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1]日本警察的警衔由上向下分为警视总监、警视监、警视长、警视正、警视、警部、警部补、巡查部长、巡查。此外,在非正式的场合下,对资历较老的巡查可称为“巡查长”。
9
踏入这幢建筑物时,一股熟悉的异味扑面而来,是各种药品混杂在一起散发出的味道。最开始来的时候,对这种异味还十分反感,现在已经渐渐习惯了,倒不如说,甚至能让头脑清醒。产生这种感觉,全都是受接下来要见到的那个人的影响。
那扇门还是老样子,挂着一块去向告知板。上面的磁铁表示要见的那个人正在室内。草薙看了一眼内海薰,用下巴指了指门,意思是让薰去敲门。薰右手握拳,在门上敲了两下。
“请进。”声音从室内传出。
“打扰了。”内海薰推开门。
这间实验室的主人——汤川学,此时正坐在桌前,背对着他们。草薙走近汤川,不经意地看向桌子,吓了一跳。只见一张X光片放在桌上,照的是胸腔。
“你这家伙什么时候变成医生了?”
“癌细胞比正常的细胞更怕热。”汤川开始说道,“让磁性纳米粒子聚集于癌细胞,再从人体外附加高频磁场,诱导电流产生的热量可以达到只将癌细胞烧死的目的。我们正在和医学部合作进行这项研究。”
“噢,利用物理学治疗癌症。”
“所以我现在特别忙。”汤川迅速转了下椅子,面向他们,“接到电话的时候我可是大吃一惊,我还以为你们俩以后再也不会来了呢。”
“不是我们想来,这次是上面的命令,我们不能违抗。”
“哦,那你的上司有何指示?”汤川起身,走到操作台旁,看了看并排放置的马克杯,看样子是想像往常一样冲几杯速溶咖啡。
草薙在操作台旁的椅子上坐下来。“你认识一个叫长冈修的人吗?”
“长冈……”汤川正往杯子里倒咖啡粉的手停了下来。
“你应该见过,大概两周前,他给你打过电话吧?”
“嗯。”汤川慢悠悠地点了点头,“那个人……这么说来,他好像是自称姓长冈,他怎么了?”
“他被杀了,两天前发现了尸体。”
汤川的手再次停了下来,他看着草薙问道:“凶手是谁?”
“目前还没查明,正在调查。”
汤川深呼吸,然后拿起电热水壶,往马克杯里倒入开水。“然后呢?你们该不会是在怀疑我吧?”
“怎么可能!不过还是有必要找你了解情况。”
汤川端起两个马克杯,放到了操作台上。“我最近买了不少新的马克杯。内海就用这个黄色的吧,你用这个。”
“这颜色真怪。”草薙说着,拿起了手边的马克杯。这杯子的颜色既不是红色,又不是棕色。
“这种颜色叫桑葚紫,用这种颜色的杯子的人少得可怜哪。”汤川走回操作台,拿起一个黑色的马克杯,“你们怎么知道长冈来找过我?”
“我们在他手机的通话记录中发现了帝都大学的电话号码,通话时间是二月二十三日,还在他的名片夹中找到了你的名片。”
“原来是这么回事,听上去并不复杂。”汤川走回自己的转椅前,坐了下来。
“长冈来过这里吗?”
“嗯。他给我打了通电话,说有事求教。那天我正好有空,就让他来了。”
“他向你请教了什么问题?”
“不会有人跑到我这儿来打听娱乐圈或体育界的花边新闻,当然是和物理现象相关的问题了。”
“具体说说。”
汤川“呵呵”轻笑了一声。“就算说给你听,你也理解不了。”
草薙很生气,正不知该如何回应时,内海薰开口道:“老师,莫非您和长冈当时谈的是这个吗?”说着,她把手机中那段怪异的视频播放给汤川看。
草薙也从一旁看着手机屏幕。此时显示的,正是建筑物外墙上破了个洞的视频。
汤川的目光严肃起来。“你是在哪儿找到这个的?”
“在长冈的公寓里发现的,视频存在一张存储卡里。”
“是吗……”
“怎么样?长冈当时给您看的就是这段视频吧?”
汤川喝了口咖啡,点了点头。“你说得没错。他问我知不知道其中所拍的到底是什么物理现象。最近,像这样来让我解释各种稀奇古怪现象的人越来越多,好像大家都把我当成研究奇异现象的专家了。不用说,这都是你们的错。”
“所以你最近不是尽量在避免卷入什么麻烦事吗?”草薙不耐烦地说道。
“不是尽量,而是绝对。”
“老师,那天您是怎么回答长冈的呢?”内海薰拉回话题。
“没什么。”汤川冷淡地摇了摇头,“只有这一段视频,我无法清楚地解释,我也是这样回答长冈的。”
“那长冈有没有对您说过关于这段视频的什么事情呢?比如说他是在哪里拍的或是怎么拍的?”
“没有,他什么都没说。我也没有问这视频是不是他自己拍的。”
“老师您说自己无法清楚地解释,那您能想到些什么呢?”
“想到些什么?”
“比如……激光之类的。”
“激光?”汤川藏在镜片后的双眼忽然睁大了,“这可真是个奇特的见解。”
“我听草薙前辈说过,以前曾发生过有人头发突然自燃的案件,当时老师您看穿了利用激光的手法。”
“确实有过这种事。”汤川嗤笑着看了看草薙,又把目光投向内海薰,“但是很遗憾,激光不可能把墙轰出一个大洞,只能让它照射的部分燃烧而已。”
“这样吗……”
“我当时对长冈说,从这段影像可以判断出是某种东西爆炸,把墙炸出了个洞,但如果不去现场查看状况,我无法得出更准确的结论。”
“那他说了什么?”
“他说了一句‘是吗’,然后就离开了,仅此而已。”汤川说完,看向草薙,“还有别的问题吗?”
“之后长冈又和你联络过吗?”草薙问道。
“没有,所以我连他姓什么都忘了。”
“这样啊。”草薙喝干咖啡,放下了杯子。
“你们是不是不仅没查出凶手是谁,连杀人动机是什么也还不清楚啊?”汤川说道。
“是的。”草薙站起身,突然想到了什么,“啊,对了,你听说过超级科技新城计划吗?”
汤川的眉毛动了一下。“光原町那个?”
“你果然知道啊。”草薙回过头看了一眼内海薰,“听说是另一个世界,在科学界很有名。”
“那个计划怎么了?”
“长冈因反对那个计划收集了各种材料,不知和这次的案件有没有关系。”
“嗯,也许有关吧……”汤川的目光飘向远处。他很少露出这样的表情。
“怎么了?关于超级科技新城的事,是不是长冈对你说了些什么?”
“不,这倒没有,他完全没提过那个计划。问完了吗?如果没有别的事,我要开始工作了。”说完,汤川便收拾起草薙二人的马克杯。
“我知道了,打扰你了。”草薙向内海薰使了个眼色,朝门口走去。
10
铁丝网门上挂着“闲人免进”的警示牌。他从小就养成了这种越是看见不让进的提示牌,就越想进去瞧瞧的性格。里面究竟有什么有趣的东西呢?他暗自期待,结果却总是令他失望,被发现后遭到叱责的情况也不在少数。
但这里不一样,是他的秘密基地,能找到它真是太好了。
“悟,真的没关系吗?”身后的美嘉不安地问道。
“没关系,这么晚了不会有人的。”
悟把手按在门上,因为锁早就坏了,轻轻一推门便打开了。他推着停在身旁的摩托车走了进去。美嘉则小心翼翼地紧随其后。
“好暗啊。”
“是吧?所以我才嘱咐你带小手电筒来啊。”
“啊,这样啊。”美嘉从包里拿出手电筒打开,脚边顿时被照亮了。
左边是一面长长的混凝土墙,可能是为了水位增高时用作堤坝而建的,右边是一条河。
墙的前面放了一个瓦楞纸箱,可能是用来装洗衣机的,看上去相当大,真是个合适的记号。悟把摩托车停在纸箱前,万一手电筒没电了,这个纸箱也能轻而易举地在黑暗中找到。
悟从美嘉手中拿过手电筒,照着前方走了起来。途中,他搂住美嘉的肩膀,将她拉到身旁。“冷吗?”
“没关系,靠在你身上就感觉好温暖。”
悟停住脚步,关掉手电筒。周围顿时变得漆黑一片,但在黑暗中也有能看清的东西。“你看天空。”
美嘉轻应一声,抬头仰望,“啊,真美啊!”
夜空中繁星闪烁。悟是确认了今夜是晴天后才把美嘉带来的。如果不能让美嘉感动,就白花这么多心思了。
“是不是很像宝石?”
“嗯……啊,是啊。”
这是什么反应呀!悟很失望,但也没办法,这毕竟是东京的天空。悟把手伸进羽绒服的口袋,捏住一个小小的盒子,慢慢掏出来。他就是为了这一瞬间,才筹划了今晚的约会。求婚时的话语,他花了一晚上冥思苦想。他还写在纸上,为了今夜能流利地说出来,练习了无数遍。
“美嘉……”悟轻声唤道。他感到声音有点嘶哑,急忙咽了口唾沫,顿时变得口干舌燥起来。
“什么?”美嘉回应道。
她没有看出什么,现在正是机会。“我觉得啊,人能不能得到幸福,可能是由相遇决定的吧,是否有一个美丽的邂逅很重要,但一切都要看运气,这种事只有神才能决定。所以呀,我现在要把我的感激之情向神——”正当他要说出“献上”的时候,远方忽然传来响声,紧接着一个发着光的东西从眼前一闪而过。下一个瞬间,背后传来砰的一声,与此同时,周围亮如白昼。
悟回头看去,眼前的景象令他目瞪口呆。
他的摩托车倒在地上,喷出熊熊大火,四处乱窜。
11
举行葬礼的地方在一条衰败的商店街后面的小巷。这是一栋灰色的建筑物,走进去便能闻到一股发了霉似的异味。墙上挂着的告示板显示长冈的守灵会场在二楼。身穿丧服的内海薰走上了楼梯。在楼梯上便能听到人们说话的声音。
在长冈修的故乡光原町为其守灵,也是长冈修的父母所希望的。薰还是第一次来到光原町。这里以前是个有着恬静田园风光的城镇,眺望远山时,满目苍翠。
但现在,和这样的背景很不相称的卡车和起重机正频繁地来来回回,这当然都是因为超级科技新城计划的影响。有几处设施看起来已经开始施工了,在车站可以看到一块写着“欢迎来到科学之城”的广告牌。目睹这个自然资源丰富的地方被现代文明侵蚀,不禁令人感到痛心,就像给人穿上了不合乎身份的装束,但外地人也没有资格说三道四。如今很多城镇也都是这样的光景。
守灵会场里人数众多,显得很拥挤,多是看起来和长冈修年纪相当的男女,可能都是长冈在老家的同学吧。
还有一些人看起来像是警视厅的刑警,他们也都穿着丧服。考虑到凶手可能就混在吊唁者之中,他们便在守灵会场埋伏。站在接待处附近的刑警,身上带着隐形摄像机,可以拍下所有吊唁者的情况。
薰混在吊唁者之中,走近了上香的队列。她一边慢慢地向前走,一边竖起耳朵听周围人的谈话。这些对话中极有可能潜藏着与案件有关的重要提示。
走到上香队列的末尾时,薰听到身旁的女子“啊”了一声,她看向对方,吃了一惊。只见渡边清美与她并排而立。
“上次的事多谢您了。”薰轻声打着招呼。
“您怎么会来这儿呢?”
薰贴近满脸惊讶的渡边清美耳语道:“我们在进行调查。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注意,能不能请您不要对别人透露我的职业?”
“啊,好的。”渡边清美紧张地点了点头。
环视渡边清美四周后,薰问道:“您一个人来的吗?”
“是的。肯陪我来的人已经不在了……”
“今天的事是谁通知您的?”
“是他父母,他们给我打了电话,因为我曾去过一次他们家。”
长冈修可能是将她作为交往对象介绍给父母的,说不定都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对美好未来的憧憬突然破灭,想想此刻渡边清美的心情,内海薰感到悲痛。
“渡边小姐。”内海薰再次低语道,“万一有谁向您搭话,能不能向对方说我是您的熟人呢?这样我的工作会更方便一些。”
渡边清美露出了困惑的表情,随后还是应道:“我知道了。”
上完香后,内海薰从长冈修父母面前经过,向外走去。发现渡边清美不在身边时,她回过头,看见一名好像是长冈修母亲的女子正在和渡边清美交谈。二人的眼中都泛着泪珠。
隔壁的房间是用来招待吊唁宾客的。薰和渡边清美一起坐到了墙角的席位上。
“内海小姐,您能陪着我,真是太好了。”渡边清美说道,“我要是孤身一人待在这里,肯定会更加沮丧的。”
“很感谢您能这么说。”
“嗯……”渡边清美环顾周围,小心翼翼地问道,“调查得怎么样了?”
答案毋庸置疑。“还在调查中。”薰答道。
“有什么进展吗?”
“我们还在收集多方线索,所以我今天才会到这儿来。”
“哦。”渡边清美含糊地点了点头。她还想再问问更详细的情况,但也知道警方的调查内容是不能对一般人透露的。
“清美小姐。”不知从哪里传来了声音。
渡边清美抬起头,看见桌子对面站着一个体格健壮的男子。他皮肤晒得黝黑,留着与此很相称的平头,年龄看起来在四十岁左右。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身材矮小的男子。
“啊!”渡边清美眨了眨眼,“胜田先生……没错吧?”
“是的,前段时间太感谢了。”男子点头致意。
大概是渡边清美的熟人。薰想弄清他们之间的关系,便看向渡边清美。
“这位先生是一家西餐厅的老板。”渡边清美介绍道,“那家店我只去过一次,是修带我去的,就是和修的父母见面那次。”
“请多关照。”男子说着,把名片递到内海薰面前。店名是“伯特尼安”,还写着“店长胜田干生”。
“敝姓内海。”薰报上姓氏,“我是渡边小姐的同事,今天是来帮忙接待吊唁宾客的。对不起,我没带名片。”
胜田表示没关系,又将满是和气的脸转向渡边清美。“这次的事真是太可惜了,我们都很震惊,也大受打击。不管怎么说,长冈先生可是我们ST反对运动的急先锋啊。”
渡边清美沉默地垂下眼帘,然后看向薰。“胜田先生也参加了反对运动,而且是领袖一样的人物,修以前对我说过。”
“领袖什么的……您太抬举我了。”胜田害羞地摆了摆手。
“胜田先生店里的招牌菜是蘑菇料理,使用的蘑菇都是他亲自去山里采回来的。我们也吃过,香味浓郁,非常好吃。”
“您这么一说,我去山里也变得有意义了。”胜田说完,回头看了一眼一直沉默地站在他身后的男子,“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助手米村。他本职是书店老板,不过也做都市杂志的发行工作,和长冈先生也认识。”
男子说着“请多关照”,掏出了名片。薰从旁边瞥了一眼名片,他名字的汉字写作“米村”。
“我和长冈先生交流过多次。这次的事真是令人悲伤。我也感到非常遗憾和不甘心!”
渡边清美默默地低下头,没有回应。
胜田和米村随即坐在了内海薰二人对面的席位上。
“关于凶手的情况,还是没有什么线索吗?”米村问渡边清美。
“完全没有。”渡边清美答道,“警察来找过我,问了我很多问题,但我没能提供什么有用的线索……”她的目光在薰的身上一晃而过。
“警察也来找过我。”胜田说道,“据说是在长冈先生的手机通话记录中发现了我的名字。这个月月初,他给我打过电话,说最近没时间回光原町,想向我了解一下最近的状况。我告诉他没什么大的变化,反对运动有要停滞的征兆。他有些失望地说了句‘是吗’。”
“他……修说话的语气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渡边清美问。
胜田微微摇了摇头。“没有,我感觉和往常没什么不同。我告诉他因为这个月对方又将开始新一轮的施工,我想在那之前再组织一次大型的反对运动。我也把这件事告诉了警方。”
薰听着胜田的叙述,心里暗暗点头。她知道有一个同事找过胜田,因为的确在长冈修手机的通话记录中找到了胜田的名字。那位同事在侦查会议上表示,胜田的供述中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
“打扰一下。”薰说道,“为什么这么坚定地反对超级科技新城计划呢?作为本地人,难道不期待这个计划所带来的巨大经济效益吗?”
胜田和身旁的米村对视了一下,向薰露出了空洞的笑容。“理由很简单,无论从任何意义上来说,这根本毫无益处。”
“是吗?‘任何意义’,是指什么?”
“先说经济效益。以前,邻镇建了个游乐园。只有开始的时候游客络绎不绝,很快便生意萧条了,剩下的只有巨额欠款和那些不会再有人去玩的设施。他们付出的代价是永远失去了当地美丽的大自然。我们必须要避免这种事情发生。”
“推进派的人对此是怎么解释的呢?”
“他们只会一味地说‘别担心’。”胜田撇着嘴说道,“他们还说,关于收支问题,已经进行了细致的估算,可以维持经营稳健。这根本不是什么解释,他们打算就这样把计划硬推到底。”
“别的纠纷呢?果然还是环境问题吗?”
“当然了。超级科技新城的预定施工区域内,有多个特别保护区。这种开发会使得很多野生动植物受到危害。不仅如此……”胜田迅速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继续低声说道,“一部分设施中,会产生含有放射性物质的东西。”
“您是说地质处置研究所吧?”薰说道。
胜田吃惊地瞪大了眼睛。“您知道这件事?”
“来之前我稍微查了点资料。”
“这样一来就好沟通了。预定在系山地区建造的设施,据说是用来进行处理高放射性核废料的研究的,其实是想借此研究弄清楚把这种物质排入地下会产生什么问题。多可怕啊!有一个步骤出错的话,大量的放射性物质就有可能泄漏到外部。”
“但是看他们官方网站上的解释,研究中用到的玻璃固化体是稳定性很高的物质,即使出现破损也不用担心放射性物质会泄漏。”
胜田焦躁地摇了摇头。“这都是不切实际的空谈。当初说福岛核电站绝对安全,现在不也是那副样子吗?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刚才提到了蘑菇,我采蘑菇的地方离那个设施的预定施工地点很近。这种东西要是建起来了,我也无法安心地为客人提供蘑菇料理了。他们现在已经开始一点点地到处施工,但是绝对不能让他们把系山地区的地质处置研究所建起来。我们的方针就是和对方抗争到底。”
“有顺利进行的希望吗?比如强行中止对方的计划之类的。”
胜田愁眉苦脸地低声沉吟道:“说实话,现在不得不承认我们根本就无计可施。”
“是吗?”
“去年,在预定施工区域内发现了鹫巢,我们马上紧张起来,这种工程不应该再让它继续下去,于是马上联合自然保护团体去抗议,县政府却很轻易地下发了施工许可。当然了,我们的抗议并没有就此结束。我们想得到环境省的大力支持,但对方并未理睬我们。在那之后,我们又向环境省反映过情况,都没有得到明确的答复。我觉得这其中肯定有内情。”
“您说的‘内情’是指……”
“那些家伙动了手脚。”旁边的米村一脸厌恶地说道,“是大贺仁策。他去和环境省交涉过了,肯定没错。总是这样,只要有他在,我们用尽了合法方式对付,却总是不顺利,因为法律也是可以被歪曲的啊。”
“那今后反对派打算如何与对方抗争呢?”
胜田深深叹了口气,答道:“只能推敲推敲新的作战计划了。”
“长冈先生最近有没有可能掌握了一些与反对运动有紧密联系的新情况呢?会不会与这次的案件有关?”
面对薰的质询,胜田诧异地皱起眉。
是不是说得有些多了?薰心想。“对不起,我好奇心太旺盛了。”她耸了耸肩。
胜田长舒了一口气。“来找我的警察也问了类似的问题。但是,这不太可能。因为如果长冈先生获得了新的线索,肯定会直接通知我的。话说回来,推进派的那些家伙毕竟不是那么残暴的人,不会因为长冈先生弄到了对他们不利的线索就动手杀人,对吧?”
胜田向米村寻求赞成,米村点点头,说:“可以这么说吧。”这时,一阵快节奏的音乐忽然从胜田怀中响了起来,仔细一听,是《津轻民谣》的曲子,看来是来电铃声。胜田慌忙把手机放到耳旁,走出了房间。
“听了刚才的话,我感觉反对派陷入了苦战。”
米村沮丧地点了点头。“最近,反对运动的势头一直在下滑。说白了,就是反对派不再那么团结了。归根到底,大家还是在为维持各自的生计而努力着。大家反对超级科技新城计划的理由各不相同,所以很容易被各个击破。昨天还强烈反对计划的人,今天就改变了想法。我觉得可能是被对方笼络了,收了对方贿赂的人也是有的。”
“嗯……”确实有这种可能性,薰想。
“还有,”米村继续说道,“我怀疑有内鬼泄露情报。”
“泄露情报?”
“前年我们执行了新的作战计划:调查那些已经开工的工程,确认其是否考虑到了保护环境这一点。我们也曾发现他们在预定施工区域外砍伐树木,便向县政府报告了此事。我们还发现了非法乱扔工业废弃物的现象。因为这都是违法行为,作为县政府不得不勒令他们整改。这种情况若反复出现,那些还没有开始动工的计划可能就会进行调整。”
“这个方法也许能奏效吧?”
“但是接下来,我逐渐发现反对运动进行得很不顺利。虽然有线索表明对方有违法行为,但每当我们去现场拍照取证时,那些形迹便会消失不见,这种事发生过好几次。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和胜田先生也感到很困扰。”说着,米村松了松黑色的领带。
12
“我问过大贺议员了,他说没见过这个人,连名字都没听说过。”把长冈修的肖像照片放在桌上后,鹈饲和郎冷淡地说道,扁平的脸上看不出丝毫表情。真是个有城府的人,草薙想。
“方便的话,我们想直接拜访议员,可以吗?”间宫客气地问道。
“为什么呢?能确认议员是否认识这个人不就可以了吗?我已经把照片拿给大贺议员看过了,结果就是,他说他根本不认识这个人。这样还不行吗?您还有什么不满吗?我认为您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鹈饲如同存钱罐投币口一般细长的眼睛来回看着间宫和草薙。他的语气彬彬有礼,但能看出他感到很厌烦,恐怕也在心里蔑视着这些警察。
他们身处某酒店宴会厅旁边的休息室。为顺利推进超级科技新城计划,今天将在这里举办一个聚会,招待计划的相关人员。在询问过大贺仁策的办公室后,草薙和间宫来到了这里,迎接他们的却是第一秘书鹈饲。今天多半见不到大贺仁策本人了。
“最近,议员身边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事吗?”
“不寻常的事?”
“比如说,有被人跟踪的迹象吗?”
鹈饲稍稍睁大了双眼,哼了一声,好像在笑。“被记者跟踪是家常便饭。如果没有媒体来纠缠,也就算不上大人物了吧?”
“什么样的事都行,不大对劲的事一次也没有发生过吗?”
“没有。”鹈饲缓慢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这么确定呢?我们问的是大贺议员的事,难道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您的掌握之中吗?”
“当然了。”鹈饲坚定地断言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比大贺议员本人更了解他。”
草薙和间宫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察觉到对话即将结束,鹈饲站起身来。“你们的问题好像已经问完了,那我就先告辞了。”他低头致意,然后匆忙离开了房间。
“什么啊,那家伙!”草薙不满地咂了咂嘴。
“算了,也只能这样了。没办法,因为我们手里并没有能套出对方有用信息的底牌啊。”间宫说着,站起身来。
二人从休息室出来,朝电梯走去,发现宴会厅门口聚集了很多人,显得十分热闹。
草薙忽然停住了脚步。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怎么了?”间宫问道。
“您先回去吧,我还有点公事要办。”草薙指了指那个人。
间宫诧异地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立刻就明白了。“知道了。”间宫点了下头,随即走进电梯。
那个人向接待处走去,看起来是想在签名簿上签名。“汤川!”呼喊声从背后传来。
汤川停下脚步,回头看去。看到草薙后,他了然地点了点头。“你会出现在这儿,是不是说明你们认为超级科技新城计划是破解这起案件的关键?”
“都说了,现在还不清楚。我们只是想来见见这个计划的策划人,不过只见到了他的秘书。”
“你所说的策划人是大贺仁策吧?你也终于有机会盯上这种大人物了啊。”
“都说了,我们根本就没见着他嘛。倒是你,怎么会来这儿?”
汤川从西服内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受邀前来,代表我们学校的教授。”
“帝都大学也参与了超级科技新城计划吗?”
“还没决定。其实我兴趣不大,但前两天听完你说的话,我也觉得要稍微调查一下。不过大贺仁策提出的口号是‘复兴科学立国’,我基本上赞成这种观点。”
“总感觉他值得怀疑,他的目的应该不仅仅是让自己的老家受惠吧?虽然还没见过他就这么说也有些不太对。”
“那,让你见他一面如何?”
“见一面?怎么见?”
汤川从信封里掏出一张请柬。“这上面写着‘可带一名同行者’。”
“……也就是说,一切都和环境有关。战后,我们的国家变得一无所有。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须靠自己的双手去生产。不管是电视机、洗衣机,还是轿车,进口货太贵,我们买不起,因此我们想要制造平民百姓买得起的东西。其结果就是,我国成为一个可以被称为‘经济大国’的国家。现在我们什么都有了,便宜的产品要多少有多少。各位可以去问问现在的年轻人想要什么,充其量也就是新款手机或是偶像的签名之类,这样一来便无法再继续创造,复兴科学立国也将变得虚无缥缈。所以说,我们首先要创造出一个良好的环境。现在,对于我们来说什么是极其必要的呢?为了将来我们必须要做些什么?我们要准备一个能让我们时刻思考这些问题的环境,在这个安于现状的周遭之外的空间里培养人才。没错,我所指的,就是建设超级科技新城。诸位,我仿佛看见大家的脸上写着‘终于谈到这个话题了’。实在抱歉,我有点啰唆了,但如果不从头讲起,可能就无法让各位深刻地理解我的理念。当然了,对于今天到场的各位而言,我这番言论实在是班门弄斧了。”
在台上兴奋地侃侃而谈的正是大贺仁策,混杂着几丝银发的大背头,一张大大的国字脸。他在学生时代一直热衷棒球,所以肩膀很宽阔。光看外表,确实是值得信赖的领导者形象。他的话语中夹杂着些许乡音,这反而让他的演讲产生了一种打动人心的效果。
继大贺之后,又有几个议员上台致辞,接下来就到了自由交流时间。
“不愧是搞政治的家伙,演讲很精彩,不知不觉间就听到了最后,也不觉得无聊。”草薙端着一杯乌龙茶说道。
“话说得再漂亮,没有实质性的内容就毫无意义。从他们的演讲中,我并没有听出来他们对于未来有什么明确的愿景。很遗憾,我似乎白跑了一趟。”汤川表情淡然地说道。他也拿着一杯乌龙茶,可能是这里的气氛并不适合喝酒。
“即便如你所说,这场面也够热烈啊。大贺仁策的号召力还真是不容小视。”草薙环顾四周,来宾大概超过了两百人,在电视上见过的面孔时不时地进入他的视线中。他偶然听到,如果不是受邀者,好像要交两万五千日元的入场费。他不认为摆在面前的料理值这么多钱,还推测主办方采用立食形式是想让客人吃完了就早早回家。
大贺和来宾们一一致意寒暄,简短的交谈后必定要和对方握手。他的动作如流水作业般,十分自然流畅。
鹈饲像影子一样跟在大贺身旁。糟了!草薙刚反应过来,二人已向他们走近,脸上挂着选举时会露出的笑容。
鹈饲好像注意到了草薙,在大贺耳边轻声嘀咕了几句。大贺停住脚步,表情立刻严肃起来,不过很快又切换到满是笑容的面孔,继续朝草薙和汤川这边走来。
“您辛苦了,真是万分抱歉,刚才没有及时问候您。”大贺说完后把脸转向鹈饲,“接待处是怎么搞的?我不是说了无关人员禁止入内吗?”
“我马上去确认。”
“没那个必要,他也是受邀者。”汤川从怀里掏出名片,“准确地说,他是受邀者的同行者。”
大贺接过了汤川的名片。“哦,”他的嘴唇翕动着,“帝都大学理学院……啊,您就是汤川副教授。”
“您听说过我?”
“那是当然,我经常出入各个大学以及研究机关,收集年轻有为的研究者的相关信息。说到帝都大学,无论如何都要提及二宫老师啊。前两天,我还和他会面了,就是那时候二宫老师提到了您,说您极富才华,前途不可限量。”
“不敢当。”
“请您好好努力吧,我也衷心希望您能早日像二宫老师那样。”
“非常感谢。只是有一点我想不明白。”
“是什么呢?”
“我们学校研究基本粒子理论的二宫教授三年前去了美国,就再也没有回来。那么和您会面的是哪一位二宫老师呢?”汤川直截了当地问道。
大贺眼中射出了一道阴冷的目光,草薙感觉这才是他真正的样子。
“是吗?那可能是我弄错了吧。”大贺的脸上再次浮现出笑容,“请尽情享用吧,这儿的料理可是非常美味的。”大贺说完,便快步走开了。鹈饲瞥了一眼汤川和草薙,随即跟了上去。
“人家好像没有和咱们握手的意思呀。”看着正和别人大声寒暄的大贺的背影,草薙对汤川轻声说。
13
那个仓库位于东京湾的填海地。相似的建筑另外还有四栋,曾主要用于堆放木材。出事的仓库因老化严重,基本已经废弃。
“我们并不是觉得没有必要通知警方,反正这件事也没有给我们的工作带来什么不便,不知不觉就拖到了现在,真是万分抱歉。”仓库的负责人姓川上,是个个子不高、圆脸的中年男子。
“发现有这个洞,是上个月的二十三日?”内海薰问道。
“没错,是早到的部下发现的,随即给我打了电话。我很吃惊,就算再怎么老化,也不可能突然就破了个大洞。”
草薙拿出手机,抬头看了看仓库。墙上有个宽约一米、方形的洞,外墙上的一块护墙板已不见踪影。草薙操作着手机,把视频调了出来,即长冈修存储卡里的那段影像。草薙仔细对比,最终确认这个仓库就是那段视频的拍摄地点。
“应该没错了。”
洞旁约一米处绘有该仓库的标志,在视频中很难看清,但是经鉴定人员对影像进行图像处理后,还是让它显现了出来,以此为线索从而锁定了这个仓库。警方立刻询问管理这个仓库的公司,对方马上就承认了的确发生过这样的事故,草薙等人随即来到现场向管理负责人询问当时的状况。
“这堵墙的厚度是多少?”草薙问道。
“大约一厘米左右吧,我们用的是仓库专用的外墙材料,不是什么脆弱的东西。如果是用石头砸,怎么也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仓库里面是什么样?”
“地上乱七八糟地散落着外墙材料的碎片。我和部下一起把仓库内部彻查了一下,但什么也没发现。据说警卫当时也没发现什么异常情况。真是不可思议啊。”
内海薰回头看向大海,草薙也把目光投了过去。一条船从他们眼前驶过,隔着这条水路,可以看到对岸的建筑物和停车场。
“您想过有可能是从对岸用枪之类的东西射击造成的吗?”内海薰说道。
“对岸?距这里可大概有一公里。”
“好像做不到啊。”
“再说了,如果是枪,应该只能打出一个小孔,而且子弹应该还留在仓库里。”草薙说完,看了一眼川上,“这一带晚上的治安情况怎么样?仓库夜间也开放吗?”
“这得根据当天的情况来定了。有时会开放一些仓库,但大部分仓库都是关闭的。这些时候,除了警卫之外不会有人在。”为慎重起见,草薙把长冈修的照片拿给川上看。
“没见过这个人。”川上说出了草薙早已预料到的那句话。
“还发生过其他怪异的事情吗?”
“您是指我们的仓库吗?”
“其他事也可以。有什么不可思议的现象……比如原因不明的爆炸事故之类的。”
“爆炸啊……”川上抱着胳膊,摇了摇头。本就没抱什么希望的草薙见状正想放弃时,川上忽然轻呼一声。
“发生过什么吗?”
“不,很可能不是爆炸事件,但听说有一条屋形船在河中燃烧了起来。”
“屋形船?怎么回事?”
“听说是在隅田川上行驶的时候起火的,具体的位置我也不知道。有个熟人告诉我,他认识一个在别的屋形船上工作的船员,是听那人说的。当时火势一瞬间就非常猛烈,所幸没有人受伤。”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是两个月以前吧。”川上歪着头说道。
道谢后,草薙离开那里,坐进了停在附近的汽车。“去查查屋形船的事。”草薙对内海薰说道,“顺便再查查有没有发生过其他类似事故,虽然不知道这些事和案件有没有关联,先姑且把它们当成救命稻草吧。”
“救命稻草……草薙前辈您说话能不能硬气一点?”内海薰一边发动引擎一边说道。
“我硬气得起来吗?咱们的调查根本没有什么进展。”草薙系好安全带,重重地靠在了椅背上。
发现长冈修的尸体已经整整十天,调查迟迟没有进展,从超级科技新城计划入手,却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特搜本部的计划完全落空了。推进派中对长冈不满的人数不胜数,因计划受挫而蒙受重大损失的企业也不在少数,但就现在的调查结果来说,并没有发现长冈在这方面有什么取材的迹象。警方甚至不知道长冈最近究竟在调查什么。通过分析电脑中的内容可知,对超级科技新城计划的最新调查资料是去年秋天的。发现尸体的五天前,长冈给身为反对运动领导者的胜田干生打过一通电话,但据胜田说,长冈没有说什么重要的事,只是问了问当地的状况。
但是,留下的跟踪照片表明,长冈一直在调查有关大贺仁策的事,大贺与过去那些和超级科技新城计划毫无关系的项目有何关联等事,都被长冈探查过。而且最近,大贺的异性关系也被他彻底追查。长冈从关系要好的自由撰稿人和周刊杂志记者手里收集了大量的相关信息。他可能想利用曝光大贺的丑闻来阻止超级科技新城计划的推进。
但是想要在大贺这条线上有所进展几乎是不可能的,他已经说过根本就不认识长冈修,想从他那边得到相关线索希望渺茫。
近来很难见到间宫,大概是由于上头对此案逼得很紧,间宫得经常去报告案情的进展。偶尔见到他,也是满脸愁容。间宫不在的时候,身为主任的草薙不得不临时接管,不过因为没有调查资料,并不需要整合什么。
“有新发现!”回到特搜本部后,草薙正和其他侦查员整理调查到的情况,内海薰跑了进来,“大家看看这个。”她把几张照片摊在了草薙面前,照片拍的是屋形船、船的窗玻璃碎片和被烧焦的甲板。
“川上说得没错,当晚正在隅田川上行驶的一条屋形船的窗户突然碎了,然后船内发生了火灾。这被认为是一起性质恶劣的恶作剧,所以报了警。”
“但是原因不明?”
“从窗玻璃破碎的样子来看,很可能是有什么东西从外面飞了进来,但是在船内并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东西。”
草薙感到很伤脑筋,说道:“那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还有一件事。”内海薰又拿出一张照片。上面是一辆被烧得焦黑的摩托车。
“这是什么?”
“一周前的深夜,停放在荒川沿岸某个工厂内的一辆摩托车突然燃烧起来,摩托车的主人是一个和工厂毫无关系的年轻人,好像是在约会归途中,明明看见了禁止入内的警示牌,还是闯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