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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东野圭吾/译者:张北辰 当前章节:14765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7:17

“燃烧?我想了解一下详情。”

内海薰随即拿出了一份装订好的资料。“我问过当地警方了。摩托车的油箱上被开了一个直径约三厘米的洞。消防队和鉴定科做了详细的查验,都不认为这是枪械一类的东西射击造成的。”

“又没有找到子弹吗?油箱被打穿了?”

内海薰摇了摇头。“油箱只有一面被开了个洞,是冲撞物在撞破油箱时留下的。调查油箱内部的时候,并没有发现弹丸一类的东西。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那个冲撞物在油箱中弹回后,又从那个洞飞了出来。先不说这种可能性很小,警方当时在现场周围反复搜查过,什么都没有找到。”

草薙再次感到很伤脑筋,双手交叉放在脑后,重重地靠在了椅背上。“屋形船之后是仓库,然后又是摩托车,这之间究竟有什么关联,我实在是不明白。”

“虽然还无法判明,但无论哪起事件都发生在海边或河边,我认为这是最大的共同点。”

“为什么总瞄准那种地方呢?”

“这个……”内海薰深呼吸了一下,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但是,我不认为长冈拍的那段影像毫无意义。”

“确实如你所说。”草薙再次凝视起并排摆在眼前的几张照片,“看来想要弄清楚这些奇异现象的真面目,只能去找那个家伙问问了。他估计又会挖苦我们一番。”

“如果去找汤川老师,把材料备齐再去比较好吧?”内海薰说道,“我觉得他会说‘你们只给我看这些照片,我什么都不可能知道’。”

“你说得太对了。”草薙皱着眉挠了挠头。

这时,间宫回来了,无精打采的表情让草薙产生了不祥的预感。果不其然,间宫招了招手,招呼他过去。

“怎么了?”草薙走到间宫面前问道。

“关于被害人暗中调查大贺议员私生活这件事,上头指示我们差不多该收手了。”

“啊?为什么?”

“作为议员,虽然已经习惯受到无端的猜疑,但事关一起杀人案,可就不一样了。如果那些政治记者或是大贺后援会的人向警方打听这件事,很有可能会留下大贺议员与杀人案有瓜葛的印象。前几天在东京举办的那场宴会上,据说有一名刑警冒充受邀者的熟人混进了会场,上头说虽然这种行为没有给政治家的名誉带来什么损害,不过以后要多加注意。”

“这是管理官下达的命令吗?”

间宫摇了摇头。“是理事官[1]。不过,我估计源头应该来自更高层吧。我感觉理事官向我传达时也是很不情愿的。”

草薙咂了一下嘴,说:“议员这种人,有那么了不起吗?”

“因人而异。大贺议员可是个大人物,毕竟,他是有望当首相的。”

听完间宫的话,草薙又咂了一下嘴,此时,后辈岸谷走了过来。“可以打扰一下吗?”

“什么事?”间宫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着部下。

“在与被害人有联系的企业中,有一家位于足立区的小型町工厂。一周前,那儿的一名员工忽然不明不白地失踪了。”

“町工厂?这和被害人有什么联系?”

“不知道。在被害人手机的通话记录中,出现了这个工厂的号码,通话时间大约是在两个月前。”

警方推测长冈修的手机是被凶手拿走了。可能对凶手而言,手机里存有对其不利的东西。于是警方只能向手机运营商提出配合调查的请求,调出通话记录。岸谷的工作,就是要查出通话记录中那些人物、企业、团体和被害人之间的关系,确认其是否与本次案件有关。

据岸谷所言,那个町工厂是一家名为仓坂工机的零件制造工厂。

“在特搜本部刚刚成立的时候就去询问过这家工厂,但当时没有人说认识被害人,从厂长到员工我们都确认过。虽然有两个月前的通话记录,但不知道是谁和长冈通了电话。因此,当时大家都觉得那通电话没什么太大的意义……”

“那儿有个员工失踪了……是吗?”

“上次去那儿询问已经是一个多星期前的事了,为谨慎起见,我又打了通电话问那之后有什么奇怪的事发生,厂长便说出了有员工失踪一事。”

“难道不仅仅是私自旷工吗?”

“一开始那个员工以身体状况不佳为由连续请了两天病假,第三天他既没有来上班,也没有主动和工厂联络。从工厂打他的手机也打不通,去公寓找他,也不见他的踪影。不久,工厂收到了一张他发来的传真,上面写着‘因故要辞职,给大家添了不少麻烦,感到非常抱歉’之类的话。”

“什么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仓坂工机的厂长也感到莫名其妙。”

“你上次去那家工厂询问后不久,那个员工就失踪了?”

“是的。”

“真是够烦人的。还有那个厂长,为什么不立刻联系我们,就这样置之不理一个星期,怎么回事!”

间宫板着脸,在一旁听着的草薙心想,看来这条线索也断了。

“我认为此事和本案毫无关系,我是这么感觉的。”岸谷说的也是草薙所想,“那个员工是在一周前失踪的,最初两天他都请了病假,没有人觉得可疑。收到他本人的传真是在第四天早上,那么,从认定他行踪不明开始仅过去了四天。”

年轻刑警的反驳条理分明,间宫更加不高兴了。“好了,这件事先说到这儿吧。对了,那个消失的员工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的履历已经传真过来了。”

岸谷递给间宫一份文件,草薙从旁边探头查看。

从附在文件上的照片来看,是个很年轻的男子,名叫古芝伸吾,从出生年月来计算,他今年刚满十九岁,高中毕业后直接参加了工作。令人意外的是,他曾就读于一所因偏差值[2]高而闻名的高中。草薙隐约记得自己好像有个熟人也是那所高中毕业的。

家族成员一栏中特别注明着“父母都已过世,独居”。

“据仓坂工机的厂长说,看到招工广告而来应聘的古芝应该是在去年五月末进入工厂的。”岸谷说道。

“五月?真是个尴尬的时间。”间宫鼻孔微张着说道。

“他自己好像说过,因为没考上大学,准备复读一年,但是作为家里顶梁柱的姐姐又在此时因病去世,只能出来工作养活自己。”

“不仅是父母,连姐姐都过世了,这家伙真可怜啊。”

“厂长也很同情他,所以马上就决定录用。雇了他之后才发现,他非常优秀,记忆力超群,很快就成了工厂里能独当一面的人,厂长也很高兴。”

“但突然就下落不明了,是什么原因呢?”间宫收了收双下巴,“我认为这次的案件和这个刚刚从高中毕业的年轻人有关。你是怎么认为的?”间宫把脸转向草薙。

“我有同感,刚才组长您也说了,他在这个时候下落不明的确令人很在意。就算真的和他本人无关,也可能是他知道了与自己关系亲近的人参与了这起案件,由于害怕被追究责任才销声匿迹的。”

“说得没错。正因为他是孤身一人,所以他的人际关系调查起来应该难度不大。”

“也最好调查一下他姐姐的相关信息吧,”草薙说道,“他在仓坂工机上班应该也有些理由。”

“我知道了,社会关系和他姐姐的履历,先从这几个方面开始调查吧。”间宫拿出了笔记本,把这些事写了上去。

“嗯……”岸谷忽然说道,“此外,还有一点比较令人在意。”

闻言,草薙和间宫齐声问道:“什么事?”

“他说谎了。”岸谷说道,“我去他曾就读的高中问过了,他并不是没考上大学,相反,他被一所一流大学录取了。”

“一流大学?”间宫依样重复,“哪一所?”

“是草薙前辈非常熟悉的一所大学——”岸谷意味深长地朝草薙笑了笑,“帝都大学。”

草薙瞪大了眼睛。“我们大学?!”

“听说考上的是工学院机械工学系,因为是理科,说不定汤川老师也多少了解一些。”

“这不好说,因为那家伙是理学院的……”说到这里,草薙忽然“啊”了一声。

“怎么了?”间宫问道。

草薙指着履历的某一栏。“这所高中是汤川的母校。”

* * *

[1]警视厅下属各科内的二号人物,位列科长之后。有立案、后方指挥、决定是否与检察机关共同侦查等权力。

[2]指相对平均值有多少偏差,是日本的大学招生时重要的录取标准,偏差值越高,学生成绩越好。

14

草薙再次来到帝都大学理学院物理系第十三研究室,看着并排放在操作台上的三张照片。

汤川诧异地皱了皱眉。“这是什么?”

“这是上次那件事的补充资料,因为你说只有那段视频无法清楚地解释。”草薙拿起其中那张仓库的墙被开了洞的照片,“我们已经查出那段影像所拍摄的事发地点,就是位于东京湾填海地的一间仓库。据仓库负责人说,仓库内只有零零散散的仓库外墙的碎片,没发现任何可疑的东西。仓库周边他们当时也查看了,同样没发现什么异状。”

汤川的视线来回移动着。“另外两张呢?”

“都是发生在近两个月内的怪异事件的照片。”一张是被烧得焦黑的摩托车,另一张是窗玻璃破裂的屋形船。草薙看着笔记本,对情况做了简短的说明。“警方和消防队都做了详细的查验,均没有发现使用枪械的痕迹。尤其是这辆摩托车,经调查它的油箱只被开了一个洞,也就是说没有被打穿,但在油箱中也没有发现子弹一类的残留物,真是奇怪啊。”

“确实很玄妙。”

“此外,还有这张照片。”草薙又拿出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破了洞的油箱。

汤川接过照片,眼中闪烁着认真的光芒。“这个洞看起来直径有三厘米吧。”

“没错,严格来讲,是三点四厘米。”

“从洞的样子来看,铁皮是由内向外弯曲的,就好像油箱是从内侧破裂开来似的。”

“不愧是你啊,一眼看出了关键。”

草薙的话令汤川颇感意外地皱起了眉头。“我从来没有想过你会在科学方面对我有褒奖之辞。”

“我也很吃惊。调查摩托车油箱的鉴定人员说,可以推测这个洞最初应该比现在看到的要小,当然这个洞肯定是由外部施力形成的,但是紧接着,由于某种原因油箱内的汽油温度迅速升高,膨胀,使洞开得更大,汽油喷出,引发了燃烧。作为目击者的车主说,当时这辆摩托车不光在燃烧,还在剧烈地喷火。”

汤川放下照片,坐在了椅子上。“原来如此。”

“如果只是用步枪或手枪射击,是不会出现这种情况的,反而会留下痕迹。到底是什么原因引起了这种现象,现在还无法解释清楚,所以,汤川,帮我们想想办法吧!这次我们是真的束手无策了。”

“只有这次吗?”汤川动了动眉毛,“看来此前你们每次都能想出办法啊。”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这次的事件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难解。啊,对了,这三起事件还有一个共同之处,就是案发地点都在海边或是河边。即便是用枪支射击,也没有合适的位置。如果考虑射击角度和其他一些因素,犯案的人要么是乘坐船只,要么是从距离相当远的对岸射击的。但是据摩托车一案中的情侣所言,当时并没有看到船只。如果是从对岸狙击,那可是有至少一公里的距离。虽说这种狙击并非完全不可能,但势必要使用大型枪械,应该更容易留下痕迹才对。”草薙摆弄着喝空了的马克杯说道。

汤川没有任何回应,他把胳膊肘放在椅子的扶手上,托着腮,好像在发呆。

“汤川,”草薙唤道,“你在听我说话吗?”

汤川这才回过神来,眨了眨眼。“啊,我当然在听,我正在思考都有哪些可能性。”

“那你想到了什么吗?可以说说。”

“没有。”物理学家面带愁容地说,“光靠这些线索我什么都说不出来。我想你也知道,我是个没有十足确证绝不下结论主义者。”

“什么呀,又装腔作势。”

“不是的。你提供给我的资料太少了,我想要一些以别的角度为切入点的数据。”

“可我没有啊,不知道下次会在什么时候发生这种怪异事件。”

“那下次发生的时候你再来找我,我会认真听的。”汤川看了一眼手表,随即站起身来,“不好意思,我还有课,就先走一步了。”

“你不是说今天的时间很充裕吗?”

“不好意思,是我犯糊涂了。你继续在这儿小坐一会儿也可以。喝完咖啡把马克杯放在台子上就行了,不用洗。”

“真不凑巧,我也没有闲工夫在这儿小坐。”草薙站起身来,“对了,你是不是统和高中毕业的?”

汤川正要拿起书桌上的资料册和课本,闻言忽然停住手。“那又怎么了?”

“那所高中的某个毕业生可能和事件有牵连,而且就在去年他考上了帝都大学,但是仅仅一个月之后,他就辍学了。”

汤川面无表情,可能是在想那又怎么了吧。

“他考上的好像是机械工学系,名叫古芝伸吾……”

汤川耸了耸肩。“听说过这个名字,但我对他没什么了解。”

“说得也是,虽说他是和你念同一所高中的学弟,不过年龄差距也太大了。”草薙苦笑道,“只是象征性地问问而已。不过我觉得这次的事件跟你还真是有一种奇妙的缘分呢。”

“怎么说?”

“被害人因为那段视频的事来拜访过你吧?还有啊,你作为科学家,不能说和超级科技新城计划没关系吧?再有,最近查出来的可疑人物又是和你念同一所高中的学弟。怎么样,感觉到缘分了吗?”

“要这么说,真是孽缘啊。”

“也许吧。好了,就当我没说吧。”

二人出了研究室,便分道扬镳了。

“大贺仁策的?真的吗?”草薙刚回到特搜本部,就听见间宫大声地说道。他正在和人通电话。“嗯……嗯……我知道了。关于那一点也要问得详细一些……嗯,那就拜托你了。”挂断电话后,间宫转向草薙,“是内海的电话。”

“掌握什么线索了吗?我听你们提到了大贺议员的名字。”

“古芝伸吾姐姐的工作地点已经查清楚了。他们以前所住公寓的租赁合同是他姐姐签的,合同上填写的工作单位是‘明生报’。”

“报社吗?然后呢?”

“我马上就让内海去问话,她刚刚联络了我们,说古芝伸吾的姐姐属于政治类部门,而且好像就是负责大贺仁策的。”

草薙伸了个懒腰:“真的吗?”

“被害人正在追查大贺议员,曾负责大贺议员的新闻记者的弟弟在事件发生后又行踪不明。事情好像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了。”间宫舔了舔嘴唇,看向草薙,“帝都大学那边查到什么了吗?看你这表情,是不是不应该抱太大的希望啊?”

“您真是明察秋毫。我到古芝伸吾曾所属的机械工学系问了那里的教师和学生,但是没有获得什么有用的线索。因为古芝刚入学一个月就辍学了,不光没有算得上是他朋友的人,了解他状况的学生也几乎一个都没有。不仅如此,教授、副教授、讲师也是一样。再加上他也没有加入过学校的俱乐部或是社团之类,在帝都大学里几乎找不到有关古芝伸吾的任何蛛丝马迹,这么考虑比较妥当。”

“好不容易考上了名校,还没有享受到美好的学生生活就退学了,真是可惜。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吗?比如休学什么的。”

“这一点确实很不可思议。古芝拿到了奖学金,应该可以一边打工一边上学,但是我去学生科确认过了,古芝好像没有考虑过半工半读这种方法。”

“嗯……”间宫努了努嘴,“难道他有无论如何都要退学的理由吗?如果真是如此,那该是个什么样的理由呢?”

“这……”草薙歪着头想了想,“除了经济上的理由,我想不到别的。”

“说得也是。”间宫愁眉苦脸地说道。

“对了,关于那几件事,你去找过伽利略老师了吗?”

“嗯,可惜材料太少了,他也说不出什么来。就算是汤川,面对这种情况也束手无策。”

“那位老师要是也帮不上忙,我们也没办法了啊。”间宫说着,挠了挠脸颊。

大约一个小时后,内海薰回来了。她向间宫汇报了情况,草薙也站在旁边听着。

“她的名字是古芝秋穗,秋天的秋,稻穗的穗,比古芝伸吾大九岁,如果健在的话今年应该是二十八岁。进入报社后被分到了政治类部门,据说在大贺仁策还是文部科学大臣时就开始担任他的专任记者。她好像不是个身体虚弱的人,去年四月突然因病去世的时候,同事们都很震惊。”

“死因是什么?得的什么病?”

“她家里人说是心脏麻痹,但详细的情况不清楚。报社那边好像也没有特意去确认过。守灵和葬礼都没有办。”

“所谓的家人就是他弟弟伸吾吧。他孑然一身,所以什么都没有操办是能理解的,但是……”间宫露出无法释然的表情,“我总觉得奇怪,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怎么会忽然因心脏麻痹而死?”

“我根据死亡时间去查查当时救护车的出勤记录吧。如果是心脏麻痹,应该会有人发现,然后叫救护车的。”

“就这么办。还有,去问法医,如果是在医院以外的地方突然发病死亡,法医应该会及时赶到现场。”

“我明白了。”

“对了,古芝秋穗和本案件的被害人有什么关系?他们认识?”

内海薰皱起眉,摇了摇头。“很遗憾,这一点无法确认。好像没有人听古芝秋穗生前曾提到过长冈修的名字。不过,据大贺议员现在的专任记者所言,长冈曾主动接触过他,所以长冈可能也联络过古芝秋穗。”

“长冈在接触现在这位专任记者的时候,都问过什么?”

“比如大贺议员最近都去了哪些夜总会,和哪些女人不清不楚之类的。”

“又是这些事啊。”间宫不悦地说,“果然,被害人为曝光大贺议员的私生活费尽了心机。可恶,上头刚说过不要在这方面进行调查了。”

“超级科技新城计划的设施,有几个已经开始施工了。”草薙说道,“事到如今,让这个计划彻底落空看来是不可能了。如果推进派核心人物的丑闻被曝光,说不定计划会稍被推迟,或工程的规模被缩小。”

“这么想也没错。”间宫点了点头,用下巴指了指内海薰,“她弟弟呢?关于古芝伸吾查到什么了吗?”

“几乎没有……只是听说古芝秋穗因为弟弟考上了帝都大学,感到非常高兴。”

“知道了,辛苦了。”间宫抬头看了一眼草薙,“接下来怎么办?”

“应该去调查古芝伸吾吧?”草薙答道。

“这个我知道,谁去呢?还要顾虑科长和管理官,跟大贺议员有关的调查,我想尽可能悄悄地进行。”

“我去吧。我明天先去一趟仓坂工机。”

“好。我去和管理官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拿到古芝伸吾家的搜查许可。”

“明白了。”

侦查终于进入正轨了,目送着间宫的背影,草薙默默地想。

15

仓坂工机位于足立区的梅岛。这家小工厂墙上的油漆大部分都已脱落了,勉强能看出墙壁原本是绿色的。紧邻工厂的是一幢二层建筑,看起来像是处理事务的办公楼,上面写着“制造销售金属加工品 仓坂工机”的招牌倒是崭新的。

草薙在接待区和厂长仓坂达夫会了面。仓坂身材矮小但胸膛厚实,看上去是个工作经验十分丰富的人。

“他是个好孩子,真诚,对工作热情,更重要的是聪明绝顶。只须稍加指导,马上就能学会。不仅如此,他的实际应用能力也很强,电气和机械方面的知识也非常丰富。这么聪明却没有去上大学真是太可惜了,就算上个夜大也好啊,我劝了他好几次。不过,他本人好像没有那种意愿。”仓坂的话令人丝毫感觉不到夸张。

“听说他是看到了招聘广告才来应聘的?”

“是的,工人的高龄化现象越来越严重了,我想着这么下去可不行,才招募新人的。四月份曾经招过一个高中毕业生进来,可能工作比他预想的要困难吧,没几天就辞职了。我感到很困扰,又发了一次招聘广告,古芝就是那时候来的。他沉默寡言,刚来的时候,大家都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不过就像我刚才说的,指导他工作后就能发现他非常棒。大家都高兴坏了,像中了头彩一样,可是……”仓坂挠了挠头发稀疏的脑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千万别被卷进什么奇怪的事就好。”

“对于他的去向,您一点头绪都没有吗?”

“没有。有的话我一定会去打听的。”

“一开始打电话向工厂请假的确实是他本人,没错吧?”

“应该没错——喂,小友,是古芝吧?”仓坂问在旁边办公桌旁工作的一个胖女人。小友应该是昵称吧,看她的样子至少应该有四十五岁了。

也许是一直在注意着二人的对话,她立即答道:“我觉得那是古芝的声音。”

“他是说生病了吗?”草薙问道。

“是的,说是身体不舒服想要休息。第二天又打来电话,说要继续休息。我问他要不要紧,他说没事,让大家担心了很过意不去,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之后呢?”

“那天是最后一次和他通话。”

草薙的目光回到仓坂身上。“第三天他也没有来?”

“是的,手机也没有打通。我觉得很奇怪,就让员工去他的公寓看了看情况,结果发现他不在家。我正在想到底发生了什么,就收到了一份传真。”仓坂把一张折叠着的纸递给了草薙,“就是这个。”

“我看一下。”草薙说着,把纸展开,只见上面写着:

因为一些个人原因,我不得不辞职了。给大家添麻烦了,实在是不好意思。非常感谢大家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

古芝伸吾

“这是古芝本人的笔迹?”

“应该是的。指导过古芝的一位员工也是这么说的。”

草薙点了点头。目前看来,古芝伸吾的失踪应该是他早就计划好的。草薙从上衣内兜里掏出一张长冈修的照片,放在了仓坂面前。“岸谷警官应该已经把这张照片给大家看过了,当时的情况您还记得吗?”

“嗯,记得,好像说是这个人给我们工厂打过电话。”

“是的。”

“已经向全体员工确认过了,没人认识这个人。”

“当时也向古芝确认了吧?”

“确认过……”

“当时古芝的反应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比如,忽然变得很慌张或者陷入沉思什么的?”

仓坂表情困惑,反复眨着眼睛。“好像没有什么过于奇怪的反应。为什么会问这种问题呢?您怀疑那孩子撒谎了吗?”

“没有,我没有这么草率地下这种结论的意思。”草薙的脸上堆着笑,摆了摆手。

“警官先生……”仓坂严肃地看着草薙,“我不知道你们在调查什么,但是古芝绝对不会做坏事。如果他被卷进了什么案子,那他也一定不是加害者而是被害者。这一点我是可以保证的。”

对方激昂的语气震住了草薙。“我会牢记您的话。”草薙小声回应道。

草薙想看一看工厂,身为厂长的仓坂便亲自陪同。一辆铲车停在门口。

“古芝也会驾驶这个吗?”草薙随口问道。

“会。到我们这儿之后他马上就考取了普通驾照,然后又去铲车驾校学习,大概五天之后就学成了吧。”

“他有驾照?”

“嗯,去年秋天买了车。”

“买了车?什么样的车?”

“是一辆二手的小型客车。他说要是和朋友去野营的话,这种车比较合适。我见他偶尔会把车停在工厂的停车场,是一辆白色的车。”

那辆车的情况现在还没有确认。古芝伸吾如果是用那辆车行动的,也许会成为一条线索。

“所谓的朋友是什么样的人呢?工厂的同事吗?”

“不,不。”仓坂摆了摆手,“就像我一开始说过的,我们工厂的员工都是高龄人群,没有能和古芝一起出去游玩的年轻人,我想可能是他学生时代的朋友吧。”

草薙点了点头,认为还是去古芝的高中询问一下比较好。不知为何,汤川的脸此时浮现在他脑海。

工厂内,机床并排而列,大概有十个工人正在工作。定睛一看,他们的工作内容各有不同。

“我们工厂主要做单品加工,大部分都是用于生产线的零件或夹具。”在嘈杂的机器噪音和金属被切断的声音中,仓坂大声说道。

“夹具?”

“在加工零件或成品时,需要把它紧紧固定住,对吧?简单地说,就是为此而专门制作出来的装置。”

仓坂从手边拿起一张设计图向草薙展示,上面写着“治具”,但据仓坂说,这只是音译的汉字,英语应该写作“jig”。

草薙再次深刻地认识到,看来与科技或制造相关的事,自己知之甚少。

“古芝主要做哪些工作?”草薙大声问道。

“什么都做,他的手很灵巧,研磨什么的也一学就会。工作热情高涨,每天下班后,还一个人留下来钻研各台机器的使用方法。我也是为了让他能够尽早独当一面,才默认了他的做法。我家离工厂只有五百米左右。他有时候到十一点还来我家还办公室的钥匙,问他怎么做到这么晚,他回答说不知不觉就干得入迷了。”

从仓坂的话中可以听出古芝伸吾好像非常热衷工作。他从大学辍学,会不会是因为想尽早出来工作呢?

二人刚走出工厂,便看到刚才那个叫小友的女人小跑过来。“厂长,有您的电话。”

“哦,是吗?那,警官先生,我就送到这儿了。”

“给您添麻烦了,非常感谢。”草薙点头致意。

目送仓坂朝办公楼走去,草薙也准备离开。这时,一个犹豫的声音传来:“那个……”小友正抬眼看着他。

“怎么了?”草薙问道。

“刚才照片上的人给我们工厂打过电话,大概两个月前。”她说的是长冈修。

“对,我们也发现了通话记录,有什么问题吗?”

“这个……虽然我没有对先前来的警官说……”她难为情地说道,“接那通电话的,应该就是我。”

“您想起什么疑点了吗?”

“不是,我不记得对方的名字了,所以先前那位警官来的时候,我只能说不知道。但是,因为和古芝有关,我才想到会不会是我接的那通电话。”

“怎么回事?”

“因为他问到了古芝的事,问我们工厂有没有叫古芝伸吾的员工,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我当时说有。”

草薙向前迈了一步。“他接下来说了什么?”

“他说非常感谢,只是确认一下,让我不要多虑,然后就挂断了电话,也没有报上姓名。我当时是觉得有些不对劲,不过对方既然说了无须多虑,我也就没当回事。”

“您有没有向古芝说过这件事呢?”

“没有,因为我不想做多余的事。我是不是把这件事告诉他会好一点呢?”

“不,这个我也说不好……”如果这通电话是长冈修打来的,那他的目的是什么呢?确认了古芝伸吾在这家工厂,接下来打算干什么呢?

“还有一点……”小友说道,“其实前些日子,还有人来过电话。”

“前些日子?”

“好像是古芝无故缺勤的第二天吧,有人打电话来问古芝在不在,我回答说他今天休息,对方说了一句‘是吗’,就把电话挂了,连问对方姓名的时间都没有。”

“是男性的声音吗?”

“是的,我觉得应该是个成年男子。”

“那个电话号码,还留在通话记录里吗?”

“那应该是用公用电话打的,我想着应该问问对方的名字,不过他很快就把电话挂了。”

“公用电话啊……”草薙陷入了沉思。如今,不到万不得已,很多人都不会选择公用电话,因为虽然来电号码不会被保存下来,但对方看到无法显示的号码,很可能认为是公用电话打来的,从而拒接。

“呀,小由里!”小友高声喊道,朝大门方向挥了挥手。只见一个穿着浅驼色外套的年轻女孩正从工厂的大门前走过。她一边走一边匆匆朝这边点头行礼,大大的眼睛让人印象深刻。

“她是厂长家的千金,叫由里奈,是个温柔的好孩子呢。”小友高兴地介绍道。“啊,对了!”小友好像想起来什么似的,压低了声音说道,“小由里之前经常来这儿和古芝见面。”

这句话草薙可不能置若罔闻。“一般是什么时候?”

“休息时间吧,来找古芝辅导高中数学或物理什么的。古芝看起来很擅长辅导功课,但是应该不只如此,小由里好像喜欢上古芝了,大家都这么传……啊,这种事千万不能告诉厂长啊。”小友把食指竖在唇前,随后向草薙告别,走向了办公楼。

在小友的身影消失前,草薙便跑了起来,他冲出大门,朝离他几十米远的仓坂家千金追去。

在环状七号线沿线有一家家庭餐馆。草薙问仓坂由里奈想喝点什么,由里奈说什么都行,草薙便点了自助式饮料,但他觉得由里奈好像并没有去取饮料的意思,只得拿了一杯咖啡放在她面前。由里奈细声细气地道了谢,但仍沉默地垂着头,也没有伸手去碰咖啡杯的意思。

草薙认为她可能并不是不开心,只是在紧张罢了。这也难怪,回家途中碰到一个不认识的男人,还是个警察,她能和自己来到这里就不错了。

“发生了一些状况,我们正在寻找古芝伸吾。仓坂厂长……你父亲很挂念这件事,你也很担心他吧?”

由里奈轻轻地清了清嗓子,说道:“我和他没那么亲近。”

“但他辅导过你学习吧?”

“那种事……也只有一两回。”

“据厂里的员工说,好像不只是这样。”

“我说的是真的,是那些人误会了。”仓坂由里奈依然垂着头,语气坚定地说。

“是吗?那就没办法了。关于他的情况,你也一无所知吗?学习之余,你们闲聊过吧?那时古芝没说过别的事情吗?比如说他以前住在哪儿,或是他以后想要去哪儿住之类的。”

仓坂由里奈的刘海晃动了一下。“那种话,他没说过。”

“那关于他的朋友呢?他说过谁和他关系比较亲近吗?”

“没有。”由里奈猛地站了起来,“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无法回答您任何问题,对不起。”长舒一口气后,她抱起书包,夺门而出。她自始至终都没脱掉外套,更没有看过草薙一眼。

周围的客人无所顾忌地盯着草薙,他只得抿了一口咖啡。

该如何看待她的反应呢?这很难下定论。被一个陌生男人刨根问底般追问自己意中人的情况,这的确令她很不愉快,有这种反应也是正常的——草薙正这样思索着,手机响了,是间宫打来的。“是我。”草薙接起电话。

“关于古芝,查到什么了吗?”

“这个……他是名优秀的员工,这一点是确认了。”

“你在说什么啊。”

“还有,我觉得长冈的目的应该是要找古芝伸吾。”草薙说出了小友提供的线索。

“被害人很可能和古芝伸吾接触过?”

“是的。”

“好,明白了。还有,你接下来去跟内海会合吧,古芝秋穗的真正死因查清楚了。”

“怎么回事?”

“你肯定想不到。死因是输卵管破裂导致的休克死亡。古芝秋穗怀孕了,而且还是宫外孕。”

“这个……确实太出乎意料了。”

“再告诉你一个让你意想不到的事吧,就是她死亡的地点。”

“地点?在哪儿?”

间宫煞有介事地深呼吸了一下,说道:“是东京的酒店,她死在一家高级酒店的商务套房里。”

16

事发酒店位于六本木。

草薙在大堂和内海薰会合后,决定马上在办公室里询问两名了解当时情况的员工。二人分别是当夜为古芝秋穗办理入住手续的前台办事员和发现尸体的服务生。

据那个沉着冷静、姓吉冈的前台办事员回忆,古芝秋穗是在去年四月二十日深夜十一点多办理的入住手续,住的是十万日元一晚的商务套房。她当时用现金支付了十三万日元订金,没有同行者。

“是用真名入住的吗?”

面对草薙的提问,吉冈摇了摇头,随即拿出了一张复印用纸,看上去是房卡的复印件。“用的是这个名字。”

写在上面的名字是“山本春子”,住址填着“千代田区”。古芝秋穗从未在千代田区居住过,《明生报》报社的总部则在千代田区,大概是她把报社的地址稍做了修改吧。

“这是她第一次入住你们酒店吗?”

吉冈对此给予了否定的回答。“用这个名字是第一次,因为数据库中无此记录。但是,她以前来过,我碰巧给她办理过入住手续,所以记得。除我之外,还有好几个人说见过她。”

出于工作性质,他应该很擅长记住客人的脸。

“那么,古芝秋穗小姐频繁出入这家酒店,但每次用的名字都不一样?”

“应该是吧,我也是这么想的。”

草薙点点头,情况基本都掌握了。“办手续时,她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嗯……”吉冈一脸愁容,“我当时感觉她的身体很不舒服,脸色很差。我问她要不要紧,她说没事,但也许那个时候她的身体就出现异常了。”

草薙点了点头,把视线转到那个服务生身上,他看上去不到二十五岁。他自我介绍说姓松下。

“你当时大概几点去的客房?”

“第二天下午一点左右。退房手续应该是在正午前办理,打电话到客人房间却没有人接,所以前台让我去看看情况……”

“去了之后,就发现一个女子死在房里?”

松下露出紧张的表情,收了收下巴。“她横躺在床上,床罩被鲜血染得一片通红。我慌忙联络了前台。”

这家伙当时一定吓坏了,草薙对这个年轻的服务生感到同情。

“我对着电话说客人被杀了,因为我当时认为她是被刀具之类的东西刺死的,多亏了巡逻警车来才没有引起大骚动……之后上司也严厉地斥责了我。”松下满怀愧疚地耸了下肩。

这也难怪,草薙暗想,在新刑警中,一见大量鲜血就大惊失色的人也不在少数。

看完内海薰提供的资料,草薙大致了解了此后的情况。救护人员确认了女子已经死亡,随后并未将尸体运往医院,而是送到了辖区的警察局。这既不是他杀也不是自杀,最终被认定为输卵管破裂,失血过多导致休克死亡。警方判定这不是一起刑事案件。

“这么大的套房,一位单身女子住是不是有点过于宽敞了呢?这一点,你们怎么认为?”草薙来回看着吉冈和松下。

“正如您所说,”吉冈答道,“恐怕还会有其他人来这个房间吧,但是对此我只能说一无所知。我不是刻意隐瞒什么,所谓酒店,就是这样一种地方。”

“我知道了,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草薙竖起食指,看了一眼旁边的内海薰。

“这个人来过吗?”内海薰拿出一张照片给二人看,是长冈修的照片。

松下歪着头思索,吉冈却“啊”了一声,点了点头。“是这位先生啊。”

“你见过他吗?”草薙问道。

“上个月月底来过,说是要对去年四月发生的女性死亡事故进行采访,找我问问详细情况。听他的语气,好像是在网上得知这一消息的。”

“你当时是怎么说的?”

“我说事关客人隐私,如果不是其遗属,我无可奉告。我还特意强调,将这称之为死亡事故并不准确,客人是因病去世的。”

“原来如此。”

对于酒店而言,死亡事故和因病去世有天壤之别,所以他才会特别指出。

总之,长冈修和古芝伸吾之间有了清楚的联系。将这二人联结起来的,正是古芝秋穗的死。

“你刚才提到了遗属,”内海薰问道,“你见过他们吗?就是那位去世女子的家属。”

“没有,我从没见过……”吉冈看了一眼松下。

“我见过她弟弟。”松下说道。

“什么时候?”草薙问。

松下歪着头想了想,说:“我记得应该是去年五月吧。他给前台打过电话,说想了解姐姐去世时的详细情况,我就在这个房间里向他说明了一下。”

“都说了什么内容呢?”

“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当时屋里的情况啊门牌号之类的……不好意思,因为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详细情形我记不清了。”

“是这个人吗?”草薙把古芝伸吾的照片拿给他看,是贴在履历上的那张。

“是他。”松下答道。

向二人道谢后,草薙和内海薰离开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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