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常说不需要在儿子的学习上花太多钱,他儿子的好奇心很强,总是主动看书,遇到不懂的问题会查个明白,不需要上补习班。只是,在家里做科学实验很危险,他儿子小时候还打算用小电灯泡连接家用电源。不过,古芝先生说起这些往事时,总是很高兴的样子。”宫本说着,露出了既怀念又落寞的表情。
薰看了一眼身旁正专注地阅读资料的人,想象着这个人小时候是不是也是如此。
汤川忽然抬起了头。“这一页能帮我复印一下吗?”
“哎?”宫本欠身,“哪一页?”
“这里,这份报告的后记部分。”汤川拿着文件夹,指给宫本看。
宫本皱着眉移开视线。田村探头瞟了一眼。
“看来不是实验数据或涉及研究成果的部分,”宫本和田村对视了一下,随后冲汤川点了点头,“应该没问题。这一页有什么用吗?”
“我也说不好,但直觉告诉我它能派上用场。复印机能借我用用吗?”
“啊,我去帮您复印吧。”田村拿起文件夹,走出了房间。
“对了,”汤川问宫本,“古芝惠介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宫本沉思了片刻,答道:“一言以蔽之,是个朝气蓬勃的人。不轻易妥协,总是竭尽全力。”
“原来如此。古芝先生的女儿曾对我说过,古芝先生是来应聘后被贵公司录用的吧?”汤川又说了一件薰不知道的事。
“是的,他以前好像在美国的一家公司工作,干了十年左右辞职回国,来到我们公司上班了。”
“古芝先生和您说过他以前的公司及工作的事吗?”
“嗯……”宫本努努嘴,歪着头说,“几乎没有。有时候就算问他,他也会岔开话题。我猜想或许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他才辞职回国的。”
汤川点头称是。这时,拿着文件夹和复印件的田村推门进来了。
25
敲门声传来。“请进。”大贺坐在椅子上应道。
门开了,门缝里露出鹈饲那张看上去很精明的脸。“刑事部长已经回去了吧?”
“嗯。”大贺应道,“真是让我为难,我都已经直截了当地拒绝他了。”
“还是希望您暂且先不要出席吗?”
“居然问我能不能在室内致辞,净说蠢话!奠基仪式要在户外举行,所以致辞也必须在户外。”
“我认为这没有问题。”
“如果知道嫌疑人是谁了,认真做好警戒工作不就行了吗?我堂堂大贺仁策,会因为惧怕一个小毛孩子而东逃西窜吗?”
“您说得对。”
“明天我会按照预定计划去现场,就这么办吧。”
“我知道了,已经安排妥当,会按时来接您。”
“嗯,到时候还要拜托你了。”
“那我先告辞了。”鹈饲低头行礼,朝门外走去。
“鹈饲!”大贺叫住了他,“你想没想过情报泄露的事。”
鹈饲缓缓回过头来。“您说的是那个被杀的撰稿人察觉到的情报吗?”
“嗯。刑事部长说警方不会公开,但他们不可靠。”
“嗯,或许正如您所说。”
“假如情报泄露给了媒体怎么办?我觉得只要一口咬定当时并未发觉对方身体不适便可。”
“不,”鹈饲微微摆手,“您这么说可不行。虽然不会被问罪,但您的形象就毁于一旦了,因为这就等同于失信于民。说到底,政治家的丑闻本就是为世人所不容的。”
“那该怎么办才好?”
“这个嘛……”鹈饲小声说了一句。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眨了眨眼睛。“找一个替罪羊吧。就说那女人的交往对象不是先生您,而是另一个人。那人借走了您的手机,所以在案发当夜,您的手机才会收到那条信息。这个主意不错吧?”
“是啊。可是,找得到这么合适的替罪羊吗?”
“我会想办法的。如果实在找不到……我来顶罪。”鹈饲平静地说道。
大贺一时间沉默了。他感受到部下已经下定决心,且毫无动摇之意。“嗯,”大贺态度自然地点了点头,“到时候就交给你了。”
“那我先告辞了。”
“嗯……啊!鹈饲!”大贺略微思考了一会儿,徐徐说道,“看来,当时的决定是正确的。”
鹈饲那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当然,先生您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正因如此,至今都没有发生任何问题。明天乃至将来,也不会发生。”
大贺点点头。“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您……”鹈饲接着说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自那夜起,才蜕变成了一个政治家。”鹈饲像线一样细的眼睛里露出了令人生畏的目光,“真正的政治家。”
“真正……吗?也许吧。”
“请您好好休息吧。”鹈饲恭敬地低头行礼,走出了房间。
大贺拉开抽屉,里面放着几块巧克力。他拿起一块,剥掉包装纸,放进嘴里。他爱喝酒,也喜欢甜食。
大贺开始吃歌帝梵巧克力,是因古芝秋穗曾将其当作情人节礼物送给他。那天,他拆开礼盒,只见点缀着五颜六色装饰物的球形巧克力并排而列,宛若宝石一般。
“怎么样?吃好吃的东西的同时,也要让视觉愉悦。老师您平日里看到的大多都是些脏东西,眼睛应该已经营养不良了吧?”秋穗调皮地眨了眨眼,说道。
“什么脏东西……我什么时候看过?”
“您不是整天都在看其他议员那些饱经世故的脸吗?谄笑间慢慢流露出想方设法排挤同僚、陷害政敌的意图,您几乎每天都在目睹这些事。正因如此,哪怕看待最普通的事物,您也会带有偏见。证据就是,即便对方坦诚相待,您都会怀疑可能有什么阴谋,或考虑对方是否值得信赖。您经常这样过度解读别人的行为吧?原因就是平时看脏东西看得太多了。”
“政治家不多疑可不行。照你这番歪理,我这张脸不是也变成脏东西了?”
“还真是。哇!糟了,看来得把全世界的镜子都砸碎才行。”秋穗拍着手,倒在床上放声大笑。
真是个开朗的女人。这份爽朗抚慰着大贺的心灵,也一直激励着他。其实就算她不说,大贺也心知肚明,政治家的世界就是一场长久的心理战。有时,和自己并不了解的对手对峙,必须耍些手段,必要的时候把自己变成恶魔也未尝不可。为了推进超级科技新城计划,他稍微采取了一些强制措施,估计恨他的人很多吧。如果每天都沉浸在敌对与仇恨之中,没有人能一直心平心和。他也身心俱疲,不堪重负了。但即使是这种时候,如果能和秋穗见上一面,他便能重拾勇气,觉得明天又能奋勇向前。
初次见面时,秋穗便吸引了大贺的注意。他喜欢秋穗俏丽的脸蛋,更加吸引他的是秋穗毫不胆怯的大方性格。虽然还是个新手,她对大贺却直言不讳。如果斥责她“那么简单的事都不懂吗”,她便会嘟着嘴反驳“正因为懂才会向您请教。您的行为难道没有违背承诺吗”。大贺也经常觉得她是个自大的小姑娘,但与那些一味阿谀奉承、写几篇对自己有利的报道来应付差事的记者相比,还是和秋穗待在一起更令他愉快。但开朗的秋穗也有内在的另一面,她是个懂得收敛锋芒的厉害女人。
有一次二人独处时,大贺试着问:“做一次吗?”他是认真的,但他想对方或许会拒绝。然而秋穗的回应并非如此,她凝视着大贺的脸,问道:“条件是什么?”
“条件?什么?你想要钱吗?”
秋穗很吃惊,呆呆地摇了摇头。“那您去找个妓女不就行了吗?还是请您去风俗店吧。我所说的条件不是那个意思。既然我们要保持特殊关系,就必须要订一些规则,因为您并没有和您夫人离婚的打算吧?我也不想卷入任何纠纷。以后我要是遇到了喜欢的人,也许很快就会结婚的。所以,我们之间的关系绝对不能泄露出去,也不要互相束缚。将这作为条件可以吗?”
大贺钦佩不已,他再次认识到秋穗是个聪明的女人。
不久,二人便上了床。做完后,大贺躺在床上问道:“你喜欢我吗?”
“我觉得可以和您上床。”秋穗从不说真心话,她一直是个让人难以琢磨的女人。
秋穗是专任记者,所以二人经常见面,幽会则是每个月一两次。他们主要通过手机信息联络,为此,大贺又买了一部手机。
为了不让别人发现二人的私密关系,秋穗行事十分谨慎。“以防万一,千万不要让您的名字出现在信息里,当然我的名字也不能写。万一手机丢了,里面的内容被看到就麻烦了。选民有一半是女人,她们对政治家的异性关系丑闻可是深恶痛绝。日本首相也好,美国总统也罢,都有因此落马的政治家。”这个论年纪都能当大贺女儿的情妇,提醒着躺在床上的大贺。
令人颇感意外的是,秋穗从不向大贺索要消息。大贺掌握着很多尚未被其他媒体发觉的新闻素材,但秋穗既不过问,也不刺探。大贺曾问过一次,没想到秋穗立刻板起脸来,说道:“做那种事的话,我不就和妓女相差无几了吗?”从秋穗的眼神中可以看出,她是真生气了。大贺急忙从床上起身道歉。
秋穗一向什么都不问,但大贺会说出一些消息,有时只是单纯地想为她提供新闻素材,有时则是出于政治策略的操作。不管是哪种情况,秋穗都不会固执地拒绝,而是将听到的消息用在了工作上。二人的关系始终没有暴露,但还是因有人怀疑秋穗的消息来源而传出奇怪的谣言。
关于超级科技新城计划,与大贺交谈最多的人毫无疑问也是秋穗。已公开或尚未公开的事项、作废的提案等,几乎都对她说了。“往来于各个公共设施的方法,我曾建议运营超小型磁悬浮列车,开发可供十人左右乘坐的列车,便能穿梭其中了。外来参观学习的人只要付钱也可乘坐。只是想想就充满梦想了吧?但是,交通运输系统的负责人态度暧昧不明,净说什么技术上的难度很大、没有足够的预算之类的话,最后还说:‘先生,如果仅是出行,电动汽车不就足够了吗?’问题并不在此,超级科技新城要让大家感受到未来。如果只用电动汽车,能做到这一点吗?那些家伙根本什么都不懂。”
秋穗依偎在大贺的怀里听他发牢骚,呵呵地笑了。问她有什么好笑的,她说不是因为觉得滑稽,而是高兴才笑的。“只要一说到超级科技新城的事,您就变得跟个孩子似的,不停地说着自己的梦想。我很高兴。明明平常都板着脸,只说一些现实而没有梦想的话。”
“你胡说什么呢?我可是有梦想的。”
“那我就放心了。现在还顺利吗?据说最近反对运动活跃得很。”
“那种事我就交给当地的后援会了,池端会长人脉很广,是个很可靠的谋士。只要和那些企业家联手,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但老师您可能会被当成坏蛋吧?”
“没办法,这也是为了工作。”大贺抚摩着秋穗的头发说,“保护美丽的大自然和稀有的野生动植物固然重要,但只做这些事的话,人类是无法生存下去的。到头来,这个国家还是要靠科学技术。如果几十年后才做这样的决定,后悔就为时已晚了,所以必须有人承担责任。”
秋穗把手轻轻地放在大贺的胸口上,小声说道:“掌握了科学的人就能征服世界……”
“你说什么呢?”
“让大家变得幸福的咒语呀。”
秋穗是一个不错的交往对象,大贺想。维持和她的关系对双方都有好处,没有勉强。就这样,两年过去了。
幽会的酒店有三家,那家便是其中之一,能从地下停车场直达客房是它最方便的地方。
大贺快进入停车场时收到了秋穗发来的信息,标题是“1820”,还是老样子,没有正文。停好车,大贺立刻上了楼。
秋穗笑脸相迎,但她的样子有些奇怪,脸色不太好,看上去很痛苦。大贺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从冰箱里拿出啤酒,倒进玻璃杯,二人开始对饮。但没过一会儿,秋穗就说肚子疼,而且疼得很厉害。她在床上躺了下来,疼痛并没有得到缓解,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了。大贺看到她的腹部下方,顿时大吃一惊,大量鲜血淌了出来。大贺问她有没有事,她只是虚弱地呻吟着,已经无力作答了。
大贺不知所措,给秘书鹈饲打了个电话。他只对鹈饲一个人说过和秋穗的关系。他简单地说明了情况,问鹈饲该如何行事。
“请马上离开房间!”鹈饲答道。
“不用联系医院吗?”
“不行!也请您千万别给酒店前台打电话。”
“为什么?”
“那样您就不得不留在那儿了。”
“我打完电话后马上离开不就行了吗?”
“不行!要是您打了电话却没留在现场,万一有人认出您就是古芝小姐的同伴,就百口莫辩了。您没察觉到任何异常,离开了房间。古芝小姐身体不适,是您离去后的事了,所以您才没给任何人打电话。这就是事实。”
大贺明白了鹈饲的意思。为了隐瞒和秋穗的关系,还是不要留在房间里比较好。就算关系败露,也绝不能让人知道是他逃跑了。“就这么置之不理,她也许会死。”
“如果真变成那样,”鹈饲冷淡地说,“那也没办法。毕竟一直都是她一个人,身边没有别人。”
“但是——”
“先生,”鹈饲语气冰冷地低声说道,“现在可是重要时期,您明白吧?超级科技新城计划总算渐渐成形,作为政治家,您平步青云的好机会就在眼前,您必须要变得更加强大。远离首相的宝座也没关系吗?不,不是这个问题。这种异性关系丑闻要是被公之于众,别说首相之路会被彻底堵死,说不定您的政治生涯也将就此结束。您或许觉得无所谓,我们怎么办?很多人会因此生活无着,那样也没关系吗?请您不要忘记,‘大贺仁策’早就不是只属于您一个人的名字了,而是一个组织。”
大贺紧紧握着手机,看了看秋穗。她几乎动弹不得了。
她们对政治家的异性关系丑闻可是深恶痛绝。日本首相也好,美国总统也罢,都有因此而落马的政治家——秋穗的话浮现在大贺的脑海中。讽刺的是,这句话令大贺下定了决心。“我知道了。”大贺说道。他听见电话另一端的鹈饲放心地舒了口气。
“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没看见,像往常一样离开房间,您明白吧?”
“她的手机里还存有发给我的信息,用不用删掉?”
“不需要这种小伎俩,请您尽快离开房间!”
“我知道了。”大贺挂断了电话,准备立刻离开。从壁橱里拿出外套,踏出卧室那一刻,他很想回头看看床上的秋穗,但他没有那么做,而是继续向前迈出脚步。
得知秋穗的死讯是在几日后。经鹈饲调查,她是死于宫外孕。这一消息令大贺心乱如麻。秋穗从未说过怀孕一事,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您不必介意。”鹈饲说道,“就算当时叫了救护车,也不一定能把她救回来。她感觉身体不舒服还来赴约,这本身就是她的错。我劝您早点忘了这件事,专注于政治,这也是对她最好的祭奠。”
大贺点了点头。事到如今,后悔也没用了。
不久,他接到了一个奇怪的电话。对方自称是警视厅的,询问他和秋穗的关系。他在电话里态度强硬,此后便没有再接到过那人的电话。刚才刑事部长说,那很可能是秋穗的弟弟打来的。
他曾听秋穗提起过她弟弟,是个学习能力很强的人,令她非常自豪。秋穗都这么说了,大概真的非常优秀吧。秋穗还因奖学金的事来找过他。现在,这个弟弟正企图报复他。那个名为磁轨炮的武器,好像是在一个专家的指导下制造出来的,且杀伤力不容小觑。这不是很好吗?他想。正因为有人想要他的命,他才蜕变成了鹈饲所说的“真正的政治家”。如今已经没有退路,只能尽力向前迈进,甚至走上歧途也是在所难免。
26
玄关的门开了,一个家庭主妇样貌的女子探出脸来,草薙向她出示了警察手册。“在您百忙之中打扰了,真是不好意思。我们正在巡逻,请配合一下。”
“请问有什么事?”中年女子不安地问道。
“可以让我们查看一下您家车库里的汽车吗?还有汽车内部我们也想检查一下。”
“我家的车吗?可以的。”
“太感谢了。”草薙致谢后向身后待命的岸谷使了个眼色,岸谷小步跑向车库。
“为什么要巡逻呢?”中年女子问道,“跟那个科技新城有关吧?”
不愧是本地人,看来是知道今天要举行活动。
“啊,就是那些事呀。”草薙含糊地答道,随后掏出一张照片,“您见过这个人吗?”是古芝伸吾的照片。
中年女子摇着头说:“没见过。”
岸谷回来了,汇报道:“没有问题。”
草薙转向女子,低头致谢:“给您添麻烦了。”
离开后,草薙和岸谷并肩而行。草薙探头看了看邻宅的车库,那里停着一辆四门轿车。“没问题。”他嘟囔着走了过去。用汽车运输磁轨炮需要足够大的后备厢,之所以要查看那个中年女子家的汽车内部,是因为她家的车是辆小型客车。
西服内兜里的手机振动了起来,是间宫打来的。草薙按下接听键。“喂。”
“情况如何?”
“这一带大致查完了,没发现什么特别情况。”
“是吗?其他区域也都陆续查完了,没发现磁轨炮。”
“盘查还在继续吗?”
“嗯,奠基仪式结束前,会一直进行。你们那边结束了的话,马上赶到D号帐篷待命。接下来的行动,我回头再联络你。”
“我明白了。”挂断电话后,草薙向岸谷传达了间宫的指令。
“警戒这么森严,古芝应该也是知道的。他还没有放弃吗?”年轻刑警说道。
“我也希望他可以放弃,但现在还不能大意。毕竟他是汤川的学生。”
昨天深夜,草薙等五十余名警视厅侦查员来到了大贺的大本营——光原町,在县警本部的大会议室里召开了联合对策会议。
根据仓坂由里奈的证词,古芝伸吾想要大贺的命是毋庸置疑的,问题在于他打算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动手。奠基仪式应该是最好的机会。仪式将在超级科技新城第四展馆的建筑工地举行,大贺仁策也一定会出席。按照预定计划,奠基仪式后将由大贺致辞。
警视厅高层曾向大贺的办公室建议,希望大贺暂且先不要出席,但对方表示拒绝。大贺本人说:“我不认为会有生命危险,而且逃避也不是我的性格。”听到这句话时,草薙不由得想:那个在情人有生命危险的时候只身逃离现场的人是谁?
今天一大早,草薙等人就开始协同当地县警在现场周边进行排查,目的是搜寻见过古芝伸吾的人以及可疑车辆。上司指示,以防万一,对私人住宅车库里的车也要进行调查,因为这里可能住着警方尚未掌握的古芝伸吾的亲戚或熟人,古芝伸吾有可能就藏身其中。此外,古芝伸吾涉嫌故意毁坏财物罪,并处于犯罪预备阶段,万一发现他,当场逮捕。逮捕令是基于仓坂由里奈的证词申请下来的。
草薙和岸谷一同前往D号帐篷。以举行奠基仪式的地点为圆心,半径约一公里的区域内,警方共设置了六顶值班帐篷,D号帐篷就是其中之一。
帐篷内有从警视厅来的熟面孔。那人和草薙同届,就职于其他部门,是被派来支援这次行动的。
“做得太过了,这样一来,嫌疑人根本不会靠近。应该稍稍放松戒备,诱使对方自投罗网才对。”那人不满地说。
“上面考虑的是,万一嫌疑人发射了磁轨炮就麻烦了。毕竟谁也不知道那东西的威力究竟如何。”
“那东西真有那么厉害?不就是个高中生做的玩具嘛!”
制作者的确就是个高中生,但指导者可是个天才物理学家啊——草薙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不久,有人通知他们奠基仪式结束了。草薙走出帐篷,用双筒望远镜观察现场的状况。在一片辽阔的草地中央,大贺正对众多相关人员和记者致辞。
草薙环望四周,似乎并没有发现可疑车辆。
大贺从话筒前走开,座席上的相关人员也都站了起来。大贺随即坐进了停在附近的奔驰车中。
岸谷从帐篷里走了出来。“刚刚收到命令,让我们全体返回县警本部。”
“知道了。”草薙应道。奠基仪式顺利结束,他们没有理由留在这里了。
各自坐上警车,返回县警本部的途中,无线电又接收到了紧急联络,让他们火速前往“Sunny体育场”,那是位于光原町郊外的一座棒球场。
草薙给间宫打了个电话,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大事,是大贺议员的预定行程变了。准确地说,是临时安排了一项警方不知道的活动,说是在去车站之前,要顺路去一趟Sunny体育场,参加开球式。”
“开球式?”
“今天是少年棒球大赛的决赛日,赛前举行开球式是惯例,而且和一般的开球式不同,这次由大贺议员担任投手,町长担任击球手,真刀真枪地进行一个打席[1]的对决。听说大贺议员和町长高中时曾一起加入了棒球社,真是全然不顾我们的难处啊。”
“这件事公开了吗?”
“光原町官方网站上的町长博客里写到过‘今年也期待着和老对手一较高下’。虽然没写明老对手是谁,但只要查查去年的新闻报道,就可以知道是大贺议员。”
古芝伸吾一定看过那篇博客,草薙暗想。“那座棒球场有观众席吧?”
“没有,看上去不是那种高级球场,只是用铁丝网把四周围住,任何人都可以从场外观战。那片区域的地势落差较大,有好几个可以俯视球场内部的地方。”
“那不就大事不好了吗!”
“所以才会紧急派出警力。总之,你们火速赶往体育场!”间宫大声嚷道,不等草薙回应就挂断了电话。
* * *
[1]当击球手遇到被四坏球、触身球保送上垒等情况时,计一个打席。
27
坐在副驾驶席上的汤川不停地操作着电脑。等红灯时,薰从旁边瞥了一眼,可以看见屏幕上显示的好像是航拍照片。薰问汤川这是什么,他回答“谷歌地图”。他在利用这个软件确认Sunny体育场周边的地形、建筑物的布局等。
“开球式……还真是找了个好场合。我说这话不是想表扬他,不过也不得不说,不愧是古芝啊。”
“您是说他钻了侦查的空子?”
“不仅如此,得知他没有在奠基仪式期间动手,我就感到很不对劲。的确,奠基仪式现场四周十分空旷,让人认为很适合进行狙击,但那儿并不是一个能事先确认大贺准确位置的地方。大贺会坐在哪儿?即便他出场致辞,话筒放在哪儿?不到时候是不可能知道的。磁轨炮不是步枪,无法随机应变地改变发射方向。为了瞄准约一公里外的目标,就需要大量的准备工作,恐怕最少也要一个小时。在如此严密的警戒中做这些事,立刻就会被发现吧。想要成功狙杀大贺,就必须知道目标人物的固定位置,事先瞄准。”
“如果是棒球场内的开球式,就有可能成功吗?”
“有可能。投手一定会站在投手板上,只要知道大贺的身高,就能测算出他头部的位置。”
闻言,薰握着方向盘,手心不由得渗出汗来。“作为参考,我想问一个问题,磁轨炮的射弹要是命中了人的头部,会怎么样?”
“这个……”汤川毫无兴致地答道,“我没想过。我之前说过好几次了,磁轨炮是实验装置,并不是武器。我当然知道你想说什么,因操作者的不同,它可能会变成武器,对吧?但一个真正的科学家,是不会选择那样的使用方法的。”
“古芝……他放弃当一个真正的科学家了吗?”
汤川摇摇头。“我们现在只能祈祷不是这样。”
就在这时,放在一旁的手机响了。薰把车停在路边,接起电话,是间宫打来的。
“发现古芝伸吾的车了,虽然只是从外部进行了确认,但放在里面的应该就是磁轨炮。没发现他本人。立刻和汤川老师一同赶来,具体位置我发信息告诉你。”
“明白了。”
薰挂断电话,将情况转告汤川。
汤川歪头思索着。“从外部确认,说明车的后备厢是锁着的,那样无法发射磁轨炮。古芝究竟打算怎么做……”
信息收到了,还附了地图,看来就在球场附近。
“先去看看情况吧。”薰说着发动了车子。
28
现场在高地上某住宅区的一隅。空地上停放着几辆汽车,其中一辆是白色的小型客车。通过确认车牌号,判明车主就是古芝伸吾。透过车窗,可以看到一个配备了长金属板的装置。
草薙站在车旁,向远处眺望。斜下方就是Sunny体育场,一眼就能看到投手板在大约五百米外的地方。
“确实是个绝佳位置。”草薙不由得小声说道。
“真危险。如果奠基仪式顺利结束,警方安心撤退后,大贺议员在开球式上被射杀,这可不是刑事部长被免职就能解决的事。”间宫走近草薙,吐了一大口烟雾。
“麻烦的还是古芝伸吾,他到底藏到哪儿去了?”
“让他就此放弃作案恐怕还行不通。总之,只要我们守在这儿,那小子就无法接近磁轨炮。”
间宫在地上捻灭了烟,用手指拈起烟蒂。草薙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便携式烟灰缸时,一辆汽车向他们驶来,内海薰坐在驾驶席上。
车子停了下来,内海薰和汤川下了车。
“老师,让您在百忙之中特意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间宫跑到汤川跟前寒暄道。
汤川点点头,看向草薙。二人对视着。
“是那辆车吗?”汤川问道。
“对。”草薙答道,随后拉开了那辆小型客车的门。车门原本是锁着的,刚刚被打开。
汤川戴上草薙递过来的手套,走近那辆车。他看着车内的装置,神色没有变化。
“怎么样?”草薙问,“没错吧?”
“的确是磁轨炮,”汤川答道,“是古芝在高中时经我指导制作的。电容器连接变压器的方式,还有那个变压器的样子,我都能认出来,基本保持着原状。”
“好!”间宫高声喝道,掏出手机,看来要向上司汇报工作。
草薙指着棒球场问道:“从这里狙击,可能命中目标吗?”
汤川目光冷峻地看着球场。“如果真那么做,应该是可能的。”
“但现在这样还不行吧?对理科一窍不通的我都能看出来,这台装置还没有组装好。古芝到底打算怎么做呢?”
“谁知道呢。”汤川从挎包里拿出一架望远镜,开始眺望远处的景色。他凝视着别的方向,简直就像对这件事毫不关心一样。
“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汤川放下望远镜,“如果我的任务结束了,是不是可以回去了?我不想亲眼目睹古芝被逮捕。”
“啊,这倒是可以……”
“能送我去车站吗?我自己从那儿坐车回去。”汤川对内海熏说。
内海薰将征询的目光投向草薙。
“你去送吧。”
“好。”内海薰应道,迈步朝车子走去。汤川紧随其后。
“汤川,不好意思。”草薙在汤川身后说,“但多亏了你,古芝伸吾才没有变成杀人犯。这样不是很好吗?”
汤川回过头来,脸上浮现出淡淡的微笑。他的嘴角轻轻上扬着,眼中流露出的却是哀伤的目光。“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他。”汤川说罢,坐进了车里。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草薙目送着渐渐远去的车子嘟囔道。
这时,间宫走了过来。“上面命我留下一部分负责看守的刑警,其他人全都去增援搜寻古芝的工作。开球式会在三十分钟后举行,失去了磁轨炮的古芝如果想杀大贺议员,只能接近议员本人了。重点巡视球场周边。”
“明白。”草薙答道。
29
去车站的路上,汤川一直缄默无言。薰猜想他一方面是因古芝伸吾的危险行为被阻止而松了口气,另一方面他心中的伤痛仍未消退吧。
汤川在车站前的中央广场下了车。“谢谢你送我。”他声音消沉地说完,走向车站。
薰正想发动车子,看见副驾驶席下面有一块像布一样的东西。她捡起一看,原来是眼镜布,想必是汤川落下的。虽然觉得这东西丢了也没什么,但薰还是下了车,追向汤川。他应该还没有走远。这时,只见本应进站的汤川坐进了一辆出租车。他接下来要去哪儿?薰无暇思考,连忙回到车里,发动引擎跟了上去。
出租车驶离中央广场,薰控制好距离,开始跟踪。为了不跟丢,她一边注意前方,一边抓起身旁的手机,准备向间宫和草薙请示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但是……薰把手机扔到了副驾驶席上,先听听汤川怎么说再做决定吧,她暗想。
不久,前方出现了一个大型购物中心,出租车停了下来。薰看到汤川下了车,走向大楼。
薰加速把车开到他身边,停下来下了车。“老师……”
汤川停下脚步,看见她后,抿起嘴,似乎感到情况不妙。
薰盯着汤川。“这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只是来购物中心一趟而已。”
“为了什么呢?特意从车站打车来这儿,到底想买什么呢?”
“与你无关。”
“那我陪您一起去吧!”
“不必了。”
“我得去。我随便逛逛,您不必在意我,尽情购物吧!”
汤川皱起眉,流露出几分焦躁的神情。
“这儿会出什么事吧?”薰说道,“请您说清楚。”
“我不能说。拜托,让我一个人去吧。”
“那可不行。”薰掏出手机,“您要是不向我说明实情,我就联络草薙前辈。”
汤川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没时间了,开球式马上就要开始了吧?”
“您为什么还在担心那件事呢?他已经无法使用磁轨炮了吧?”
汤川移开视线,摇了摇头。“并非如此。”
“并非如此?什么意思?请您告诉我。”
“对不起,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独自承担责任。我负全责,所以,让我走吧。”
汤川迈出脚步,薰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我也去,我和您一起承担责任。”
“别说傻话……”
“说傻话的人是老师您。您了解我的性格吧?您觉得我会就此罢手吗?”
汤川表情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30
透过铁丝网可以看到孩子们正在进行防守练习。草薙和间宫站在球场的停车场内。就在刚才,大贺仁策一行抵达球场,进入了场地旁的球场办公室。等他们换完衣服,开球式就要开始了。
“古芝也许不会现身了。”间宫轻松地说道,“武器被我们缴获,他无计可施了吧,说不定现在已经逃到县外去了。”
“也许吧。”
“可能是我们有些小题大做了,他再怎么优秀,也不一定能成为一个厉害的罪犯。说到底,他只是个不久前才高中毕业的毛头小子。不过,高中时就能制作出那个东西也是挺了不起的嘛!”
“是啊……”草薙应和着,但他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高中时制作的……不对!应该不是这样。原型或许是高中时制作的,但后来应该又进行了多次改装。古芝伸吾正是因此才去仓坂工机上班的,仓坂由里奈也证实了这一点。
突然,汤川的话在草薙脑海中复苏了——是古芝在高中时经我指导制作的。电容器连接变压器的方式,还有那个变压器的样子,我都能认出来,基本保持着原状——保持着原状……不可能。如果古芝进行了多次改装,汤川是不会这么说的。
“组长,内海来过电话吗?”草薙问间宫。
“没有。说起来,她也太慢了吧。”
草薙拿出手机,打给内海薰。电话很快便接通了,她罕见地沉声说道:“喂。”
“我是草薙,你现在在哪儿?”
她并没有马上回应,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汤川呢?汤川怎么样了?送到车站了吧?那家伙回东京了吗?”
“我现在……和汤川老师在一起。”
“和汤川?喂!到底怎么回事啊?说清楚!你们现在在哪儿?”
“在球场东边一公里左右的购物中心。”
“购物中心?你们去那儿干什么?”
片刻后,内海薰答道:“我们在等古芝伸吾现身。”
草薙举着手机拔腿就跑。间宫高喊着让他站住,但他根本无暇回应。
31
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出现了一群身穿运动服的少年。他们动作轻快,似乎是接收到了结束防守训练的信号,全都把球交给了捕手。看来比赛终于要开始了。在此之前还有一场可笑的仪式——大贺仁策和町长的一个打席的对决。
真是件讨人嫌的蠢事。眼看着孩子们就要认真地一决胜负了,几个大人还期待着表演助兴节目。但也唯有今天,自己会欢迎这无聊的仪式,因为那个大贺仁策,那个对姐姐见死不救的罪大恶极之人,马上就要站到自己早已瞄准的投手板上了。
伸吾看了眼手表,好像比预定时间晚了五分钟左右。看来是大贺迟到了,那个人一向不在意让别人等他。从保留下来的信息来看,多数时候都是秋穗在酒店里等他。为什么姐姐会迷上那种男人呢?伸吾知道如今就算想破头也于事无补,可还是非常愤恨。
大贺等人还没出场。伸吾又看了一次表,做了几次深呼吸,搓了搓脸。胃有点疼,可能是因为一直空着肚子吧,他已经超过十个小时没吃东西了。他从便利店买来了三明治和罐装咖啡,但完全没有食欲。他怀念起姐姐秋穗做的菜。她的厨艺算不上精湛,但就算很忙,她也会亲自下厨给弟弟做饭,炖汉堡肉是她的拿手菜之一。
“虽说你在家庭餐馆打工,但老吃店里的食物可不行。那儿的东西几乎都是速冻食品吧?不吃正经的东西,营养会越来越不均衡的。”说着,秋穗给伸吾盛了满满一盘汉堡肉,酱汁都从盘子里溢出来了。那是伸吾进入大学,刚开始打工的时候。
“光吃汉堡肉,也容易营养不均衡吧?”
“别废话!我的汉堡肉可是特别的,因为里面加入了名为‘姐姐的爱’的特殊调味料。别抱怨了,赶紧吃!”
伸吾回忆着往事,泪水夺眶而出。一周之后,秋穗便去了另一个世界。
长凳旁出现了两个男人,都穿着运动服。其中一人正是大贺仁策,他左手戴着棒球手套,右手轻轻挥动着,走向投手板。
伸吾敲打着键盘,屏幕上的画面放大了。此时显示的是由磁轨炮的瞄准器传送过来的影像。
停放在高地上的那辆车很可能已经被发现了,否则警察应该会来这个购物中心的立体停车场。可能没人会想到车里的那台磁轨炮只是个幌子。
伸吾逐篇查阅了网上的新闻,却没发现长冈修被杀一事的相关报道。不知是调查完全没有进展,还是警方尚不能公开关于调查进展的信息。但伸吾意识到警方恐怕已经掌握了他的计划。从学校将磁轨炮运出一事应该也暴露了,更何况他也不相信仓坂由里奈能一直保持沉默。
屏幕上出现了大贺的脸部特写,画面中央有个白色圆圈。大贺的头部进入这个圈的瞬间,对伸吾而言,便是决定命运的一刻。圆圈的实际直径是三十厘米,到时能否命中,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是通过计算,有一定的命中率而已。现在,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姐姐……”伸吾沉吟道,秋穗的音容浮现在他的脑海,“现在,我要为你报仇了……”
大贺走近了,不久他的头部就将进入圆圈。
伸吾咽了口唾沫。电容器已充电完毕,发射程序也设定好了,只要按下回车键,射弹就会飞射而出。他的手指移到了回车键上。然而就在下一秒,影像突然消失了。
他慌乱起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监控磁轨炮的程序停止运行了,只可能是磁轨炮本身出现了问题。伸吾下了车。他用的是一辆从汽车租赁店租来的小型客车,停在立体停车场的二层。
他搭乘附近的电梯到了楼顶。最靠边的停车位上停着一辆带顶篷的货车,也是租来的。他登上装货台,放在那里的,是他执念的结晶。
轨道长两米,总重量约三百公斤。就性能而言,伸吾自豪地认为这是能达到世界最高水准的磁轨炮。它的前端正对着一公里外的棒球场。
从表面上看,并未发现什么异常。伸吾有些焦躁,若不尽快解决,恐怕会错过良机。
这时,一阵陌生的电子音传入耳中。他看向发出声音的地方,那里放着一部他从未见过的手机。为什么这里会出现这种东西?伸吾小心翼翼地捡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顿时目瞪口呆——手机屏上赫然显示着“汤川”二字。
伸吾调整了一下呼吸,接起电话。“喂。”
“使用磁轨炮,是否能够成功命中一公里外、约三十厘米长的目标呢?真是个颇有意思的试验,如果目标不是人头的话。”电话里传来汤川爽朗的声音,“不好意思,我改写了主体的程序,现在磁轨炮的控制权在我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