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画室的玻璃窗外,树影婆娑,橘红夹杂着蔚紫,美不胜收。教室里的学生坐在画板前,手里拿着笔,目光呆滞。
“下课了, 同学们记得明天下午把作业交上来,背景关系一定要做对!不要敷衍!”
盘着头的男教师说完扫视一圈,这才抱着书离开。
林潮握着铅笔的手指一顿,抬头时只看到男老师离开的背影,转头间隙看到了黑板上的粉笔字。
“午后......”林潮逐字读出来。
他安静的抬眼,看过教室里的同学。
画板前的同学听到下课,纷纷欢呼雀跃,站起来伸懒腰。
“这简直不要太好画,我四个小时就能画完!”
“吹吧你就!我看明天最后交的是不是你!”
一张张笑脸从教室慢慢消失。
直到最后走的没有一个人……
没有任何人去注意角落的人。
有的人带回去宿舍画,有的人去吃饭,只有林潮坐在原地,目光盯着眼前的画纸,思考良久。
某一幕闪过心头,他拿起铅笔来……
时间分分秒秒过去,林潮画的很认真,再抬头时,外面的天幕已经被夜色取代,树影丛丛,看不到任何星星。
林潮收回视线, 轻轻叹了口气,回头望向面前的画,专注的眼神下是一副完成度极高的画。
抬手间,他拿过纸擦笔,在画纸上擦出高光。
将美纹纸撕下来的时候,他才看到,自己的画里,不知不觉多出来的东西——一个完好的水晶球。
水晶球里的雪花飞舞着,落在小人儿的头顶,落在小人儿脚下的雪地上,粉白的脸上洋溢着快乐的笑容。
这是被打碎前的水晶球。
在他床头放着的水晶球已经支离破碎,灯坏了,玻璃罩也碎了个洞,就算拿胶带包住,里面的雪花也再无扬起的可能。
就像是他一样。
除了疼,还是疼。
疼到麻木,已经看不到任何未来。
新养父很好,对他很好,物质上基本不缺。在他身上,几乎看不到什么瑕疵,他独立、自信、强大,追求者的花络绎不绝。
但除此之外,他们几乎没有交流。
如果有,那一定是绘画。
他是一个爱画的疯子,背着自己改了志愿,希望他按照自己的部署走下去,来实现自己年轻时没有实现的梦想。
直到现在,他依然记得那天午后。
养父衣着华贵,坐在椅子上,俯视看来时,眼底尽是冷漠。
“听说自闭的孩子都具有非凡的绘画天赋,你从今天开始……学画,否则……”
林潮:“……”。
否则什么呢?
母亲将他卖掉,父亲躺在床上双眼空洞,走的那天,他抱着水晶球被带走,期间一直在看他们。
天空灰蒙蒙的,下着大雨,淋湿了他的头发,雨水顺着额前的发尖,滴落在他的睫毛上,滴落在脸颊上。
可直到上车,他都没有等到她们后悔的眼神。
他也转头了。
他什么都没带走,只是握紧手中的水晶球。
这是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
那是,她送他的礼物。
车窗隔绝了雨声,水痕顺着玻璃流下,车内的暖气灼人,但他的身体却久久无法回暖。
冰冷刺骨。
然而,上天就是这样爱开玩笑,在大学校园里,他再次看到了她。
可他已经不是从前的自己。
就连唯一拥有的勇气,也已失去。
怔了一会儿神,他将手里的画放进画夹里,重新开始构思作业。
画室的灯光柔和,照在少年身上,宛如名贵首饰店里最好的美玉。
门外,有人露出半张脸,看着里面的人,转身悄悄锁了门。
……
Alpha宿舍
洛施思坐在书桌前喝水,背部挺直,眉目间没有一丝醉意,耳朵上别着一个黑色的耳麦,耳朵里是老师严厉的声音。
“洛十四,我希望你能正式这次的考题,这不是一次单纯的比试!”
“如果失败,帝国重要人物信息泄露,谁也别想在联邦的炮火下活下来!”
洛施思掀起眼皮,将杯子放到桌上,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黑色的杯身上非常惹眼,她望着窗外的防护网一笑:
“那既然知道,有敌人混入这个学校窃取信息,为何不转移资料,或者放一份假的在这里呢?”
“而且,我还有一个疑问,这只是一座普通的艺术大学,那么重要的资料,为什么会放在这里?”
“老师,还请给学生解惑……”
如果没有确切说得过去的解释,她有理由怀疑,这就是一场人为捏造的议员预备役比赛罢了。
如果是这种无聊的比赛,她懒得出手。
交给那些爱出风头的人就好了……又不给钱。
“洛施思!!!”一声怒吼传了过来。
洛施思摘下耳麦,将它拿远几秒。
片刻后,洛施思等她冷静了一点,才把耳麦戴回耳朵。
“实话说了吧,那不是敌国的探子,而是帝国元帅的独子,是他出的题,最先找到他的议员才能娶他。”
“你知道这代表什么!?那是帝国元帅!娶了他儿子,下一任议长是谁就直接定了!你这次不能让了!”
等她说完,洛施思眯了眯眼,眼神幽暗:“那为什么要在预备议员里选,军队里的那些愣头青岂不是更合大元帅的意?”
老师卡顿了一刻。
军队和议院一直水火不容。军队的将军们厌恶议员的拐弯抹角和阴险,议员们厌恶军队兵油子的愚蠢鲁莽,简直到了见面都要备好医护人员的程度。
有一瞬间,洛施思阴谋论了一下。
是不是元帅打算把儿子嫁给议员,然后搅乱议员,他们好从中夺权?
但没道理啊?
不说这种事成功的概率有多大,元帅那护犊子到腚沟子的人,怎么可能把唯一的宝贝儿子送进虎狼窝里?
除非……他自己愿意。
也不知道哪个倒霉蛋愿意成为整个议院的靶子。
洛施思戏谑一笑。
那这趟浑水,她更不能趟了,她向后靠在椅背上,从上往下解衬衫的扣子。
就在此时,耳麦里传来老师的答案:
“当然是因为,元帅儿子对你一见钟情,虽然会成为众矢之的,但也能一飞冲天,你把握好机会。”
洛施思眼皮猛的一跳,嘴角的戏谑还在嘴边,眼神却正经了起来:“……”。
哦,原来这个倒霉蛋是自己啊。
议员的摇篮,康尼匹克政治学校里,有很多退役下来的老人,每个议员预备役身旁都会配一个专属的辅导员。
她的老师杰克斯就是她的专属辅导员,她的成绩好坏,前途,与她的待遇息息相关。
杰克斯也是所有辅导员里,唯一没有背景,靠自己的能力走到今天,一直被打压嘲讽的一个。
作为上上任议长身边的心腹,议长被投进监狱后,她被下放到偏远流浪星球受苦,最后硬生生靠头破血流的军功重回帝星。
但也只是做一名普通的辅导员罢了。
她熟知背景在帝星有多重要,她这一生就是吃了这样的亏。
只是一场比赛,杰克斯却从蛛丝马迹里得到这么多信息。
不管是靠她的人脉,还是自己的观察,这样的人都极其可怕。
也就不怪,回归帝星后只能做一个辅导员了。
令人从心底里忌惮的聪明。
对她,可谓用心良苦。
也许,杰克斯老师有证明自己能力的意思,也可能是单纯为跟她一样处境的洛施思着想。
但她,也做不到。
洛施思轻轻一笑。
她想要的,必须靠自己争取。
轻易就得来的东西,又有什么趣味呢?
……
“铃铃铃——”
洛施思是惯会装的,第二天上课时,依然穿的人模狗样,右耳还别有心机的戴了一颗水钻,在阳光下,与她的面容相称,熠熠生辉。
她方一进门,就被好几道闪光灯闪了眼睛,没有生气,反而冲着光来的方向笑了一下。引来几道抽气声。
这是一节大课,思想政治课,是跟政治系一起上的。
林潮很早就到了教室,补昨天没画完的作业。
画上是一些立方体和瓶瓶罐罐,就剩最后一层薄纱没有画完。
太过沉思,到上课铃响起,他才回神。
在耳边的相机声不断响起时,正好与走着的洛施思视线相接。
她的眼睛是他见过最漂亮的,看着人时,像是有说不尽的故事与思念。
但她只是轻轻扫过,没有任何留恋,仿佛只是不经意的一瞥。
林潮垂眼,睫毛下的瞳孔微颤,手也止不住的握拳。
她这次,还会坐在他旁边吗?
洛施思跟他的距离越来越近,但在走到他这一排的时候,没有停顿。
她坐到了最后一排。
而他,在第一排……
明知这是最好的距离,但林潮还是觉得鼻子酸酸的,眼睛止不住的烧疼。
或许这样,才是最好的重逢吧……
人声嘈杂,洛施思在最后一排落座,她的视线穿过前面的所有学生,默默注视着第一排的少年。
秋风拂起窗帘,吹动少年的发,细软的绒发下,白皙的耳廓格外醒目。
除了他,她好像再看不到其他人了。
又如何违背本心,为了一时的快捷,去拿一颗已经填满的心,去碰别人的手呢?
也许答案,早就写在了那个冬天。
她和他相遇一幕幕仿佛就在昨日,从未远离。
“诶~听说昨天有人被锁在画室里,晚上12点保安查夜才把人放出来~”
隔了一个过道的两个人在窃窃私语,洛施思听到后,只觉得幼稚。
这种欺负人的手段,太过小儿科了。
她拿出手机,打算刷一下军事论坛。
“刚刚学校论坛就爆了,说是那个被锁的人差点从三楼跳下去,门都差点被他砸烂!”
“嚯,谁啊?至于么?被锁了待会儿不就行了?”
“好像叫什么,林,潮?他啊,精神有问题,亲妈亲爸不要了,被收养的!”
“砰——”
一声巨响。
整个教室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望向声音的源头,洛施思右面的同学看到她面前碎掉的桌子,抬头时又看到她眼底的怒火,纷纷颤了一下。
她的脸上还带着笑意,但谁都不敢再看一眼。
洛施思的手出了血,但她丝毫不觉,眼睛只盯着手机,转到了学校论坛。
刚进论坛,就看到飘着好几条hot的帖子,每一条都带着林潮名字的缩写。
第一个帖子点击率最大,下方还附带一个视频链接,发布时间是昨天晚上11点半。
转到视频的时候,第一眼,洛施思就能认出来,这是林星星。
教学楼11点半熄灯,而视频也从11点半开始。
红外摄像头下,黑暗里,教室里的少年逐渐癫狂,将画室里的东西都撞的乱七八糟,仿佛一头被关在牢笼里红了眼的怪兽。
他迫切的想要逃脱这里,仿佛这里有洪水猛兽和吃人的妖怪,慌不择路,最惊险的莫过于他跳窗的举动。
如果没有防护栏,或许他真的会跳下去。
不,不是或许,是一定。
洛施思顿时心惊肉跳,整个人都跟着心惊胆战。
看到这里,洛施思哪里还不明白。
有些手段对于她而言是幼稚的小儿科,但对饱经苦楚折磨的人来说,却是最恶毒的催化剂。
他曾经,被一群恶童捆在阴暗无光,湿冷刺骨的土窖里,一桶桶的冰水顺着衣物浸透皮肤,感受生命力从身体里消失。
洛施思闭上眼,喉结微动,只感觉苦涩滚过喉头,流进心里,刺痛心底每一寸柔软。
难怪,难怪……
难怪她看到他时,他的眼神躲闪,单薄的身体恨不得缩到衣服里。
再睁眼时,洛施思神色镇静,给一个没有名字的联系人发了一条消息。
“帮忙查一个ip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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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恢复正常更新[玫瑰][玫瑰][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