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爸爸说得没错,他真的是个天才,由里奈想。“你真聪明啊!”
“这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对了,你是厂长家的千金吗?”
“是的……”由里奈小声答道,每次听到“厂长家的千金”这一称呼,她都会感到害羞。
“我是今年来工厂的古芝,请多多关照。”古芝向由里奈点头致意。他别在胸前的名牌上写着“古芝”二字。
“啊,也请你多多关照。”由里奈回应道。
此时,办公室的门开了,一位老员工探进头来。“走,干活去,伸吾!”
“是。”古芝应道。他向由里奈点了下头,向外走去。
由里奈看着古芝离去的背影,拿起了员工名册。他的全名是古芝伸吾。
两天后,由里奈算准了工厂的午休时间,拿着数学习题集再次来到自家的工厂。由里奈窥探着工厂内,发现伸吾在他往常待的那个地方。他刚刚吃完从便利店买来的便当,正在整理垃圾。此时的伸吾脱下了工作服,穿着一件半袖T恤,裸露在外的双臂让由里奈不敢正视。
真幸运,没有别的员工在场。今天很热,估计大家都在屋子里吧。
由里奈下定决心,向伸吾打了声招呼:“你好。”
伸吾将视线转向由里奈,微笑着回应道:“你好。”
“可以打扰你一下吗?”由里奈拿出数学习题集。
“啊……”伸吾好像明白了由里奈的意思,点了下头,“当然可以。”
二人并排坐在伸吾一直用来代替椅子的那个木箱上,由里奈指出自己无法解答的数学题。
“因式分解吗?这一类问题的解法是有定式的。”伸吾拿起自动铅笔,顺畅地把解法写在了笔记本上,一边写,一边一步一步地向由里奈讲解。
伸吾的讲解细致入微,很容易理解。由里奈甚至感到自己也不由得变得聪明起来了。
“除了数学,你还有哪科比较强呢?”由里奈问道。
“我物理和化学也很好,还有英语吧。”伸吾歪着头想了想,“相比之下,语文和社会就不太行了。”
“你是典型的理科生啊,不过你这么聪明,哪所大学应该都能考上。”话一出口,由里奈便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伸吾却没有流露出不快的表情,而是微笑着看了看时钟,站起身来。“我差不多该回家了,随时欢迎你来找我,能帮助你我也很高兴。”
“好的。”由里奈回应道。伸吾说他很高兴,这让由里奈欣喜不已。
从那以后,由里奈隔三岔五便去工厂让伸吾辅导自己学习。不管是多么难解的题目,伸吾都尽量讲解得简单易懂。他十分耐心,循循善诱,直到由里奈彻底理解。不仅如此,当由里奈怎么都不理解,想要放弃时,他也会劝道:“只要放弃一次,就会滋生放弃的习性,原本可以解决的问题也会变得无法解决。”每次伸吾说完这句话,便会重新给由里奈讲解,直到她明白为止。
由里奈发现伸吾的行为都源自他的善良。除了父母,还没有人如此细心地照顾过自己,由里奈想。
一天晚上,父亲问由里奈:“你和古芝见面了吧?”他可能是听谁说起了。
“我只是请他帮我解决一下暑假作业啊。”由里奈噘起了嘴。
“你别露出这种表情,我又没有责备你,反而觉得这是件好事,因为那小子确实很聪明啊。我觉得就算有工作了,也还是边工作边上大学比较好,不过他自己没有这个念头,我也没办法。他现在一心扑在工作上,年纪轻轻的,真了不起啊。”
父亲说,伸吾为了尽早熟悉工作内容,下班后一个人留在工厂里,反复练习机器的操作方法和金属的加工技术。此外,他还去驾校学开车。
“只要那小子能顺利地成长起来,我们工厂可就万事大吉喽。”父亲对伸吾赞不绝口,一个劲儿地夸他。
不久之后的某天,父亲再次拜托由里奈去当接线员。
临近中午时,一名中年男子造访工厂。此人看起来四十岁上下,个子很高,戴着眼镜。此时,办公室里只有由里奈一人。
“请问这儿有一个叫古芝伸吾的年轻人吗?”男子问道。
听到伸吾的名字,由里奈莫名其妙地开始心跳加速。“有,但是他现在应该还在工作。我们工厂的午休从十二点十五分开始。”
此时刚过十二点,看来这名男子是想趁午休和伸吾见面。
“我是特意来见他的,在这儿等他一会儿可以吗?”
“啊……可以。不介意的话,请您在那儿等。”由里奈指了指办公隔板后的接待区。
“那我就不客气了。”中年男子向由里奈点了下头,走了过去。
按照规矩应该给来访的客人准备点喝的。由里奈把瓶装凉茶倒进玻璃杯,放在托盘上端了过去。中年男子没有坐下,正定睛看着并排放在架子上的金属加工品的样品。
“请用茶。”由里奈把玻璃杯放在了桌子上。
“啊……真是让你费心了。”男子不好意思地说,随后拿起架子上的样品,问道,“这是贵厂的产品吗?”
“啊,应该是的。”
“看上去应该是利用电火花加工方法做出来的东西,你知道用的是什么工具电极吗?”
“啊?”由里奈愣住了,男子说的话她完全听不懂。
“对不起,就当我没说吧。”男子察觉到由里奈困惑的样子,把样品放回到架子上,“对了,他最近过得如何?”
“您说的他是……”
“古芝,他最近有精神吗?”
“嗯,是的,我觉得他最近挺有精神的。”
“他适应工作了吗?”
“嗯……是的。我父亲还说他工作非常努力。”
由里奈的话让男子睁大了眼睛。“你是这家工厂的厂长千金吗?”
“是的。现在是暑假,所以我来帮帮忙。”
“原来如此。”男子点了点头,然后坐到椅子上,将白色塑料袋放到桌上。可以看出里面装的是硬盒便当似的东西,可能是给伸吾带的礼物吧。
他究竟是什么人呢?由里奈想问问他和伸吾是什么关系,却不知道如何开口,正抱着托盘沉默地站在那里,男子说道:“他是我的学弟。”
“啊?”
“古芝是和我念同一所高中的学弟,我们俩加入的社团也一样,他毕业之前,我作为OB曾给过他一些建议。”
“啊,原来是这样,您和古芝参加的是哪种运动的社团呢?”
“不是,是物理研究会这种土里土气的社团。”
“物理……啊,这个社团倒是和古芝很相称啊。”
男子正把杯子送到嘴边,闻言停下了动作。“没想到你还挺了解他的。”
“不……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因为大家都说他非常聪明,他也辅导过我。”
“学习?”
“是的,啊,但是,只是偶尔。”
男子望向由里奈,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眼神。由里奈觉得自己的话有点多了,便向男子点头致意,离开了接待区。
不久,午休时间到了,看见工人们三三两两地从工厂里走出来,由里奈站起身。她从办公室里出来,看见古芝伸吾一个人走在路上。他总去附近的便利店里买便当。
由里奈上前打招呼,并告诉伸吾有客人来。
“客人?”
“是个比你年长许多的人,他说是你高中的前辈……还跟你是同一个社团的……”
“啊……”伸吾点了点头,好像已经猜到是谁来了。
伸吾走进了办公室,由里奈也跟随其后。
接待区中,伸吾和那名男子面对面,二人相视而笑,可见重逢的喜悦。看到这样的情景,由里奈不禁放下心来。
由里奈为伸吾端去凉茶时,听到了二人的谈话内容。伸吾称呼男子为“汤川老师”,所以由里奈推断汤川的职业应该是教师。
她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达夫便过来问道:“那是?”
“好像是古芝的学长。”由里奈轻声回应道。
“嗯……真是年长很多的学长啊。”
“好像还是他们社团的OB,物理研究会的。”
“物理?和那小子很相称啊。”达夫说了由里奈刚刚说过的话。
大约二十分钟后,伸吾和汤川的谈话结束了,伸吾鞠躬道别。汤川离开的时候,向由里奈等人点了点头。
随后,由里奈也走了出来,看到伸吾站在一栋建筑物的阴凉处,手里拿着汤川给他带的便当。他并没有吃,而是像在专心思考着什么。他脸色阴沉,看上去有些痛苦。由里奈没有上前。
不久,暑假结束,第二学期开始了。一天,远房亲戚来东京做客,由里奈一家三口和亲戚一起出去吃了晚饭,回家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走到家门口时,只见一个人影立在那里。由里奈立刻就认出了他,不禁轻呼出声。
“古芝,”达夫也很诧异,“有什么事吗?”
伸吾急忙点头行礼,说道:“我是来还钥匙的。”
“钥匙?啊……办公室的钥匙吗?我不是跟你说过,今晚我们一家要出门,所以你把钥匙拿回家也没关系吗?”
“是的。但我觉得这个时间你们差不多该回来了,所以就来还了。”伸吾说着,递出了钥匙。
“那谢谢你了。你一直工作到这么晚吗?别勉强自己啊。”
“刚才不知不觉就干得入迷了,我没关系的。那,各位晚安。”
“嗯,晚安。”
伸吾看向由里奈,再次低头行礼,然后快速转过身,向前走去。目送着他的背影,达夫嘟囔道:“真是个了不起的孩子。看来他每天晚上都加班到很晚。正因如此,工厂的机器他基本上都能运用自如了。大家都赞叹他已经是顶级的技术工人了。”
“太好了,只是支付他不高的工资,他却能和那些老手一样工作。”由里奈的母亲说道。
“我们能这么轻松,也就是现在了。一直给他这么少的工资,他会离开这里的。现在的年轻人啊,可都不讲情面。”
达夫的话在由里奈心里掀起了波澜。古芝伸吾这个人有可能什么时候就突然不见了——她意识到了这件理所当然的事。
由里奈决定窥探一下伸吾的状况,是在大概一个月之后。她听说当天晚上伸吾会像以往一样在工厂里加班,研习金属加工技术。由里奈对于伸吾究竟在干什么一点兴趣也没有,她只是想静静地和伸吾独处。
由里奈悄悄地从家里溜出来,朝工厂的方向走去。途经便利店时,她买了热茶和饭团,打算作为慰问品带给伸吾。
由里奈没有在工厂里发现伸吾的身影。她惊讶地向四周张望,看见已经很少使用、现在用来代替仓库的小作坊里露出了一点亮光。她走近小作坊,透过门缝向内窥视。
穿着工作服的伸吾正在里面,但既没有操作机器,也没有练习金属加工技术。放在他面前的,是由里奈从来没见过的东西:长长的金属板、粗电缆、看上去很复杂的电机,杂乱无章地组合在一起。不,由里奈认为也许并非杂乱无章。
不久,伸吾从那个不可思议的东西旁边走开,带上了护目镜。由里奈察觉到伸吾接下来可能要做一件危险的事。
一瞬间,伴随着爆炸的声音,那个东西开始火星四溅。响声惊得由里奈的身体僵住了,闪现的强光令她头晕目眩,手中的购物袋也掉在了地上。
5
餐桌上的饭菜和自助酒水还剩下不少,但已经没人动筷子,也没人往空杯子里倒酒了。
“都喝不动了吗,各位?差不多要到了,不要浪费了这些酒菜,继续吃啊!”加入公司第三年、担任干事的职员招呼道。
“不、不,已经吃不下了。”伸开双腿坐在榻榻米上的前辈说道,他已经喝得面红耳赤了,“这儿的天妇罗真好吃,没想到量还这么大。”
“是啊。”旁边的女职员随声应道,“本想快点把新年前后这段时间长的肉减下去,现在这样会越来越胖的,到时候该怎么办啊?”
“哈哈……”另一个职员笑了起来。
“你虽这么说,但新年那几天,不是还有很多女子会等着你参加呢嘛。”
“那个啊,没关系!因为我会认真地选择餐馆。最近我只吃减肥食谱上的菜,或胶原蛋白火锅之类的,但今天的菜都是高卡路里的东西。”
“被批评啦。喂,干事,你倒是说点什么啊!”
年轻干事挠了挠头。“搞砸了啊,但我也是考虑了菜的品质而做出选择的。没关系,如果大家都吃饱喝足了,接下来请欣赏窗外的美景!大家都看到了吗?我们已经到了。”
在年轻干事的催促下,参加聚会的十八个人一齐将目光投向窗外。
今晚,公司的这场新年聚会举办于隅田川中缓缓前行的一条屋形船上。被任命为干事的年轻职员应大家的期望,租了一条屋形船。
今晚八点半起航时,各式各样的霓虹灯使隅田川沿岸的夜景绚丽夺目。将近十一点的时候,灯光依旧明亮,与宴会的时间十分契合。
“今年一定会是风调雨顺的一年!”科长眺望着远方,感慨地说。
“会怎样呢……”一名老员工歪着头说,“虽说首相在电视里说了‘今年要认真落实经济复苏政策’……”
“那家伙去年也是这么说的,这不就像拜年嘛,和说‘祝各位新年快乐’一样。”
“就是说今年也不会有什么反响了。”
“是啊。反正别对政策过于期待,咱们自己努力就行了。”
众人的对话渐渐接近尾声。
“科长,作为今晚年会的总结,给大家致个辞吧!”年轻干事说道。
“啊,好的。”
全体员工随即严肃了起来。
科长清了清嗓子,环视着众人。“嗯……虽然去年发生了许多事,但咱们科还是顺利地达成了目标,并取得了不错的成果。今年会怎么样还不知道,但是咱们要继续团结一致,对于困难——”
这时,忽然传来一声类似爆炸的巨响,好像是从操舵室发出的。紧接着,众人开始骚动起来。
发生什么事了?年轻干事打算去探明情况。他正走着,差点撞上一个满脸惊慌的船员。他继续走上前去,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操舵室浓烟滚滚。
6
下了警车,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发抖。虽说女儿节[1]已过,气温仍低如隆冬。
“咝……好冷啊,为什么今年到现在还这么冷?真怀念暖冬哪。”草薙一边抱怨,一边缩着脖子往前走。
“您说这种话,会被汤川老师骂的。”同行的内海薰提到了草薙好友的名字,“汤川老师可是发自内心地为地球温室效应而忧虑呢。”
“嗯……说起来,造成全球变暖的不正是那些科学家嘛。”
“这一点他好像也承认,还说科学家们应该好好反省反省。”
“嘿,这么稀奇。”
“他前几天还说‘不论研发出多么先进的科学技术,如果使用者很愚蠢,这个世界就完了。必须铭记这句话’。”
“嗯,这倒是像那家伙说的话。”
案发公寓位于向岛。入口处站着几名警察,正在对出入人员进行检查,估计已经对这里的住户造成了困扰。
“真是幢老旧的公寓,没装自动锁吗?”草薙抬头仰望建筑,叹着气说道。灰色的外墙上布满裂缝。
“看起来对监控摄像头也不用抱什么希望了。”内海薰说出了草薙正惦记着的事。
案发现场在三楼的一个房间。鉴定科的人已经基本完成了主要工作。草薙等人进入房间,尸体已经被搬出去了。
“您辛苦了。”先来到这里的后辈岸谷点头致意。
“这房间够乱的啊。”环顾四周后,草薙说道。
这是个一居室。客厅的大半部分被分出来作为办公间使用,墙上钉着铁制架子,上面摆放着资料册和一些书。办公桌上,除了电脑前,堆满了书和文件。桌脚边也堆放着同样的东西。椅子的靠背上搭着一件灰色的西服和一件皱巴巴的衬衫。放在房间角落的小餐桌看起来只够两个人用餐,上面放着已经空了的瓶装乌龙茶和一次性纸杯。
根据岸谷所说,被害人是一个名叫长冈修的男子,三十八岁。
“被害人穿着运动服和牛仔裤,钱包没有被盗,驾照在里面。名片夹也找到了,看起来好像是个自由撰稿人。”
“是谁发现的尸体?”
“和被害人交往的女子。她从两天前就联系不上长冈了,发信息也没有回应,有点担心,便到长冈家来看看情况,结果发现长冈倒在地上。她有长冈家的备用钥匙。”
“嗯……”草薙看着那个用细绳围成的表示被害人姿势的绳圈,“那名女子现在在哪儿?”
“在医院,受了很大刺激,现在好像还不能找她问话。”
“这也难怪。”草薙表示认可,“亏她还能报警。”
“听说是竭尽全力拨通了一一〇[2],她当时泣不成声,连地址都说不清楚。”
“那后来呢?”
“幸运的是,她用这个房间的固定电话报的警,可以定位出具体位置。附近派出所的警察立刻赶来,初步了解了情况。”
“原来如此。”草薙看向办公桌旁,那里的柜子上放着一台传真机。也许是因为工作的关系,必须要有固定电话吧。“死因是什么?”
“看起来是被勒死的,被害人脖子上留下了从后方绞勒的痕迹。”
“凶器呢?”
“没找到。据鉴定科的人说,应该是比较宽的布条,有可能是领带之类的东西。”
“凶器被凶手带离现场了吗?”
“恐怕是的。”
“指纹呢?”
“发现了几组不属于被害人的指纹。但是,到处都有被棉纺织物擦拭过的痕迹,比如那个小餐桌。”
草薙皱起眉,鼻子上显现出了皱纹。看来想用指纹来锁定凶手是不可能了。
“手机找到了吗?智能手机或平板电脑之类的。”
“目前还没找到,可能也被凶手带走了。”
“那就没办法了。”草薙边说边点了点头。钱包没被偷走,很有可能是熟人作案。凶手应该是不想留下信息或是电话记录之类的线索,所以把这些痕迹全都抹除了。
内海薰和一名年轻的鉴定人员在电脑前说着什么,她手中拿着一张小小的存储卡。
“这是什么?”草薙问道。
“放在案发现场的电脑旁的。让鉴定科确认一下内容行吗?”
“去吧!”
草薙说完,那名年轻的鉴定人员便从内海薰手中接过存储卡插入电脑的卡槽,然后熟练地敲打着键盘。不久,液晶显示屏上就出现了奇异的影像。
“这是什么啊?”草薙不由自主地嘟囔道。
画面非常昏暗,拍摄的好像是一个类似仓库的建筑物,能看清灰色的外墙。画面中没有人。
“显示的拍摄日期是二月二十一日凌晨一点多……是深夜啊。拍的是哪儿呢?”
“嗯……”面对内海薰的疑问,草薙无心地回应道。这时,画面的中心突然变白了,烟雾腾空而起。
“这是什么东西?”草薙凑近屏幕。
不久,烟雾逐渐消散。能模糊地看到建筑物时,内海薰忽然惊叫了一声。
建筑物的墙上出现了一个洞。
向岛警察局针对此案设立了特别搜查本部。这很明显是一起杀人案。案发现场的房门被锁上了,屋内没有找到钥匙,很有可能是凶手行凶后,为了拖延尸体被发现的时间而锁上了门。
死因是窒息。被害人被发现时,大概已经死亡四十到五十个小时了。根据尸体上残存的纤维的化验结果判断,凶器很有可能是领带。
“被害人是在室内被人从背后勒死的吧。现场好像没有打斗过的痕迹,应该是凶手趁其不备突然发起袭击的。这毫无疑问是熟人作案。”草薙的上司间宫抱着胳膊说道。侦查会议开始前,间宫把直属部下都召集过来,共同商量调查的大致方向。间宫担任本次侦查会议的负责人。
“预谋杀人的可能性大吗?”草薙问道。
“还不好说。”
“我认为这很可能是冲动杀人。”
“哦?有根据吗?”
“椅子的靠背上搭着被害人脱下来的一件西服和一件衬衫,但我们并没有找到领带。西服和衬衫都是脱下来后随手一放,唯独把领带收起来,这不符合常理。我认为凶手是用领带行凶后将其带离了现场。可见,凶手事先并没有特意准备凶器。”
间宫目不转睛地看着草薙。“你还挺敏锐的。”
“现在还不能断定……”
“不,我同意你的看法,问题在于动机。熟悉到可以在家里见面的人,竟会一时冲动产生杀机,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也许被害人说了让凶手始料未及的话吧,比如威胁之类的。”
“被害人威胁了凶手吗?”
“我只是打个比方。”草薙说道,“被害人可是自由撰稿人,从事这种职业的人想要知道别人的秘密简直太容易了。”
“嗯。最近被害人在挖掘什么新闻素材,先把这一点弄清楚吧。”间宫想拔掉一根鼻毛,却用力过大,疼得他皱起了眉头。
“重点留意和被害人在工作上有交集的人,编辑啊新闻记者之类的。还有,遗留在被害人家中的资料先都搬回来了,依次调查一下吧,因为资料非常多,需要分配一部分人手。”
“这也没办法啊。然后是对案发现场附近居民进行询问,还有调查监控摄像头,并把被害人的人际关系弄清楚,就先查这些吧。”
“是。虽然没找到被害人的手机,不过从收据可以看出被害人使用的是智能机。我们已经拜托手机运营商对手机的特定场所进行定位,但我想凶手也不是白痴,还是不要抱太大希望。关于通话记录,我们也申请了调查。”
草薙说完后,一个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那个到底是什么东西?”是内海薰。
“哪个?”
“就是从被害人家里找到的存储卡中的影像,建筑物的墙突然破了一个洞的怪异视频。”
“那个和案子有关吗?”草薙说。
“还不能断定。”
“你们在说什么?”间宫问道。草薙便把存储卡的事向间宫做了说明。神色严肃的间宫考虑了大概十秒后,说道:“别在侦查会议上说出来,你私下调查吧。”
草薙说着“我知道了”,心里却发着牢骚:每次都把这些麻烦的问题硬塞给别人。
很快,管理官[3]和局长也现身了,第一次侦查会议正式开始。本次会议负责人间宫对事件的概要进行了说明,其间还不时插入了一些他的个人见解。当说到他认为被害人将西服放在椅背上,却单单将领带收起来很不合理时,草薙听得快从椅子上滑下去了。
* * *
[1]每年的3月3日,通过在家中摆放女儿节人偶等庆祝活动,以祝愿女孩子健康成长。
[2]在日本,110是报警电话。
[3]警视厅下属各科内的三号人物,位列科长和理事官之后。搜查一科的管理官在重大案件发生时负责在管辖案发地的警察局设立搜查本部,现场指挥。
7
正式调查于发现尸体的第二天早上开始。内海薰奉命去询问被害人长冈修的女朋友。听说她已经出院了,内海薰和她联络之后,前往她位于丰洲的公寓。
这是一套雅致的一居室,二人隔着餐桌相对而坐。
长冈的女朋友名叫渡边清美,是美容整形外科医院的前台接待员,在某次采访中与长冈相识。
“听说您是无法与长冈先生取得联络,才前往他的公寓的?”
听到薰的问题,渡边清美脸色苍白地点了点头。“我们约好要一起吃饭,他应该会主动联络我,但一直都没动静,我觉得很奇怪便给他打了电话,可是一直无法接通,给他发信息他也不回……这种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于是我向公司请了假,去他家看看情况。”
“您到达案发现场大概是几点?”
“大概是……下午四点左右吧。”
在警视厅的通信指令室里保存的记录显示,渡边清美报警的时间是下午四点十三分。发现尸体时,她非常慌乱,但记忆大体准确。
“您所说的我了解了。我们认为这次的事件是他杀,也就是故意杀人的可能性很大,目前我们正在极力搜捕凶手。请问您有没有什么线索?比如,长冈先生最近因为什么事而烦恼,或是看起来在害怕什么事?”
渡边清美无力地摇了摇头。“都没发现,我也想问问他。”
“您最后一次和长冈先生见面,是什么时候呢?”
“上上周的周五吧,因为……嗯……”
薰看了一眼笔记本上的日历。“是二月二十日吧?”
“啊,是的,他那天来这儿找我了。”
“当时他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吗?”
“我觉得没有,但因为见面时间很短,可能我没有注意到吧。”
“为什么见面时间很短?”
“那天,应该是晚上十一点左右,他突然给我打电话,问我现在可不可以过来,还说是因为半夜有个取材必须要去,现在正好有空。我同意后不久,他便来了。他离开这儿的时候是十二点左右,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应该不到一个小时吧。”
“取材的时间可真够晚的,取材内容是什么,您知道吗?”
“我没有问,可能是去什么地方蹲点了吧。”
“蹲点?”
“为了争取独家新闻,蹲守在演员或名人之类的人常常出现的地方是常有的事。那天晚上,他也带着取材时经常随身背的小背包。”
“真是份辛苦的工作啊,看起来和我们警察差不多。”
“是啊。”渡边清美微微侧了侧头,“他当时好像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他说了什么?”
“好像是‘那个年轻人好厉害’……啊,不对,也可能是‘那个年轻人好恐怖’。”
薰反复嘟囔着长冈的话,然后问道:“您觉得他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我不知道。我也问过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他回答没什么,我就没再问。”
薰打开笔记本,目光落在第一条笔记上——“2月21日,1:14”,是那个怪异视频的拍摄时间。根据刚才渡边清美所言,长冈修二十日晚上造访清美的公寓,此后很可能是去某个地方拍下了那个视频。“您没有问过他当时要去的地方吗?”
“没有……”
薰拿出手机。“有个东西想请您看看。”
“什么?”
薰操作着手机。她已把墙上忽然破了个洞的怪异视频存到了这部手机里。她把手机屏幕举到渡边清美面前,按下了播放键。“您对这段视频有印象吗?”
渡边清美困惑地摇了摇头。“这是我第一次看。”
“视频中拍的地方是哪儿,您有什么头绪吗?”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视频?”
“是在长冈先生家找到的。具体是什么视频,我们目前也不知道。请您再好好想想。可以推断长冈先生二十日晚上从这儿离开后拍摄了这段视频。您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不知道,我不知道,真的!”渡边清美带着哭腔说道。
薰把手机放回包里。“您最后一次和长冈先生见面是在二月二十日晚,从那以后,您和长冈先生有没有通过电话或是发信息交流过呢?”
“没有通过电话,给他发过几次信息。”
“什么内容呢?不知道您是否方便透露?”
“没什么不方便的……您要看吗?”
“要是能让我看看聊天记录,那就帮大忙了。”
渡边清美操作着手机,找出了自己和长冈的来往信息。薰看了看,其中虽没有重要内容,长冈的信息中经常出现的两个字母——ST引起了薰的注意。‘正在进行有关ST的调查’‘正带着ST的资料往回赶’之类的信息不在少数。
“您知道ST是什么吗?”薰问道。
“嗯。”渡边清美点了点头,“超级科技新城,您听说过吗?”
“超级科技新城……好像在哪里听到过,是什么呢?”
听到内海薰的话,渡边清美的嘴角泛起一丝落寞的微笑。“他经常提起这件事。估计除了当地人之外,没有人会关心这种事,我也是从他口中得知的。”
“对不起,我功课没做足,您能说明一下吗?”
“是正在光原町建造的综合设施。”
“光原町……”内海薰随即说出了关东北部某县的县名。
“对,就是那儿。”渡边清美说道,“我也不知道具体情况,但现在那儿好像变成了日本最先进科学技术的基地,大学和科学研究设施都囊括其中。”
模糊的记忆慢慢浮现在薰的脑海中,她隐约记得有人对她说过此事。“长冈先生经常为这事进行取材吗?”
“是的,他还参与了反对运动。”
“反对运动?”
“他是土生土长的光原町人,因此开始了对超级科技新城的取材。但他渐渐发现其中存在很多问题,便参与起了反对运动。”
“关于这件事,近来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您听说过这方面的消息吗?”
渡边清美把手贴在额头上思考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无力地摇了摇头。“没有什么印象,他很少对我说工作上的事。”
“长冈先生这种职业,不可避免地会进行一些具有危险性的采访工作,与此相关的内容,您听说过吗?”
“没有。即使真的有危险,我也不知道。”渡边清美的语气中透露出些许不耐烦。她并不是反感内海薰的询问,而是因自己对恋人的状况不甚了了而感到生气吧。
“那么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刚才,您提到了一个背包,您说长冈先生取材时经常随身背着它。那您知道背包里都装着些什么吗?比如说笔记本或数码相机之类的。”
“有一个笔记本,黑色封面,很厚。也有数码相机,型号我记不清了。他说过录音笔也是采访的必需品,至少要带两个。最近还会随身携带平板电脑。”
“平板电脑吗……”
笔记本、数码相机、录音笔、平板电脑——在长冈修家里发现的背包中,一样也没有。
8
“果然提到了那件事吗?”听完内海薰的报告,草薙愁眉苦脸地说道,“超级科技新城计划。”
“果然?”
草薙的目光落在了手边的文件上。“超级科技新城计划是将光原町建为最尖端科学技术研究所聚集地的计划。不仅是研究人员的住所,利用尖端科技建造的游乐场也在这个计划内,好像还有住宿设施。他们的标语是‘欢迎来到科学之城’,真够土的。”
内海薰苦笑道:“作为一个文科出身的人,这还真是个光听听就让人反胃的计划。”
“我跟你有同感。我们调查了被害人屋里的资料和电脑,发现了大量和超级科技新城计划有关的东西。我觉得这就是他目前的取材目标。”
“据渡边所说,在光原町土生土长的长冈,是反对这个计划的。”
“是啊。你看看这个,”草薙把一份文件递给内海薰,“这是长冈电脑里保留下来的文档的打印稿。”
“《关于ST计划》……”内海薰读出了文章的标题。
“这里记述了超级科技新城的详细计划、计划诞生的原委、拟定计划的相关人物和企业,以及他们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读完这个,你就会知道长冈进行了多么周密的调查。”
作为自由撰稿人的长冈,是几家周刊和杂志社的签约记者,从事的工作也形形色色。但是他对所承接的大部分工作并不感兴趣,只有关于超级科技新城计划的调查是出于他自身的意志。正如内海薰所说,这和他是土生土长的光原町人有关。
电脑中还有一篇报道被保留了下来。长冈在那篇报道中指出,超级科技新城的维护费用应该很高,最终可能会面临税金被白白浪费的困局;在全国范围内招揽各个科研机关,但究竟能招揽多少目前还不明了,是否可以成为最尖端科技的研究基地也不知道。最重要的问题,还是该计划对于当地生态环境的破坏。预定的施工区域内,有好几处野生生物保护区。一旦开始施工,光原町的生态系统恐怕会遭到严重破坏。其中,预定在系山地区建造通称为G栋的建筑,是研究高放射性玻璃固化体地质处置的设施。万一发生重大事故,放射性物质恐怕会泄漏到外部。长冈很重视这些问题。
“喂!”间宫招呼道。
草薙和内海薰一齐站到上司的面前。
“怎么样,被害人女友那边的情况如何?”间宫问。
内海薰把渡边清美的话概括了一遍。
“好像没什么重要线索。”间宫失望地说道。
“不光是手机和平板电脑,连笔记本和录音笔这类采访用具,都在被害人家里消失了,果然很蹊跷啊。”草薙说道,“应该是被凶手带走了,可见这些东西中有对凶手不利的内容,这么想没错吧?”
“有这种可能。”一脸为难的间宫抱着胳膊,随即抬起头看着草薙二人,说道,“刚才送来一份报告,被害人一直锲而不舍地调查的对象,好像不仅仅是超级科技新城计划,还有大贺议员个人的事。”
“您说的大贺议员,指的是大贺仁策吗?原文部科学大臣?”一头雾水的内海薰问道。
“对,他是超级科技新城计划的发起者。”草薙答道,“他的老家也是光原町。”
“哦。”
“这是他担任文部科学大臣时就有的宏图大志——把没有大型企业的山村变成最尖端科技的研究基地。”草薙说完,把目光重新投向间宫,“有什么新发现吗?”
“过往与大贺议员有关的公共事业,好像被人周密地调查过。议员的办公室、后援会、与其相关的系列产业,也曾被采访。可能是想发现一些不正当行为,以此让超级科技新城计划彻底落空。”
“不愧是职业记者,行动力真是可怕。查出什么了吗?”
“怎么说呢,虽然对相关人员进行了详尽的调查,现在还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只是——”间宫拿起放在旁边的资料册,“在他电脑里发现了几张奇怪的照片。”
“照片?”
“就是这个。”间宫从资料册里拿出两张照片,放在桌子上。照片是从后方拍摄的一辆行驶中的汽车。其中一张的拍摄地点是街上,另外一张是驶入某地停车场时的样子。“这样的照片总共有二十多张,拍的是同一辆车,而且都是从后方拍摄的。根据车牌号已经判明车的主人就是大贺议员。从照片的拍摄日期看,最早的是近两年前照的了。恐怕是跟踪拍摄。”
草薙点了点头。“想要在受贿现场抓个现行吗?”
“怎么可能?”间宫皱着眉摆了摆手,“光是跟踪就能捕捉到这么大的新闻吗?我估计他是在调查大贺议员的私生活,想抓到什么丑闻。”
“情妇之类的?”
“很有可能。这种家伙,那方面的欲望可是很旺盛的。”间宫说着,把照片收回资料册,“不管怎么样,先去问问本人吧。”
“本人是指大贺仁策吗?”
“别把‘议员’这个称呼给扔了啊。除了他还有谁?放心吧,拿到上面的许可了。”
“这可太好了,但是派谁去呢?要是派个警衔较低的警察,是不是显得有点失礼?”
“那当然了,最低也得是警部补[1]啊。”间宫指了指草薙的鼻尖,“也就是说,你去。”
“啊?”
“别担心,我跟你一起去。”
“这可伤脑筋了,我不擅长对付政治家啊。”草薙沮丧地说道。
“嗯……”内海薰说道,“我插一句行吗?”
“什么事?”间宫问道。
“我还是有些在意那段怪异的影像。在长冈家发现的存储卡里的视频中,建筑物的墙突然就破了个洞,这不奇怪吗?”
“那个啊,”间宫有些厌烦地说道,“你真是被视频限制住了,那东西怎么了?”
“视频中显示了拍摄日期,是二月二十一日,凌晨一点多。”
“是吗?那又怎么了?”
“渡边清美最后一次和长冈见面是在二十日晚,因为他说去取材前还有富余时间,便去了渡边清美那里。”
一丝关心的表情浮现在间宫的脸上。“你的意思是,他们见面发生在他拍摄这段视频以前?”
“没错。他当夜所进行的取材,我认为就是这段视频。”
“有可能。然后呢?”
“据渡边说,长冈当晚对她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好像是‘那个年轻人好恐怖’之类的。”
“啊?”间宫咧着嘴,“说的是什么啊?”
“我也不知道,但我很在意。出于某种原因,长冈拍下了那段视频。说起来,拍的到底是什么呢?”
不知道该如何作答的间宫沉默不语,这时,另一名侦查员走了进来,在间宫耳边低声说着什么。
草薙向内海薰使了个眼色,二人随即打算离开,却被间宫叫住了。“有个地方,想派你们俩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