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净愣了好一会儿,喉头上下滚了两圈,艰涩地开口道:“谢大人。”
她的声音很轻,似在叹息,但屋里很安静,谢玄听得很清楚。他不知道为什么盛华会在这里,身上还穿着丫鬟的衣裳。但是即便她穿着丫鬟的衣裳,看着同丫鬟也是扯不上半分关系的。出挑的容貌、亭亭的身姿,最不容忽视的,还是她身上的气质,在宫中浸淫了那么多年,身上那种平静无波的感觉,是旁人所没有的。
屋内陷入了沉寂。当真就是,一片沉寂。
余净感受到了窒息,就像是站在及胸/的水里,并且那水还在慢慢地往上漫。夜游神的出现,像是将余净从水里拽出来一般,余净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余净仙子莫慌,再怎么说,天君现下只是你的臣子,定然不会多嘴问你来做什么,反而余净仙子可以让天君帮你出府。”夜游神说着,继续解释道,“现如今已经在天君面前显出真身了,那便万万不能再用仙法了。余净仙子保重,小仙也只能帮你到这了。”
余净眨了一下眼睛,当是应声了。夜游神见余净如此,身影当即便消散不见了。
“谢大人。”余净重新开口,“能否帮哀家回宫。”
余净话音刚落,谢玄想了许多,依着盛华的城府和心计,即便同他进一间房是意外,可怎么会进得来,出不去呢?且盛华身上是如此装扮,太后出宫,即便想隐匿行踪,身边也该带了几个人才是。可看着盛华的样子,倒像是一人未带。
谢玄虽疑心,可他不傻,盛华的事,再如何疑心,也不能开口问。她是太后,而他只是臣子。
“是。”谢玄应声,“太后娘娘稍坐会儿吧,待微臣想想法子。”
“好。”余净应声,心里怪不好意思的,毕竟是她惹出的麻烦事,要谢玄给她解决。
谢玄站在原地,有些头疼,盛华的相貌,虽不是人人都见过,可今日郑府设宴,来的宾客非富即贵,万一撞上旁人认出来便不好了。谢玄凝了半晌,接着走到门前,回过身同余净道:“劳烦太后娘娘去里屋回避片刻。”
余净听见这话,虽不知道谢玄要做什么,还是起身往里屋走。缂丝水墨山水屏风之后,点了一支蜡烛,余净站在屏风后面,思忖片刻,觉得这缂丝屏风太过薄了,转身躲在了束着的隔帘后头。
“吱呀!”门开了,许是谢玄未将门关上,余净在里头能隐约听见外头的说话声,但听得不仔细。
过了一会儿,门又被关上了。余净忍不住探头看过去。谢玄这时正想同她说话,就瞧见帘子后头露了半个脑袋出来。盛华穿着丫鬟的衣裳,虽然年岁比他大好些,却是半分也看不出来的,如今看着,还有几分女儿家的姿态。
谢玄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听见门被敲响了,余净听见声音,慌忙转身,听得外头一个陌生的男声:“公子。”
“阿易,你去备辆马车。”说到这,谢玄凝了凝,“宽敞一些的。”
外头没动静,一会儿才听得谢易应声道:“好,小的这就去。”
待门外的动静彻底消失,谢玄才接着开口:“太后娘娘,微臣想着,若是戴着帷帽出去,定然更惹人生疑。微臣先去探探路,看看是否有人少些的小道。”
“好。”余净应声。
谢玄的思虑,其实已经很周全了。即便不周全,余净也无半点法子,只能听谢玄的。
“那太后娘娘在此稍候,微臣去去便回。”谢玄拱手行礼,转而推开客房的门出去,出去之后,还顺手将门前的牌子红漆面转了过来。仔细看了看,才取了门口的油纸伞转身离开。
后廊有一条小道,点了烛火,但因着下雨,潮湿黏腻的空气加上微风,被吹灭了好些。谢玄撑开伞,准备去探探这条路能否通到府外。
才撑开油纸伞,便听得廊道口的动静,一个女子的声音,似乎有些生气,声音又急又快。
“明日定要好好查查,小厨房那边竟也有这般不懂事的丫头,敢捉弄主家小姐,实在是心眼坏的厉害。绿去,你明儿禀了石嬷嬷,召了府中所有下人过来,实在要好好管教一下府中的下人了!”
“卿云。”一个稍温柔平静的声音接话,声音还带着些嗔怪和训斥的意思。大抵是那丫头的名字,那丫头瞬间就不说了。
谢玄觉得奇怪,下意识地偏头看了一眼,主仆三人已经看见他了,停在稍远一些的地方。一眼便能看出来,中间的那位,是主家小姐。一身云门淡色莲荷暗纹外袍,下摆亦是同色的,发髻倒是简单的单螺髻,簪着一支步摇,许是动作刚停,还一晃一晃的。虽看着素净了些,可人实在漂亮,生生衬得清丽可人。
听方才旁边的丫头说话,谢玄也能猜出七八分来,那位主家小姐,想必便是郑君山的千金小姐,郑乐清了。
谢玄不是没听说过郑乐清,京师的王孙公子五侯,谢玄是太子伴读的时候见过许多,其中自然也包括这郑乐清。只不过当时年岁还小,如今模样倒是变了许多。
谢玄想着,冲郑乐清微微颔首,便撑开伞往小道去了。
两个丫头被郑乐清斥了,正愣神着,扭头便看见谢玄。一身黛紫衣衫,立于廊檐下,高大挺拔,面庞俊朗,骨节分明修长的手上拿着一把堪堪撑开的油纸伞。冲着她们点过头之后,谢玄便往外走了。
卿云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也不知是哪家公子,长得倒是出众。”
绿去应声道:“是啊,看着也是个温文尔雅的性子。”
两个丫头是自小就在郑乐清身边伺候的,所以说话什么的,自然也就不像旁的奴婢那般拘着。郑乐清倒是没什么兴趣,隔着雨幕轻瞥了一眼,出声道:“走吧。”
谢玄沿着小道走,小道七拐八拐的,灯火幽暗,走了一会儿,便瞧见前头出现了一条连廊,还有个小门。看样子,像是偏门或是侧门。
“什么人?”小门还站着两个侍卫,看见来人出声问道。
谢玄一惊,随口编了一句谎话道:“内子醉酒,不小心打湿衣衫,前厅宾客甚多,遂来寻了小道,还望两位行个方便。”
小道幽暗,谢玄半个身子隐在暗处,虽未看清谢玄的长相,但看他的穿着举止,着实不像是什么小偷刺客。且郑府今日设宴,守卫增加了两倍不止,凡是进得来的,都是有请帖的。既是贵客,谢玄又如此说了,自然没有为难的道理。
“好。”两个侍卫互相看了一眼松口道。
“多谢。”谢玄应声道谢,接着又问道,“劳烦问一下,马车可行至后巷吗?”
“自然。”
“多谢。”谢玄又道了一声谢,接着撑伞转身回去。正到廊下收了伞轻轻抖掉伞上的水时,便听见谢易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公子!马车备好了。”谢易小跑着到谢玄的身边。
谢玄沉吟片刻道:“你去将马车驾至后巷小门前,再让底下人去同管家说一声,备一套女子的衣裳,拿一个帷帽来。”
听到最后几个字时,谢易有些不敢相信地反问了一声:“公子?”
谢玄并未应声,只是单纯地看了谢易一眼,谢易了然,应声道:“是。”
谢易退下之后,谢玄复而将手上的油纸伞立于门前,他站在廊下有一会儿了,虽廊下人不多,但来来去去的,总是不停歇的。且后门的两个守卫,也是颇为麻烦的。他倒是有个主意,只不过,有些大不敬。想到这,谢玄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伸手敲了敲房门,接着推门进去。
余净在屋里等了许久谢玄还未回来,不免有些忧心谢玄会不会同三公主碰上,毕竟这是郑府。猛地听见敲门声,心都跟着提起来了,跳得飞快。
听着脚步声渐近,余净压着声音唤了一声:“谢玄。”
“臣在。”谢玄低声应了。余净的一颗心才慢慢放下来。谢玄的声音也很低,那声音仿佛从他的嗓子里细细研磨出来的一般,很好听。
“太后娘娘。”谢玄开口,声音有些迟疑和担忧。
余净心一紧,轻轻地嗯了一声。
“微臣都安排好了,过会儿衣裳和帷帽送进来,太后娘娘便可同微臣一块从后门出去。”谢玄虽然这样说,可到底,心里还是有些没底的,毕竟此事谋划并非周全,若是期间有何变数,他也料想不到。
但在此时,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了,送盛华回宫要紧。
“好,有劳谢大人了。”余净应声。
“笃笃笃。”没一会儿,门被敲响了,“公子?”
谢易的声音。
谢玄打开门,伸手接过谢易递过来的大红色漆盘,问道:“马车可安排好了?”
“公子放心。”谢易应声。
谢玄还是不放心:“将车夫遣了,你去驾车,我不放心旁人。”
“是。”谢易倒是从未见过谢玄这般小心谨慎的模样,应声退下。
谢玄接了衣裳,端着衣裳往里屋走,这里没有旁人,但也不好教盛华自个儿出来拿,不合规矩。只能将衣裳送进去。
谢玄走到缂丝屏风前,犹豫了一会儿,终归觉得不妥,开口道:“太后娘娘,微臣将衣裳放在屏风前了。”
“好。”余净应声,微微挪了出来。
谢玄转过身的时候正巧看见余净从后头出来,有些不自在地别过头,走到角落里,背对着里屋才安心。
余净端了衣裳进去,有些不好意思,扫了一眼谢玄的位置,见谢玄坐在书桌前,背对着她,才稍稍安心一些。慢慢地将身上丫鬟的衣裳褪了,把谢玄送过来的衣裳拿起来。那衣裳上头的熏香味道很浓,像是刚熏的,味道太重了些。但这个时候了,也没有那许多要求。
余净其实很紧张,谢玄与她共处一室不说,还……还换了衣裳。虽未脱里衣,可到底还存着几分旖旎的意思。余净晃了晃脑袋,将那些个杂念都抛开,衣裳是槿紫色合欢纹,看着同谢玄身上那件黛紫的倒很是相像。来不及多想,余净很快地将衣裳一件一件拿出来换上。
外头的雨小了不少,声音也渐渐地轻了,隔着门窗,倒是听不大清楚。屋子其实并不大,说到底也只是供一人休息的屋子。屋内又分外安静,衣料摩擦的声音很重。谢玄听着身后的声音,整个人僵着不敢动,耳尖微微红了好些,有些不知所措地轻轻摩挲着手指。
他同女子接触不多,算起来只有两个,一个是阿娘,一个是阿姊。同陌生女子共处一室,倒也还真是头一遭。
“谢大人,哀家换好了。”余净换好衣裳出来,唤了一声谢玄道。
谢玄应声而起,走到余净面前。伸手拿起帷帽递给余净,余净将帷帽戴上,轻纱遮盖,视线一下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太后娘娘,出去之后,便不要出声了。”
余净点了点头,应声道:“嗯。”
谢玄打开门的一条缝,瞥了一眼外头,暂无旁人,打开门,拿起伞撑开才让余净过来。
余净走到廊下,虽她戴了帷帽,谢玄还是将伞大半都覆在了余净的头上,余净戴了帷帽又紧张,并未注意,一步一步走着。
小道真的很暗,点了烛火,可也灭了许多,宾客都在前厅,压根没有下人过来点。余净又戴了帷帽,模模糊糊地走在小道上,心慌得厉害。
突然脚下一滑,余净下意识地伸手攀住谢玄的胳膊,谢玄撑着伞。冷不丁觉得鼻尖盈满了淡香,手上被重重地一扶。忙去查看余净,见余净无事,才松了一口气,淡声问道:“无事吧?”
余净轻轻摇了摇头,算是应了。
周围的空气黏腻湿润,初春的温度并不算冷,周遭幽静,灯火明昧,两个人这会儿靠得极近,余净能明显听到,谢玄强有力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