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一片喜庆热闹,朝中却波谲云诡,众人心思各异。
最初传回来消息,是贺流景在边关遇到敌袭,贺如峰当时还在幸灾乐祸,恨不能敌军一举突破城门,帮他把贺流景和王家军都灭了,那他就彻底没了后顾之忧。
后来,随着一次又一次的战报传回来,他的希望一次次落空,贺流景不但没死,还屡次立功,在军中树立了不小的威信,已有军功在身。
贺如峰再也笑不出来了。
此前,贺流景在邯州平叛的事早就传回京中,已经引得朝中百官称赞连连,现在边关大捷的消息又传回京城,这次不但百官赞不绝口,就连百姓间都传的人尽皆知,贺流景愈发声名鹊起,在百姓口中俨然快成神了。
他想不明白,贺流景明明是去边关运送粮草的,这可是个苦差事,既费时费力,又没有多少功绩,怎么他就一路立功,成了如今这幅光景?
贺如峰这段日子实在不好过,每天上朝都要听人讲贺流景的风光事迹,有时他还不得不跟着大家一起夸赞贺流景几句,免得别人发现他的妒忌和野心。
他表现的极为大度,脸色却一天差过一天,嘴上都起了一串的水泡。
唯一欣慰的就是婚期将近,只要他把纪晚镜娶回家,纪国公肯定就能为他所用,那么就不怕贺流景有王家做后盾了。
毕竟纪国公不同于其他世袭的国公爷,他在继承爵位前就已经凭着自己的本事立下了功勋,现在手里还掌着实权,是实打实的权臣。
纪晚镜的外祖梅家也不容小觑,是朝中清贵一派的代表。
他只要有这两方的助力,就有了跟贺流景一较高低的本钱。
贺如峰如此安慰着自己,嘴上的水泡也没有消下去,每天只能狂灌清火茶度日。
……
庆德帝走进梧华殿,王皇后正站在院子里剪花枝。
他找了张椅子坐下,不满道:“咱们儿子乐不思蜀,都在边关住半个多月了,再这么待下去,说不准哪日就跑去关外玩了。”
王皇后手里拿着一把金剪刀,剪下两支绿萼,头也不回道:“他喜欢便随他去吧,总比咱们整日闷在皇宫里好,臣妾年轻的时候也喜欢到边关玩呢。”
“不行,老子还没去过的地方,哪有儿子先去的道理。”庆德帝走过去,抱住王皇后的肩膀,“不能让他先去关外,得咱们先去。”
王皇后嬉笑着靠进他怀里,嗔了他一眼,“陛下身为一国之君,整日公务缠身,哪有时间带臣妾去关外玩?”
“朕答应过你的事,何时有做不到的?”
王皇后含笑看了他一眼,推开他,进屋找花瓶插绿萼了。
过了一会儿,王皇后见庆德帝没跟过来,走到门边往外看,见庆德帝正往书房的方向走,连忙唤了一声:“陛下,你去哪?”
“写信,眼瞅着还有几个月就要快过年了,让景儿赶紧回宫陪咱们过年。”
王皇后弯唇一笑,没有阻止。
她心里有些期待的想,枝枝在宫外待了这么久,想必又能带回不少新鲜美食吧?
这么久不见,还真有些想这两个孩子了。
……
贺流景不知道召他回去的诏书已经在路上了,还准备带纪茴枝在边关多住段时日。
清晨,纪茴枝从房中走出来,站在台阶上,一眼就看到了穿过垂花门的贺流景。
明媚的日光里,贺流景远远走来,穿着一身利落的玄色锦衣,腰间佩环叮当作响,被几位将军簇拥着,有种不同以往的俊朗潇洒。
纪茴枝停住脚看了一会儿,却在贺流景望过来时,红着耳朵移开了目光,仿若没看见他一般,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银桃连忙追上去,疑惑不解地问:“姑娘,您怎么不跟殿下打招呼?殿下一直看着您呢。”
金桃戳了她一下,含着笑意说:“不该问的别问。”
纪茴枝耳朵更红,假装没听见的继续往前走。
只要想起昨夜那个糊里糊涂的吻,她就忍不住面红耳赤。
贺流景望着纪茴枝走远的背影,唇边忍不住漾起一丝笑意。
严怀瑾看了他们两眼,忍不住好奇,“你俩吵架了?”
“……没有。”
严怀瑾一脸不信,撇嘴道:“你就嘴硬吧,如果没吵架,人家能躲着你?”
贺流景就只是笑,由着他说了半天都没有反驳。
严怀瑾说的口干舌燥,忍不住稀奇的望着他,“你今天脾气怎么这么好?”
“心情好自然脾气好。”
严怀瑾忍不住继续撇嘴,“你把人家惹的看到你都绕道走了,竟然还能心情好。”
贺流景眼中蕴含着笑意,召来一旁的侍女,“去请纪姑娘,就说我已备好了马车,带她出去游玩,半个时辰后她若不来,我就亲自过去请。”
“去玩?我也去。”严怀瑾立刻来了兴致,“带上我。”
贺流景冷漠无情的吐出两个字,“不许。”
严怀瑾:“……”他就说三殿下重色轻友吧!
半个时辰后,纪茴枝和严怀瑾一起出现在院门前。
纪茴枝目不斜视地钻进了马车里。
严怀瑾朝贺流景挤眉弄眼,“是她邀我一起来游玩的,你可不能赶我走,我就说你跟她吵架了吧,你还不承认,人家都不愿意跟你单独相处。”
贺流景头疼的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的翻身上了马。
三人在城中逛了一圈,然后去了城外,当地最著名的地方就是城外的一座娘娘庙,据说那里香火旺盛,很灵验。
严怀瑾听说之后就吵着要去拜一拜,给自己求段好姻缘。
一行人来到娘娘庙前,纪茴枝被银桃扶着下了马车。
贺流景看了一眼牌匾,“就是此处了。”
纪茴枝看着他一眼,连忙收回目光,继续目不斜视的往里走。
严怀瑾见她仍不理贺流景,就连对视一眼都要赶紧将目光挪开,愈发坚定认为他们是吵架了。
他有心劝和,便追上纪茴枝开口道:“三殿下对你多好啊,打仗的时候都惦记着你,每天让人送信给你报平安,你记得等会儿求神拜佛的时候,也让神明保佑三殿下。”
纪茴枝轻轻扫了贺流景一眼,对上他含笑的眸子后,飞快把目光收了回来,僵着声音道了声‘知道了’。
几人来到庙里,里面的确香火鼎盛,神像慈眉善目。
纪茴枝走进大殿里,在蒲团上跪下,双手合十,念念有词的闭目祈愿。
“神明在上,信女诚心祈愿。”
“求您保佑三殿下身体康健,信女愿意一生不吃蚂蚁。”
“求您保佑三殿下平安喜乐,信女愿意一生不吃蚯蚓。
……
贺流景心中欣慰,纪茴枝这次终于不是只知道求财了,也没有再求什么‘无权无势’的夫君,还心中惦记着他,愿意为他不吃这么多东西……
贺流景正感动,听了一会儿却忽然觉得不对劲,“你不吃什么?”
纪茴枝没有理会他,继续闭眼祈求。
“求您保佑三殿下心想事成,信女愿意一生不吃老鼠。”
贺流景差点怀疑自己听错了。
好诚心,好感动……好无理取闹。
严怀瑾眼放亮光,赶紧跪下有样学样。
“求神明赐我一段好姻缘,我愿意一生不吃蚂蚁、蚯蚓、老鼠……死的活的都不吃!!!”
他觉得自己好厉害,都会举一反三了!
贺流景头疼的捏着额角,很想让神明保佑他们正常一点。
“……”
几人在边关附近玩了三天,约定好再过几日就去关外玩。
结果这天夜里,贺流景突然接到消息,知道庆德帝召他回京的圣旨已经在路上,就快到了。
三人一合计,连夜骑马去了关外。
玩是不能耽误玩的。
反正圣旨到的时候他们都不在,只要不知道就不算抗旨,有本事就到关外找他们传旨。
三人狼狈为奸,在关外痛痛快快的玩了几天,见了许多不同的风土人情,直到玩的过瘾了才不紧不慢的回了城内。
传旨的官员早就等候多时,看到他们激动的赶紧宣旨。
贺流景装作惊诧的接了圣旨,仿若十分惶恐的模样,立刻让人备马启程回京。
纪茴枝和严怀瑾在一旁拼命忍笑,也让人赶紧收拾行李,做出一副心急的模样。
自从前几日那场雪后,气温就一天比一天冷,现在启程回京正好,免得过段时间路面结冰,路就不好走了。
回去的路上轻车简行,不用运送粮草,比来时快了许多,他们短短半个月就顺利回到了京城。
抵京那日,落雪纷飞,飘落整个汴京城。
马车来到城门前,正遇到要前往封地的贺英,他看起来刚被放出来,瘦了不少,脸颊都凹进去了。
贺流景打马路过,看到他微微惊讶,“大皇兄?”
贺英看到他就激动起来,目眦欲裂地大骂起来,“贺流景,你还敢回来,你害我!是你们母子联手害我!”
贺流景蹙眉:“你在说什么?”
“皇后蛇蝎心肠,为了你以身设局来陷害我!观景台上的石板根本就是你们自己弄松的,我是冤枉的!”
贺流景面色一凛,从马背上跳下来,一把薅住他的衣领,眼神又凶又冷,“再敢说母后半个字,你这舌头就别要了!”
贺英吓得咽了咽口水,声音哆嗦着,“你们害我至此,难道还想不让我说话?”
贺流景眉目本来就生得冷,生气的时候,眸子更显得冷意摄人,“你说我和母后害你,我们为何要害你?”
“因为你为嫡我为长,我是你最大的竞争对手。”
贺流景冷嗤一声:“父皇何时说过要以嫡长立皇储?你那点夺嫡的可能也值得我母后用自己的命冒险?你以为你和我母后的命孰轻孰重?”
贺英看着他冰冷的眸子,骤然冷静下来。
是啊,只要王皇后活着,贺流景就是独一无二的嫡子,背靠整个王家,王皇后何必亲自冒险只为了除掉他这样一个不受帝王宠爱的长子……
贺英面色阴晴不定,“那么出事那日,你怎么会出现在那附近,恰好救了皇后?你还敢说你们不是故意的?”
贺流景冷道:“你自己好好回忆那天你们怎么会突然去那里,我又不知道你们要去,怎么会提前在那里等着?”
贺英面色变白,他想起来了,那日是他提议过去的,然后就带着王皇后和庆德帝直接前往了,王皇后和贺流景根本就没办法提前预知。
“……真的是巧合?”
“到现在都分不清是谁害了你,竟然还妄想夺嫡。”贺流景一把甩开他的衣领,声如寒冰道:“你自己蠢,不要牵连我母后的名声,再敢乱嚼舌根,我不会放过你。”
他翻身上马,打马就要离开。
贺英突然反应过来,朝着他大声道:“贺如峰!是贺如峰挑拨离间,是他引导我这么想的,肯定是他自己做贼心虚!是他害了我还要害你!”
贺流景眸色沉了沉,回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的打马离去。
纪茴枝听着他们两人的对话,微微蹙了蹙眉。
庆德帝如果再不立储,这几位皇子的斗争恐怕会愈来愈白热化。
她撩开车帘往后看,贺英失魂落魄的站在原地,神色既懊恼又愤怒。
作为夺储之争第一个出局的人,以后究竟谁能坐上太子之位已经跟他无关了。
其实以他这样随便听人说几句就能轻易被挑拨的性格,早些远离京城对他而言是件好事,不然下场只会更惨烈。
庆德帝把他送去封地,说不定是在保护他,如果他能一辈子老老实实的做个闲散王爷,应该可以很好的过完这一生。
至于贺如峰……
他整日装成清风朗月的如玉君子,私下却蝇营狗苟,使尽手段,说不准王皇后落水真是他的手笔。
那可是一石二鸟之计,既能害了王皇后,让贺流景失去助力,又能趁机除掉贺英,而贺如峰正好可以躲在后面渔翁得利,看起来很像是他会使的手段。
一别数月,京城依旧繁华热闹。
马车摇摇晃晃,一路抵达别院,纪茴枝心情不错的看着路旁熟悉的景致。
纪晚镜接到消息,知道他们今日抵京,早早就等在别院门口。
她看着马车停下,贺流景亲自把纪茴枝扶了下来。
远远望去,纪茴枝穿着白毛领的斗篷,手里捧着雕花镂空暖炉,肌肤光洁,红唇饱满,披在肩头的乌发柔顺浓密,雪花飘落在她身上,愈发衬得她容貌昳丽秀美。
纪晚镜站在街对面,恍然想起初见纪茴枝时的模样,那时的她虽然长得不错,却瘦的形销骨立,皮肤发干,头发枯黄,整个人都病恹恹的,哪里是如今这圆润漂亮的模样。
现在的她在日复一日的娇养下,肌肤变得更白皙,眼眸变得更清亮,青丝如瀑,仿若一颗拂去尘埃露出光泽的珍珠,让人再难以忽视她的光芒。
纪晚镜不得不承认,贺流景真的把纪茴枝养得很好,连出了一趟远门,都没让她历经半点风霜。
意识到这一点,纪晚镜又妒又恨,心口无法抑制的疼了起来。
一阵冷风吹过来,贺流景下意识侧身给纪茴枝挡住风,又抬手给她捋了下被风吹乱的发丝。
纪晚镜目光牢牢盯着他们,妒得眼睛通红,她忽然发现,纪茴枝出现的那一刻,她其实就没有机会了。
她从来没见过贺流景这样情动的样子,原来他也是会爱人的。
也许真的不用刻意去学怎样爱一个人,当你爱一个人的时候,你的言行举止自然知道怎样去爱。
纪晚镜握紧拳头,手指用力到发白,她忍了又忍,才把所有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冷风吹过,她逐渐恢复冷静。
纪晚镜整理了下鬓发,抬脚一步步走过去,扬声唤:“殿下,枝枝姑娘,你们回来了?”
纪茴枝回头,看到纪晚镜有些惊讶,没想到她回京后见到的第一个人会是纪晚镜。
纪晚镜遮住眼中的妒忌,挤出一个和善的微笑,“我是来给你们送请柬的,三日后是我跟二殿下成婚的大喜之日,诚邀你们前来。”
纪茴枝茫然的看了贺流景一眼,纪晚镜这是转性了?竟然会邀请她,还亲自来邀请?
纪晚镜拿出请柬,递给纪茴枝,“我听父亲说起,曾在江城偶遇你们,既然我爹娘都这么喜欢你,我相信他们不会看错人,以后我也想跟你好好相处,以前多有误会,还请你见谅。”
这段时间,她冷静下来仔细想过,既然梅玉臻和纪威都对纪茴枝印象这么好,贺流景又处处维护纪茴枝,那么她就不能继续跟纪茴枝硬碰硬,得让纪茴枝放松警惕,再徐徐图之。
反正纪茴枝身份低微,无法嫁给皇子做正室,翻不出太大的水花,等她做了皇子妃,轻易就可以将纪茴枝碾死,还不如现在给大家留个好印象,假装仁善大度。
前段时间她是让妒忌冲昏了头脑,现在她要牢牢抓住自己所能抓住的一切,既然已经别无选择,那么她要不惜一切代价帮贺如峰登上太子之位。
至少要讨得梅玉臻和纪威的欢心,让他们为自己所用。
纪茴枝警惕的看着纪晚镜,不知道她又在打什么主意,她可不会傻到以为纪晚镜突然就看她顺眼了。
纪晚镜仍含笑递着请柬,好像她不收就不会放下手一样,“枝枝姑娘不会还记恨我以前的无礼吧?我不相信你是那么小心眼的人。”
纪茴枝:“……”好熟悉的茶味,有点怀念呢。
贺流景伸手接过请柬,对纪茴枝道:“外面冷,你先回去。”
纪茴枝点点头,满头雾水的抬脚离开。
贺流景目送她走进府里,转头望向纪晚镜,不再掩饰眼底的冷意,“不要动我的人。”
纪晚镜笑得勉强,“我没有恶意,就是想跟枝枝姑娘缓和一下关系。”
“你怎么想不重要,我只让你以后离她远点。”
纪晚镜脸上的笑容瞬间分崩离析,再也维持不住面上的平静。
她握紧拳头,气急败坏的质问:“你就这么维护她?”
“是。”贺流景答的毫不犹豫。
纪晚镜气得浑身发抖,却装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她这样的身份最多只能嫁给你做妾,你平时多花些银子养着、宠着便是,我也乐意你身边能多个讨你欢心的人,又怎么会花力气为难她。”
贺流景不悦道:“谁说她只能做妾?”
纪晚镜嘴角笑容微僵,“你难道想让她做你的侧室?”
“我既然心悦她,自然是要明媒正娶,大轿入门。”
“怎么可能?”纪晚镜声音尖锐,“她这样的身份,陛下和娘娘怎么可能让她做你的正妻!”
“这与你无关。”贺流景漠然道:“我无需跟你交代。”
纪晚镜咬紧牙关,情难自抑地控诉,“难道你心里就只有一个纪茴枝?你我这么多天没见,你难道就一点也不惦念我,不想问问我过得好不好,问问我想不想你吗?”
贺流景眉心蹙紧,冷道:“再过三日我就要称呼你一声嫂子了,请你自重。”
纪晚镜面色苍白,仿若被刺痛一般,忽然上前夺过贺流景手里的请柬,激动地撕了个粉碎。
“你会后悔的。”纪晚镜看着他冷峻的面容一步步后退,红着眼眶转身跑开了。
贺流景走进门时,纪茴枝正站在门边挂香囊,这些香囊都是她在路上买的,味道很清新怡人,她把香囊都挂在臂腕上,一个个往帘账上挂。
贺流景走至近前。
纪茴枝瞥了他一眼,不咸不淡问:“殿下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没跟纪小姐多聊一会儿?”
“怕你呷醋。”
“谁呷醋了!”
贺流景倚在门边,眉眼含笑道:“还是已经醋了?”
纪茴枝看着贺流景带笑的眸子,没好气的把手里的香囊砸向他,“赶紧进宫面圣吧您!”
贺流景笑的如沐春风,顺手把香囊挂到了腰间,“都听小娘子的。”
他故意把‘娘子’二字咬的极重,惹得纪茴枝又瞪了他一眼,才身心舒畅的进了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