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翅蓝的凤凰牡丹金线暗纹,云锦缎,摸着很舒服,但也重。宴会的衣裳,她身为太后,繁复华丽些也是情理之中。发髻梳了许久,朝云近香髻,发髻后头坠了好些点翠簪子。宫女正要给余净挂点翠蝴蝶耳坠时,被余净阻止了。
“挂那副红玛瑙的吧。”余净淡淡出声吩咐道。宫女一怔,余净是有一副红玛瑙的耳坠,不过从未见她戴过,原以为是她不喜欢,如今突然提起,倒是有些惊讶。
“是。”宫女福了福身子,小心地拿起那副耳坠给余净戴上。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再抬眼时,余净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凌厉且满是压迫感。很像是从前的模样,那宫女被吓得忙垂首敛眉。
“太后娘娘,现下已经差不多了。”宫女恭恭敬敬地出声道。
“这便算好了?”脑子里传来盛华的声音,余净微微皱眉,略有些烦躁地想,“别挑三拣四的了,我带你去见苏司阳。”
盛华冷哼一声,并未说话。
“嗯。”余净轻轻地点头,话音才落,阿玉便进来了,“太后娘娘,时辰不早了,车马已经备好了。”
余净起身面向阿玉的时候,阿玉整个人都愣住了,那种感觉,没有人比阿玉更熟悉了。
“太后娘娘……”阿玉有些结巴地唤了一声。
“这丫头是认出哀家来了。”盛华的声音适时响起,“你占了哀家的身子,可有好好待阿玉?”
“自然。”余净想着,唇角勾起走到阿玉的跟前反问道,“怎么了?”
阿玉回过神来,摇了摇头道:“许是昨夜未休息好,奴婢有些恍惚了。”
“走吧。”余净抬步往外走,今日这一身,似乎格外重些,走着都有些费劲。
夏日里快入夜时还是比较凉快的,不过倒也比不上殿内,毕竟殿内放着冰釜。外头的天气有些闷,也不知是不是快要下雨了的缘故。余净抬头看了一眼天边,今日无晚霞,天边汇着几片乌云。余净上了马车,马车摇摇晃晃地朝着御花园去。
她们有些迟了,余净下马车时便听见稍远处传来的丝竹管弦之声。大抵是夏日里,为着凉快,接风宴便设在了御花园的湖边。余净穿过茂密的绿植和开的正鲜艳的花丛,慢慢地靠近宴中心。
“太后娘娘驾到!”守着的小太监见余净过来,忙大声地通传。众人听见声音,纷纷起身行礼。谢玄也在其中,他早就到了,宴会开始了还迟迟不见余净,心里正担忧着,听见这一声,安定了不少。躬身行礼的同时微微抬头,偷偷看着余净。
蝶翅蓝的颜色属实算不上鲜艳,可穿在余净身上,却属实惹眼。
“儿臣、臣妾、微臣……见过太后娘娘。”请安的声音此起彼伏,余净懒懒地扫了一眼,目光先是落在谢玄的身上,接着又落到了苏司阳的身上。
“起身吧。”余净应声,缓缓走到上座。
“谢太后娘娘。”谢玄起身,看向余净,他觉得,余净好似有些不一样了,可他说不上来到底哪儿不一样。
“哀家有些话想同苏司阳说。”盛华接着道。
“我应的差事,只答应见他一面,可没有旁的。”
“你用着哀家的身子,替哀家说几句话,不是什么难事吧?”
余净单纯又容易心软,听见盛华如此说,想着说几句话应当也不妨事,于是便应下了。
“待寻着机会,我会私下见他一面。”余净想着,拿起酒杯轻抿了一口,酒杯还未放下,阿玉便过来了。
“方才谢大人身边的小厮过来了,说散宴之后想要见太后娘娘一面。”阿玉低声附耳同余净道。余净凝神片刻,“哀家有些乏了,便不见了。”
余净现下还未想好该如何同谢玄说,能避则避吧。
“怎么,你不是很想你的小情夫吗,怎么不去见了?”盛华阴阳怪气地开口。
“你若是再多说,苏司阳,我也不见了。”余净气愤地想着。
盛华被呛声,也不说话了。
“幽州大捷,谢将军同谢玄功不可没,朕心甚慰。”祁烬端起酒杯站起身,众人也跟着站起身出声应和着。
一杯酒落肚,祁烬的声音复而响起:“朕,有旨要宣。”
余净微微偏头瞥了祁烬一眼,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祁烬语毕,徐辛树便接过身后小太监递过来的圣旨。看来,这旨,是祁烬一早就拟好了的。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惟治世以文,戡乱以武。镇国将军谢槿,骁勇善战……特封武安侯,钦此!”
徐辛树的声音甚是尖锐,一下一下戳着余净的耳朵,余净还未反应过来呢,盛华的声音继而响起了:“啧啧啧,皇帝可当真是,沉不住气呢。”
余净骤然回过神来,祁烬这是,在削权。封侯,明升暗降。谢槿似乎也未反应过来,愣了一会儿才从位置上走出来跪下接旨。余净看着谢槿回到位子上,目光无意间同谢玄的对上。谢玄的眼神,惊诧之中带着幽怨探究。余净喉头一哽,忙移开视线,她还是有些心虚的。
宴席过半,余净觉得没意思,加之被谢玄一直盯着也心虚得厉害,于是站起身先一步离席了。
正在廊道上走着,雨淅淅沥沥落下来了,毫无预兆,余净听见动静,看了一眼满是细小水波纹的湖面。
“太后娘娘。”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余净身子一僵,下意识地想抬步躲开,但声音实在太近了,避无可避。
“要不要哀家帮你?”盛华开口问。
“好。”余净犹豫了一下应了,她以为盛华的帮忙,是盛华教她说一些话。但她未料想到,她的意识,在转身的那瞬间,变得极其微弱,像是被困在了什么地方一样,身体也有些不受控制。
“谢大人。”她开口,却又不像是她在说话。
谢玄见余净离席,悄悄从席间退出来跟上余净,方才在席间便觉得余净有些不一样了,如今在跟前,那种感觉愈发强烈了。他的话哽在喉间,怔怔地看着余净。
“找哀家,有何事?”盛华悠悠开口问。
“微臣有些话,想同太后娘娘说。”谢玄定定地看着余净,眼睛微微有些红了。余净看着,心里莫名有些酸酸的。
盛华看了阿玉一眼,阿玉会意,领着周围的那些人退下了。雨下得愈发大了,声音打在湖面上像是在奏乐。稍远处的丝竹管弦之声倒是轻了不少。
“鹊鹊。”谢玄轻轻地唤了余净一声。
“放肆!”盛华厉声呵斥,连余净也被吓了一跳。
“哀家的闺名也是你能唤的?”盛华一字一句地反问,语气极其轻蔑不屑。
谢玄错愕地看着盛华,好半晌说不出话来,眼眶红得厉害,眼睛里蓄着泪,廊下挂着红色的灯笼,明明昧昧的烛火映在谢玄的脸上。余净看见的第一眼,想到了碎了的白瓷瓶。
“鹊鹊,你当初不是……”谢玄话才说到一半,就被盛华打断了。
“今非昔比了。”盛华说着抬手抚了抚鬓边的发,“谢大人你自己也说了,是当初。从前喜欢,现下可不一定喜欢。”
谢玄皱了皱眉,并未说话,看向盛华的眼睛里,满是怀疑,像是知道了什么似的,盛华一时也慌了,凝神片刻,“你是在质疑哀家?”
“微臣不敢。”谢玄此时微微俯身,朝着盛华拱手道,“微臣冒犯,太后娘娘恕罪。”
“谢大人的话,哀家不想听了,退下吧。”盛华不耐烦道。
“是,微臣告退。”谢玄躬身施礼往后退,退了几步复而回头又看向盛华,即便隔得这样远,余净依旧能感受到他眼神中的悲戚。
谢玄走之后,余净又重新出来了。
“看来你的小情夫对你还挺了解的,一眼就看出来了,我不是你。”盛华出声调侃道,她之前在地府待过一段时日,太后的架子早就不摆了,如今她也知道她同余净是什么关系,有什么话便也径直说了。
“下回那些狠话,还得你自己同他说了,借着我的嘴说出来,看他的样子压根就不信。”
余净听着盛华的话觉得心烦,索性将耳坠子摘了顺手递给身后的阿玉:“将些耳坠子收好。”
“是。”阿玉只当是两个人拌嘴吵架,余净生气了,将耳坠子小心地收好。
——
“玄儿。”谢英见谢玄离席好久都未回来,便想着出来看一眼,未曾想到谢玄身上都湿透了,整个人看着魂不守舍。
谢英忙拿出帕子替谢玄擦脸上的雨水,同身后的丫头道:“你去宴上同阿爹说一声,说玄儿不胜酒力,我先送玄儿回府了。”
“是。”丫头小跑着回去。谢玄则是木然地跟着谢英上了马车。
上了马车之后谢英径直开口问道:“玄儿可是因为今日宴上之事担忧?”
“阿姊,我现下有些乱,你容我缓缓。”谢玄开口。
“好,阿姊不问了。”谢英看着谢玄的模样心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