两个人贴得那么紧,裴舒衡胸前不规则的珍珠项链硌得她微微发疼。
她用指头摩挲着勾住他的项链:“裴舒衡,这个弄得我痛。”
裴舒衡听见了,又恋恋不舍地亲了她一下,才直起身,直勾勾盯着她解下了自己的项链。
他的眼神带着强烈的侵略性,眼下的泪痣更添了几分魅惑。
他手上还沾着几块已经干掉的灰泥,白皙的皮肤下是淡青的血管,修长的手指摘项链的时候,光泽明丽的珍珠缠绕在他手上,性感到让方渝不用看都清楚自己的耳根一定红了。
“当啷”几声,项链被裴舒衡扔在桌上,他人又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