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净昨夜里折腾了许久,沐浴完了之后便歇下了,睡了许久,第二日日上三竿了才醒。唤了阿玉进来伺候洗漱,阿玉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余净本就是个藏不住事的,见阿玉如此,径直开口问道:“是有何事?”
“啊?”阿玉回过神,笑着看向余净,神色有些不自然。
“我见你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是有何事?”余净接着开口问道。
阿玉看了一眼周围伺候的宫女太监出声道:“你们都先退下吧。”
“是。”他们应声退下。
待他们都出去之后,阿玉才跪下回话道:“奴婢今晨去领月例,在路上听着两个宫女嚼舌根。”
说到这,阿玉顿住了,似乎是不敢再说。余净眉心一跳,直觉此事大抵是同她有关,凝了一会儿,才出声:“说吧。”
“他们说,昨日夜里,谢大人从郑府宴上出来,架了马车拿着太后娘娘的凤令进了宫,后又说,太后娘娘自马车出宫之后,着人备水沐浴。”
余净愣怔了好一会儿,虽然知道谢玄拿着她的凤令这件事瞒不住,可,这件事最终传成这样,她也是始料未及的。
见余净怔着,阿玉连忙出声道:“也不知道是哪个心思歹毒的,慈宁宫上下都知晓,太后娘娘并未出慈宁宫,谢大人也并未入慈宁宫。竟也传出这样的谣言来,实在是该死!”
“太后娘娘,为证清誉,奴婢恳请太后娘娘彻查此事,以息流言。”阿玉言辞恳切,看着当真是为余净思路周全。
她如今是太后,传出如此艳闻,是极损清誉的。
可谢玄拿着她的凤令进宫,马车也确实驶到过慈宁宫的廊下,除了未进慈宁宫,一切都……
若是彻查此事,她大可以将此事推脱个干净,可谢玄便不一样了。
余净想到这,手轻轻点了点妆台,应声道:“不必了,清者自清,宫里向来不缺流言蜚语的,想必过段时日便过去了。”
阿玉微低头,应声道:“是。”
——
宫中流言四起,很快前朝后宫都传遍了。
谢玄今日上朝初听到时,也有些惊诧,他虽也知道,昨夜进宫的事,必会有人知晓,可未曾想,竟会被传成这样。
苏司阳倒是照常上朝,下朝时,经过拐角处听见两个太监背对着他们,一边擦门,一边说话。
“你说,今儿传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啊?”
“什么事啊?”
“你不会没听说吧?”另外一个太监有些惊诧地反问道。
“你快同我说说!”
“听闻谢将军深夜拿着凤令进了慈宁宫,之后太后娘娘去了汤池沐浴。”
“当真?”那小太监有些吃惊道。
“满宫里传得沸沸扬扬的,想必不会有假。”
苏司阳听到这就听不下去了,清了清嗓子走过去,那俩小太监听见动静,吓得往后一跌,忙跪下请安道。
“奴才见过苏大人。”
“自去内侍省领罚。”
“是。”俩小太监哆哆嗦嗦地应声,快步地离开,生怕苏司阳反悔要处置了他们。
苏司阳看着小太监离开,并未挪动步子,沉吟了片刻,微微偏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轻鸿开口问道:“你做的?”
他的身上,还穿着紫袍官服,一只白鹤,自宽袖振翅,喙朝着心头的方向。手上拿着象牙笏板,懒懒地搭在左手手肘处,微微偏身,那白鹤的眼睛与鹤顶红就正对着轻鸿。他的语气很淡,分不清是什么情绪。
轻鸿知道瞒不过,盯着白鹤纹的眼睛愣了一会儿才应声道:“小的替大人不平。”
苏司阳冷笑了一声,反问道:“我的事,何须你替我不平。”
“大人。”轻鸿心虚地唤了一声。
“待回府后自己去领罚。”
“是。”轻鸿应声。
今日散朝早,又因着下雨,各位官员都早早地散了,苏司阳同轻鸿弯过廊道,一旁随侍的小太监撑了伞欲送他们到马车边。正走着,便听得稍远处一道尖锐的声音响起:“谢大人留步。”
前面的人回过头,苏司阳才发觉是谢玄。自他在慈宁宫当差,已经有好些日子未上朝了,所以苏司阳才未认出来。
依旧一身绯袍,立在雨幕之中,撑着伞,让人无端想到四个字:青松之姿。原就是年轻气盛,相貌出众,也算得身居高位,偏仪态又端得如此,当真是叫人艳羡。
谢玄回过身,看向快步走过来的徐辛树,一时间有些猜到了,祁烬找他,所谓何事。
“徐公公。”谢玄微颔首出声唤道。
“谢大人,陛下传您现下去御书房一趟。”徐辛树走得急,说话的声音还带着喘息。
“好,有劳公公跑一趟了。”谢玄应声,撑着伞跟徐辛树往御书房走。
“都是奴才应当做的。”徐辛树圆滑地接话,领着谢玄朝着御书房去。
雨下了许久,加之春临,湿气氤氲,雾蒙蒙的一层,笼着皇宫,隔着雨幕,看不清远处的路。苏司阳就这样,站在原地,看着谢玄跟徐辛树走,一直消失在视野里,才抬步。
临到御书房,谢玄收了伞,顺手递给了旁边的小太监。
“陛下,谢大人到了。”徐辛树在书房门前小心翼翼地开口。
“进来吧。”里头传出祁烬的声音,平淡无波。
书房的门开了,谢玄抬脚往里走,龙涎香的味道扑面而来,被湿气裹挟着,不似冬日里烧炭那般刺鼻,反倒添了几分柔和。
“微臣见过陛下。”谢玄跪地请安。
“起身吧。”祁烬在批折子,手上的动作未停。
“谢陛下。”谢玄起身,却不敢看祁烬。
“今晨的事,想来你应当也听说了。”祁烬没绕弯子,开门见山道。
“是。”谢玄在心里盘算了一路,这会儿应得倒也不心虚。
“深夜进宫,是为何事?”
“微臣戍守慈宁宫,太后娘娘为便微臣进出,曾交予微臣凤令。可昨日郑府设宴,微臣酒醉,见着凤令,竟忘了此前太后娘娘所托,深夜进宫,坏了规矩。马车行至慈宁宫廊下时,微臣回过神来,复而出宫。”谢玄将此事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听着倒真的挺让人信服的。
毕竟昨夜里,他确乎未进过慈宁宫的宫门,也确乎于郑府赴宴,酒醉去后廊歇息。这都是可以查出来的。
祁烬听完,倒也没有过多怀疑,毕竟谢玄曾是他的伴读,他的品性如何,他心里也有数。
“此事,朕会让徐辛树传消息下去。”
“多谢陛下。”谢玄微微松了一口气。
“不过。”
祁烬转而开口,谢玄的心也跟着提起来,等着祁烬开口。
“宫中流言难止,过几日母后便要动身去万疆山祈福了,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你也不便随侍了,便留在京师吧,朕会另派人护送母后。”
“是,微臣遵旨。”谢玄低眉应声,“陛下若无旁的吩咐,微臣便先告退了。”
“嗯。”
从御书房出来,不知为何,谢玄的心,浮浮沉沉的,像一叶扁舟,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他都已经做好了随同去万疆山的准备,如今一下便说不去了,想来许是有些落差吧。谢玄这样想着,轻轻晃了晃脑袋,将杂念都抛诸脑后。不管如何,昨夜那件事,在祁烬这儿,算是了了。
回到府中,椅子都还未坐热,谢英便来了。
“谢玄!”谢英每每这样唤他,便是有要紧事要说了。谢英都还未开口,谢玄便知晓谢英要问什么。径直开口道,“昨夜我是入宫了。”
“你……你你不会真的同太后娘娘……”谢英一脸震惊地看向他。
“阿姊。”谢玄叹了一口气,颇有些无奈道。
“昨夜不过是酒喝多了些,看到太后娘娘此前予我的凤令,一时间有些糊涂了,想要进宫还给太后娘娘,谁知还未行至慈宁宫,回过神来,又出宫了。倒是真未曾想到,此事竟闹得这般大。”谢玄解释道。
“还好。”谢英松了一口气道,“我道你当真同太后娘娘……还心烦了大半日,不是便好。”
看着谢英松口气的模样,不知为何,谢玄蓦然想起了盛华。立于雪中廊下清冷的模样、于雪夜相扶回避的模样、还有昨夜他抱着她时……
“你想什么呢?”谢英见谢玄出神,开口问道。
谢玄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吓了一跳,忙应声道:“没什么。”
“阿娘应当还不知晓此事,既然不是什么大事,便也不让她忧心了。”谢英说着,接着嘱咐道,“你别忘了阿娘昨夜里交代你抄的佛经,去万疆山之前,可要交予阿娘。”
“万疆山,我不去了。”提到万疆山,谢玄出声道。
“为何?”谢英反问,立即道,“因为这件事?”
“是。”谢玄应了。
谢英愣了一下:“不去也好,万疆山路途遥远,又是护送太后娘娘,这差事辛苦,不去也好。”
“既你不去了,我还是同阿娘知会一声吧,免得阿娘还为你辛苦准备。”
“好,多谢阿姊。”
谢英笑了笑:“你我之间,何须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