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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日-奥田英朗/译者:曹逸冰 当前章节:14892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8:53

  无理时代

[日]奥田英朗 著

曹逸冰 译

内容简介

《无理时代》是奥田英朗最新长篇小说代表作,也是一部带有悬疑和喜剧色彩的现实主义小说。

梦城的十字路口发生一起重大交通事故。巨大的土方车和一辆小轿车追尾,与其他车辆接二连三地撞在一起,马路上顿时黑烟滚滚,被卷进车祸的男女东跑西窜。

公务员相原友则满心期待来年春天的调职,却险些命丧车轮之下;女高中生一心要远走高飞去东京上学,却在即将高考的当口被人绑进了后备厢;推销员加藤裕也为了哥儿们义气,被迫载着尸体惶惶不可终日;市议会议员与黑道勾结,莫名其妙成了帮凶……

一起看似巧合的车祸能终结一切吗?在一个没有道理可讲的时代,人们抱着各自的梦想挣扎求存,想成为“人生赢家”,可是一个意外的插曲怎么就让他们万劫不复,变成了“人生输家”?

作者简介

奥田英朗

日本著名作家,1959年生于岐阜县。《邪魔》获第4届大薮春彦奖,《空中秋千》获第131届直木奖,《家日和》获第20届柴田炼三郎奖。《奥运会的赎金》获第43届吉川英治奖。多部作品被改编成电影和电视剧。

作品充满都会风格,有别于一般大众之作,笔调看似轻松幽默,搞笑十足,却将内心世界刻画得十分深刻。

Landmarks

1

在朦胧的睡梦中,相原友则听到了闹钟发出的电子铃声。铃声刺耳得很,但不会一下子吵醒他。因为早在铃声响起前,他就徘徊在半睡半醒之间了,晕晕乎乎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铃声。他设定的时间是早上七点。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养成了提前几分钟为睁眼作准备的习惯。

友则伸手关掉闹钟,拉起被子蒙住头,长叹一声。房间里的空气冰凉刺骨。他昨晚临睡前看了眼电视,天气预报说今天的最低气温可能有零下五摄氏度。估计室温也高不到哪儿去。春天还遥远得很。再说了,下周才刚到大寒。

他一咬牙爬下床,先穿袜子,再往睡衣外面套一件摇粒绒衫。去洗手间小解后,打开了厨房的油汀,往边上一蹲,搓起手来。只觉得脸上越来越热,整个人好像正在解冻的冷藏食品。这一蹲就是五分多钟。

然后,他去厨房的水池边刷牙。他都快一年没用过浴室里的洗脸台了。自从前妻离开这个家,就再也没人为这个唠叨他。

该做早饭了。友则烧了壶水,煎了一块鲑鱼,在汤碗里倒一包真空冷冻的味噌粉,用热水冲开,又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腌白菜。米饭是昨晚剩下的。

他把做好的东西摆在桌上,边看电视边吃。味噌汤虽然是速溶的,却比自己做的好喝。只是这样一小碗就要花掉他整整一百五十日元。鲑鱼也是高档货。恢复单身后,相原都没心思节约开销了。

刚离婚的时候,他几乎每天早上去便利店买三明治当早饭,总能碰上在同一时间去买东西的独居老人。老街坊的点头问好让他厌倦了这样的生活。一想到老人误以为他们同是天涯沦落人,友则就觉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他尝试着自己动手,却惊讶地发现做饭并不是什么难事,只要能把米饭煮熟,其他的都好办。

电视新闻说,某外国品牌在东京银座开了旗舰店,引得顾客在门口彻夜排队。友则心想,东京怕是也跟当年大不一样了。他在东京上过四年大学。住在那儿的时候,他并没有觉得大城市和老家有多大差距,然而回乡就业的时间越久,这种差距就越明显。生活在地方小城,走到哪儿都能遇见熟人,唯有在东京才能摆脱别人无所不在的视线。

友则打了个生鸡蛋浇在米饭上,用筷子拌了拌,又给自己泡一杯茶,翻开报纸。这是本地的小报,连「站前百货商店停业」的新闻都能成为头版头条。朝日与读卖这样全国刊行的大报在这座小城是没有销路的,因为上司会逼着你订本地的报纸。

忽然,友则有了一丝便意,便进了洗手间。恢复单身后,他还养成了「开着门办事」的习惯。有时他也寻思,我还会再过上上厕所需要关门的生活吗?

之后,他回到卧室开始收拾自己。先换上衬衫,打好领带,套一件开衫,再穿上市政厅的工作服。他平时几乎不穿西装,因为他的工作常常需要去别人的家里。

八点一到,他就裹上一件普通人滑雪时才穿的羽绒服,全副武装地离开公寓。这是一栋水泥小楼,总共三层,只能住十二户人家。现在越来越多的新婚小夫妻不愿意和老人同住,梦野市建了不少这种类型的公寓楼。每一栋都是全新的,却显得很廉价。

友则绕到停车场钻进车里。这是一款叫「光冠」的车。明明是自己买的,友则却对它漠不关心。有推销员来他的工作单位推销,他就买了,仅此而已。他对现在的车型一无所知。别人告诉他「这车就是原来的科罗纳」,他才稍微有点概念。

发动车子后,他没有立刻踩油门,而是先暖了一会儿车。白色的尾气在四周飘荡,颇有些温泉的意境。同一栋楼的邻居们一个接一个地现身,钻进自家的车里扬长而去,互相之间从不打招呼。跟某些小夫妻点头示意,人家甚至连一个点头都不回。

终于,友则也踩下了油门。走国道去工作单位梦野市政厅要二十分钟左右。即便是早上,也不存在堵车的问题,因为梦野市是刚刚合并出来的地方城市,地广人稀,总共就十二万人。

天空乌云密布。天气预报说,今天上午有雪。

友则卡着点把车开进了市政厅的停车场。离上班时间还有五分钟,他走进崭新的市政厅大门,与一样准时来上班的同事们打着招呼,来到电梯间等候。

「相原啊,今晚怎么样?」

另一个部门的同事突然出现在友则身后,问道。他咧着嘴,摆出摸牌的手势。

「又打麻将啊。前天不是刚打过吗?」

友则翻着白眼回答。也许是因为梦野市刚合并完的缘故,市政厅上上下下一片混乱,很多部门无事可做。当然,就算有人把刀架在职员们的脖子上,他们也不会说一个「闲」字。大家都装出有活干的样子,老老实实坐在办公桌前。

「怎么是打麻将呢?明明是『中文学习会』嘛,因为梦野有很多中国人。」

「好好好,你说是学习会,就是学习会……」

他们也的确是打着「学中文」的旗号在暗地里搓麻将,毕竟日志上就是这么写的。

电梯下来了。门一开,大伙儿逐个钻了进去,里头还站着几名女职员,弄得电梯里一股香粉味。

「急着回家干吗?还能有啥好事?」同事在友则耳边轻声问道。

「呃,倒也不是……」

「那就这么定了,今天五点半在『大三元』见。」

「都不给我拒绝的机会啊……」友则皱起眉头,一脸不情愿地盯着对方。

「求你啦,外卖寿司的钱我们会出的。」同事双手合十,眉毛都摆成了八字形。

不等友则回答,电梯就升到了同事要去的那层。市政厅有好几个类似的「学习会」,活动经费来自合并前存下的小金库。拿纳税人的钱泡麻将馆的事要是被市民们知道了,一场轩然大波是绝对少不了的。

友则在五层下了电梯。「社会福利办公室」在这一层。他在这个办事处已经待了一年多。他本是县厅职员,被派到这里前还在合并前的汤田镇公所干过一年。前妻的娘家就在汤田。当年她说想住得离娘家近些,于是友则主动递了外派申请。事到如今,自然是追悔莫及。

由于梦野是新成立的地方政府,目前这个社会福利办公室还是县厅管辖的分支办事处。不过到了四月,福利方面的行政工作就会移交市政府管辖。到那时,友则就能自动调回县厅,逃离这座无趣的小城了。

他打了卡,把羽绒服塞进储物室,再把笔记本电脑拿出来。为防止个人隐私外泄,市政厅禁止职员把电脑带出办公室。光盘也是由科长统一管理。

友则拿着电脑走向办公桌,跟科长打了声招呼:「早。今天好像要下雪呢。」

「是啊,可千万别有积雪。不然那群『阿注』又要让我们帮着铲雪买灯油了,谁受得了啊。」

宇佐美科长看着报纸说道,头也没抬一下。他因为胃溃疡做过手术,明明才四十多岁,却骨瘦如柴,长得像根干枯的木头。身体状况不好的时候,他的口臭会变得很明显,大伙儿一闻就知道。「阿注」指的是低保人群中「需要格外注意」的一小撮。当然,这是内部人员才懂的黑话——友则就在「生活保障科」工作。

「年底那场大雪可把我害惨了。有个住朝日镇的低保人把我叫过去,说他家屋顶上有积雪,影响电视天线的信号。」

「是那个脾气暴躁的老头子吧?民生委员和医院都拿他没办法。」

领低保的人叫「低保人」,友则和他的同事则是「社会福利调查员」。调来之前,他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多亏这份工作,他才发现原来世上有这么多没良心,也没常识的人。

「相原哥,飞鸟镇有个七十岁的申请人,从昨天开始一直不接电话,你说会不会出什么事啊?我跟他约了今天要去家访的……」

坐在友则对面的新职员一脸郁闷地说。一个新人被分配到乡下的社会福利办公室,就跟玩「抽乌龟」抽到鬼牌一样倒霉。生活保障科更是市政厅内人人敬而远之的头号大冷门。据说他是面试的时候犯了傻,一不小心说了句「什么样的工作我都愿意去体验一下」。

「家访?你是想让我陪你一起去吗?」友则问道。

「如果你方便的话……」

「好吧,那我就陪你去一趟,不过得等到下午。」友则三言两语把他打发了,打开电脑。

「我是不是要去收尸了……」

「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可我上次去的时候,他家的煤气就已经停了。下一步就是停电了吧……」

「那个申请人递的资料怎么样?」

「一塌糊涂,都不按时交。」

听到这句话,友则松了口气,因为无论出什么事,责任都不在他们身上。要是被拒绝的申请人活活饿死了,那社会福利办公室就得沦为舆论抨击的对象。

他喝了一口行政文员爱美泡的茶。爱美只有高中学历,今年是她当上公务员的第六个年头。眼下她只关心自己的终身大事。她身材微胖,挺招人喜欢的,但在单位只做最低限度的分内事。要是让她加班,她就给你仿佛吃了大亏的脸色看。

「科长,茶叶快用完了。」

「那就去买新的。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还来请示我……」

「可您不是不满意我之前买的茶嘛。」

「谁让你买茉莉花茶了,就要最普通的绿茶。」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简直跟说漫才①似的。爱美从不跟人客气,打起交道来倒是轻松。而且她也不性感,不至于让人分心,这一点也不错。

开工十五分钟后,门口传来一个低沉得吓人的声音:「早。」顾问稻叶来了。一头灰白的头发剃得很短。稀稀拉拉的眉毛下面,是一双闪着光的小眼睛。一身双排扣西装,乍一看还以为他是放高利贷的。

「冻死我了……这种天气就该窝在家里。」

虎背熊腰的他蜷着身子,捧着茶杯暖手。

稻叶是一名在职警官,隶属梦野警局生活安全科,以「人才交流」的名义被派到了友则所在的社会福利办公室。骗保的人大多有黑帮背景,稻叶警官就是专门对付这类人的。由于办公室会在下一年度划归市政府管辖,市政厅的助理们就去找警方交涉了一番,请来了这位外援。这是为了在县厅开始审查之前,尽可能减少低保人员的数量。友则也不清楚他们有没有办过正式的人事手续,但上司叮嘱过「别到处乱说」,看来上头想这么糊弄下去。

「稻叶警官,之前那个拿残疾证当挡箭牌的低保人,您能不能给想想办法?我们现在还没找到切实的证据,要劳您多费点心了……」

宇佐美客客气气地说道。稻叶是办公室里最年长的,享受着「客人」的待遇。

「放心吧,我不会让那种小流氓继续放肆下去的。改天我就把他抓起来,连带帮他开假证明的医生,让他把钱一分不差地吐出来。」

稻叶胸有成竹。他们正在谈论一个用不法手段骗取低保的黑帮成员。最理想的情况是让他写一份退保申请,再把之前发的补助都讨回来。这的确是刑警才能办到的差事。

稻叶来之前,黑帮的流氓们简直无法无天。申请人把缺了小指的手掌往桌上一拍,用凶狠无比的口气说:「我的手都成这副样子了,没法工作。」职员们就会踢皮球,谁都不愿接这种烫手山芋。友则手上也有好几个跟黑帮有牵扯的低保人。有了稻叶,再跟这种人打交道就有底气多了。之前有个前黑帮成员来市政厅领钱,却瞥见稻叶就在柜台后,顿时吓得面色铁青。

但稻叶实在不是一名「真诚的职员」。他的态度总是高高在上,非常强势,缺乏自己是公仆的意识。市民随口跟他说两句话,他都会一脸不爽地嘟囔:「不知天高地厚……」也许他当警察当久了,习惯了别人低三下四吧。

所有人到齐之后,宇佐美分发了县厅下发的资料。那是上个月县内所有社会福利办公室的低保领取情况一览表。

「大家都看到了,无论是申请人数还是领取人数,我们都是最高的。请大家严格控制申请人数,并重新调查自己手头的低保人,视情况做出最正确的判断。尤其是阿注,能多拿一份退保申请是一份……」

宇佐美一本正经地安排工作。起初他还会压低嗓门,免得被其他部门的人听见,可不知不觉中,训话反而成了常态。有时他甚至扯着嗓子大吼。

「总之,要让他们重新提交各种材料。有抚养义务的人也要多加联系,这样才能清除外围障碍。我不会给你们定明确的指标,但希望大家努力把数字搞上去。否则……」

宇佐美每周都这样要求大家「拿出成绩来」,这总让友则觉得自己成了私企的销售。也怪职员们之前一直没有「控制成本」的意识,为骗保的不法分子创造了条件。直到这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敷衍态度引起了议会的关注,大家才开始正视现状。

梦野市是一年前诞生的新城市,由三个镇合并而成。这一并,低保户便直线上升。有议员指出,导致这种现象的主要原因也许是人们不像原来那样爱面子了。说不定还真是这么回事。分母一大,人一多,脸皮也会跟着变厚。

晨会结束后,友则把资料和数码相机塞进包里,准备出发。他每天的「例行公事」是去低保人家里家访。社会福利调查员就是干这个的。

出门一看,天空已经飘起了小雪。

今天的第一站是站前商店街附近的公寓。家访对象是个二十二岁的年轻女人。她有两个孩子,大的三岁,小的一岁,但不是和同一个男人生的。目前她对外宣称自己是没有工作的单亲妈妈。算上五万五的房租补助,她一个月能领到二十三万的低保,而且全家的医药费全免。普通市民要是知道有人能白白享受这样的待遇,一定会瞠目结舌。她提出申请那会儿,政府对低保户的管理工作做得还很马虎,审核得也不紧,科长就给她批了。如此丰厚的低保费,她已经领了快半年了。

友则按响门铃,屋里却无人应答。「佐藤女士!」他边喊低保人的名字边敲门,竖起耳朵一听,便听见了稚嫩的童声:「妈妈,妈妈……」

「佐藤女士,您在家吧?我是社会福利办公室的相原。」

友则把嘴凑近门板轻声说道。不愿让街坊邻居知道自己领着低保的人不在少数,所以友则在这方面还是比较注意的。

屋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响声。过了一会儿,响声变成了脚步声,门开了。

「来了……」开门的女人明明还很年轻,嗓子却因为喝酒太多分外嘶哑。她貌似是刚起床,穿着一身睡衣。胸口敞开,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

「早上好,我是来家访的。」

「约的是今天吗……」佐藤揉着眼睛问道。一个小女孩贴在她身后。

「是的,我们早就约好了。我能进去吗?」

「屋里有点乱,要不找家咖啡厅……」

「您要是出去了,孩子们怎么办?您不就是因为要带孩子才没法工作吗?为了了解您的生活状态,我也得进去看一下。」

友则把身子挤进门缝。佐藤很不情愿地转过头,往屋里走去,也没说一个「请」字。

于是友则脱掉鞋,进了这套两室一厅的房子。门后面就是厨房。一眼看去,屋里的状态只能用「杯盘狼藉」来形容,连地上都堆满了垃圾,其中不乏便利店的空便当盒。看这架势,这位单亲妈妈平时肯定是不开伙的。只见佐藤把两个孩子赶到卧室,往自己身上套了一件毛衣,一声不吭地钻进了客厅的被炉。看来这位吃低保的住户都没意识到要给客人倒杯茶喝。

「最近过得怎么样啊?」友则跪坐在被炉前问道。

「还能怎么样,就这样呗。」佐藤说话时没有看友则的眼睛。她都懒得拉几句家常。

「那我就开门见山了。上次我建议您找孩子的父亲要一下抚养费,您联系过他们没有?您是有这个权利的。」

「你们帮我去要呗。我再也不想跟他们说话了。」

「这些事必须您自己出面去谈。您应该能联系上他们吧?」

「他们会打我的。要是我死在他们手上,谁来负这个责任!」

佐藤突然瞪了友则一眼。根据之前的访谈得知,在她申请低保时,第一任丈夫居无定所,原本是当酒保的。第二任丈夫则是无业游民。

「您的两位前夫现在都找到工作了吧?」

「不知道。」

「爷爷奶奶没提出要见见孙子吗?」

「不知道,我也没见过他们。」

沉默笼罩了房间。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能不能让娘家帮帮忙?」这个问题,友则已经和佐藤讨论过许多次了。而佐藤给出的回答永远都是「我娘家也没有收入」。她的父母貌似也离婚了,父亲杳无音讯。她母亲肯定在为女儿每月能白拿二十几万的低保窃喜,让她千万不要放跑了这条大鱼。真是想象不到一个人究竟可以厚脸皮到什么地步。

友则不动声色地环视四周,寻找有男人生活在这里的痕迹。但就算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只要佐藤装傻,那他也没办法。

衣服丢得到处都是,满屋积着的灰尘也无人清扫。可见佐藤平时根本不做卫生。但友则分明看见电视旁边放着一个 LV 的手提包。

「佐藤女士,那包是哪儿来的?资产申报表上没有写啊……」

「跟朋友借的。」

佐藤表情一变,红着脸回答。她显然在撒谎,但友则没有追问。

她撩起褐色的头发,光滑的皮肤仿佛刚捣好的年糕,一股甜香扑鼻而来。这么不像样的女人,也有青春可以挥霍。

「您每天都干些什么?」

「带孩子啊。」

「那不如把孩子们的外婆请来,让她帮着带。这样您就能出去工作了。」

「我妈妈有自己的家要管,来不了。」

这件事友则也有所耳闻。她妈妈貌似有个情人。母女俩在男女关系方面都很复杂。

「您要知道,普通人赚二十三万要费好大的功夫呢。而且您每个月拿的都是纳税人的钱。低保只能用来救急,您可别以为今后能一直拿下去。」

友则盯着她的脸,强调问题的严重性。佐藤低着头,鼓起腮帮子,像个挨训的小孩似的。

「总之,请您尽快找一份工作。至于托儿所,我会帮您一起找。有些托儿所是有晚托班的。还有,请您务必在一周之内提交『抚养义务人情况说明』,否则我就要请您写退保申请了。」

这时,隔壁房间传出了孩子的哭声。小姑娘跑过来对母亲说:「翔太他……翔太他……」

佐藤走到隔壁,拽着哇哇大哭的男孩回来,劈头盖脸一顿训斥:

「都怪你,说哭就哭,害得妈妈都没法出去工作了!」

友则起身劝道:「呃……佐藤女士,不是孩子的错,哭是孩子的天性……」

「那你让我怎么办!我又没车,没车怎么去上班啊!」

佐藤态度大变,把矛头指向了友则。她每次都是这个模式。先闹别扭,再发一通脾气,根本没法心平气和地和她谈话。

这个二十二岁的女人满脸通红,嘴唇瑟瑟发抖。友则看着她想,她怕是也没有什么未来可言了,不禁产生了一丝怜悯。她的人生大富翁游戏已经走完了。被派到现在这个部门后,「人」成了友则最痛恨的东西。光是听到那些以知性为卖点的女明星说「我爱着人们」,他就会火冒三丈。

再说下去也是徒劳。友则决定留下一张列着待办事项的便条,尽快走人。临走前,他再次强调:「再给您最后一个星期。这次可不会宽限了。」背后传来幼童号啕大哭的声音。「可千万别打人啊……」友则一边祈祷,一边离开。

出门一看,腋下已经被汗水浸湿。每次家访完都是如此。冷风瞬间带走了友则的体温。

轿车在国道上飞驰。友则的下一个目的地是弹子球店。有位低保人天天去店里消磨时间,被街坊邻居举报了。这样的举报并不罕见,看到拿低保的邻居成天吃喝玩乐,人人都会来气。

今天友则准备用照相机拍下对方打弹子球的证据。否则直接找他对质,他也会搬出「今天我是第一次来」「今天碰巧有空」这样的借口。只要拿到铁证,就能逼他写退保申请了。这个低保人原本是建筑工人,声称自己腰不好,还提交了医院开具的诊断书。友则碰到的净是这样的货色。一大半的低保都被这种打着「弱势群体」旗号的懒人领走了。那可都是纳税人的血汗钱啊。调来办公室之前,友则万万没想到自己生活在这样一个社会里。然而他现在痛感,大半个社会都被「不诚实的人」占据了。

国道共有四排车道。两侧尽是红红绿绿的大招牌,仿佛低俗的主题乐园。「鞋」「酒」「书」……招牌上的文字也是花里胡哨,拼命要吸引人的目光,对市容造成了致命的影响。想想小时候,他曾坐着父母的车路过这一带。当时这儿还有秀美的田园风光,当地的孩子们正忙着放风筝,让他羡慕得紧。现如今,这里已经成了综合超市、家庭餐厅与弹子球店的天下。拜其所赐,车站门口的商店街日益萧条,拉着卷帘门的店面是越来越多了。

这时,一块大标语牌进入友则的视野,上面写着「圆梦于梦野」。梦野市由「汤田」、「目方」和「野方」合并而成,把三个镇名的第一个音节连起来,就成了「梦野」。②新市名并未引起大规模的反对运动,可见大家都觉得这个碰巧拼出来的名字还挺顺口。「向田郡」这个历史悠久的地名就这样被世人遗忘了。

雪下得越来越密,被大风一吹,在空中形成了一道道白色的横线。人行道上空无一人。住在这座小城里,要是没辆车,连出门买东西都是个难题。

友则把暖气开到最大。挡风玻璃前的光景是灰蒙蒙的一片,天是灰的,路是灰的,连行道树也是灰的。

①日本曲艺之一,类似中国的相声。(若无特殊说明,本文注释皆为译注。)

②梦野的罗马音为「yumeno」,由汤田(yuda)、目方(mekata)、野方(nokata)的第一个音节组成。

2

下午三点,久保史惠一边听着宣告第六节 课结束的铃声,一边预习补习学校的英语教材。窗外大雪纷飞,玻璃窗晃个不停,发出嘎哒嘎哒的响声。

「那今天就讲到这儿。」老师冷漠地说道,合上了教科书。这节课是数Ⅱ①。讲课的是个满头白发的老头,人称「佛祖」,因为学生们从没见过他发怒。他默许不考这门课的学生在课上做自己的事,只是不会明说罢了,所以半个班的学生压根儿就没听他讲课。早在去年年底,史惠就在升学就业去向表上选了「私立文科」,这门理科才考的课自然入不了她的眼。二次函数之后的知识点,她是碰也不碰,光看到算式耳朵都直冒烟。

「起立,鞠躬。」

这周当值的男生懒散地喊着口号,教室中响起一阵椅子与地板摩擦的响声。史惠身后的几个男生甚至都懒得站起来,还有人继续趴在桌上睡觉。老师一走,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堪比人声鼎沸的闹市区。

「喂,咱们去电玩中心吧。」

「我还得打工呢,去不了。」

男生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

进入高二下半学期,学生们明显分成了「升学」与「就业」两派。正式分班要等到四月,但现在已经有这个苗头了。史惠就读的这所县立向田高中姑且算「重点高中」,但水平也没高到哪儿去。去年有两个人考上东北大学,可把老师们高兴坏了。每年的退学人数足足有两位数。这两项数据都能充分体现出这所「重点高中」的水平。史惠想去东京,想进立教大学或青山学院大学的文学院。然而,她在刚结束的模拟考中成绩不佳,只拿到了「仍须努力」的评语。

这所高中的学生有整整四成不会进大学深造,但他们也不是个个都去找工作。指导毕业去向的老师总是苦口婆心地劝道:「飞特族②不是职业!」不过这座乡下小城也没有多少像样的就业机会。之前学校给一个和史惠关系不错的学姐介绍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小铁厂做行政。学姐很郁闷地说:「难道这就是我的出路吗?」

班主任在小班会上提醒大家,说最近有很多本校学生在火车站蹲着聊天,极不雅观。JR 都投诉到学校来了。

「地上都是细菌,说不定还有踩到狗屎的人走来走去,多脏啊。」

三十五岁的女班主任貌似想博大家一笑,可学生们全无反应。她长得很丑,还没嫁出去,唯一的过人之处就是那傲人的胸围。男生们懒得搭理她,女生们则是个个瞧不起她。之前有学生撞见她挽着一个年轻的巴西男人走在街上,在班里引起了轩然大波。「她在那男人身上花了好多钱,人家在巴西的父母兄弟就是靠那些钱过日子的。」班主任顿时成了众人鄙视的对象。每个人心里都在想,以后绝不能活成她那样。十多岁的青少年对自己瞧不起的大人最冷漠。

总算熬到了放学,史惠背起包去了隔壁班。她准备和朋友大塚和美一起去补习学校上课。在同一家补习学校的同学不下百人,所以放学前后见的人没什么差别。史惠和朋友们总把「上补习学校」戏称为「加班」。

「天还下着雪,真提不起劲儿去加班啊……」和美一脸郁闷,噘着嘴说道。

「嗯,是啊。」史惠也有同感,点了点头。

「要不翘课算了?我在梦城的卡拉 OK 攒了好多积分,可以免费唱一次哦。」

「那可不行,前不久才刚翘过一次吧?再这么下去,老师要把电话打到家里去了。」

「真麻烦……」

「别跟小屁孩一样闹情绪好不好……」

「你也真是拼啊,史惠。我都想把目标降低到郡山或仙台的短期大学了。我们高中好像是有保送名额的。」

「我说你啊……」史惠绷着脸,瞪了和美一眼。

「骗你的,我就是这么一说。」

「一起去东京的四年制大学嘛,发起人可是你啊。」

去年暑假,她俩与几个好友一起去了趟迪士尼乐园,顺便逛了逛东京。那天晚上,与史惠住一个房间的和美突然提议:「等我们高中毕业了,一起来东京上大学吧!」两人一拍即合,越说越起劲,便有了这个约定。

「我可能天生不喜欢学习……」和美望着窗外叹气。

「大家都一样。我们不是要去东京当挥洒青春的女大学生吗?」

「可我爸妈还在唠叨呢,说我要是去了东京的大学,天知道要给我寄多少生活费……」

「我家也是,只能跟他们说,我自己也会打工的。」

「也是。」和美把双手交叉在头顶,伸了个懒腰,「我们一定要离开这个无聊的乡下地方。」

「嗯嗯,曙光就在眼前了。」

两人结伴走出校门,身上穿着一模一样的海军呢大衣,衣领都是立着的。在去往公交车站的路上,雪花迎面而来,仿佛故意阻挡她们前行。史惠下身穿着超短裙,却没有穿袜子,双腿就这么裸露着。在雪里一冻,脚立刻疼了起来。有些女生会在裙子下面穿一条短裤,但这样太丑了,史惠只能咬紧牙关忍着寒冷。

挤上公交车一看,几个高二的问题学生正在后车厢闹腾。他们居然打开车窗,得意扬扬地抽起了烟。高三的学长们不太来学校上课,高二的学生就觉得自己成了校园霸主。而且他们个个把裤腰系得很低,几乎是拖着裤子走路,十足的乡下小流氓模样。

史惠在车站下了公交车。放眼望去,车站大厅里净是本校的学生。老师们的提醒成了耳旁风,好多人正盘腿坐在地上,有男也有女。工作人员可能是不敢招惹这些学生,甚至没有从办公室里出来。候车室里的大人们只是一脸不快,却没有人开口。

「喂,大塚!」同班的男生开口喊了和美一声,「你也该答应我了吧。」口气腻腻歪歪,边说还边扭身子。周围的男生顿时哄笑起来。

「傻不傻啊……」和美没有理睬他,径直朝检票口走去。史惠跟在后面。她听和美说过:男生们打了个赌,谁能成为大塚和美的第一个男人,谁就是赢家。和美的确有一张引人注目的漂亮脸蛋,一入学就成了男生们追捧的对象。

近一半的同班女生已经有了「那方面」的经验,但史惠与和美还是处女。因为她们约定,要把第一次留给「帅气阔绰的东京大学生」。

去东京旅游时,大都会的女高中生的打扮让她们大为震撼。不过真正打动她们的,并不是成群结队聚集在涩谷中心街、画着一脸浓妆的女孩子,而是穿着私立名校制服的女生们那飒爽的英姿。她们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品行不端的感觉,显得分外成熟,点缀在耳边的耳钉都特别有品位。史惠还偷偷观察了她们的指甲,果然也是精心打磨过的。这次旅行让她们第一次闻到了「上流社会」的香气,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还有这样的世界」,产生了无限的憧憬。回家后,史惠立刻扔掉了土气的白袜子。

和美说:「怎么能在梦野这种乡下地方交男朋友呢。」史惠和她的想法差不多。梦野市是一年前由三个镇合并而成的地方小城。成绩好的学生会在高中毕业后离开这里。剩下的不是小流氓,就是不起眼的普通人。

一小时只有三趟的电车来了。两人发现同一节车厢里有许多商业高中的学生。那所高中的校风比向田高中还要糟糕一个等级。那些学生几乎都蹲在地上,还有个男生干脆躺在了行李架上。在这一带,两派小流氓爆发口角是家常便饭。史惠也见过十多次双方大打出手的场面了。

「史惠,看见车门边的金发三人组没有?」

和美轻声问道。史惠一瞧,果然有几个女生正蹲在门口。她们都有一头金光闪闪的头发,勾着黑色的眼线,看起来怪吓人的。

「她们是我的初中同学,现在都在美园的夜总会打工。」

「不会吧。」史惠皱起眉头。在向田高中,至少还没有堕落到这个份上的学生。

「一小时的薪水有七千日元。」

「天哪!」史惠直皱眉,鼻尖都挤出皱纹了。

「据说她们上班时不穿胸罩,客人可以动手动脚。」

「妈呀,给秃顶老头儿摸?」

「我估计不光给摸,还给睡呢,买个 LV 都满不在乎。」

「家长就不管吗?」

「大概已经懒得管了吧。」

「哦……」那都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事,所以史惠只能给出这种不痛不痒的评语。

在这半年时间里,她的同学们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说得夸张点,就是每一个「世界」的人都形成了自己的小团体,建起牢不可摧的屏障。不同的团体就意味着截然不同的生活,而团体内部的人情往来比什么都重要。在夜店工作的那几位肯定没有丝毫负罪感。「因为朋友也在夜店打工」,对她们来说就是足够充分的理由了。

「小姑娘,你们坐在这儿会妨碍别人上下车的。」

就在这时,一位六十岁上下、衣着考究的老阿姨轻声说道。乘客们齐刷刷地将视线投向车门口。金发三人组脸色大变,狠狠瞪着人家。

「女孩子家,在公共场合蹲着像什么样子呀。」

老阿姨的口气还是很温和。

「要你啰唆。」其中一个女生嘟囔道。「关你屁事。」另一个女生也回了一句。

老阿姨弯下腰,一脸无奈。说时迟那时快,一个中年男子从隔壁车厢走过来。他戴着印有校名的臂章,一看就是商业高中的老师。最近他们会派人在上下学的高峰期进车厢巡逻。

「喂,你们几个,乖不乖啊?」老师快活地问。一听就知道,这位外形文弱的大叔是在讨好这几个女生。

「乖啊乖啊。」三人组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没动,半开玩笑地回答,语气中一点也没有见到老师的紧张感。

「你是她们的老师吗?」老阿姨说道,「那就快说说她们,车厢的地板哪儿是给人坐的地方。」

「瞧瞧,你们不乖,挨骂的可是老师我。」老师夸张地扬起下巴,示意她们去长椅上坐。

「这不是因为座位不够嘛。老师,你去跟 JR 反映反映,让他们在车厢里多装几把椅子呗。」一个女生说道。

「就是就是,最好再来张沙发!」有人在一旁帮腔。哄笑声随即传来。

「想得美。好了好了,起来,起来。」老师伸出手去。

「人家脚麻了。老师拉我起来嘛。」

「讨厌,老师你摸哪儿呢!色狼!」

老师被这三个女生耍得团团转。在一旁默默看着的老阿姨长叹一声,投去一抹鄙夷的视线,便去了隔壁车厢。然而,隔壁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

「真低级,」和美不屑地说道,这也是她最近的口头禅,「真想让她们坐东京的地铁长长见识。」

「就是,东京地铁上的小学生都是规规矩矩的。」史惠点点头。

她们在东京的地铁上见到了一群穿着校服的小学生。他们的书包上绣着「学习院初等科」这几个字。是爱子公主就读的学习院——两人不禁紧张起来。那些孩子看上去个个聪明伶俐。

商业高中有很多史惠的初中同学,但同窗之情早已无影无踪。她学着男生们的样子,管商业高中叫「寺子屋」③,语气中满满的都是鄙视。反正在那种学校上学的家伙,都是这辈子也走不出乡下小城的掉队者。

两人在汤田站下车,拐进商店街。史惠小时候还觉得这一带是繁华的闹市区,可现在甚至不会特意过来买东西。因为国道边新建了大型超市,私营小商店一家接一家地关门了。街上没几个人,一大半店面都拉着卷帘门。

某大型连锁补习学校的「梦野分校」就设在商店街的路口拐角。它原本叫「向田分校」,在新市诞生的同时改成了现在的名字。据说这是因为校方觉得「梦野」更好听,能给人更美妙的遐想。史惠也这么觉得——她以前都尽量不说自己住在「向田郡」。

她们走进楼上的教室。屋里开着空调,身子被暖气包裹住,紧绷的肩膀立即放松下来。「呀吼——」史惠与相熟的同学打着招呼。她感觉总算是找到组织了。有些学生是从邻市过来的。能交到更多和自己水平相当的朋友,着实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

北高的男生们聚在窗边。那是本学区最好的重点高中,也是老牌的男校,每年都有人考进东京大学。史惠与和美理了理头发,才过去和他们聊天。

「聊什么呢?」和美娇滴滴地问道。

「是不是在动什么坏脑筋呀?」史惠也施展着自己的魅力,笑着说道。

「嗯,我们打算把东大炸了。反正也考不进去,干脆让它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一个男生如此回答,逗得史惠与和美哈哈大笑。成绩好的男生就是不一样,随口开句玩笑都那么有趣。

「可要是把东大炸了,东北大学跟早稻田、庆应大学就更难考了。」史惠说。

「没关系,我们决定考琉球大学了。以后要在南洋小岛上逍遥快活。」

名叫山本春树的男生咧开嘴笑着说,露出一口白净的牙齿。史惠一直觉得他不错。

「听说琉球大学的入学考试要考冲浪的。冲浪服得自备哦。」

大伙儿笑得直拍手。其实这些男生都准备考东京的大学。他们不光会学习,对外国的电影和音乐也很了解,有着高雅的爱好,比向田高中的男生强多了。

「等到放春假了,我们几个要去东京一趟。」另一个男生说道。

「哦?去迪士尼吗?」和美问。

「不是,是去参观东大的校园,有老师领队的。到了那边,有考进东大的校友给我们当导游。据说这样有助于激发斗志,让我们认真准备一年后的高考。爸妈明知道考东大没戏,可一听到是『游学』,就愿意掏钱了。」

和美问:「于是你们就想趁机把东大炸了?」

「对啊对啊。」大伙儿又笑得前仰后合。

「北高就是好啊,」史惠叹道,「我们压根儿没有什么考进东大的校友。最好的也不过是东北和早稻田、庆应。」

「够了够了。在咱们这群人里,有希望进东大的也就是春树了。」

同学这么一说,春树不禁垂下眼苦笑。他把学生服脱在一边,穿着一件毛衣,胸口处分明绣着「Polo」的标识。山本家的祖辈以前就是这一带的大地主。他的父亲则是梦野市议会的议员。史惠还亲眼见过他母亲在下雨天开奔驰来接他放学的场面。那件灰色毛衣很有品位,看上去也很暖和。她不禁想象着自己把头埋在那件衣服里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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