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在于那个神秘的男子。”内海薰边走边说,“古芝秋穗应该是在和某个人幽会。”
草薙同意这个看法。
“让女方用假名开房,然后自己再直接去房间。这个人相当谨慎,看来应该有家室,可能是婚外情吧。”
内海薰忽然停住了脚步,指了指电梯间。
“怎么了?”草薙问。
“刚才在等您的时候,我发现这部电梯可以从地下停车场直达客房。”
“嗯……”草薙点头称是,明白了她的意思。
“那么……”内海薰继续道,“因为有了这部电梯,对于那些不愿意和工作人员打照面的客人而言,这儿就变成了一个非常方便的幽会地点。”
“这也正是古芝秋穗入住这家酒店的理由吧。”草薙接着说道,“看来对方是个赫赫有名的人物。”
“是的。还有,从去年秋天开始,长冈一直在追查大贺议员的异性关系和绯闻。”
草薙眉头紧锁,用拇指抹了一下鼻尖。“回本部吗?刚才你这番话对那位大人物可是很不利啊。”
“先去地下停车场看看吧。”内海薰从包里掏出数码相机,向电梯走去。
大约一个小时后,草薙、间宫和内海薰聚在了警察局的小会议室里,和他们隔桌而坐的是本案的实际负责人——管理官多多良。间宫提议先不要将这些情报告知其他侦查员,所以使用了这个小会议室。
桌上放着两张照片。一张是在长冈修的电脑中发现的,应该是他跟踪大贺仁策的车时偷拍的某个停车场,另一张是内海薰拍摄的古芝秋穗死亡事发的那家酒店停车场。毋庸置疑,两张照片拍的是同一个停车场。
长冈修的照片是前年十一月拍摄的,当时古芝秋穗还活着。
多多良满头白发,戴着金边眼镜,看起来像个儒雅的知识分子。他听完草薙的汇报后,沉吟片刻,语气沉重地说:“死亡女子的交往对象可能是大贺议员?真让人吃惊。如果这件事是真的,的确非常难办。”
“入住手续都由女方来办,而且用的是假名,每次都住价格昂贵的商务套房,如果交往对象是大贺议员,那一切就解释得通了。专任记者有时还会和自己所负责的政治家一起去海外考察,即便有点特殊关系也不足为奇。”
听完间宫的说明,多多良表情不悦地点了点头。“交往对象是大贺议员,和本案又有什么关联?”
间宫看着草薙,那目光好像在说“你来解释吧”。
“被害人长冈修,在对超级科技新城计划进行取材的同时,也在调查大贺议员的私生活,证据就是那些照片,可以看作是跟踪时偷拍的。某天,长冈可能忽然察觉到了大贺议员的一些不自然的举动,比如独自一人开着奔驰驶入酒店的地下停车场。见此情景,谁都会怀疑议员是来和情人幽会的吧?问题在于那个女人是谁,但我想这种事很难查明。不过,最近长冈得知大贺议员的专任女记者在去年四月死在了他一直盯着的那家酒店中,于是他推断,那位女记者便是大贺议员的情人。为了了解更详细的情况,他决定和死者的弟弟接触。”
多多良听着草薙的推理,指尖敲着桌子,随即将锐利的目光投向草薙。“然后呢?就算他从弟弟口中得知专任女记者确实是大贺议员的情人,为什么又被杀了?”
“这个……目前还不清楚。”草薙支支吾吾地说道。
“不好意思……我能说一下吗?”内海薰小心地问。
多多良用下巴示意她说说看。
“在酒店问话时我产生了一个疑问,为什么房中只有古芝秋穗一个人呢?”
“那是因为对方,也就是大贺议员先回去了吧?”多多良回应道,表情好像在说:“这种事还用问吗!”
“那么,议员是什么时候回去的呢?”内海薰翻开笔记本,“从辖区警察局调来的资料看,发现古芝秋穗遗体的时候,已经是死后十小时了,发现时间是下午一点,可见,死亡时间最迟也是凌晨三点,那时,议员已经回去了的话……”
“这没什么不正常的吧?议员是有家室的,就算定了套房,也不一定在那儿过夜,和情人云雨一番之后立刻回家反而合理。”
“这也有可能,”内海薰舔了舔嘴唇,“但她还穿着衣服。”
“什么?”
“古芝秋穗是在穿着衣服的状态下死亡的。请各位想想看,一个为了偷情而去幽会的女人,深夜时分可能穿着衣服吗?”
多多良和间宫对视了一眼,然后一齐向草薙投去了询问的目光。
“这确实很不自然。”草薙说,“他们当时很可能还没有上床,也就是说,古芝秋穗输卵管破裂的时候,正和大贺议员待在一起。”
“喂!这话可不能乱说。”多多良指了指草薙,“如果是这样,大贺议员当时为什么不叫救护车?”
“这正是我接下来想说的。”内海薰说,“议员害怕婚外情被公开,没有联系任何人就离开了,结果造成了女方死亡。如果真是这样,这就是一条爆炸性丑闻。我不太懂政治,但在某些情况下,这应该会关乎政治家的政治生命吧?”
“不用在某些情况下,这种事对他的打击是致命的。”
“这样一来——”
“停!”多多良打断了内海薰的话,“你想说的我都知道了。被害人长冈修肯定也有同样的推论,然后有个不希望他把这件事报道出去的人将他灭了口,对吧?”
“您说得一点都没错。”
“这个推测还算说得通,但你忘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凡事都需要证据。只要大贺议员一口咬定和那个女子没有那层关系,我们也无计可施。即便真的证明了他们之间有暧昧关系,只要他坚称事发时二人不在一起,就能置身事外。女子穿着衣服这种事只能算是间接证据,对吗?”
“嗯……您说得没错……”内海薰有点底气不足了。
“但是,”多多良双臂环抱,看着下属们,“如果还有我们没查到的线索和这些推断有什么联系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不管怎样,这件事和本案不无关系。我会跟科长和理事官讨论此事,研究怎样进一步展开调查。方针确立前,这件事先不要外传,对其他侦查员也要保密,明白了吗?”
一旦和知名议员这样的大人物扯上关系,似乎连多多良也变得小心谨慎了。草薙等人也只能回应“明白了”。
17
站在校门前,他抬头望着校名。不愧是那个人的母校,就连刻在上面的“统和高等中学”这几个字都洋溢着一种别样的风格。这所高中历史悠久,且以高升学率闻名。
这便是那个人——汤川学的母校,同样也是古芝伸吾的。关于古芝伸吾的行踪,或许在这里可以获得一些线索,他抱着些许期望而来。事先已经和古芝伸吾高三时的班主任、一名姓谷山的老师打好招呼了。
此时学生们正三三两两地结伴回家,看来已经放学了。
谷山在会客室和草薙见了面。谷山是个身材矮小、皮肤黝黑的男子,教语文。他抱着一本资料册和看上去像毕业纪念册的东西。
“他从大学辍学这件事,是前几天警方联络我的时候才知道的。我吃了一惊,因为之前完全没有耳闻。”
“古芝毕业后,联络过您吗?”
谷山摇了摇头。“一次也没有。唉,学生毕业了,大多都是如此。”
“关于他辍学,您是怎么看的呢?他是那种性格的人吗?换句话说,他不是那种再苦再累也要上大学的人?”
“不,”谷山用力地摇摇头,“这我不能想象。进行升学指导的时候,他说过无论多么艰辛都要把大学读完,一直以来都是姐姐在照顾他,他以后也要尽可能赚钱养家。幸运的是他拿到了奖学金,还以为这样一来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
“我在电话里也和您说过,他现在音讯全无。关于他的下落,您有什么头绪吗?”
“没有,完全没有。”
“您知道他高中时经常去哪些地方吗?比如游戏中心或快餐店之类的。”
“这个……”矮小的语文老师的脸皱成一团,“学生的行动,我们是不可能完全掌握的……”
草薙想,看来从这个老师口中得不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了。“古芝有没有什么关系亲近的人呢?比如同班同学。”
“嗯……倒是有。”谷山把资料册在桌子上翻开。在标有“三年级二班”的名册上,整齐地印着三十几个人的名字和联系方式。“经常和古芝一起玩的,应该是这几个人吧。”谷山指着几个名字说道。
虽然谷山的语气听上去有点不确定,草薙还是把那几个名字抄在了笔记本上。
“古芝参加社团了吗?运动类社团之类的。”
“嗯……我不记得他参加过。”谷山翻开毕业纪念册,最后几页有体育节和文化节的照片,各个社团和小组的纪念照也在其中。“是这个。”谷山指着其中一张照片,“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是物理研究会。刚升入高三,他自我介绍时说过,这个社团就剩他一个人了,有解散的危机。”
照片中有古芝伸吾,他旁边还站着两个明显比他还年轻的少年。他穿着白大褂,面无表情。
“社团就剩他一个人了?这么说三年级成员只有古芝自己了?”
“对,但好像有一年级新生加入了。”谷山看着照片说道。看来他也是现在才知道,根本没兴趣留意这种事吧。
同年级的成员只剩古芝,应该也没有一个因一起参加社团活动而亲密起来的伙伴了。
“担任顾问的老师是哪一位呢?”
“物理研究会吗?啊……是谁来着?我问一下吧。”谷山说了句“稍等”,便拿出手机拨打电话。低声交谈一会儿后,他挂断了电话。“我问清楚了,是一位姓天野的物理老师,已经往这边来了。”
“非常感谢。”草薙连忙道。谷山虽然帮不上忙,但非常热心。
不一会儿,一名自称天野的教师便现身了。不知是不是想弥补已经光秃的前半部分头顶,他把后面的头发留到了肩头。他看上去四十五岁左右,和谷山比起来,是个高挑瘦弱的人。
“虽说是顾问,其实也没做什么,充其量是个器材管理员吧。成员也少得可怜,古芝那一届就他一个人。”天野不好意思地说,“不过古芝升入高三时,在新生欢迎会上做了非常精彩的演示,马上吸引了两名新生进入社团。我当时也吃了一惊,据说那是我们物理研究会的一位前辈指导他做的,古芝应该无法独立做出那么了不起的装置。真不愧是帝都大学的老师,着实令人钦佩。”
草薙正在记录,闻言,他立刻停住了手,看向天野,“帝都大学?”
“就是那位帮忙的OB,他现在在帝都大学任教。”
“他叫什么名字?”
“名字……嗯……叫什么来着,我就见过他一次。”天野一边小声嘟囔,一边挠着秃秃的头顶。“啊,对了!汤川先生,嗯,是汤川先生。因为和那个拿诺贝尔奖的人同姓,所以我有印象。”
为了掩饰狼狈,草薙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呼出。面前的人并不知道他和汤川的关系。“那位老校友来帮古芝的忙,大概是什么时候的事?”
“嗯……古芝即将升入高三之前吧,也就是两年前的三月份,有两三个星期,汤川先生和古芝一起研究制作。那位汤川先生那期间几乎每天都会来我们学校。古芝曾说过他帮了大忙,对他感激涕零。”天野完全没注意到草薙充满惊愕的样子,笑容满面地说完后,才诧异地问道,“这件事很奇怪吗?”
“啊,没什么。最近您和古芝有联系吗?”
“没有。我从谷山老师那儿听说古芝现在行踪不明,他会不会出了什么意外?”
“不好说……”草薙随口应道,他现在没有多余的精力解释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看来从这位教师身上无法获得更多线索了。“现在社团成员有几个人?”
“三个。刚才说的两个一年级新生现在是二年级,去年又有一个新生加入了。”
“我可以问他们一些问题吗?”
“应该可以……不知道他们今天来了没有……”天野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掏出手机,看来是要给学生打电话。在校内老师居然用手机跟学生联络,草薙再次感到时代变了。
“已经和学生联系了,两个高二生都在,您现在要去见他们吗?”
“那就拜托了。”草薙站了起来。
天野带草薙来到了另一个房间。房门上挂着一块写有“理科第一实验室”的门牌,屋内并排摆放着八张宽大的操作台。这里主要是做物理实验的,化学实验则是在理科第二实验室。
在屋里等着的是两名男学生,一个姓石冢,另一个姓森野。两个人都很瘦,皮肤也很白。石冢戴着眼镜。
二人旁边的操作台上放着平板电脑和漫画杂志,怎么看都不像是在做物理实验。
天野向二人说明了草薙的身份,并主动解释说现在古芝伸吾行踪不明,需要配合调查。恐怕天野在心中已经把自己当成协助办案的警察了。
“最近,古芝伸吾和你们联络过吗?”草薙提出了第一个问题。
“古芝前辈毕业之后,几乎就没联系过了吧?”森野向石冢确认道。
“嗯。”石冢点了点头,“去年的那个时候就是最后一次见?”石冢尾音上扬,他看起来像个优秀的学生,说话方式却和时下的年轻人一样不客气。
“那个时候?”草薙问道。
“去年的……十月份吧?”石冢不确定地回答。
森野点了点头。“应该没错。”
“是通过电话联系的吗?”
“不是,他来过这里。”石冢答道。
“古芝来过这里?”
“对。”石冢并没有因为古芝是前辈而使用礼貌的称呼,“他来取一件私人物品。”
说这句话时,石冢敷衍地用了尊敬的口吻,但现在不是在意这种事的时候。
“私人物品是什么?”
“是前辈制作的一个装置,虽然已经拆分并存进了库房,他还是担心会占用空间。那还真是个大家伙,我们帮他搬到了车上。”
“那辆车是白色的小型客车吗?”
石冢略微思考了一会儿,答道:“我想应该是的。”
“自那之后,古芝就再也没来过吗?”
“可能是吧。”石冢答道。
坐在他旁边的森野犹豫地说:“前天我也是这么回答的。”
“前天?回答谁?”
森野和石冢面面相觑。
“怎么了?不能告诉我吗?”
“如实回答。”站在一旁的天野对二人说道。
森野挠了挠头,噘起嘴说道:“OB来了。”
“OB?”
“我们社团的OB,那个人也问了古芝前辈的事情。”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草薙问道,但在二人做出回应前,一个人的脸就已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18
去向告知板上写有“在室”的方格内吸着一块红色磁铁,草薙确认后敲了敲门,没等回应便推门而入,大步流星地向里走去,环顾室内。只见汤川跷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没有穿平日里常穿的那件白大褂。
汤川慢慢地转动椅子,转向草薙。“真是粗暴的出场方式。造访前打个电话来比较合乎礼仪吧?”
“我可不想给你佯装不在的机会。”
“佯装不在?我有必要这么做吗?”
草薙毫不客气地走向汤川。“我去了你的母校,统和高中。”
汤川抬起下巴。“是一所很优秀的学校吧?再过一阵子,校园里就会开满樱花。但秋天会有毛毛虫出没,让人很是为难哪。”
草薙对汤川的俏皮话置若罔闻,走到汤川面前,俯视着他。“为什么要隐瞒?你应该很了解古芝伸吾的情况吧?”
汤川失望地摇了摇头。“你是从有名无实的物理研究会顾问那儿听来的吧?那个起不到任何作用的‘沙悟净’。”
“你去帮忙准备吸引新生入社的演示了吧?时间还长达三个星期。”
“准确地说应该是十八天。”
“多少天都无所谓!我对你说出古芝伸吾的名字时,你为什么要撒谎说不认识他?”
“我可没说不认识他,我当时说的是我对他没什么了解。”
草薙想起汤川当时好像的确是这么说的。“汤川,这次咱们推心置腹地谈谈。”草薙靠在操作台上,“这段时间,我发现这个案子和你有一种微妙的缘分,但我觉得不能用这么含糊的说法了事。对于我来说,这也是迫不得已,这次的巧合太多了。”
汤川默默地站了起来,走近操作台,像往常草薙来的时候一样,把速溶咖啡粉倒入了马克杯。
“你没有说实话。”草薙看着挚友的背影说,“你隐瞒了什么?快实话实说!”
汤川端着两杯速溶咖啡,走回草薙身边,把其中一杯放在了他手边。“对我而言,是想极力避免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的,但现在好像不行了。”汤川端着马克杯坐到椅子上,“如果我要回答你的问题,就得把古芝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你。”
“我说出古芝伸吾这个名字,是上次来找你的时候,但在那之前你就察觉到古芝和这次的案件有关了吧?”
汤川耸了耸肩。“嗯,没错。”
“从什么时候?”
“一开始。”
“一开始?”
“意思就是你第一次来这里调查这件案子的时候。”
“等等,我第一次来是因为被害人往帝都大学打过电话,还有被害人的名片夹里有你的名片。你当时说长冈给你看过那段视频,并求教那一现象的成因,没错吧?”
汤川注视着杯中的咖啡。“虽然不全是谎话,但我要承认当时的说明并不充分。”
“什么?长冈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来找你的?实话实说吧!”
汤川痛苦地皱了皱眉,这个表情对他而言极为罕见。他又释然般地长舒了一口气。“长冈确实让我看了那段仓库外墙上被开了一个洞的视频,但他事先对我说‘这个现象是由某个装置引发的,而制造那个装置的年轻人好像受过您的指导。请以此为前提来看’。”
“看到视频的瞬间,你就知道了那个装置是什么,还有制作那个装置的年轻人是谁,对不对?”
汤川一言不发,陷入了沉默。草薙明白他这是默认了。
草薙从带来的包里拿出一张光盘,看了看汤川桌子上的电脑。“这台电脑能放DVD吗?我用一下行吗?”
“要给我看有趣的视频吗?”
“你先看完再说。”
汤川打开光驱,从草薙手中接过光盘,放了进去。不一会儿,液晶屏上便出现了画面。
地点是统和高中的理科第一实验室。操作台上放着一个用长金属板组装起来的装置,上面还连接着许多草薙既不知道名字也不知道用途的器件。不久,一个年轻人站到了操作台旁,是古芝伸吾,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运动衫,戴着橡胶手套。
“接下来我们将进行发射的实验演示。因为一天只能进行一次,请各位一定不要错过。虽然我觉得不会出现什么问题,以防万一,请戴好刚才发的护目镜。”
在场听古芝伸吾说话的人可能是因为离得较远,并没有被拍摄到画面中。
他也戴上护目镜,从装置旁离开,走出了画面。“倒计时开始!”他的声音传来。
“三、二、一!”他话音刚落,装置的前端就喷出了大量火星,还伴随着剧烈的爆炸声。若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心脏恐怕都受不了。一片哗然随即响起,应该是参观者们发出的惊叹。
古芝伸吾再次出现在画面中,他走到刚才火星乱窜的地方,从装置的前端取下了安装在上面的平底锅。“如各位所见,被彻底贯穿了。”古芝举起平底锅,只见锅的正中央被开出了一个直径约三厘米的洞。视频就此结束。这是草薙从物理研究会的电脑里复制过来的。
“有何感想?”草薙看着汤川问道。
物理学家推了推眼镜。“我也是第一次看,只能说极其完美,实验非常成功。看来吸引新生加入社团的演示进行得非常顺利。”汤川打开光驱,把光盘取出来还给了草薙。
“这是磁轨炮吧?”草薙一边收起,一边问汤川。
“没错,原理你已经听物理研究会的人讲过了吧?”
“算是吧。”草薙撇了撇嘴,“弗莱明左手定则嘛。”其实草薙知道的就只有这一个词而已。
“对,这是洛伦兹力。在两根金属导轨间放上导体,如果瞬间接通大量电流,由于和产生的磁场间的相互作用,导体会受到一个很大的力。原理其实很简单。”
“这台磁轨炮在去年秋天被古芝伸吾取走了,这件事你怎么看?”
汤川没有作答。
“当时看完视频后,长冈对你说了什么?”
汤川凝视着某处说:“他问这个装置能不能用来杀人。”
草薙咽了一口唾沫,问道:“你怎么回答的?”
“磁轨炮不是杀人的工具。”
“长冈什么反应?”
“他问如果对着人发射,会有什么后果,会不会和那个被打穿了的墙一样。”
“你说什么?”
“我说没试过,所以不知道,也不知道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为什么这么说?”
汤川指了指草薙带来的光盘。“通过刚才的影像就能看出,磁轨炮是个庞大的装置,和手枪、步枪这种简便易携的武器不一样。如果对人射击,不把对方固定到某个地方,是无法命中的。与其用它来杀人,还不如用刀这类尖锐的东西,用不着特意把磁轨炮运走。然后长冈问我有没有什么办法、会怎么做。”
“那你又是怎么说的?”
“我说用磁轨炮去射击移动中的人几乎是不可能的,而且我根本就没有过这种想法。然后……”汤川推了推眼镜,目不转睛地看着草薙说,“如果制造此装置的年轻人是我认识的那个,我相信他肯定也不会有这种愚蠢的念头。”
“长冈对此怎么回应?”
“他说明白了。”
“长冈并没有提到古芝伸吾这个名字?”
“是的,不过,他说了这样一番话:‘这段视频是我偷拍的,这个装置的制作者对被偷拍一事一无所知,所以不要去找他确认,也不要告诉他我来过这里。作为交换,我会尽力阻止他做出傻事来。’”
“看来长冈是从古芝口中得知了你的事?”
“虽然没有确认,我想应该是这样。”汤川喝了一口咖啡,看向草薙旁边,“你不喝吗?都凉了。”
“我第一次来这里调查这件案子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实情呢?如果我当时就得知了这些信息,说不定现在早就找到古芝伸吾了。”
“古芝和这次的杀人案毫无关系,我一直坚信这一点,所以我觉得还是不要说多余的话。”
“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给仓坂工机打电话?”草薙说完,看见汤川的眉毛动了动,他便确信自己的直觉是准确的。“案发几天后,有人匿名往仓坂工机打了通电话,用的是公用电话,询问古芝伸吾在不在。那个人就是你吧?”
汤川放弃般地点了点头,将马克杯放在了桌子上。“我不认为案子和古芝有关,但还是有些在意,就先打了他的手机,一直打不通,才往仓坂工机打了匿名电话。”
“你早就知道古芝在仓坂工机上班?”
“开学后不久,他曾来问候过我。此后一直没联系,我便给他打了电话,他说,他姐姐病逝后,他就辍学参加工作了。我当时还问了他上班的地方。”
“原来是这样。后来你往仓坂工机打电话,得知古芝伸吾一直缺勤,就开始越来越在意那个两年前你们二人通力合作制作出来的磁轨炮,你还回母校确认了磁轨炮是否被安全地保管着。我没说错吧?”
汤川轻叹一声。“大致如你所说。”
“仓库的外墙突然被开了一个洞、摩托车起火燃烧、屋形船的窗户被打碎,如果这都是用磁轨炮所为,就说得通了。”
“我只能说有这个可能。只是……”汤川继续说道,“我始终坚信古芝和杀人案无关,你追查他也没用。”
“那为什么古芝要把磁轨炮从学校运走?深更半夜跑出去发射它的理由又是什么?”
“现在并不能证明这些行为都出自古芝之手,就算真是他做的,不对他进行讯问,也无法得知他的目的。”
草薙凝视着汤川,虽有片刻犹豫,还是决定把事情告诉这个人。“哪怕一刻也好,我们必须尽早找到古芝伸吾。我想,他隐藏行踪是为了报仇。”
“什么?”汤川眉头紧皱。
草薙告诉汤川,古芝秋穗的死很可能是其情人大贺仁策见死不救所造成的。“长冈接触古芝伸吾的原委目前还不知道,但他极有可能是对古芝秋穗的死起了疑心,然后去酒店调查,明白了事情的真相。那么长冈为什么要偷拍能展现磁轨炮威力的视频呢?据我推测,是长冈察觉到了古芝伸吾的目的,那就是报仇。原本一通急救电话就能救姐姐的性命,大贺仁策却见死不救,古芝便想用磁轨炮杀死大贺仁策。”
汤川摘下眼镜,放在桌上,怒视着草薙。“这不可能!”
“你为什么这么笃定?因为古芝伸吾是个好青年吗?那他把磁轨炮运走的理由是什么?射击仓库外墙的理由又是什么?难道不是为了测试磁轨炮的威力吗?”草薙站了起来,指着挚友的胸口,“我以警视厅搜查一科搜查主任的身份,请帝都大学的汤川学副教授和我一起去特搜本部走一趟,为我们详细解说磁轨炮的情况,再说一说你指导古芝伸吾制作这个武器的事。”
“我拒绝,还有,磁轨炮是实验装置,不是武器。”
“如果为杀人而使用它,那它就是武器。”
“我说了,他不会做出那种事。”
二人相互怒目而视,沉默地用眼神对抗。
先把目光移开的是草薙。“你要是不肯配合,我也没办法。关于磁轨炮的说明我还是拜托科搜研[1]的人吧,有视频在手,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只是……”草薙做了个深呼吸,继续说道,“在案子告破前,我不会以朋友的身份和你接触,要是我来这儿,便是以一名刑警的身份来的。”
汤川慢慢地点了点头。“我会记住的。”
草薙转过身,径直朝门口走去。汤川默不作声。
* * *
[1]即科学搜查研究所,警视厅及各道、府、县警察本部均设有此机构,负责勘验犯罪现场、证物搜集及鉴定等工作。
19
看到笔记本电脑的画面中,古芝伸吾进行磁轨炮试验的视频,间宫皱起了眉头。“这个年轻的家伙还真麻烦。笨蛋固然让人头疼,但太聪明了也让人费脑筋啊。居然能制作出这种东西来。虽不想责备汤川老师,但他真教出了一个了不得的徒弟,而且还知情不报。”
“我给科搜研的人看过了,他们说原状态下也具备相当大的杀伤力,更何况现在已被改良,威力极有可能得到了大幅提升。”草薙把那三张拍有奇异现象的照片摆到了间宫的面前,“古芝伸吾进入仓坂工机工作,掌握了金属加工技术。可能从一开始,他就是抱着改良磁轨炮的目的出去工作的。”
“从大学辍学也是?”
“恐怕是的。”
间宫托着腮,深深叹了口气。“他从近一年前开始就下定决心报仇了吗?这份执念真是深得可怕。”
“父亲亡故后,身为姐姐的秋穗对古芝伸吾而言就是唯一的旁系亲属了,并且一直在抚养他。考虑到秋穗是因大贺议员见死不救而死在酒店里,他恨不得要杀死大贺议员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
“关于大贺议员……”间宫环顾四周,轻轻向草薙招了招手。看来他是不想让其他人听见。在间宫的直属部下中,只有一小部分人知道这个案子可能和大贺仁策有关。
草薙把脸凑近。“又掌握什么新线索了?”
“古芝秋穗和大贺议员有不正当关系这一传闻,在一些人中间流传过,但是这段时间居然没人提了。古芝秋穗一死,这些传闻也自然而然地消失了。”
“这个传闻应该也流入了长冈的耳中吧?”
间宫点了点头。“很有可能。”
“做了种种调查的长冈,得知古芝秋穗在那家酒店突然死亡后,为了掌握更为详尽的情况,他和古芝伸吾见了面,没错吧?”
“正是如此。负责追查古芝伸吾行踪的侦查员,在古芝姐弟曾居住的公寓里找到了一些有趣的线索。”
“曾居住的公寓,也就是古芝秋穗的住处吗?”
古芝伸吾是在去年五月进入仓坂工机工作后,搬到工厂旁边的小公寓的,此前他都和姐姐同住,可能是觉得一个人住公寓有些浪费。
“大约两个月前,好像有一个人去公寓那边打听是否知道古芝伸吾搬去了哪里,从年龄来推测,很有可能是长冈。”
“那有人告诉他吗?”
间宫摇了摇头。“没有。就连和他们姐弟关系最为亲近的隔壁邻居,古芝伸吾也没有说自己搬去了哪里,只说去足立区的一家零件加工厂了。”
草薙打了个响指。“得知了这一点的长冈修,就往位于足立区并符合条件的工厂打电话,终于在仓坂工机找到了古芝伸吾。”
“我也是这么想的。”
“事情都串在一起了。这样一来,如果大贺议员能承认和古芝秋穗的关系,就近乎完美了。”
“你小声点!”间宫歪着脸,“关于这件事,刑事部长私下询问了大贺议员的办公室,对方回答说,大贺议员记得有个姓古芝的记者,但与她没有任何私人关系。他本人否认了,我们手里也没有任何证据,根本无计可施。现在从刑事部长到科长都下达了指令,在调查的时候尽量不要提议员的名字。”
“这算怎么回事啊!让我们怎么办?”
“我们负责的是长冈修被杀一案,至于今后发生的案件,不需要我们插手调查。”
“这倒也是,毕竟关乎议员的政治生命。”
间宫挺直身子,目不转睛地看着草薙。“如果古芝伸吾的计划是报仇,那你觉得他和这次的杀人案有什么关联?”
草薙看了看桌上的照片。“据内海说,长冈在去拍摄那段利用磁轨炮把仓库外墙轰出大洞的视频前,一直和恋人渡边清美在一起,还说过‘那个年轻人好恐怖’。后来长冈还去向汤川确认用磁轨炮能不能杀人。他很可能已经察觉到了古芝伸吾的计划,并断言一定会阻止古芝伸吾。”
“嗯……现阶段要想阻止他也不是很难,只要报警或让大贺议员的下属知道这件事就可以了。”间宫点了点头,“对古芝伸吾而言,情况会变得不利,自己的计划很可能会化为泡影。一旦他知道复仇计划已经暴露,就有充分的动机杀害长冈。”
“有道理,虽然还有很多疑点。”
“什么疑点?”
“长冈是怎么得知古芝的计划的?不可能是古芝主动告诉他的吧?”
“这的确是个疑点。”
“还有,我们并不知道古芝会在什么时候、怎样操纵磁轨炮。据汤川所言,用磁轨炮去射击移动的人几乎是不可能的,我认为他的说法很有说服力。”
间宫撇着嘴,点了点头,说了一声“好吧”,站起身来。“以这些为依据和中心,我会向管理官提出重新制定调查方针。”
收拾好资料,间宫快步走出房间。目送着上司的背影,草薙感到一股苦涩的滋味在口中蔓延开来。为了破案,刑警有时不得不怀疑一切。他并不后悔将古芝伸吾有可能是凶手这一点告诉间宫,现阶段嫌疑最大的人的确也是古芝伸吾。令他感到心里不是滋味的,是汤川说的事。
我始终坚信古芝和杀人案无关——汤川的话萦绕在草薙心头。古芝伸吾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草薙没见过古芝,所以并不了解。但是汤川居然说出那种话,也许古芝真的是个待人真诚的人。这样的人可能犯下杀人这么残酷的罪行吗?草薙立刻就能给出答案——结论是可能。其实他见过很多这样的人,也曾亲自给他们戴上了手铐。但是……草薙转念一想,汤川是特别的,他看人的眼光很准,值得信赖。草薙又摇了摇头,对自己说不要去想多余的事,不能被情绪左右,积累事实才是刑侦工作的基础。
不过,汤川的言行还是令草薙十分在意。那个物理学家接下来又会怎么做呢?
内海薰的身影映入草薙的眼中,她正在电脑前敲打着键盘。
“查什么呢?”草薙走近问道。
“在看网上的新闻。酒店的服务生不是说过吗?长冈自称是在网上得知古芝秋穗死亡的消息的,但是我怎么也找不到相关报道,报纸上的新闻我也没有查到。这是自然,因为古芝秋穗既不是死于事故也不是被人杀害,而是病死的。这个问题涉及隐私,所以不大可能流传到网上。当时听服务生说的时候,我就有点怀疑了。”
内海薰的话让草薙心服口服。同时,草薙也对自己的粗心大意感到十分羞愧。
“如果不是通过网络,长冈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呢?”
内海薰低声说道:“应该是听说了大贺议员和古芝秋穗有特殊关系的传闻。”
“这件事刚听组长说过。”
“长冈听说了这个传闻后,很有可能调查了古芝秋穗,在得知去年四月她死在酒店后,马上就起了疑心,怀疑死因和大贺议员有关。”
“没错。”
“长冈之所以去酒店打探消息,可能是有人告诉了他古芝秋穗的死和议员有关。为了判明此事的真伪,他才去了酒店。”
“这个人是谁?”
“除了他,还有第二个人选吗?”
“古芝伸吾?”
“对。”年轻女刑警点了点头,“难道不是吗?”
草薙沉吟道:“一个企图报仇的人,会轻易把犯罪动机告诉别人吗?仓库的外墙被轰开了一个洞的视频,也是长冈偷拍的。”
“偷拍?”内海薰瞪大眼睛,“是吗?您是怎么知道的?”
“你也熟知的那个人,对我们隐瞒了一些很重要的事实。”
“熟知的人?”
草薙清了清嗓子,看着年轻女刑警。“内海巡查长,我有个重要任务要交给你。”
20
操场上正在进行足球比赛,但看上去并不正式,甚至连练习赛都算不上。传球被断后,球员苦笑着奔跑在球场上。这可能只是足球爱好者们自发组织的一场友谊赛,场边自然也没有啦啦队。
这场球赛的观众只有一个人。他身穿白大褂,坐在场边的长椅上,怔怔地望着操场,看上去并没有在认真地观看比赛,只是目光茫然地追着滚动的皮球。
薰从旁边走了过来,对他说道:“您踢过足球吗?”
汤川转头瞥了她一眼,神色并没有变化。“最后一次踢是在高中体育课上,现在连踢球的感觉都忘了。”
“统和高中的体育很强吗?”
物理学家笑道:“很弱,只有羽毛球社还凑合。”
“因为有您在?”
“这个嘛……”
“可以坐在您旁边吗?”
“请便,这又不是我的长椅。”
“失礼了。”薰说着坐了下来。长椅是木制的,坐上去有些凉意。
“是草薙让你来的吗?”
“是的,他让我来探察汤川老师的情况。”
汤川侧过头,耸了耸肩。“那家伙净说些荒唐话,警察探察物理学者的情况干什么?”
“那您打算什么事都不做了吗?您的学生成了杀人案的嫌疑人啊。”
汤川的表情变得僵硬起来,他仍看着操场。“他不会杀人的,他不会做那种事。”
“所以袖手旁观就行了,是吗?”
汤川沉默不语。只看他的侧脸,好像也能看出他并不认同薰的说法。
“我认为古芝去仓坂工机上班,是为了提升他在高中时代制作的磁轨炮的威力。他经常以研习金属加工技术为由,一个人留在工厂,学会了各种机床的操作方法,有时忙到很晚。仓坂工机里有一些放置废弃器械的老旧操作台,在那里发现了改装磁轨炮的痕迹。”
汤川依旧沉默着,看上去并不是无视薰,而是在琢磨她的话。
“我对磁轨炮做了些调查,发现并不违反《枪支管理法》。”
“法律上定义的枪支,”汤川终于开口道,“是指以气体膨胀为动力的东西,利用电磁能的磁轨炮并不违法。”
“好像是这样。最近发生的那些怪异现象,可以用磁轨炮来解释吗?”
汤川踌躇了片刻,回答道:“可以解释。现场并没有找到弹头,是因为你们寻找的是普通枪支的子弹。如果找的是别的东西,也许会另有发现。”
“别的东西?”
“磁轨炮的发射体称为射弹,通常使用的是几克重的绝缘物质。直接接收电磁能的是设置在后面的导体,因能量巨大会形成等离子体。受到等离子体的推动,射弹能以每秒数公里的速度被发射出去。命中目标的瞬间,巨大的能量转化为热能,射弹也会随之消失。有时会留下一些痕迹,但如果想寻找弹头,是找不到的。”汤川流利的话语又让他变成了薰认识的那个科学家。此时仿佛连他自己都确信这些怪异现象是磁轨炮所造成的。
内海薰打开挎包,拿出了一张折叠起来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