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首一过,前朝便传来了消息,对于谢家的处置。谢槿同李薇流放,谢玄发配边塞,永世不得回京师。对于谢英,祁烬倒是只字未提。
“听闻,前朝的几位大人也提过要废了美人。可都被陛下驳斥了,之后便没有人再提这事了。”阿玉同余净道。
祁烬对谢英,大抵是有几分情的。只是再如何,他同谢英之间,也不可能回到从前了。
谢槿同李薇先一步被流放,谢槿的死讯,是在二月二十七传回京师的。今日大雪,下得比往常都大。即便是小太监才扫过,过了一会儿,便又积了厚厚的一层。他死在了流放途中,听闻是冻死的。他是罪臣,又是被流放,一路上大抵受了不少苛待。
同谢玄一般,身上没有御寒的衣物,吃不饱,穿不暖,还要受随行兵吏打骂。官场之中,拜高踩低者比比皆是,从前谢槿是将军他们不敢造次,如此成了罪臣,自然是可了劲的欺负。只是可惜了,这样的忠臣良将。
“太后娘娘,那谢美人那边?”阿玉犹豫着问道,因着余净之前交代过瞒着消息,所以阿玉多嘴问了一句。
在皇宫之中,想要一个人的性命很容易,可想要守住一个人尽皆知的秘密,却是比登天还难。余净摇了摇头:“既是瞒不住,便也不必瞒了。谢英她,迟早都是要知晓的。”
今日便是月老说的日子,可余净一早便打开过信封,信封里,还是一个字都没有,余净有些焦躁,却又无可奈何。
婉莺阁。
丹儿得了消息不敢进去同谢英说,毕竟谢槿是罪臣,他的尸身,都不配被送回京师。此前谢英知晓谢槿同谢玄被罚的消息时,人已经不大好了,如今要是再知晓这件事,也不知是否还撑得住。
丹儿心事重重地推开门进去,将手上的燕窝放在矮几上,看着神情木然的谢英,心疼地开口道:“美人,这是方才才炖好的血燕,您用一些吧。若是这样一直,身子可怎么受得住啊?”
谢英微微偏头看向丹儿,丹儿年岁小,又是个藏不住事的,谢英见她这般模样,沉静地开口道:“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啊?”丹儿听见谢英这样问,心尖一颤,有些慌乱地轻声应道,“能……能有什么事,美人你多心了。”
谢英一眼就看穿了,略微疲惫地开口:“说吧,你不说,我大可以去院中问其他人。”
“美人。”丹儿皱着眉心疼地唤了一声谢英,声音已然哽咽了,“美人还是不要知晓的好。”
谢英有些无奈地看向丹儿,她并未说话,只是她的眼神,已经表明了态度。丹儿也知晓谢英的性子,迟疑再三,还是开了口:“谢将军,殁了。”
殿内沉寂了好久,丹儿小心翼翼地看向谢英,只见谢英木木地呆怔着。过了许久,她才开口道:“丹儿,你先出去吧。”
“奴婢还是在这陪着您吧。”丹儿怕谢英出事,开口道。看见谢英的眼神,丹儿还是低下了头,转而准备退出去。
“等等,陛下那边,有消息了吗?”谢英声音哽咽沙哑着问道。
丹儿回过头,有些不忍地摇了摇头。
谢英转身,丹儿看不清她的神情,只听得她淡淡的声音从内殿传来:“出去吧。”
丹儿微微躬身,安安静静地退出去。
心里还是不放心,在门口候着。她看着廊下漫天的飘雪,头一回觉得北淮的冬日这样长,这样冷。她轻呼出一口气,扭头看了一眼殿内,回想起去同祁烬递信的场景。其实那信的内容丹儿知道,就是谢英想见见牢中的谢玄。祁烬看完信件之后,将信件收下了,只淡淡地说了一句,让她好好照顾谢美人。丹儿虽单纯,却也不木讷,祁烬这般说,她一下就明白了。
——
余净拿着信件坐在殿内发怔。今日已经是二月二十七了,昨夜她担忧得整夜都未睡着,一早听闻谢槿的死讯整个人都还有些懵。
“太后娘娘,您让我备的衣裳,已经备好了。”阿玉推门进来,手上还端着一套衣裳。
素净的白,银线牡丹暗纹在光的映衬反着细细的流光。看着雍容典雅,却太过素净了。这件衣裳,是余净一早就让阿玉备好的。她听闻凡间人死了都要着一身缟素,不过她是太后,且公然穿着缟素,确实也不大合适。于是她便先让阿玉备了这么一身。
“放着吧。”余净应声。
阿玉看着余净心事重重的模样,关切地开口道:“太后娘娘是在担心谢大人吗?”
余净还未开口,阿玉接着道:“奴婢已经着人多加照拂了,想来应当会比从前好过一些。至于明日发配上路,奴婢也寻到了押解的兵吏使了一些银钱,他们也应允奴婢,路上会关照着谢大人的。太后娘娘莫要忧心了。”
“虽说陛下已经下旨发配谢大人,永世不得回京师。可日子还长,日后总会有机会将谢大人调回来的。”
余净有些惊讶地看向阿玉,她不知道,阿玉私下竟为她做了这么多。一时有些哽咽,开口道:“阿玉,难为你费心去做这些了。”
阿玉摇了摇头,笑着十分温柔道:“为了太后娘娘,做什么都是值的。”
余净没想到,自己来凡间一遭,短短时间里,得了那么多的真心。一时间,还有些不舍。无意间瞥见放在桌上的信,看见字的瞬间,余净心头猛得一颤,顾不得其他,拿起信纸看起来。
阿玉见余净动作奇怪,抬眼看过去,便看见余净拿着那张没有字的信纸仔细得看。她今日已经拿着那信纸整整一日了,行为举止有些奇怪。只见余净像是将信看完之后,整个人坐在梳妆台前,像是失了魂一般。
“太后娘娘。”阿玉有些不安地开口唤了一声。
“阿玉。”余净回过头,郑重道,“替我梳妆吧。”
阿玉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外头已经暗下来的天色:“太后娘娘这是要去?”
“天牢。”余净吐出两个字,心里却是无比沉重。
阿玉明白了,谢玄明日便也要启程去边塞了,余净大抵是想去见他最后一面。阿玉给余净梳妆梳得格外用心。余净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觉得自己看着陌生又熟悉。今日过后,她便不再是太后盛华,而是,姻缘殿的小仙余净。
“阿玉,传轿撵吧。”余净坐着开口,阿玉应下转而退出去,没一会儿阿玉便进来了。
今日雪大,此刻又是将入夜,甬道上没有什么人,只听得轿撵吱吱呀呀的声音。余净摸着手腕上的镯子,惶惑不安。过了好一会儿,阿玉的声音从轿撵外传过来。
“主子,到了。”话音落下,轿帘被掀开了,外头的寒气掠过,余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缓缓地站起身往外走。
天还未彻底地暗下来,天边呈现出一种幽蓝的颜色,连带着地上的积雪,也沾染了几分。余净踏入雪中,在天牢前站定。狱卒一早就得了消息,在天牢前候着了。
“主子请随小的过来。”狱卒朝着余净行礼请安道。
这次的路,同上回的不同,狱卒并未带余净往地牢里走,余净有些好奇,但没有开口问。这条路是露天的,一步一步踏在雪上,慢慢地走着。片刻之后,余净看见了两旁的牢房,仅仅用栏杆围着,四处透着风。
“前头那个便是了。”狱卒躬身,朝着前头的牢房伸手指了指。
“阿玉,你们在这候着吧。”余净微回头吩咐道。
“是。”阿玉应声,将手上的伞递给余净。余净并未接,只是淡淡道,“不必。”
阿玉还未反应过来,就看见余净走在茫茫的漫天飞雪之中。她身上着的本就是一身雪白,乍一眼看过去,阿玉脑子中冷不丁冒出两个字来。
丧服。
以至于到回慈宁宫后,她都还一直以为,余净是在为谢槿服丧。
踏在雪上的声音,吱呀吱呀的,很是松软,也很冰冷。纷飞的大雪,在眼前缓缓落下,余净在牢房前站定。
牢房里点着一支快要燃尽的蜡烛,看见谢玄的瞬间,余净感觉自己的心,被刀割了一般。明明不想哭的,鼻子一酸,眼泪就积满了眼眶。余净深深吸了一口气冷冽的空气,平复了一下心情。
“谢玄。”余净开口,她的声音并不算大,可她明显看见,谢玄的身子一颤。
他躺在里头杂乱不堪的干草上,身上依旧是那件满是血迹的单衣,唯一不同的是,那件衣裳,仿佛在血中浸染过一样,大片大片的暗红,刺痛着余净的眼睛。
“咳咳!”谢玄轻咳了两声,像是想忍住,实在忍不住的感觉。余净就看着他慢慢直起身,靠在身后的墙上,凌乱的发,落到身后。他的动作很慢,即便是这样慢,余净还是看见他皱了好几次眉头。他靠稳的瞬间,冲余净露出一个安慰的笑,低声唤了她一声:“鹊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