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琳,你能不能进壁橱等着?我帮你铺好被褥了,你可以躺下休息哦。」
信彦的声音瞬间变得肉麻,眼睛也眯起来。「精神分裂症」、「双重人格」这样的字眼浮现在史惠脑中。可是知道他的问题在哪儿又有什么用?疯子就是疯子。
她望向壁橱,只见胶板做的门上装了老式的旋钮锁,另一边是钉死的。一切都是信彦计划好的。无尽的绝望涌上心头。
史惠不敢反抗,只能爬进壁橱。她还看见了一副手铐,一头扣在壁橱里侧的柱子上,另一头落在被子上。
信彦命令道:「自己铐好。」史惠只得照办。这个能轻易买到电击枪和手铐的社会令她无比愤恨。
壁橱的门被关上了。信彦还上了锁。史惠蜷起身子哭了,浑身无力。为什么这种事会落到自己头上?等待自己的会是怎样的命运?她明明身在壁橱中,却仍能听见动画配音演员激昂的歌声。
十五分钟后,信彦端着托盘回来了。托盘上放着两个人的饭菜。他打开手铐,放史惠出来,然后把猪肉生姜烧、炖蔬菜、味噌汤和米饭摆在暖桌上。「来吃吧,美琳。不好意思,只能用这种东西招待你。」信彦温柔地说道。史惠哪里还有食欲。她连筷子都没碰,哭成了泪人。
信彦没理睬眼前这位吓坏了的姑娘,大口大口地吃晚饭,握着筷子的手像孩子的一样白嫩。虽然情况已经很糟了,但史惠不由得庆幸,还好对方看上去不是太凶暴。要是碰上一个邋遢恶心的死胖子,日子就更难过了,她怕是早就发疯了。
史惠一口饭也没吃。信彦倒是一点都不介意,把托盘端出去了。史惠趁机看表——快九点了。父母肯定很担心,也肯定打过她的手机。
「对不起……你知道我的手机在哪儿吗?是不是丢了?」史惠哭着问道。
「不知道。再说了,巴雷特区本来就没有手机这种东西。电脑是唯一的通讯工具。这是最基本的常识。」信彦冷冷地说出一番让人不明所以的话,「不过嘛,你一时适应不了也是情有可原,过一阵子就会习惯了。」说到这儿,他眯起眼睛。「啊,把你的手表给我。这种东西会扰乱你的情绪。」
史惠不敢拒绝,老实地交出了手表。一看到印有米老鼠的表盘,信彦便笑道:「哎哟,还挺可爱的嘛。」
眼泪又止不住了。这下完了,家里人肯定急坏了。补习学校放得再晚,也不至于过了九点还不到家。如果真有什么事,她也会提前告诉家里的。母亲肯定会先联系补习学校,再打电话问和美家。得知两边都没头绪,她一定会坐立不安。一想到母亲,史惠的心仿佛被揪住了。
「放我回去吧,放我回家好不好……」史惠用颤抖的声音央求着,抽泣不止。
「冷静点,美琳。你已经告别凡间了。」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不是什么美琳啊。」
「真扫兴,」信彦皱起眉头,「算了,你进壁橱去吧。放心,我会让你上厕所的,也会给你东西吃,还能有什么问题。」
史惠照他说的钻进壁橱,自己戴好手铐。她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惨的人。躺下之后,眼泪从眼角涌出,一路流到了太阳穴。冷静,要冷静……她一次次暗示自己。情况还不算太糟糕,不是吗?罪犯只有一个。她还活着,也没有被侵犯。
不,现在放松警惕还太早。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信彦也许会用那把电击枪逼迫她脱衣服。年轻男人抓一个女人回家,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母亲有没有报警找人呢?发现女儿不接电话,母亲就应该意识到事情不对头了。她很可能先跟父亲商量一下,然后打电话给梦野警局。到时候,警方就会出动了。可警察真能找到这个地方吗?
她的四肢明明是自由的,可浑身上下仿佛并不属于她,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操控,抖得不行。史惠从来都不以强者自居,但也没想到自己会无力到这个地步,大受打击。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了敲击键盘的声音。「喀嚓喀嚓……」信彦貌似在用电脑。在各类电子音的伴奏下,他不断发出「可恶!」「啊——」「好!」之类的喊声,看来正忙着打游戏。
史惠唯一的选择是蜷成一团。来人啊,救救我,救救我……她闭上双眼,在心中反复念叨这句话,仿佛它是神奇的咒语一般。
此时此刻,她无比希望这一切都发生在梦中。
第二天,心中的恐慌略微减轻了一些,但恐惧仍在。眼泪如泉水般时断时续,身体仍会瑟瑟发抖,她只能一动不动地待着。各种念头在脑海中打转,焦躁与担忧不断折磨着她的心绪。
她首先想到的是家人。父母肯定六神无主了,弟弟估计也请假了。大家都在家里等自己的消息。一想到这些,她便心如刀割。
出了这种事,学校肯定也召开了员工大会。不知道同学们有没有接到通知,和美又在做些什么?
媒体有没有报道这起失踪案?这也是个问题。史惠听说过,遇到这种情况,警方会考虑到罪犯可能是冲着赎金来的,先暗中调查一段时间。如果可能的话,她希望警方在事情闹大之前把自己救出去。
万幸的是,这次的罪犯不为财也不为色。到现在为止,信彦还没碰过她一个手指头。因为在他心目中,史惠就是那个名叫「美琳」的公主。在她嘤嘤哭泣的时候,信彦甚至还会安慰她:「美琳,你别哭啊。」不过史惠一旦发出「我想回家」、「你就饶了我吧」的请求,信彦就会暴露本性,十分烦躁地说些威胁的话。
信彦与家人之间的关系最令史惠疑惑。生活在主屋的「老头」和「老太婆」简直是信彦的用人。只要他打电话下令「拿点吃的来,要两人份的」,要不了多久,主屋的人就会回电话说,饭菜已经准备好了,然后信彦自己去拿。他说:「我要求他们和小屋至少保持五米的距离。」史惠真是不明白。
第二天夜里,信彦在主屋大闹了一场。史惠也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只听见信彦怒吼着:「看我不弄死你们!」还有各种砸东西的响声。「家暴」这个词浮现在史惠的脑海中。这个外表普通的男人只能在幻想世界和自己家里称王——不过,信彦的家人肯定也正常不到哪儿去。他们明知道小屋里有别人,却不来查看情况。
史惠回忆起好几桩电视新闻报道过的监禁案。罪犯都是分不清现实与幻想的男人,他们把碰巧路过的少女或年轻女人引进家门,或是抓回去,关在自己的房间里。在她的记忆中,受害者好像都没有死,这当然不足以让她放心,因为有些受害者被关了好几年。
她的身体状况糟糕透了,有时甚至喘不过气。她只能逼自己用力呼吸,不住地抚摩胸口。
她不敢和信彦正面交锋,一是怕他挂在脖子上的电击枪,二是不想打草惊蛇。信彦的疯狂是无法预测的,天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爆发。
「美琳,你知道撒旦的地址吗?」
信彦看着电脑画面问道。
「不……不知道……」
史惠回答道。她压根儿听不懂这个问题。
「来了个菜鸟撒旦,到处透露会在第三层发动的任务。我最受不了剧透了。谁敢剧透,谁就是在给游戏玩家群体抹黑。」
「哦……」史惠不禁叹气。
「很好,有人响应。有同伴啊!大家一起把那个撒旦找出来。这下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我要把他抓起来,送到法院去。」
信彦的口气和动画片的配音演员一模一样,特别夸张,音调也很高。只见他探出身子,不停地敲击键盘。
墙边的柜子上摆满了各种英雄和美少女的玩偶,诡异极了。这个男人到底想干什么?
这是史惠被抓的第三天。她真想舒舒服服地泡个澡,好好梳一下头发,但最想的当然是「回家」。
又喘不上气了。她喝了口瓶装茶,轻抚胸口。
警方在认真找她吗?她看不到外面的景色,因为窗户都被柜子挡住了。
乌鸦的叫声传入耳中。史惠心想,要是有人发现自己就好了,即便是只鸟也好。
22
把儿子接回家后,加藤裕也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每天六点就要起床,因为翔太会早早醒来,爬到他肩上骑大马。裕也起初还觉得烦,可是一看到孩子天真无邪的笑脸,烦恼就没了。才两天的工夫,原本哭个不停的儿子就开始亲近他,这让他感慨不已:原来这就是所谓的「血浓于水」。理所当然的事竟让他产生了几分惊讶。
现在翔太不会因为思念母亲哭闹了。裕也觉得彩香是自作自受。她把孩子推给裕也,是想让他主动投降,请她接孩子回去。如此一来,她就能开口要那每月八万的抚养费了。
就算是为了争口气,裕也也不想付这笔钱。他每天都在拼命工作,越发看不惯懒人只想投机取巧的人生态度。如今他不想在任何方面输给别人。
他煮了锅粥,撒上拌饭料喂给翔太吃,自己也就着梅干扒了几口。电视正在播本地新闻节目,据说那位失踪的女高中生还没找到。网上已经有人爆料了,失踪者的全名、地址和照片满天飞。裕也在好奇心的驱使下点击看了看,发现失踪者长得还挺漂亮,不由得多了几分同情。留言区甚至有人指名道姓说「某某就是罪犯」,巴西人的姓名住址也流传出来不少。虽然事不关己,裕也还是觉得心里不太好受。
裕也收拾了一下,把尿布装进纸袋,抱着翔太走出家门。这会儿管理员正在门口扫地,所以他得走后门绕到停车场。车后排放着昨天刚买的儿童安全座椅。安顿好孩子之后,他便驱车赶往父母家。路面结冰了,车里还坐着孩子,他开得比平时更加小心。换作以前,他会边抽烟边开车,但想到翔太就忍了。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一本正经了?连裕也都觉得滑稽。
父母还没起床。一个开出租车,一个在小酒馆帮忙,都要忙到大半夜才能回家。裕也赶到时,两人还睡在客厅的暖桌边,一人占一边,躺成了 L 字形。裕也说道:「喂,我把翔太放这儿了。」母亲睡眼惺忪地抬起头,给了他一句:「知道了。」裕也把翔太的下半身塞进暖桌。儿子不哭也不闹,目送父亲去上班。
也不知道这样的生活会持续多久,但裕也竟生出了一种全新的充实感。「能养家糊口的才是顶天立地的大男人。」这是社长龟山的口头禅。最近,裕也对这句话特别有感触。打方向盘的时候,他甚至会下意识地哼起小曲。
那天开晨会的时候,龟山的心情好得出奇,因为上周的销售额刷新了纪录,而且有个姓安藤的员工以非常低廉的价格从一家破产的公司采购了一批漏电保护器,立了大功。龟山当着所有人的面,奖励了安藤三十万日元现金。
「来,大家掌声鼓励!」
龟山一声令下,大家都开始拍手。
「对了,我还要给另一个人发奖金。柴田!」
被龟山点名后,柴田的鼻孔都张大了一圈。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
「柴田利用双休日,大老远跑去南台和濑田,开拓了新市场。小票上的日期,客户的地址,这些东西我都会认真看,不会甩给会计做的。柴田,你的表现非常出色!」
龟山让柴田出列,亲手递给他一个装有十万现金的信封,还紧紧握住了他的手。柴田昂首挺胸,显得分外自豪。
「你们也要再加把劲啊。我已经强调过很多次了,咱们公司是赏罚分明的,只要你做出成绩,就一定会有回报。这个回报,就是钱和地位。梦野是个啥都没有的破地方,唯一能拿出来炫耀的是梦城的摩天轮。这里没有像样的工作,也没有好玩的地方,年轻人都跑了。可是,如果我们就这样丧失斗志,那这座城市和生活在这里的人会越来越堕落。我们应该挺身而出,把梦野搞得更好!只要我们赚到更多的钱,过上更好的日子,周围的人也会渐渐受到影响。地方经济就得靠有钱人去拉动。赚钱就是正义!这句话你们都给我记好了!」
龟山又开始了最擅长的激情演讲。被他这么一说,诈骗都仿佛变成了正当的生意,真是不可思议。
晨会结束后,大家各自收拾东西,准备出门推销。裕也穿工作服的时候,柴田来到他身后,戳了戳他的肩膀问道:「要不要一起喝个咖啡?」
「师兄得请客吧?」
「没问题,一杯咖啡而已。」柴田眯着眼睛笑道。
两人结伴走出公司,来到马路斜对面的咖啡厅。柴田平时都拿份体育报看看,但今天径直走向最靠里的桌子,一屁股坐下,随即伸了个懒腰。「唉……」他叹了口气,显得很不爽快。
「怎么了?」
「我就是不服气,」柴田双手交叉在脑后,没好气地说道,「凭什么安藤能拿三十万,我却只有十万。」
「哎哟,敢情是因为这个……」听到这儿,裕也不禁苦笑。
「你这是什么口气……安藤白捡了一批货回来,的确立了功劳,但他不过是碰巧听说那家公司破产的消息,根本没费多少力气。」
「唔,话是这么说……」
「既然是这样,那社长的奖励方法不是欠妥当吗?给安藤这种人发更多的奖金,岂不是在鼓励大家想办法偷懒?」
安藤与柴田同年。见同龄人拿到的奖金更多,柴田很不服气,皱着眉发表异议。
「再说了,差三倍也太过分了,太不把我们跑业务的放在眼里。」
「师兄,你这是幸福的烦恼……你都拿到十万块私房钱了。」裕也安慰道。
「其实,今天早上我一到公司就被叫到办公室了。社长说,我会当着大家的面给你发奖金。听到这儿,我还觉得社长真英明。谁知安藤有三十万,我却只有十万。当时我的脸差点绿了,好不容易才忍住没发作。」
「呵,原来刚才抬头挺胸的样子是装出来的。」
「我好歹是个成年人,总不会跟孩子似的在人前闹别扭。可人家就打了一通电话,瞎猫碰上死耗子,我却是利用双休日辛辛苦苦跑业务才赚回那么多钱。一想到安藤拿的比我多,就又气又委屈……」
柴田似乎从心底感到失望。他往咖啡里加了三勺糖,搅个不停。
「可是师兄,有钱拿就不错了,我很羡慕。要不了多久,你就能升干部了吧?」
「哼,升上去又能怎么样?」柴田满不在乎地说道,「我早就该升了。还不是因为那些只会喊口号的专务和只会算钱的部长挡着……啊!」说到这儿,他突然回过神来,环视四周,生怕碰见熟人。
裕也没想到柴田会在这方面表现出几分人情味来,愈发喜欢这位师兄了。
「裕也,我刚才说的,你可别跟公司的人说。」柴田叮嘱道。
「那是当然。」裕也一本正经地点头。
「说来也怪,只要你一心想着往上爬,一点小事都会伤到你的自尊心,让你眼红得不行。你会觉得自己输给了别人,自己的努力没有得到应有的评价——唉,还是只知道玩的时候轻松啊。」
最后,柴田感慨万千地说了这么一番话。裕也附和道:
「我也想感受感受你说的这种心境。」
「你也赶紧追上来吧。别以为有的是时间可以努力,说不定社长过两天就会换一种生意做。到时候,所有人又要从零开始竞争了。」
裕也觉得柴田的话从侧面体现出社长的领导风格。龟山原本是飞车党的大哥。他当年就是靠着让手下竞争不断扩大领地。这并不是运筹帷幄的结果,而是本能使然——龟山天生就会操控别人。
「话说,白蛇的小弟们真的开始收拾巴西人了。」
柴田喝着咖啡,换了话题。
「嗯,之前酒井还来找我商量过,说商业高中的学弟被基诺捅伤了,让酒井帮着报仇,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说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别蹚这种浑水。」
「据说这件事和那个失踪的女高中生也有关系。」
「啊,是吗?」
「这里是我们的地盘,哪能眼睁睁看着巴西人抢我们的女人。」
「真是巴西人干的?」
「肯定是,她不是梦城伤人案的目击者吗?」
「哦?这我倒是头一回听说。」
「网上早就传开了,说两拨人原本是因为争女人才打起来的。」
「哎哟,长得那么清秀,搞了半天原来是个妓女。」
「你还知道人家长啥样?」
「我在网上看了看照片。」
说到这儿,两人哈哈大笑。
找师弟倒了一通苦水之后,柴田心里貌似痛快多了,整张脸也像刚洗过似的清爽。
在纷飞的小雪中,裕也驱车赶往自己的责任区。他也想尽快提升销售业绩,品尝一下拿奖金的滋味。柴田的一番话大大激励了他,他想早日跻身 A 级的行列。只有工作能力强的人才能体会到什么是「工作压力」,要提升销售业绩,就得先拉高客单价,说白了就是把漏电保护器卖得更贵些。
这时,他看见住宅区尽头的小山丘上有一栋巨大的民宅。宅邸四周围了一圈土墙,显得很古朴。厚重的瓦片又黑又亮,看样子属于历史悠久的名门望族。
「这家应该没戏吧……」裕也放慢车速自言自语。开到门前,他看见门口挂着一块用石头雕成的豪华名牌,上面写着「山本」二字。裕也一咬牙一跺脚,把车停了。推销本来就是要碰运气的。他也不知道宅子里住着什么人,要是对方的戒心很强,就只做个检查。如果家里只有一个犯糊涂的老人,那就能大捞一笔。
裕也下车,按了门铃。所谓的「门铃」当然是带摄像头的高档对讲机。抬头一看,门口居然还装了防盗摄像头。住在这种地方的人到底是哪一路的富豪?裕也皱起眉头,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对讲机传出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貌似是保姆。裕也道明来意后,保姆很不礼貌地回了一句:「我去问问太太,你等会儿。」
裕也在寒风中原地踏步,默默等候。风从一侧吹来,院子里伸出的树枝沙沙作响,抖个不停。雪花拍打着他的脸颊。有「太太」在家,八成是没戏了。裕也抬脚正要走——
「你要检查什么?」喇叭里传出一个尖尖的声音,和保姆的语气截然不同。这位应该就是山本家的「太太」了。
「您好,我是向田电气保安中心的加藤,是来给您家检查配电盘的。想必您也知道,房龄超过二十年的房子用的都是老式线路。这种线路容易漏电,引发火灾。今天我负责检查这片地区。」
裕也按工作手册上写的说了一通,对着摄像头鞠了一躬。
「哦,这样,那你从旁边的小门进来吧。」
太太的口气分外亲昵,反而把裕也吓了一跳。他本以为对方会更有戒心。
他从车里拿出全套工具扛在肩上,绕到宅邸的侧面。微胖的保姆已经把门打开了,正在门口等他。她用写满怀疑的眼神上下打量了裕也一番,冷冷地说了个「请」字,扬起下巴示意他进门。
一走进院门,裕也就傻了眼。这房子总共有多少坪?比二十栋普通的商品房加起来还要大。院子里铺着草地,远处还有日式园林。梦野居然还有这样的有钱人?裕也不禁对自己出生长大的地方刮目相看。不过这回轮到他起戒心了。看来这户人家一直以来都是梦野本地的名士。一旦闹出点什么事,惊动了警方,他绝无胜算。
他穿过宅邸的后门来到厨房,发现室内的结构非常陈旧,简直跟古装剧的布景一样。头顶的房梁是一根光秃秃的大木头,像架在河上的小木桥。这时,一个身披红色睡袍、打扮花哨的女人出现在面前。
「你到底要检查什么?以前从没有人来过啊。」她的嗓门特别大。裕也一眼就能看出,此人的状态有些不对劲。
他掏出平时用来唬人的报道复印件,递过去说:「最近发生了很多由漏电造成的火灾,所以政府要求我们上门检查。」
「哦,那快点检查吧。」
女人慵懒地往椅子上一坐,跷起二郎腿。雪白的大腿展现在裕也眼前,看得他心惊肉跳。不过她那双迷离的眼睛解释了一切——裕也意识到,她一大早就喝醉了。
「横山阿姨,二楼打扫得怎么样了?」
「哦,我这就去。」
保姆瞥了裕也一眼,忧心忡忡地走出了厨房。
裕也借了一把椅子当垫脚台,取下配电盘的盖子。这配电盘怕是装了三十多年。他把测试器的夹子夹在保险丝上,跟平时一样喊道:「啊,果然坏了。」
「坏了会怎么样呢?」女人的口气像夜店女公关一般轻浮。
「即使漏电了,也没法自动断电,容易引发火灾。」
「哎哟,吓死人了。」
「如果您有需要,我现在就可以帮您换个新的。」说着,裕也回过头去。那个女人竟不知不觉端起了一杯葡萄酒。
「我告诉你,这栋房子马上就要推倒重建了,已经跟建筑师谈方案了。到时候,它会变得更现代,更时髦。」
她的口齿并不清晰。胸口大开,穿在里面的睡裙都露出来了。
裕也有些为难,思绪也不禁朝着莫名其妙的方向飘去——她不会是在勾引我吧?她看起来四十多岁,风韵犹存。但在二十三岁的裕也看来,是个不折不扣的「半老徐娘」。
怎么办?裕也犹豫了几秒钟,说道:「可漏电这种事,随时都有可能发生。万一烧起来,家里值钱的东西就保不住了。」
「哦,也是。换一个新的要多少钱啊?」她猛地一仰头,喝光了杯里的酒。
「您家就这一个配电盘吗?」裕也边说边观察她的神色。
「不清楚,别院肯定也有一个吧。」她挠了挠脖子,懒懒地说道。
「那就这样吧,两个算您二十万,消费税就不给您算了。」
裕也决定赌一把。要是对方的神情不对,转身走人就是了。
「哼,还挺贵。」
女人给自己重新倒杯酒,又喝了起来。黑红色的液体从嘴边滑出来,在睡袍的领口留下了几处污渍。
「行,那你就换吧。」
虽然换漏电保护器的事是裕也提的,但是听到女人的回答,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太走运了!上门推销就得有孤注一掷的觉悟。裕也故作平静,生怕被对方瞧出端倪。
趁保姆还没回来,他用最快的速度换好厨房的保护器。之后,他在女人的带领下穿过走廊,来到宅邸后方的别院,把那边的保护器也换了。
「喂,你多大了?」女人抬头看着正在忙活的裕也问道。
「二十三。」
「哼,年纪轻轻,还挺能干的嘛。」
「哪里哪里,我还是个新手。」
「呵呵,结婚了吗?」
裕也怕麻烦,就随口回答:「还没呢。」
这是一间铺着榻榻米的房间。说到这儿,他忽然看了看四周,发现屋里摊满了衣服。看上去很高档的毛衣、夹克堆成了小山。这户人家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女人算哪门子的家庭主妇?虽然他是个外人,不了解有钱人家的内情,但感觉仿佛窥视到了社会的另一面。
门楣上挂着好几个镜框,里面装着奖状之类的玩意儿。裕也看到了一个名字「山本嘉一」,还有内阁总理大臣颁发的感谢信。他不由得想,怎么偏偏撞进这种人家来了?事已至此,还是赶紧撤退为好。
他回到厨房,在桌边填写收据。女人拿过钱包,痛快地掏出二十张新得能划破手的万元大钞给他。钱包的厚度和女人那毫不设防的态度,都让裕也惊愕不已。
「你不喝两杯再走吗?」女人抛着媚眼问。
裕也看出她眼中有几分病态,支支吾吾。她有些自暴自弃的感觉。就算眼前这个人是骗子,骗走了她整整二十万,就算这人突然变身强盗,她好像都无所谓。
「要喝点葡萄酒吗?」
「不用了,我还要工作呢。再说,我是开车过来的……」
「这么认真呀,呵呵呵。」这位半老徐娘故作媚态。
突然,一个念头在裕也脑海中闪过:要不陪她睡一觉?说不定能捞到更多的钱。
但他很快改了主意。事情发展得太顺利,他反而有些毛骨悚然了。
他把印花税票贴在收据上,开了票。女人让他把抬头写成「山本土地开发」,他照办了。原来人家是开公司的,那很多事都能说得通了。他把二十张崭新的纸钞装进小包。女人扭着脖子,颇有些依依不舍的意思。她还把手伸进睡袍的领口,揉弄自己的胸。
「多谢惠顾,那我就告辞了。」裕也深鞠一躬。
女人一路跟到门口,在他穿鞋的时候用腻腻歪歪的语气说:「要是新的零件坏了,你可得再来修哦。」
「那是当然,有问题您随时打电话就行了。」裕也直起身,微微一笑,再次鞠躬。
他穿过后院的木门,快步走回自己的车。要怎么跟柴田炫耀自己的壮举呢?一把就赚了二十万,肯定刷新了公司的纪录。
太棒了!他下意识地挥起了拳头。太棒了,太棒了……他激动得喊出口,不由自主地嘴角上扬,脸颊都在发烫。寒风迎面吹来,还裹着雪花,但他毫不介意。
23
堀部妙子拿着存折去银行的 ATM 登账,发现账户余额是八十万左右。她一边蹬着自行车去沙修会,一边在脑中反复计算。
市营公寓的房租是四万八千,国民健康保险费是一万二,国民年金可以申请免除,先不算进去。水电和煤气加起来每月大概要一万五。光这几项,七万五千块就出去了。手机和固定电话每个月要一万块左右。沙修会的会费是每月两万。也就是说,就算她没有额外花销,每月也有十万零五千块的开支。在节约餐费这方面,她还是很有自信的,一天能控制在五百块以内,所以一个月下来大概要一万五的样子。全部加起来是十二万。八十除以十二……只消半年,她就完蛋了。妙子顿时感到背脊发凉,还有些头晕。
昨天,她在自己工作的超市抓错了人,直接被安保公司解雇了。她本来是合同工,所以公司不需要办任何手续,口头宣布就算解约。她辩解过,也拼命道歉了,可一切都是徒劳。这是一份没什么技术含量的活儿,有的是可以替代她的人。不用说,她领不到离职金,也没有失业保险。
这份工作的工资本来也不高,就算做全职,年收入也只有两百万日元。然而在失去它之后,妙子才意识到,在她居住的梦野,这样的工作机会已经很宝贵了。她立刻买了一本求职杂志翻了翻,发现像她这样的女人只能打打时薪七百的零工。话说回来,她妹妹也抱怨过,在超市打工,辛辛苦苦忙一个月也赚不了十万。据说这个国家的平均年收入是四百几十万,可怎么样才能赚到这些钱?妙子全无头绪。此时此刻,她才真正明白媒体经常使用的「底层人群」是什么意思。她已经不可能翻身了,找到一份糊口的差事就谢天谢地,恐怕到死都得过紧巴巴的日子。
收入是指望不上了。她虽然有两个已经成年的孩子,却没有勇气开口向他们求助。能申请低保吗?有没有办法能让存款变多呢?每每想到这里,焦虑都如惊涛骇浪一般朝她袭来。
迎面而来的风粗暴地扼杀了妙子叹气的机会。她只能咬紧嘎哒嘎哒打架的牙齿。寒冷深入骨髓,但她也不知道自己的颤抖是气温造成的,还是恐惧带来的。要不跟沙修会的人打个招呼,缓一缓交会费的时间?但妙子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眼下沙修会已经成了唯一的精神支柱,她不想在会友面前抬不起头。
岂有此理,我绝不认输!妙子暗暗鼓励自己,拼命踩着踏板。明明穿了防寒服,冷气还是毫不留情地夺走了她的体温。踏板嘎吱作响。从今往后,她怕是连买衣服的钱都掏不出来了,理发店也没法去了,温泉旅行更是遥不可及的美梦。但她不怕,因为还有下辈子,老天爷是公平的。
一到沙修会的道场,妙子便开始埋头打扫卫生。只有在这里,她才能做到心无杂念。所幸还有会友们的陪伴,要是一个人待在家里,她肯定会闷出抑郁症来。
见安田芳江就在不远处,妙子便把自己失业的事告诉了她。
「那个,我被安保公司开除了……」妙子本不想把气氛搞得太沉重,但脸还是微微抽搐了一下。
「怎么会这样?」芳江放下手中的活,让妙子说详细些。
于是妙子把昨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她亲眼看见一个女顾客偷东西,可把人抓回去一搜,却没有搜到赃物。原来那人把商品藏在药店的货架上,狠狠坑了妙子一把。最关键的是,那人有万心教的菩萨钥匙扣。一打开话匣子,压抑已久的情绪便喷涌而出。再加上芳江算是她唯一的女友,她自然把人家当成救命稻草。一听到「万心教」这个名字,芳江的表情愈发凝重。
「真是万心教,没搞错吧?」
「嗯,因为我把三木妹妹挖走了,所以他们来报复我。」
「太过分了,岂有此理!」
芳江气得涨红了脸,仿佛受委屈的人是她自己。「大伙儿先停一停,听我说!」她拍了拍手,让正忙着打扫的会友停下,像体育老师一样麻利地把众人集中到一处,讲起了妙子的遭遇,讲得比当事人亲口说的版本更好懂。
「岂有此理!」「那群人也太恶毒了!」大伙儿义愤填膺,都是一副从心底同情妙子的样子。她们一边说「千万别灰心」,一边凑到妙子身边,搂住她的肩膀以示安慰。妙子顿感心头一热,在场的会友都是她的家人。
「堀部妹妹,你可不能忍气吞声!」就在这时,高级指导员植村用强硬的口吻说道,「接受灾难,妥善化解灾难固然重要,但这种糟心事绝对不能逃避。因为对方是骗人的假宗教,他们的信徒都是受害者。你要是这么算了,等于是对那些人见死不救。你带回来的那个年轻人是不是姓三木?你可不能把她拱手让给万心教!」
所有人都不住地点头,同意植村的意见。
妙子问:「可是……我该怎么办啊?」
「要不干脆把她们接过来算了。那个三木妹妹不是有孩子吗?」
「嗯,她离婚了,有个五岁的女儿。」
「既然孩子还没到学龄,那就没问题。你把她们带来好了,反正还有空房。再说,有孩子反而好办。」
妙子也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只要把孩子扣下,无论妈妈去哪里,到头来还是只能回道场。
芳江也在一旁煽风点火:「那我负责开车好了!」
妙子便说:「嗯,也好,那我先联系她看看。」
谈话告一段落后,植村扯着妙子的袖子,把她拉到大殿的角落轻声问道:「堀部妹妹,你现在没有工作,钱还够用吗?」
「嗯,勉勉强强吧。」妙子逞强说。
「你现在在找工作吗?」
「没有,近期想专心做效劳队的事。」
「哦,这样,难得你有这份心。实话告诉你吧,最近有好多不按时交会费的人,我正想让你帮着收钱呢。知道你不容易,不过这件事就拜托你了。」
「好。」
妙子心里发慌,可嘴上还是答应了。说老实话,自己囊中羞涩,植村应该是知道的。本希望植村能多关心关心自己,要是能主动伸出援手就更好了。事到如今,再说这些也没用,她只能自我安慰——天天来道场能把餐费省下来。
妙子重新投入工作,开始清扫庭园。刚用竹扫帚把落叶扫到一处,风一吹,叶子又散开了。黑色的云团零星分布在灰色的天空中。平日盘旋的老鹰也不见了踪影。这样的天气直叫人纳闷,说好的全球气候变暖呢?
忙前忙后,身子也没有暖和起来。地面的寒气冰冷刺骨,轻易就突破鞋底,侵入了血肉。妙子只得不时停下来搓搓手,咬牙忍着。虽然腰上贴了一次性暖贴,可那无异于心理安慰。
旁边的小屋打开了套廊一侧的拉门。平时住在道场的会员们正在打扫沙罗老师的房间。只有把全部私有财产捐赠给沙修会的「出家会员」才有资格进那个区域。出家会员是清一色的女人,都跟家里断绝了关系。
她们个个都带着柔和的表情,里头有债台高筑的,也有受不了丈夫的拳打脚踢逃出来的。沙修会是她们好不容易找到的安身之所。不过,她们往往对外界发生的事异常敏感。光是听说哪里发生了杀人案,都有人吓得面色惨白,瑟瑟发抖。所以出家会员的道场没有装电视,也没有收音机。
妙子站在院子里,拉长脖子窥视沙罗老师的房屋。房屋的外观是普通的老民宅,里面却装潢一新,铺着木地板,摆着豪华的沙发和茶几,还有大屏幕的液晶彩电。她还看见房间深处的卧室里摆着一张床。架子上放满了各类古董,那肯定都是有名的珍品。
沙罗老师本人却不在。她每个月都带着干部出两三趟远门,去仙台和东京之类的地方,一去就是好几天。不知道她们到底去办什么事,会员们平时也不讨论这个。
「堀部妹妹,你在干什么呢?」就在妙子发呆的时候,植村点名提醒了她。她连忙挥动扫帚,继续扫地。无论怎么干活,身子也暖和不起来。
当天下午,妙子和芳江真的要去接三木由香里了。芳江说,她今天下午就不去回收废品了。「没事儿,让老公去就行了。」那口气简直毫无顾忌。
妙子坐进芳江驾驶的轻型面包车,前往由香里住的公寓。要是提前打电话联系,说不定会被万心教发现,她们打算先去再说。妙子听由香里提起过,她上午做清洁工,傍晚才去小酒馆上班。
「堀部啊,反正事情都成这样了,你要不再努力努力,争取升上指导员吧。」芳江在半路上说道,「你现在正好有时间,可以多学学教义,这样就能当小领导了。」
「那怎么行,我怎么能抢在你前面。」
「没事儿,你跟我还讲究什么论资排辈。再说了,效劳队不就是免费劳动力吗?」
「嗯,话是这么说……」
「就算你要出家,用普通会员的身份出家也是不行的。你瞧瞧去年年底出家的那批人,简直跟用人一个待遇,被理事们呼来喝去的……我觉得那样真的不好。」
芳江握着方向盘,直视着前方说道。从某种角度看,她是在批判沙修会。妙子真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种话来。
「会里有上下级关系是难免的事,可上面的人要懂得体贴下面的人才行。最近那群干部就知道讨好沙罗老师,跟我们这些平民都有隔阂了。」
「嗯,还真是……」
「堀部啊,等你当上了指导员,可一定要改改这种风气。」
「我哪儿有这个本事啊。」妙子连忙摇头。
「你行的,你一定行的,顺便把咱们区的业务也搞上去。」
被芳江这么一吹捧,妙子心里还挺舒服。对,我有的是时间,好好学一下教义也不错——她决定更积极地看待失业这件事。
车停在由香里的公寓门口。这已经是她们第二次来了。一辆装着儿童座椅的自行车停在玄关外,看来人在家。两人按下门铃,门里传来尖锐刺耳的电子音。「谁呀?」发问的是个小女孩。
「你妈妈在家吗?」妙子把脸贴近门板问道。
「妈妈在睡觉!」女孩扯着嗓子喊道。见她这么勇敢,门外的大妈们反而更心疼了。
芳江说道:「阿姨是你妈妈的好朋友,你能帮阿姨把妈妈叫起来吗?」小女孩啪哒啪哒跑过铺着木地板的房间。片刻后,屋里传来了由香里闷闷的声音:「谁啊?」
「是我,堀部。我跟安田都来了。」
妙子说完这句话,门里的人沉默了片刻,也许是倒吸了一口冷气。
「能不能把门打开?」
「不好意思,我刚才在打瞌睡,身上还穿着睡衣……」
由香里回答。听起来,她似乎不欢迎这两位不速之客。
「有什么关系嘛,大家都是女人。」
「哦……」
由香里这才解开防盗链,开了房门。一看到她的脸,妙子和芳江就傻眼了。她们上周明明才见过面,可眼前的年轻女人仿佛霜打的茄子一般没精打采。黑眼圈特别明显,眼窝都陷进去了,就像在海上漂流了好几天那样憔悴。
「你这是怎么了?病了吗?」
「不是生病……」
「那是怎么回事?」
「对不起,我没事。」由香里低着头,不敢直视她们。
「怎么可能没事!」芳江主动上前,弯下腰从下往上观察由香里的脸。五岁的独生女忧心忡忡地抓着母亲的腿。
「反正我们进屋说吧。」两人不请自入。由香里顿时慌了,本想先把房间收拾一下,但被她们拦住了。这是个两室的公寓,她们去了铺着电热毯的西式房间,隔着架在毯子上的暖桌坐下。
「三木妹妹,快跟我们说说,你到底是怎么了?」芳江问。
「呃,我去给你们泡茶。」说着,由香里就要起身。
「别忙活了,你坐着,我来。」妙子起身去厨房烧了一壶水,又自己找出了茶杯,沏了三杯茶。与此同时,芳江质问起了由香里:「我大概能猜出是怎么回事。万心教是不是对你穷追猛打了?」
由香里低头不语。
「他们的手段我是听说过的。申请退会的信徒会被关进道场,三天三夜不让睡觉,不停地让人家听课。你也遭了这种罪吗?」
被芳江这么一问,由香里微微点头。
「他们的干部是不是轮番上阵,问你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背叛教友,不停地吼你,是不是?」
「他们倒没有吼我……」
「那他们都对你做什么了?」
「好几个训练师围着我,给我上课,还轮番问我,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心的,到底发生了什么……时间长了,我的脑子就变成了一片空白,再加上他们还不让睡觉,我就没法思考了。」
「他们折磨了你多久啊?」
「应该整整两天吧……」
「太过分了!你最后肯定被逼急了,都哭出来了对不对?我跟你说,这就叫『洗脑』!熬到最后,你肯定是一心只想解脱,只能收回退会申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