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玄觉得余净看着有些可疑,岁首时他同她见面时她还不是这样的,如今,就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一样。
想到余净方才看他的眼神同他说的话,他的心就一阵闷闷的痛,顿然有些呼吸不过来。
“阿姊。”
马车平稳地行驶着,外头的雨落在马车顶发出簌簌的声音,谢英同谢玄坐在马车里头,冷不丁听见谢玄唤她,谢英忙偏头看向谢玄:“怎么了?”
“我在军中的时候,京师可曾发生过什么事?”
谢玄没头没脑的一句,谢英轻皱了皱眉:“玄儿,你想问的,是什么?”
“太后娘娘。”谢玄急于知道,径直说了出来了。谢英听见太后的时候先是一愣,仔细地回想了一下,“我倒是并未听说过,可有什么事吗?”
谢玄摇了摇头,接着又陷入了沉默。谢英好奇,可见谢玄现下状态有些不大好,想着之后再问也是一样的。只不过,今日宴上祁烬已经削了他们谢家的权,想来以后,他们谢家,更要谨言慎行了。
回到谢府,谢英着人去备热水,扶着谢玄过去,谢玄走了两步同谢英道:“阿姊不必送了,我自己过去便好。”
谢英犹豫了半晌接着应声道:“好,你小心着些。”
转而又叮嘱谢易道:“谢易,好生看顾公子。”
“小姐放心。”谢易上前走到谢玄的身边同谢英保证道。
到浴房将身上的衣裳褪了,踏进温水里,整个人都活过来了。虽是夏日里,但下了雨,身上还是有些寒凉之气。他只要一闭上眼睛,脑海里便是方才余净同他说的话,只要一想起,便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不过来。他抬起手,轻轻地拍着胸口,方才眼睛蓄着的泪,这会儿终于落了下来。谢玄往下滑,整个人溺进水中,同余净的那些经历如皮影戏一般一幕幕在脑海中掠过。
“噗!”谢玄破水而出,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那不是余净,他所知道的余净,是绝不会有这样的语气和神情。如果说方才是怀疑,那么现在便是笃定。即便她是余净,那一定有发生了什么他所不知道的事。
谢玄从浴房里出来,一边朝着屋里走,一边吩咐谢易道:“去查查太后娘娘从岁首到现下经历过什么。”
谢易脚步顿住,凝了一会儿,看向谢玄:“若是现下去查,咱们在宫里的眼线怕是……”
谢玄明白谢易的意思,阿爹封侯,明升暗降,祁烬已然生了忌惮之心,现下,是最不能出岔子的时候。谢玄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才开口道:“罢了。”
回到屋里谢玄觉得心里焦躁,拿了架子上的兵法静心,带兵最忌讳的便是乱,一乱便乱了阵脚,乱了方寸,继而乱了大局。他带兵无论如何都能将心绪控制得很好,可一碰上余净,谢玄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公子,将军来了。”门外传来谢易的声音。
谢谢的话音才落,门便被推开了,谢玄看着谢槿推门进来,忙站起身唤了一声:“阿爹。”
“玄儿。”谢槿进来,接着回身看了谢易一眼,谢易会意,转身退出去将门带上了。这时候谢玄才瞧见谢槿手上拿着的一壶酒,两只酒杯。
“方才说你不胜酒力,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你阿爹。”谢槿笑着抬了抬手,“如何,再与阿爹饮两杯?”
“好。”谢玄应声,同谢槿在桌前坐下,谢玄伸手过去要给谢槿倒酒,被谢槿避开了,“阿爹给你倒吧。”
谢玄看着谢槿递过来的酒杯顿了顿才伸手接过。
“今夜之事,你如何看?”一杯酒落肚,便听得谢槿的声音响起。
谢玄转着酒杯:“陛下如今,已有忌惮之意,如今,也唯有小心谨慎些。”
“是了。”谢槿叹了一口气,“阿爹的仕途,便到这了,原以为为臣忠心坦荡便可,如今看来,官场沉浮,少不了沾染肮脏污秽。”
“阿爹不是教你这些,不过若是有一日危及性命,阿爹,也不会怪你。”
谢槿会同他说这些,谢玄是始料未及的,他将酒杯放下,郑重地同谢槿道:“阿爹,孩儿不会的。”
“那些孩儿不会做,也不屑做。”
谢槿意味深长地看着谢玄,良久,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两个人又喝了几杯,谢槿便起身了:“阿爹方才喝了许多,喝不下了,先回去了。”
谢玄站起身送谢槿到门前:“阿爹慢走。”
回到位子上,谢玄盯着那壶酒,连着喝了好几杯。酒劲有些上来了,谢玄躺到榻上,看着帐顶,没一会儿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
殿内放着冰釜,冰上镇着西瓜、葡萄、樱桃,清凉之中带着瓜果的淡淡的清甜香。余净坐着,用手捻了一颗洗净的葡萄放进嘴里,葡萄酸酸甜甜在唇舌上化开。
因着谢玄从战场回来,谢槿又封了武安侯,所以,慈宁宫护卫之事,也不急着交予谢玄。如今已经八月了,已将近两月未见谢玄了。余净想着,趁着这机会,正好同祁烬说清楚,慈宁宫干脆让别人守着好了,省得届时见面尴尬。
余净看了一眼外头的天,天有些暗下来了:“暑热已经退了,阿玉,收拾收拾去一趟御书房吧。”
“是,奴婢这就去传轿。”阿玉躬身正准备离开,被余净阻止了,“不必了,整日里窝在殿内,这会儿凉快,走走吧。”
“是。”阿玉应声。
余净站起身往外头走,虽天气是凉快了,可慈宁宫距离御书房还是有段距离的,快走到御书房前时,余净身上还是出了一身薄汗。
“奴才见过太后娘娘。”徐辛树跟着曲安在门前候着,见是余净,朝着余净行礼请安道。
“哀家有事想要见皇帝。”余净径直开口道。
“太后娘娘容奴才通传一声。”徐辛树好声好气地同余净道。
余净点头应下,过了一会儿徐辛树从里头出来了,示意余净进去。
余净踏进殿内,龙涎香的味道慢慢地蔓延开来,殿内放了许多冰釜,比慈宁宫还凉快几分。余净走到柱边时,才看见内殿还有几个人坐着,脚步顿了顿,迟疑了半晌,接着往里走。
祁烬坐在主位,苏司阳便坐在左手边第一个位置上。他身上穿着官服,肉眼可见的消瘦,他本就白净,近乎病态的白,看着很是憔悴。后面还坐着几位内庭的大人。
“儿臣、微臣见过母后、太后娘娘。”他们俩一块起身给余净行礼。余净走到右边的位置坐下,“不必多礼。”
他们应声落座,苏司阳目光定定地盯着余净,看得余净很不自在。
“母后来得正好,朕正在同他们商议选秀之事。”
“选秀?”余净有些奇怪,“如今不是已经八月了吗?”
选秀通常是在六月。
“回太后娘娘,六月幽州大捷,朝中事多,无暇顾及,如今边塞战事已定,此事,自然能提上了。”其中一位官员起身回话道。
“母后,儿臣觉得若是选秀,过于铺张,倒不如直接在侯爵世家之中挑选几位便罢了。母后觉得如何?”
“哀家觉得甚好。”余净略敷衍地应声道。选不选秀,并非她能左右,于她来说,也无关痛痒。
“那便如此吧,你们退下吧。”祁烬这样说着,谴了他们下去。继而扭头看向余净,“母后过来,可是有事?”
“哀家想着,谢大人才从幽州回来,护卫慈宁宫之事已然交给了徐大人,哀家觉得徐大人做得不错,便由徐大人接着做吧。谢大人,给他别的差事便好。”余净这样说着,还看了看祁烬的神色。祁烬的神色,属实看不出什么。
“这样的小事,母后自己决定便好了,何须来问朕。”祁烬轻笑着应道。
“毕竟事关朝臣,哀家不能随意做主。”
“朝臣身在内庭,便是由着母后调遣的。”
余净未再应声了,再同祁烬随意聊了两句便从御书房出来了。不知为何,每每同祁烬说话她都觉得累得慌。
从御书房出来,余净不想走了,便唤了阿玉去传轿撵,轿撵行了一段路便停住了。余净正疑惑着,便听见了阿玉的声音:“太后娘娘,苏大人在前头候着。”
余净今日未戴耳坠,若是戴了耳坠还可同他见一面,她自己同苏司阳,实在是没什么好说的。
“走吧,不必理会。”
“太后娘娘。”阿玉低声道,事情似乎有些棘手。
余净掀开帘子,就见苏司阳站在轿撵边上,若他不让开,轿撵是行不了的。
看苏司阳的神情,不见大抵是不行了。余净皱了皱眉,下了轿撵。这地儿本就偏僻,随着苏司阳去了廊下。夜色覆下来了,廊下未点烛火,夜色暗得有些看不清。
“不要再同谢家往来了。”
到廊下苏司阳径直道。
她同谢家本来就没什么往来,唯一有关系的,便是谢玄。苏司阳的意思,不言而喻。
“为何?”余净隐隐有点感觉,却还是开口问道。
“盛华,你到底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呢,还是真不知晓?”苏司阳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地反问。
看着苏司阳的模样,余净心里更慌了。
“谢家败落,是迟早的事,你同谢家往来的事,若是被陛下知晓……”苏司阳话顿住,未再说了,看了余净一眼,继而拂袖而去。
他已经说得很明白了,若她再不明白,他也无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