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渐渐热起来了,谢英原是不爱出门的,可中午殿内即便是放了冰釜依旧热得厉害,倒不如去临水的亭子乘凉避暑。
才用过午膳,谢英便想着出去了,亭子里早就让人布置了冰釜镇着新鲜水果,还有解暑的绿豆汤。谢英躺在贵妃榻上看书,才吃饱没一会儿,又灌了一碗绿豆汤进去,这会儿有些撑了,饱了就容易困倦。谢英觉得困倦便随意将书往旁边一丢,枕着靠枕就眯着了。
她发觉,在深宫里待着,她是越发懒散了。整日里不是吃便是睡。
谢英想着,困意袭来,一会儿便将那些想法抛诸脑后了。
——
“啪!”
书册精准地被丢到了跪在地上的官员的头上,打落了他的官帽,他的发冠乱了,落下几缕发来,看着狼狈不堪。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那人伏跪得更低了,嘴上颤声求饶着。
祁烬充耳未闻,只是淡淡地同徐辛树道:“传朕旨意,陈斌,连同涉案之人,削去官位,秋后问斩。族人贬为庶人,永世不得入仕。”
“陛下!还请陛下饶了臣的族人陛下!还望陛下恕罪啊!臣也只是一时糊涂!”那人一边用力地磕头,一边同祁烬求饶道。
祁烬听得心里烦躁,不想同他废话,站起身准备往外走,那人还未被拖出去,跪爬着过去抱住祁烬的大腿。祁烬嘴角扯起一抹冷笑,敛眉看向陈斌。
陈斌未反应过来的时候,祁烬的声音已经在头顶响起了:“族人不必贬为庶人了。”
“谢陛下,谢陛下……”陈斌连声道谢。
“一同秋后问斩。”祁烬的声音冷厉且淡漠。
陈斌呆愣着,怔怔地看着祁烬,似乎有些不敢置信,这时候,外头的侍卫进来了,安静地拖着陈斌出去。陈斌嘴里只轻声喃喃着,“陛下!陛下!”
祁烬微躬身,垂眸看了一眼方才被陈斌抱过的衣摆。
徐辛树是个极会看眼色的人,见祁烬如此,连忙到门口招呼小太监拿身新的衣裳过来。
祁烬正换着衣裳,随口问道:“谢英呢?”
“谢美人用了午膳后便去了湖心亭避暑。”徐辛树恭谨地应声道。他也看得出来,祁烬似乎对谢英很是上心。可他有些不明白,祁烬在私底下,分明想搞垮谢家。
祁烬这会儿已经换好衣裳了,抬步往外走,徐辛树就知道他要去哪儿了。
半路上轿撵停了,祁烬撑着额头,懒懒地抬眼,隔着帐帘看见外头站着一个女人。
“臣妾,见过陛下。”娇媚的声音透过轻透的帐帘传进来,像是蘸了一层蜜。
祁烬愣了一下,仔细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想到那人是谁,迟疑地开口问道:“你是?”
“陛下,这是银嫦宫的吴才人。”徐辛树接过话头道。
“陛下,天气炎热,臣妾宫里湃了西瓜,陛下可要去尝尝?”吴燕听见这对话,脸色有些不大好,却还是强颜欢笑道。
“不必了。”祁烬应声,伸手敲了敲轿撵的架子。轿撵复而抬起,缓缓地往前行。
吴燕看着祁烬的轿撵缓缓地往前,消失在视线里,身边的宫女看着,嘟囔了一句:“看轿撵的方向,陛下定是又去谢美人那儿了,自谢美人入宫,真是占尽了恩宠。”
“啪!”那宫女错愕了一下,见吴燕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反应过来,忙跪在地上求饶道,“奴婢失言,才人恕罪!”
轿撵要到湖心亭时,祁烬敲了轿撵下来,缓步走进亭内,第一眼就见谢英睡着。乌黑的发铺陈在软榻上,青丝垂坠。
方才烦躁的心,在看见谢英的时候,莫名定了下来。挥了挥手让亭子里的人都退下去了。他未出声,只在亭子里静静地坐着,随意地拿了冰釜里的水果吃。亭子大抵近水,凉快,祁烬觉得很舒服,坐了许久也未开口唤她。
谢英醒来的时候,觉得口渴,并未转过身,只迷迷糊糊开口道:“丹儿,水。”
谢英是嘟囔着说话的,声音含糊,娇娇的,很好听。
祁烬笑了笑,倒了水走到榻边递过去,谢英接过水,撑着坐起来了喝了两口,递回过去的时候才发现是祁烬。愣了愣,不知所措地开口问道:“陛下怎么来了?”
“怎么,不能来?”祁烬伸手接过谢英手上的茶杯,笑着反问道。谢英轻摇了摇头,“陛下平日里日理万机,这个时辰,都还在御书房或是勤政殿。”
“朕想来看看你。”祁烬同谢英道。
“在看什么书?”祁烬见旁边放着一册书,探了一眼问道。
“不过是些打发时间的闲书。”谢英站起身,拢了拢身上乱了的轻纱外披,“陛下尝过这镇着的绿豆汤吗?兑了牛乳进去,口味清甜,很是解暑。”
“未曾。”祁烬应声,走到谢英的身旁,看着谢英给他盛绿豆汤。她的手,比不上旁人的白嫩,但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也修长,小小的莹润的指甲盖像是小的贝壳。
碗放到祁烬的面前,祁烬低眉看去,略稠的绿豆沙,掺杂着雪白的牛乳,看着和谐诱人。他拿起白瓷勺,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绿豆的清香,牛乳淡淡的甜香混在一起,味道,确实很不错。
“晚膳想用什么?”祁烬突然提起这个,谢英愣了一下。她方才中午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但没想到祁烬会问。
“臣妾想吃面。”
祁烬抬头看她,眼神带着一丝诧异。
“酱面。”
“已经吩咐小厨房了?”谢英回答得太快了,祁烬挑了挑眉反问道。他平日里吃的,都是御膳房或是各宫小厨房做的山珍海味,酱面,听都未曾听说过。
“未曾,臣妾打算自己做。”谢英低声应道。
从前在家的时候,谢玄同谢槿晚上还会练剑,饿了便要吃些东西,她便会跟着他们一起。有时会煨鸡汤,有时会做些甜点,但吃的最多的,还是她最拿手的酱面。想到从前,谢英便觉得心生伤感。
“你还会做面?”祁烬似乎没有料想到,有些意外地开口问道。
“嗯。”
在他的印象里,高门贵女,向来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鲜少见着谢英这般的,既会舞剑,又会做面。
“那朕就在你这用晚膳了。”祁烬搅着碗里的绿豆汤同谢英道,他的意思,很明显了。
谢英以为祁烬坐一会儿就会回勤政殿了,没想到祁烬一直未走,在那坐着陪她一直到快入夜。
谢英要去小厨房煮面,祁烬也一直跟在身后,她的婉莺阁不大,小厨房也有些狭小。谢英同祁烬要过去,便将其他人都遣了出去。谢英进去之前让丹儿用襻膊将袖子拉上去了,那些菜,也是下人都洗净了的。
祁烬看着,谢英刚开始还觉得有些不自在,切菜的手都有些钝钝的,但调好酱汁,起锅烧油之后,就渐渐地放开了。
谢英一身浅淡的丁香色,雪白的襻膊,细长的小臂探出来,一脸认真地炒着锅里的东西。锅里的臊子发出浓郁的香味,狭小的空间里,即便燥热,但也让人觉得温馨。祁烬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谢英炒着,本就是夏夜里,虽比白日凉快不少,但出了汗,谢英习惯性地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
过了一会儿,感觉到一阵清凉之意,偏头看过去,祁烬不知从哪拿了一把蒲扇来站在稍远些给她扇凉。
谢英心里微动,出声道:“陛下,臣妾不妨事的。”
祁烬并未应声,手上的动作一摇一晃的,也并未停下。
过了一会儿,谢英弄好了,端着面出去。祁烬拿着蒲扇跟在谢英的后头。
殿门敞开着,殿内的冰釜融化了,比小厨房凉快许多,祁烬拿起筷子,看向谢英。谢英手上的襻膊还没解下来,正准备拿筷子。现下他们的模样,倒真有几分平凡夫妻的模样。祁烬突然有些想,时间要是停在这时候就好了。
谢英见祁烬夹了一筷子,有些紧张地看着。祁烬咬了一口,软乎的面条,裹挟着咸香浓郁的臊子。
“陛下觉得如何?”谢英开口问道。
祁烬眼皮轻挑,就见谢英紧张地看着他,抿了抿唇,应声道:“好吃。”
谢英这才拿起筷子吃面,祁烬吃得快,没一会儿就吃完了,让丹儿沏了一壶茶过来。谢英吃得慢,见祁烬已经等着了,有些急,嘴角沾了酱都未注意。
“过来。”
“嗯?”谢英有些懵,站起身走到祁烬的身边。祁烬也站起身了,谢英还未反应过来,唇上一阵温热。
他仔细地辗转描摹,温柔至极。刚要端热水进来的宫女看见这一幕,脸一红,退出去将门带上了。
祁烬高大,身上还穿着玄色龙纹朝服。谢英不算娇小,可站在他身前,看着还是差了好些。他的手放在她白净修长的脖颈后,轻轻摩挲着。谢英只觉得酥麻得厉害。
收拾干净躺回榻上,已经亥时了,谢英困得厉害,祁烬倒还精神,牵着她的手把玩着。
她的手上,带着一层薄茧,不是那么光滑,可祁烬偏生就是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