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李云觞最先登门。
他精神饱满,眉宇间总是笼着的那抹淡淡忧愁已然消散不见,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松弛感。
五年期限已满,他从长公主府离开,终于恢复了自由身。
纪茴枝得知情况后,自是为他高兴,“先生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准备开间琴坊。”李云觞拨了拨手里的琴弦,“能帮人调琴也不错。”
纪茴枝眼眸弯起,“正好我最近准备开间绣坊,看过几间铺子,有一间铺子位于城东,坐落在碧水河旁,能看到朝阳和晚霞,我觉得你会喜欢,有时间可以带你去看看。”
李云觞十分心动,犹豫一下,点头道了声谢。
纪茴枝看透他的心思,笑眯眯道:“先生不必怕麻烦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敬重你是应该的。”
李云觞微微怔了下。
纪茴枝走到屏风后,拿出一个锦匣递给他,“这是我去行宫的时候买的,送给您的。”
李云觞愣住,打开锦盒,“为何突然送我东西?”
“想送份礼物给任先生。”纪茴枝笑容款款道:“您二位都是我的先生,不能厚此薄彼。”
主要是她最近得了不少赏赐,小金库富足了,可以给大家买东西了!
她可是很尊师重道的!
本来有些感动的李云觞:“……”原来他是顺便的。
时间匆匆而过,纪茴枝被任清念和李云觞接连考教了一上午,本来以为下午可以休息了,结果她才刚在摇椅上躺下,宫里的一位嬷嬷就上门了,说是来教她调香的。
纪茴枝如遭雷劈。
她以为贺流景早就已经忘记这件事了!
纪茴枝前两样还没学明白,又苦哈哈的开始了调香课,这次的师父是位经验老道的老嬷嬷,脾气是三个人里最好的,纪茴枝学了一会儿,渐渐找到了几分调香的乐趣。
最近不能出门,纪茴枝就每天待在萱花院里听课,偶尔闲暇时候,她就拿起笔画些绣品的花样,待绣坊开了这些花样就能用上。
又过了两日,纪茴枝终于知道贺流景为何说最近是多事之秋了。
朝中接连发生了两件事,掀起了轩然大波。
其一,贺如峰的表弟贪赃枉法,被监察司查了出来,贺如峰不但包庇其罪,还利用表弟在民间敛财,种种罪状都被揭发了出来。
其二,贺轩在巡防营跟人打了起来,误伤了一位老将军。
其三,贺子笙年纪小,整日在书房读书,除了顶撞先生,没惹出什么大事,但他母妃被身边的嬷嬷揭发偷藏了巫蛊之物,随后太监总管带人搜出了扎着针的稻草人,上面写着几个宫妃的名字,王皇后的名字也囊括其中。
百官哗然,奏本如雪花一样堆到了庆德帝的案头,都是弹劾两位皇子和谴责贺子笙母妃的。
庆德帝在朝堂上将两位皇子狠狠斥责了一番。
贺如峰连降三级,罚俸三年,朝中维护他的官员外放的外放、贬职的贬职,二皇子一党可谓元气大伤。
贺轩亲自登门给老将军道歉,贬为兵卒,每天跟着普通小兵一起操练,庆德帝扬言,他什么时候反省好了才能官复原职。
贺子笙的母妃被贬为常在,其父教女无方,派遣出京任职,庆德帝再未踏足过她宫里。
纪茴枝得知这些事的时候,诸事都已经尘埃落定。
她微微惊讶,这些皇子接连出事,不用细想就能猜到是谁的手笔。
贺流景做的这么明显,有些不像他的行事作风。
看来王皇后落水一事,他当真怒极,所以下手才如此之狠,让人措手不及。
如果她没记错,这次朝中出事的官员,名字都在她上次在贺流景书房看到的那份名单上,那些官员应该都是贺如峰的人。
贺流景就是在告诉所有人,他不是不能动他们,之前手下留情不过是他不想而已。
如此一来,夺嫡之争已经摆在了明面上,朝堂上恐怕很长一段时间都难见安宁。
纪茴枝安心待在府中,朝中的纷纷扰扰都跟她无关。
纪二郎自知上次失言,没再登门找人。
至于她的身世,不是一朝一夕能查清的,贺流景已经派了人去查。
贺流景下朝来到萱花院,看到纪茴枝正坐在桌案前打香篆,臻首微垂,姿势像模像样。
廊下银铃轻响,她坐在蒲团上,一手握着香勺,一手握着香铲,青衫墨发,周身气质透出一股悠远宁静之感。
看着不染尘俗,实则是个小财迷。
贺流景眼底带着纵容笑意,抬脚走了过去,把契书放到桌子上。
纪茴枝一愣,放下香勺和香铲,把契书拿了起来,“这是什么?”
“你喜欢的那间铺子。”
“李大人真的把铺子让给你的?”纪茴枝抬头,欲言又止,“殿下……强取豪夺?”
“不。”贺流景一本正经道:“我仗势欺人。”
纪茴枝腼腆低头,“殿下别那么说自己,枝枝心疼。”
贺流景低头一看,纪茴枝眼睛都快笑成月牙了,哪里有半分心疼。
“快跟我说说你是怎么强龙压过地头蛇的!”
贺流景:“……”
他其实也没做什么,就是派人把租契送去了李府,然后那位李大人就吓得连夜把铺子让了出来。
“其实我是想跟他讲道理的。”贺流景总结道。
啪啪啪啪——
纪茴枝海豹式鼓掌,“无招胜有招!不愧是你,无人能敌的三殿下。”
贺流景:“……”
纪茴枝仔细看了看契书,诧异抬头,“你买下来了?”
“记在你名下。”贺流景在旁边坐下,低头看着她刚才打的香篆。
纪茴枝诧异地眨了眨眼睛。
哪来的活菩萨?
大魔王放下屠刀,立地成圣了?
贺流景总觉得在她眼里看到了千言万语,十分之精彩,但他警惕的并不想听。
“不用谢。”他决定提前堵住她的嘴。
“当然得谢。”纪茴枝羞涩微笑,把桌上的糕点推了过去,“殿下吃饭了吗?这是留给你的,你快趁凉吃了。”
“……”贺流景看着盘子里的‘残羹冷炙’,感觉心口像糕点一样凉,“……不用谢了,我等会回去吃。”
“好叭。”纪茴枝捧着契书美滋滋的看了看,“等会我让人从私库搬三箱银子到你的库房里。”
“不用了。”
纪茴枝摇头,“不行,买铺子的钱肯定得给你。”
贺流景挑眉,“你平时不是最心疼银子吗?”
“这是我开的铺子,当然得我来付银子,我若拿你的银子来开铺子,又何必花费这么多心思去挣钱,何不乖乖当你鸟笼中的金丝雀,伸手等着你递钱?”
贺流景看着纪茴枝乌黑柔亮的眼瞳,微微愣了一下。
他看向挂在廊下的鸟笼,鸟笼随风轻晃,里面的画眉在有限的空间内蹦蹦跳跳着。
话到嘴边的拒绝,终究是咽了下去。
纪茴枝把契书收下,继续打香篆。
她拿着香篆,一边缓慢的旋转香炉,一边把香灰抚平,然后用香扫把香炉上的香灰一点点扫下来。
贺流景坐在一旁看着,竟然不觉得无聊,还觉得心绪平静了许多。
纪茴枝的手指很好看,细长白皙,指腹圆润,泛着淡淡的粉色,指甲亮而有光泽。
贺流景静静的看着。
纪茴枝拿着香篆再次把香灰抚平,然后放入香粉,用香勺堆砌出如意纹,最后用香点燃香粉。
她把香炉放到贺流景面前,唇边盈着笑意,“刚刚逗你的,这才是谢礼,愿殿下日后事事如意。”
贺流景心头一动。
他望着纪茴枝眼底蔓延开的笑意,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只觉得一缕甜味从心间流淌开,如清泉般流淌至四肢百骸。
如意纹的香粉燃着,木樨香的香气四散开来。
贺流景缓慢回神,不自在的把目光挪开。
他望着香炉中一点点燃成黑色的如意纹,嗓音干涩道:“学得不错。”
纪茴枝唇角翘起,“嬷嬷也夸我学的很快。”
她重新拿出一个香碟,按照刚才的步骤,又用香粉压出一个莲花形状,将其点燃。
桌上摆着一个装水的白瓷盆,里面置着一朵紫色的睡莲,纪茴枝轻轻把香碟放在上面,让香碟漂浮在水上,袅袅白烟从水中升起。
纪茴枝双手托腮看着那缕白烟,含笑问:“殿下知道这叫什么吗?”
“叫什么?”贺流景嗓音有点哑。
“浮水印香,可以用来表达对郎君的思念。”
贺流景下意识问:“你学会了想用在谁身上?”
“当然是用在我未来的郎君身上。”纪茴枝眼眸弯弯。
“……呵。”贺流景倏然轻嗤了一声,心底没由来升起一股无明火。
他看着纪茴枝眼中的那缕期待,冷笑着站起身,一口吹散了碟中香粉,火星子散开,印好的香粉也成了飞灰。
纪茴枝回过神来,贺流景已经大步走到门口了。
她顿时气得跺脚,“贺流景!”
……
纪茴枝气的在院子里转了几圈。
幸好这时何家传来消息,何雨薇和田冲正式解除婚约,一刀两断,再无瓜葛,李如霞也跟他说清楚了,算是好消息一桩。
纪茴枝火气稍歇,吩咐道:“把库房里剩下的花雕酒送去何府,就说是我的贺礼。”
银桃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回禀道:“娘子,殿下让人把您库房里的酒都用箱子锁上了。”
“……那就连箱子一起送去,让何雨薇自己找个斧头把箱子砍了。”
纪茴枝捏碎手里的核桃,幽幽冷笑。
有的人一天是大魔王,一辈子都是大魔王!
可恶!
次日,纪茴枝乘车去了梅家。
贺流景不让她出门她就偏偏要出门。
不过她也没有失去理智,带了几名护卫。
现在朝中虽然混乱,但贺如峰和贺轩应该不敢在这个时候再闹出事端,何况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外室,只要前几天没在风口浪尖上惹出麻烦,现在出门已经没事了。
来到梅家,家仆进去通报,梅玉臻很快亲自迎了出来,看到纪茴枝眉眼里都是笑意。
两人携手进了屋。
纪茴枝把在行宫画的那幅湖景图拿出来送给梅玉臻。
梅玉臻看着画赞不绝口,当即就把画挂到了屋子正中央。
“可惜我这次没跟去避暑,不然……”梅玉臻笑容一顿,神色微微黯然,“不然我就能看着晚镜,不会发生那样的事了。”
她握住纪茴枝的手,歉疚道:“枝枝,是我们家对不起你,难为你还愿意来看我。”
纪茴枝看着她眼底的湿意,轻轻回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在我看来,你是你,纪晚镜是纪晚镜。”
梅玉臻眼睛通红,“幸好你没事,不然我这辈子都没办法原谅自己。”
纪茴枝能看得出她容颜憔悴了很多,想必这段日子一直寝食不安。
“夫人愿意以真心相待,那么我自然也以真心回敬,至于纪晚镜,我不会原谅她,但也不会在你面前诋毁她。”
梅玉臻拿着帕子擦了擦眼角,“你是个好孩子,晚镜做出那样的事,我不会奢求你原谅她的。”
纪茴枝浅笑,看着她的面色问:“夫人最近身子不爽利?”
梅玉臻苦笑了一下。
她这段时日病了一场,所以有些憔悴,她想不通女儿怎么会做出毁人清白这样狠毒的事,一直郁结在心,前段时间总病殃殃的,否则她早就去别院给纪茴枝登门致歉了。
如今纪茴枝不怪她,她却觉得更愧疚。
一名婢女走进来,恭敬道:“夫人,马车已经备好了,供品香烛也都备好了。”
梅玉臻面露难色,吩咐道:“让车夫先回去歇息,我陪枝枝用过午膳后再去,你派人给长嫂递个信,就说我下午再去祭拜大哥。”
纪茴枝问:“夫人准备去何处?”
“今日是我相公长兄的忌日,我本来想去青云观一趟。”
纪茴枝略一沉吟道:“既然是祭拜就不能误了时辰,不如我陪你走一趟,正好我也去道观拜一拜。”
梅玉臻面色迟疑,“会不会误了你的正事?”
纪茴枝莞尔道:“我今日清闲,正好出去散散心。”
两人乘着马车一路去了城外的青云观。
青云观在山上,距离山下有一条长长的阶梯,纪茴枝扶着梅玉臻慢慢往上走。
“纪大爷的忌日怎么会到道观中祭拜?”她好奇问。
“此事说来话长。”梅玉臻边走边道:“长兄本是国公府的世子,我相公纪威是嫡次子。”
“我相公年轻的时候想自己闯出一份家业,就去从了军,后来他立了功,官位一升再升,我们就另立了府邸。”
“不成想,过了不久长兄被陛下派去边关传旨,恰逢纪家老太爷八十大寿,我相公便跟长兄一同回京,结果回京的路上长兄染了寒症,竟然就这样一命呜呼。”
梅玉臻叹息,“长嫂蒋氏自从长兄过世后就一直住在青云观里清修,在这里给长兄立了牌位和长明灯,所以我们每年都到这里祭拜。”
“原来如此。”
梅玉臻望着眼前熟悉的道观,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当年晚镜失踪的时候,我天天在这里长跪祈福,从山下到山上,一遍又一遍的磕头,祈求上苍能把女儿还给我,后来晚镜真的回来了。”
梅玉臻苦笑了下,“我年年都会来添笔香油钱,再诚心拜一拜。”
纪茴枝弯唇道:“这道观还挺灵验。”
“是啊……”梅玉臻仰头看着道观中的神像,“可不知道为什么,女儿明明找回来了,我还是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梅玉臻说完怔然了一下,这些话她连纪威都不曾说过,可面对纪茴枝不知为何她就不自觉顺嘴说了出来。
她低头苦笑了一下,“可能是后怕吧。”
两位步入青云观,走过青石小路,来到一处神殿。
一位穿着青灰色袍子的妇人跪在殿中,面冷如霜,鬓发微白。
纪茴枝猜测她就是蒋氏。
梅玉臻带着纪茴枝静静站在殿门口,待她起身,才上前轻唤了声‘嫂子’,“你近来身子可好?”
蒋氏淡淡颔首,“劳烦国公夫人惦念。”
梅玉臻含笑问:“我上次派人送来的灵芝,你吃着喜欢吗?”
蒋氏手里握着珠串,“我已远离世俗,国公夫人不必再送东西过来。”
“长兄不在,我和相公理应照顾嫂子,嫂子何必跟我们客气。”
蒋氏道:“我已经给大爷上过香了,你随我来吧。”
“好。”梅玉臻道:“二爷外出巡查,估摸着傍晚时分能赶来祭拜。”
“国公爷贵人事忙。”蒋氏转过身来,淡漠的眸子看到纪茴枝后闪过一抹诧异。
她定定看了纪茴枝片刻,问:“这位姑娘是谁?”
“这位姑娘也姓纪,是我娘家的恩人,与我甚是投缘。”梅玉臻莞尔道:“嫂嫂想必也觉得她跟晚镜有几分挂相吧?”
蒋氏压下眼中的惊讶,“第一眼看起来是有些像,不知姑娘年方几何?”
纪茴枝道:“我跟纪小姐是同年生人。”
“既然都来到青云观了,是否要为你的父母在观里点一盏长明灯?”
“不必了。”
纪茴枝心道,她不找人做法事让纪家人倒霉就不错了。
“父母健在也可以做祈福之用,只需写下姓名、年岁、生辰即可。”蒋氏道。
纪茴枝摇头,仍旧拒绝,“多谢您的好意。”
蒋氏没有再强求,带着梅玉臻去了隔壁祭拜。
纪茴枝独自走了出去,她看到院子里有颗许愿树,走过去绑了根红绳。
中午纪茴枝和梅玉臻在道观里用的斋菜,下午才下山往回走。
回到城里,纪茴枝没回梅府,也没回别院,拿着契书去见了于素春和田秀娥。
两人得知铺面的事情搞定了,全都非常兴奋。
她们没有询问贺流景是谁,而是拉着纪茴枝兴致勃勃的研究绣坊的事,想要早点开张。
纪茴枝拿出几张自己画好的花样,让她们先让绣娘赶制出一批样品,每份先做十件。
她画功了得,画的花样也别致有趣,田秀娥和于素春看了兴奋不已。
“这款式好,京中没见过,既新鲜又好看,肯定卖的好!”田秀娥高兴道。
于素春满目期待,“看着就讨喜,我今晚就开始绣,绣出来肯定好看。”
两人都眉开眼笑,提起绣坊就觉得未来的日子有奔头极了。
纪茴枝心情也很不错,回到别院还边走边跳。
贺流景在游廊拐角遇到她,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走至近前,挑了下眉问:“去哪了?”
“去了好多地方。”纪茴枝就差把‘明知故犯’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贺流景看着她得意的样子,眸中带笑问:“都去哪了?”
纪茴枝觉得这位皇子殿下变得太快了,昨天那么讨人厌,今天又笑的这么好看。
她决定大人不计小人过!
“去了梅府,去了青云观,我还在道观里祈福了。”
贺流景饶有兴致问:“求了什么?”
“求绣坊生意兴隆。”
“只求了这个?”
“当然,如果求的多了,神仙觉得我太贪心怎么办?”
贺流景:“……”他又错了,他怎么能指望小财迷脑子里装别的呢?
贺流景一边反省自己,一边抬脚去了书房。
纪茴枝眼睛一转,跟了过去。
“殿下~”纪茴枝叩了叩门扉,蹦了进去,“您兑换承诺的时间到了。”
一刻钟后,贺流景把绣坊牌匾要用的字写好,在纪茴枝期待的目光下,把印章盖了上去。
纪茴枝欣赏了一下,满意的点了点头,抬手在右上角画了一个圆形的萱草花徽标。
“以后看到这个就知道是我们绣坊的东西。”
贺流景看着她明媚张扬的眉眼,嘴角微掀,“那就提前恭祝我们纪老板得偿所愿,生意兴隆了。”
“小贺,你越来越懂事了。”纪茴枝满意微笑,“本姑娘很欣慰。”
贺流景回以微笑,“小纪,你越来越不懂事了,本殿下很不欣慰。”
“……”纪茴枝揉了揉耳朵,“我这耳朵是不是听琴听多了,怎么时灵时不灵的?”
“要不再给你加门课以毒攻毒?”
纪茴枝干笑,“当然不用,殿下您忙,枝枝不打扰您了。”
“回来。”贺流景叫住她,用下巴点了点对面的桌案,“看书。”
纪茴枝走过去,“你这书房里什么时候多了张桌子?”
行宫的书房里摆了两张桌案,是因为芭蕉院里只有一间书房,可这里却有很多间屋子,书房更是不止一间,怎么贺流景的书房里也多了张桌案?
贺流景含糊道:“多张桌子更方便。”
纪茴枝揣着疑惑去了桌前,她觉得明明有些碍事,贺流景一个人又用不了两张桌子。
不过又不是她的书房,她才不操心呢。
纪茴枝拿起笔,琢磨了一下要做什么。
因为不想看书,她决定继续给绣坊画花样,反正夜色尚浅,她还不急着睡觉,在这里消磨时间也不错。
贺流景抬头看了她一眼,把目光落回卷宗上。
他处理完案牍,才起身去看纪茴枝在画什么,结果就看到纪茴枝在画各式各样的花。
他拿起几张看了看,“画这么多花做什么?”
纪茴枝眉眼一动,咬着笔尖抬起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贺流景只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心里又有主意了。
“又想做什么?”
纪茴枝故作腼腆地笑了下:“这是我给绣坊画的花样,马上第一批绣品就要赶制出来了。”
“所以?”贺流景自觉地问。
“小铺绣品粗糙,无法跟御用贡品相比,但胜在绣品花样新颖,都是我亲手所画,绣娘们手艺精湛,都是十足的用心,不如等绣品赶制出来,殿下送一些给宫里的娘娘公主们,若能再送些给官家女眷们当然就更好了。”
纪茴枝想要给绣坊打个‘广告’。
俗话说‘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这些娘娘、公主、贵女们随手用的东西都能成为大家跟风的对象,还有比这更强有力的‘广告’吗?
贺流景看着她狡黠的眸子,用折扇在她头顶敲了一下,“你这主意打的倒好。”
“我今天亲自去看过绣娘们的手艺,真的不比宫里的绣娘差,我有信心。”
“别的商户想要变成皇商都要经过层层选拔,你这铺子还没开起来,就要拿到御前过过眼了?”
纪茴枝轻轻牵住他的衣角,软声软语道:“这不是上头有人好办事吗?”
贺流景低头望去。
灯火阑珊,纪茴枝微微仰着面庞,神色柔柔,眸子里像汪着一池春水,削葱白的指尖牵着他的衣角,指甲粉润。
贺流景忽然发现,拒绝的话好像说不出口。
小娘子说的没错。
上头有人,本来就应该好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