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慈宁宫,余净并未回寝殿,而是到廊下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天上漫漫的飘雪。阿玉站在余净的身后看着余净的脸,一时有些出神。
“太后娘娘,外头冷,不如回寝殿吧。”阿玉开口劝道。
“身上披着大氅,又怎会冷?”余净轻声反问。
阿玉知晓余净说的是什么意思,一时间也不说话了。陪在余净的身边,抬头看飘雪。四周很是静谧,雪缓缓从空中落下来,安安静静地落到地上。余净伸手接过一片雪,雪很快融化在她的掌心,冰凉,带着些许湿意。
“阿玉,后日,就是岁首了吧?”
“是。”阿玉低声应了。
“今日什么时候了?”余净接着问道。
“今日?”阿玉有些疑惑地反问,接着迟疑地应道,“今日二月十二了。”
十二了,还有半月,一切就都结束了。余净长长叹了一口气,口中的热气呼出去,变成了一团小小的雾气。余净站起身,往殿内走,阿玉跟在身后,余净转身同阿玉道:“不必跟了。”
余净继续往里走,经过妆台时,看见了红色的辛夷花簪子,还有那副红玛瑙耳坠。脚步顿了一下,看见耳坠,余净才想起来,她还有一件事未做,让盛华单独见苏司阳一面。
后日便是岁首了,岁首宴时,苏司阳定会赴宴,到时再见吧。余净这样想着,脱了衣裳,上了榻。虽殿内燃了炭火,但榻上依旧很冷,余净躺着,感受着四肢的冷。不知道谢玄躺在地上时,是不是这样的感觉。
“笃笃笃。”门被敲响了,“太后娘娘。”阿玉的声音从外头传过来。
“嗯。”余净轻声应了。接着便是一阵脚步声。
“太后娘娘,方才才得了消息,谢家的那些事,谢美人,都知晓了。”阿玉低声回话,声音很轻,似乎怕吵着余净。
余净沉默着未说话,阿玉接着道:“听闻谢美人还去陛下的寝殿闹了一通,现下已经回婉莺阁面壁思过了。”
“哀家知道了。”
谢英知晓,是迟早的事。她之前才小产,身子虚弱,为着她身子考虑,余净便想瞒着。如今她既已经知晓了,那便没什么可说的了。也不知道她现下如何了?
“是陛下罚她的吗?”余净有些好奇地开口。
“听闻,是美人自请的。”阿玉回话。
谢英也是有气性的,同谢家人一样。余净淡淡地应了一声,接着躺下喃喃道:“明日去瞧瞧她吧。”
也许是累了,余净一觉睡到了天亮,第二日雪还在下,给人一种无休止的感觉。余净到婉莺阁,见谢英在殿内,让身边的人退下,唤了一声:“谢英。”
谢英略有些僵地回过头,看见余净的瞬间,眼泪从眼角滑落下来。余净内心一震,谢英只穿着单薄的单衣坐在榻上,长发披散而又凌乱,大抵是整夜未睡,脸色很白,没有丝毫血色。殿内只点了一支蜡烛,已经快燃尽了,光影明灭。谢英什么都没说,可余净分明感受到了,无尽的绝望和颓败。从前的谢英,面上看着沉静,却能让人感觉到内里的鲜活。如今,看过去便如死水一般,没有丝毫的生气。
“太后娘娘。”谢英唤了余净一声,但她并未起身,只看了余净一眼。她知道余净不会帮她,又或者,帮不了她,否则不会同祁烬一般瞒着她。
“谢英。”余净又唤了她一声,想说些安慰她的话,可那些话,在对上谢英的眼睛时,都被封住了。最终余净什么也没说,只静静地在谢英的身边坐了一会儿。那一会儿,婉莺阁内,安静得厉害。任何细微的动静和声音,都格外的清晰。时间,仿佛停止了一样。余净想到昨夜里见到谢玄的模样,鼻子突然很酸。
回到慈宁宫,正巧赶上司衣局的过来送明日岁首宴的衣裳。想到明日已经决定好了要去见苏司阳,余净进到殿内,换了那副红玛瑙耳坠才出来。
盛华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她打了个哈欠,慢悠悠道:“可是过了好久了。”
“明日,明日我便带你去见苏司阳。”余净一边垂眸,一边看向司衣局宫女端着的衣裳想着。
“当真!”盛华声音止不住得高兴,这会儿倒是有几分小姑娘的感觉了。
“自然,你喜欢哪一件?”余净问道。
其实原也不必这样麻烦,只不过余净想着这大抵是盛华见苏司阳的最后一面了,有些心软。见心上人,自然是要梳最好看的妆,穿最漂亮的衣裳。
“正红色,宝蓝落云肩,珍珠缀着的那件。”
听盛华如此说,余净扫了一眼,接着目光落在那件衣裳上:“就那件吧。”
“是。”宫女应声,端着衣裳退下。
时间过得快,转眼便到了岁首宴。余净已经梳妆打扮好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今年的岁首,比起往年格外冷寂些。
到正殿,歌舞声乐,管弦丝竹正是热闹。她是戴着耳坠出来的,带着盛华的一缕魄,看着同平日不同些。因着她已经不是头一回如此了,阿玉已经习惯了。她坐在位置上,看着歌舞,听着那些大臣奉承的话。谢英因着面壁并未出席,反观祁烬,神色沉静自若,倒像是没事人一般,一点都未受影响。
余净看着祁烬,有一瞬间,感受到了帝王家的凉薄。所谓的宠爱,不过也是弹指一挥,如浮云般转瞬消散。
谢家的案子,其实已经差不多定了,许是觉得岁首见血不好,大抵年后便会有个决断。这也就是为什么,谢玄历劫结束之日,会在二月二十七。
余净想着,蓦然想到此行的目的,扫了一眼下头坐着的人,目光落在苏司阳的身上。
“我此前,拒绝过苏司阳如此多次,甚至还驳了他的面子,他还会来吗?”余净有些惴惴不安地想着,毕竟她此前对苏司阳确实很冷淡,如今冷不丁地又叫他见面,换做旁人,应当是不会理会她的吧。
“他会的。”盛华的声音,很是笃定。
“阿玉。”余净半信半疑地偏头吩咐,“知会苏大人一声,哀家想同他见一面。”
阿玉明显愣了一下,不敢置信地看了余净一眼,确认道:“苏大人?”
“嗯。”余净应声阿玉才犹豫着低声应了。
余净就坐在高台上看着,看着宫女给苏司阳斟酒,看着苏司阳不可思议地抬眼看向她。他的眼神,很复杂。不知是不是殿内的烛火点的太亮了,映在苏司阳眼中。除了不可思议之外,余净更多感觉到的,是另外一种欣喜之意。以至于余净见到苏司阳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还是他方才在殿内的眼神。
“太后娘娘找微臣,可有何事?”苏司阳这会儿的表情略有些不耐。
“让我出来吧。”盛华出声。
“好。”余净话音才落,那种被封住的感觉便涌了上来。像是被禁在一潭湖水之中,周遭的声音、味道、还有感觉都变得甚是微弱。跟上回盛华帮他拒绝谢玄一样,说不出话来。余净突然就明白了,盛华想要占据身体,经过她的同意就行了。上回是这样,这回也是。
盛华还未开口,眼睛已经红了。虽回皇宫后见过他几面,可从未这样近。
苏司阳见盛华如此反应,以为盛华是为谢玄的事伤怀,皱了皱眉:“太后娘娘若是想同微臣说谢家之事,那便请回吧。”
“司阳。”盛华开口,声音略有些哑。
苏司阳盯着盛华,仿佛要将她看穿一般。他就这样,站着看了盛华很久。廊外的雪还在下,盛华着一身华服贵冠,衣裳上缀着的东珠流光溢彩。苏司阳则是一身华贵的紫袍,袍上绣着的白鹤栩栩如生。余净突然觉得心底一阵悲凉,盛华是太后,而苏司阳是臣子,他们之间看似离得很近,实则中间横亘的东西太多太多。
“苏大人近来可好?近来天寒,苏大人可要注意身子。”盛华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已经有些哽咽了。
苏司阳还未开口,便听见盛华接着道:“愿大人除旧妄生新意,端与新年日日新。”
“时候不早了,哀家方才饮酒饮得有些多了,便先回宫了。”盛华说完,头也不回地朝着廊道尽头走。才走了两步,身后传来苏司阳轻轻的微微有些不确定的声音,“鹊鹊?”
满是温柔缱绻之意。
盛华上了马车,余净的感觉,才渐渐清晰起来。活动了一下冻得快要僵硬的手指,“啪”地一声,手上一阵温热。余净有些失神地抬手,摸了摸脸颊,摸到了湿润的一片,有些出乎余净的意料。
“盛华。”余净唤了她一声。
并没有人应声。
在盛华单独见过苏司阳之后,余净就再也没有听到过盛华的声音。即便是将耳坠摘下再戴上依旧没有任何动静。余净晃着手上的红玛瑙耳坠,想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把耳坠连同那辛夷花簪子放在了一块。这耳坠同辛夷花簪子,在凡间余净大抵是再也不会再戴了。
作者有话说:
愿除旧妄生新意,端与新年日日新。——宋·詹初《新春》
愿扫除旧的痴妄迷恋,放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