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当年因为皇室动荡而流落在外的王女被找到了。本以为拜列尔皇室会选一个宗亲女来与厄加联姻, 没想到那些老家伙直接把王女推了出来。”
副官七海打量着首相府,感叹道,“真可怜, 才刚恢复身份, 就要沦为权位斗争的棋子了。”
可怜?棋子?
辛想起刚刚在少女眼中看到的眼神,可与这两个词毫无关联。
他眯了眯眼,抬起右手,盯着包裹着机械义体的皮革手套。这只曾沾满了同胞与战场上敌人鲜血的手, 自然也能轻而易举地扭断那个人类少女的脖子。
人类,这个令他憎恶的种族。
更何况她是拜列尔帝国的王女。
所以, 即便她就要成为塔纳托斯心血来潮之下的牺牲品, 即便他极其厌恶塔纳托斯这番做派, 也不会对一个人类少女产生哪怕一点同情。
更何况是别的感情。
可是,那样的目光……
在与她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他竟然忽觉喉咙干涩,燥热难安。
就好像她在透过他,看着别的什么人似的。
让他……
“辛?”七海疑惑地看向面前顿住脚步的男人, “怎么了吗?”
“没什么。”
辛压下眼底的疑惑, 跟着侍从进入首相府的大厅。
拜列尔的首相靳从悯已经站在那里等待。
他身旁站着刚刚还在阳台上的少女。
她虽穿着华贵的公主裙, 脸上却毫无皇室子女那副高傲自负的模样。如果不是她的脖子上挂着一条象征拜列尔皇室的项链, 根本没有人会想到,她就是那个即将要嫁入厄加帝国的王女。
更令他惊讶的是, 她好像真的不怕他。
甚至于, 她在毫无顾忌盯着他看的同时, 那种令他产生奇怪反应的目光中,又多了一丝好奇。
而本应该厌恶人类的自己,竟然并不反感她这般肆无忌惮的打量。
为什么……辛蹙起眉。
这时候, 靳从悯迎上来,以拜列尔帝国首相的身份说了什么,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七海等了一会儿,忍不住扭头观察着辛的反应,发现他竟不是为了用这样的沉默向对方施压,而是根本没有将注意力放在靳从悯身上。
那双平日里只要淡淡一瞥,就能吓得人屏住呼吸的猩红色眼眸,正一瞬不瞬地盯住靳从悯身侧的人类少女。
七海以为自己看错了。
否则,他怎么可能在辛的眼中,看到近乎于迷茫和困惑的神情呢?
他不得不上前一步站出来,清了清嗓子。
“靳首相,你我都清楚这不过是双方皇室的利益交换,不必要的寒暄和晚宴都免了吧。”七海代替辛回绝了靳从悯的邀请,“我们希望能即刻启程复命。”
靳从悯当然不会拒绝这样的提议,谁都知道,他巴不得厄加帝国的人早一点带她离开。
“没想到厄加帝国居然会派兽人军的主将前来护送。”
他假意好奇,“真是让人不禁有些好奇,联姻的对象究竟是厄加皇室中的哪一位。”
七海笑了笑:“这就与您无关了,首相先生。”
姜璎默默听着,若有所思。
她并不在意联姻对象是谁,反正她也不会真的让自己与除了辛之外的人结婚。
只是厄加虽主动与拜列尔提出联姻,却并不告知联姻的对象,摆明了是并不重视这场所谓的交易。
况且以厄加目前的军备实力,也根本不需要以这种方式来议和。
这一切,倒像是某个人出于无聊而开始的游戏。
想到这里,她的眼前立刻浮现出塔纳托斯公爵那张浮现嚣张和戏谑表情的脸。
在回到这个时间点前,塔纳托斯在她与宿珩的关系发展上,就起到了决定性的推动作用。
后来的一段时间里,姜璎也逐渐摸透了这头恶龙的性子。
只要是有趣的事情,他都会愿意去做。
比如故意散播与她之间的谣言,来让辛吃醋,比如主动提议,要为她提议跨种族婚姻法案。
那么这一次,她也同样可以让塔纳托斯成为她的“盟友”,帮助她再一次“攻略”辛。
姜璎恍然大悟和势在必得的神色令辛一怔。
她猜到了什么?
还是说,她不仅仅只是一颗受人摆布的棋子,此行还带着自己的目的?
果然,人类都是一样的卑劣,狡猾。哪怕是这样一个看上去单纯无辜的少女。
辛移开视线,压下刚刚与她对视时心中怪异的感觉。那双眼睛里灰蒙蒙的薄雾终于散去,又变回了令人不寒而栗的模样。
他干脆利落地转身:“请吧,公主殿下。”
和靳从悯这么喊她时的尴尬不同,被辛这样称呼,姜璎一瞬间如同触电一样,心尖上酥痒、发麻。
再加上“身负婚约的公主”与“毫无关系的贴身护卫”这层隐秘的背德感,这种感觉以惊人的速度蔓延至她的胸腔、大脑、指尖,刺激着她,占据了她所有兴奋的中枢。
如果能让他在床上也这么叫她,几乎无异于拴着狗链喊她“主人”。
想想就还……挺带劲的。
*
前往厄加帝国的行程一刻也没耽搁。
比起毫不掩饰对人类厌恶的辛,他的副官显然是一个圆滑且更容易让人亲近的人。姜璎被安排到与辛同一辆车,在上车前,他特地找过来:“抱歉,公主殿下。辛并不习惯与人类相处,只好提前请您见谅了。”
姜璎表示并不介意。
他总有一天会重新回到她的身边,成为她的小狗。她有足够的自信,并不急于这一时。
一路上,辛都沉默地闭着眼,一言不发。
起初她以为他只是纯粹因为厌恶人类,不想看她。直到他们在卡垩斯沙漠的边域搭建了临时营地,她终于察觉到明显的不对劲。
只有她与辛两人的帐中,身旁的兽人在轻微的颤抖。
辛已经在极力克制了。
他刚率领帝国第一军队打了一场胜仗,在这场战斗中右臂义体遭遇的状况无疑早就传到了厄加皇室的耳中。
议会那些长老们向来忌惮他,在这个时候派他来拜列尔帝国接回王女,显然存在着别的心思。
他们清楚,在这只义体的拖累之下,他可能根本无法承受卡垩斯沙漠带给兽人的精神力污染攻击。
换做其他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察觉不到他此刻的状态。
就连他的好友兼副官七海,都信了他那句“不会有事”。
可辛却没有料到,没有人会像姜璎这样,敢这样无所顾忌地盯着他看,也没有人像她一样熟悉关于他的一切。
此刻辛正倚在凳子的靠背上,合着双眼。
眉宇微微蹙起,仔细看,额前还渗出难以观察到的细密冷汗。
姜璎上一次见到他这幅模样,除去他故意伪装虚弱的那几次,还是在他因为暴露在末日气候雨天的污染下,导致右手臂义体彻底报废的时候。
这只机械手臂曾无时无刻都在折磨着他。
他们正式在一起的好一段时间之后,辛才用一种轻松、无所谓的口吻,随意似地在她面前提起。
姜璎几乎没有片刻迟疑,走上前伸出手,握住他掩饰般平扣在桌面上,拼命克制着痉.挛的右手手掌。
滚烫的温度透过皮革手套,重重击在她的掌心。
她几乎要因为这人类难以承受的体温下意识甩开他的手,却硬生生忍下来,再一次握紧他僵硬的指节。
兽人紧闭着的双眼倏地睁开,惊愕地望向两人交握的手。
他感受到少女的精神力,正源源不断地通过两人接触的地方,流淌进他的体内。那一直以来被他刻意忽略的猫薄荷似的气味,以一种奇异的、无法抗拒的速度侵略着他的鼻腔,浸润了他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
好舒服。
还想要更多……
不,这是不对的。
她是人类,他憎恨、厌恶、永远无法原谅的联邦的王女。
他应该立刻掐住她的喉咙,拧断她的脖子,让那双关切地注视着他的眼睛失去神采,让那只一张一合说着“感觉怎么样了”、“好一些没”的嘴唇再也无法打开。而不是,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别碰我。”辛猛地抽回那只几近损毁的机械右臂,踉跄地从座椅上站起来,“——离我远点。”
姜璎顿了顿,真就往后退了一步。
她眨了眨眼,并没有因为他冷硬的态度而不悦或是不耐,只放轻声音,引导似地确认道:“嗯……离你远点,确定吗?”
“……”
辛僵在原地没动。
她只是远离了他一步之遥,他稍一抬手就能掐住她脖子的距离,他却没来由得被无尽的失落掏空了心脏,仿佛本属于自己的某一块被挖走,令他克制不住地想要靠近她,再靠近一些。
他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可接踵而至的眩晕让他几乎维持不住站立的姿势。
卡垩斯沙漠的攻击本已对他没有任何影响,此刻却因为这只坏损的机械义体,他周身所有的精神力屏障都趋于溃散。
辛狼狈地向后退,撞上身后帐篷的骨架。
不大不小的动静让他浑身紧绷,他不想让任何人发现他此刻的脆弱不堪,哪怕是他唯一信任的好友七海。
可事与愿违,他居然因为一个人类少女的触碰,而乱了心神,暴露了自己虚弱的状态。
这就是靳从悯的计划吗?
他们发现了他曾是拜列尔帝国义体研究所实验体的秘密吗?
将面前的少女带走之前,她那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也是因为看穿了他身体的状况吗?
她现在会做些什么。
趁乱杀了他?
太天真了。
靳从悯怎么会天真到以为,让一个人类少女靠近他就能除掉他,哪怕是在这样的状态下。
辛抬起头,看到少女正走向他的瞬间,眼中划过狠戾的寒光。
根本不需要用到这只机械义体。他只需要用他的左手握住她的脖颈,就能——
“……!”
抬起的手落了空,辛震惊地屏住了呼吸。
少女的双手拽着他的军装领带向下压扯,吃力地踮起脚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迟钝地意识到了嘴唇上温软香甜的东西是什么。
更令他难以理解的是,这样的触感竟并不让他觉得陌生和反感,反而让他在一种奇妙的熟悉感中迅速变得安心、舒适。
那因为死亡沙漠的攻击而紊乱的精神力,也在唇瓣接触的同时,被轻而易举地安抚,迅速归于平静。
取而代之的,是身体隐秘之处涌动的暗流。
有什么东西在膨胀,沸腾。
辛无法推开她,事实上,在他还没能反应过来的时候,身后的尾巴就已经掀开那层碍事的斗篷,替他将身前的少女紧紧卷入怀中。
他似乎完全失去理智了。
居然想要标记一个人类女孩,而不是立刻杀了她。
甚至,那该死的犬科兽人的本能,此刻还在驱使着他埋入她的颈窝,舔吻她侧颈的皮肤。
姜璎被脖子上小猫舔过似的酥痒惹得直笑,往后缩了缩,立刻被他扣着后脑勺又摁回来。
她伸手摸了摸那只毛茸茸的豹尾,如今她已经知道哪里是最敏感的地方。
“好狗狗。”她鼓励道,“如果标记我会让你好受一些,我不怕疼的。”
“……别那么叫我。”辛艰难地摸索着,在她颈边急促地喘.息。
精神力安抚的需求与某种未知的致命吸引同时刺激着他,头一次体会到这种愉悦的兽人几乎无法抗拒。一旦开了荤尝到了甜头,就不自觉地想再将犬牙刺入那处白皙柔嫩的皮肤。
他也的确那么做了。
不只是刺入后颈。
本该掐着她脖子的左手移向蓬松厚重的裙摆。
“慢一点!”姜璎不满地用膝盖踹他,立刻又被反压住。犬牙突然刺入脖子上的尖锐疼痛令她语调都扬了上去,巍巍颤颤间她用力攥住辛头顶的兽耳,“你还是不会吗,该不会又要让我教你吧?”
还是?又……?
辛的动作倏地顿住,用尽了仅剩的所有理智和意志力,克制住了将信息素注入她腺体中的冲动。
又是那种眼神。
又是那样,像是在透过他,看着别的什么人。
嫉妒。不解。不甘。
辛极力克制着对她的占有欲,却效果甚微。
他难以置信地、惊疑不定地急促喘.息着,不得不接受了这个事实——
自己竟因为一个人类女孩,失控地进入了发.情期。
“什么意思。”他撑起身体,掐住她的脖子,试图从那双因为迟迟没有被注入信息素,而等待得有些涣散的瞳孔中,寻找到自己唯一的身影,“你到底……在把我当成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