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昭踏入镜中世界,光景变幻眼前是一片荒芜的雪原,风卷着碎雪扑面而来,寒风之中他衣着单薄,脚踏草鞋,逆风而行,雪粒割面如刀,可心中执念胜于万箭穿心。
他一步一步向前走去,雪地上留下浅淡的脚印,很快被风雪掩埋。
不知走了多久,再次看见入魔界那条无河,河水如黑玉般凝滞,倒映着灰暗天穹,无朝他张开大嘴,一口将他吞噬,霎时间周遭死寂,天地间唯余心跳,沉闷如鼓。
黑暗之中,他继续走着,一刻不敢停歇。
在血池肉林之中,那些魔物争先恐后的想将他吞噬,它们撕扯他的皮肉啃噬他的骨骼,妄图吞噬他残存的神智,但是哪怕他体无完肤,也不会停下来。
在御兽宗里,他杀人如麻,鲜血浸透了他的衣衫,染红了脚下的土地,可在他心中清楚,比这些人早死的,是他自己,因为他早已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一寸寸死去。
可是只要想到前方的小房子里有她,他就一步都不会停下。
那扇门就在眼前,破旧不堪,却透出微弱的光。
他伸手推开门,风雪灌入,烛火摇曳欲灭。屋内陈设就是幻灵花园中的小筑,她背对他坐在床边,长发垂落,似乎在等待什么。
他喉头滚动,唤出那个深藏心底的名字,“若愚。”
微若愚此时突然被某个声音唤起,她依旧看不清眼前人,但是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气息正微微颤抖。
情欲催生的是魔念,是执妄,是万劫不复的渊薮。
她开心上前抱住了那道模糊的影子,主动吻了上去,唇齿相碾,身体竟然比她的灵魂先觉醒。
她主动帮虚影褪去的衣物,衣袂滑落雪地,露出他满身旧伤与新痕。她指尖轻抚,一道道纹路让她觉得熟悉又陌生。
“你爱我么?”
虚影俯在她身前问到,声音粗哑带着难以隐忍的渴求。
微若愚张口,说不出‘爱’一字,无论她怎么挣扎,喉咙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爱’字不应该出现在她的词库里,她没有这个能力。
她没有回答,只能报之以激烈的吻,而对方也是以同样的炽烈回应,二人彼此啃咬像是在宣泄又像是在报复。
他的手捏在她的腰肢上,下一秒便被粗暴占有。
疼痛让她短暂的恢复了片刻的神志,但下一秒她自愿沉沦。
这个世界让她好累,唯有现在让她找回了自己,也许自己的任务已经失败了,马上就要死掉了,但是至少这一刻她不必再对抗命运。
虚影不知餍足的占有,将她每一寸挣扎碾碎在喘息里。
压抑的欲,就像压抑的感情一样,在寂静中轰然爆发,如野火燎原,烧尽理智与戒律。
“你爱我吗?我爱你。”
虚影再次低语,声音沙哑而执拗。
这是微若愚晕倒之前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在微若愚彻底沉睡之后,慕昭终于看到了她深埋在心底的秘密——她的情丝在合欢宗的神脉山阵心里。
自小在合欢宗长大的他对神脉山并不陌生,神脉山曾有千年法阵,是修真界无人可破的存在。
微若愚的情丝已经与神脉山的阵心融为一体,若是想要取出情丝,必毁阵心,届时合欢宗千年根基将彻底崩塌,失去保护。
慕昭指尖温柔拂过微若愚的头发,眼中泛起罕见的痛色。
他知道,取走情丝即是毁灭她生于斯长于斯的一切,她可能要恨自己一辈子,但是如果不取走,她便会永远无法拥有爱的能力,永远困于无爱之躯,不是一个完整的人。
他闭了闭眼,指节微微发白,无论哪个都会将她越推越远。
他可以替她保护合欢宗,但他一定要她成为一个完整的人。
哪怕要因此背负上她的恨。
他抬手结印,指尖凝聚一缕黑气,破镜而出。
镜子外面站着的桃花长老和葵花长老皆呆立在原地,镜子中的一切他们都看不见,却能窥得几分危险的气息,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惧。
慕昭走后,桃花长老迅速将微若愚唤醒送了出来,微若愚睁眼的瞬间便察觉有异,她看着自己凌乱的衣衫很迅速的扇了葵花长老一巴掌。
“我冤枉啊……”葵花长老捂着脸,皱纹扭曲成了枯枝纹理。
桃花长老急忙拦住暴怒的微若愚挡在葵花长老身前,声音颤抖,“不是我们动的手……是慕昭!你也真是的,没有情丝就罢了,还要招惹慕昭这样热家伙。”
“什么?慕昭知道我没有情丝的事情了?”微若愚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瞳孔剧烈收缩。
“是啊!他知道你没有情丝给我们好一顿毒打,然后就发疯一样的跑出去了。”葵花长老指着慕昭消失的方向道。
微若愚跌跌撞撞冲向神脉山,期间她甚至连脚步都来不及稳住,几次踉跄几乎摔倒。
慕昭他要干嘛?他不能毁了神脉山,不能毁了合欢宗!
她拼尽全力冲进神脉山阵心,只见慕昭背影决绝,微若愚抬起棒棒锤直指慕昭,“住手!”
其他三位长老闻声赶到,惊讶的看着在阵心对峙的两人。
慕昭缓缓转身,黑气在指尖跃动,神色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若愚,你可愿一生做半个活人?”
“我宁愿死!也不想要这一根情丝。”微若愚大声斥道,“慕昭你收手吧,不然别怪我对你不客气!你若碰阵心,我便让你死在这里!”
棒棒锤在空中划出凌厉弧线,打在慕昭的身上,慕昭身形一晃,嘴角溢出一丝血迹,却仍伫立不动。
他抬手抹去血迹,反手将黑气凝结成的一把长剑刺入阵心石碑。
一刹那神脉山飞沙走石大地裂开幽深缝隙,六道光柱冲天而起,雪山倾覆天地为之色变。
微若愚被这强大的力度震飞出去,好在被其他长老及时接住才未撞上石壁。
“宗主,他这是要干嘛?”邀月皱眉问道。
“这你都看不出来,他要破法阵,开阵心,取情丝!”弦月冷冷看着不远处道。
“放心吧。这法阵是仙人所做岂是他能破阵的!他进入其中只有死路一条。”歌月冰冷的解释道。
修真界曾有无数大能之人想破此阵皆以身陨告终,他一个废灵根之人怎么可能做到。
微若愚抿着嘴,死死的盯着慕昭的方向。
她知道慕昭早已跟之前不一样了,他的危险程度早已不是可测。
阵眼受到攻击瞬间启动,无数黑色雷火自内部爆发,如暴雨倾泻般轰向慕昭。
很快阵内烟雾弥漫没有了动静,众人屏息凝视。
“死了?这密度的雷火不全身烤焦也得皮开肉绽。”弦月唏嘘道。
“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
烟尘散尽,慕昭的身影缓缓显现,黑气缭绕周身,竟将雷火尽数吞噬,他却毫发无伤。
他手持长剑目光扫视着四周,衣袍猎猎如冥使临世。
三位长老瞳孔骤缩,齐齐后退半步,他竟然没事?
“这不可能!雷火淬体,凡人触之即焚!他到底是什么人?”弦月失声惊呼。
下一秒,阵内地面剧烈震颤,裂开蛛网般的缝隙,幽蓝火光自地底涌出,映照得整个阵心如同炼狱。
幽蓝火焰顺着裂隙蔓延,将法阵之内所有尽数吞没。
“白凤。”
一声长鸣,白凤自空中飞来双翼展开,携着凛冽寒风俯冲而下,将慕昭衔于其背白凤振翅高飞,穿越火海直冲云霄。
微若愚蓦的瞪大了眼睛,白凤?怎么会听命于慕昭的召唤!那不是卢隐所控制的灵兽?
白凤之法,净化火焰,焚尽邪祟,涤荡污浊。幽蓝火焰在白凤双翼开合间化作纯净灵火,流转于天地之间,尽数汇入阵心石碑。
慕昭再次落地,以黑色长剑进攻阵眼,却被反弹出来,剑身碎裂,黑气溃散,口吐鲜血。
他单膝跪地,双手死死紧扣石碑裂痕,鲜血顺着手腕蜿蜒而下,浸入阵心的刹那,无数藤蔓自石碑深处破土而出,缠绕上他的手臂,如同活物般涌入血脉。
刹那间,慕昭发出一声凄厉长啸,双目赤红如血,藤蔓与血肉交融,黑气再度翻涌而起。
血色纹路顺着手臂蔓延至全身,他的骨骼发出噼啪作响的扭曲声,整个人的身体已经被藤蔓拉动的不成样子,仿佛一个支离破碎的人偶。
微若愚下意识想要冲上前却被歌月按住,“宗主,你想做什么?他现在非常的危险。”
慕昭的意识在剧痛中几近溃散,却仍死死咬住牙关,任鲜血从唇角溢出。
忽而富贵幻化出本体朝慕昭疾冲而来,蛇尾卷起滔天沙尘,它以尖牙撕咬着藤蔓,但藤蔓却越长越多如黑潮般反卷而上,瞬间将富贵缠绕成茧。
富贵的嘶鸣被淹没在藤蔓绞杀的碎裂声中,慕昭的躯体已与古碑融为一体,皮肤下根须蠕动如活蛇。
他的手依旧死死的扣着阵眼。
微若愚再也不顾阻拦跳下去使劲拉扯着慕昭身上的藤蔓,掌心被藤蔓割得鲜血淋漓。
慕昭抬眼看他,目光涣散,他艰难说着,“走……”
歌月在山上疾呼,“你疯了?那是阵法在吞噬他!你再帮他你也会被吞噬的!”
微若愚充耳不闻,手指深深嵌入藤蔓之中,鲜血顺着手臂滑落,滴在阵心石碑上发出嗤嗤声响。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帮助慕昭,但是她本能的不想让他死。
她的血与慕昭的血融合在一起渗入碑纹,迅速的滚动在这一方的土地上,如脉络复苏,被荆棘吸收。
石碑骤然震颤,裂纹中迸发出银色光流,荆棘寸寸崩解化为飞灰。
只是一瞬,铁神树花开了。
铁神树花绽放的刹那,天地寂静,所有人都呆呆的看着铁神树飞快的生长,枝干冲天,花瓣如血染般殷红,花瓣飘落之处,藤蔓尽数化为灰烬。
慕昭的身躯在血光中缓缓剥离石碑,花瓣轻盈地拂过他的脸颊,血色光芒渐渐柔和,慕昭的呼吸微弱却平稳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