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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奥田英朗/译者:曹逸冰 当前章节:14765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8:53

「天蝎座……」

信彦拿起日历翻看起来。「上周就有死时间呢,周三晚上七点四十六分到十点零七分。那段时间你干什么了?」

「不知道……应该在家里吧。」

「不对,你是被软禁在恐龙居留区了。」信彦眼神骤变。

史惠把脖子一缩,点了点头。「你当时在远程监控吗?」

史惠吓得不敢回答。

「美琳,你会不会远程透视?」

她咬紧牙关,闭着眼睛轻轻摇头。

「也是,因为你没受过导师的指点。女孩子没学过这个也正常。」

史惠听了个云里雾里,但这次应该不用挨骂了。跟变态打交道,就像是被人逼着走钢丝一样。

眼看着午饭快准备好了,信彦前往主屋去取。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史惠必须钻进壁橱,戴上手铐。就算他只是出去上厕所,史惠也得这么做。

拉面做得很咸,表面漂了一层油。看来信彦就喜欢这种油乎乎的东西。一整天都待在屋里,亏他能吃得下。

虽然信彦时不时展现出凶暴的一面,但是在吃饭的时候,他会显得格外文明,端端正正地跪着,不说一句废话,嘴巴不快也不慢地咀嚼。拿勺子舀汤喝的时候,也不会发出一丁点儿声响。光看他吃饭的模样,是个讲礼貌的好青年。

话说回来,信彦的生活习惯的确还不错。每天早晚各刷一次牙,上过厕所后会认真洗手……可见他小时候应该也受过正常的管教。这么一对比,他对父母的凶暴态度更显得诡异。

史惠只吃了半碗面。她本就不可能有食欲。如果是清淡点的食物,她也许还能多吃一些。要是能吃两口三明治就好了。

她轻叹一声,撩起头发。头发被汗水弄得黏黏的,手感很不好。她战战兢兢地问道:

「不好意思,能让我洗个澡吗?」

信彦抬起头,沉默片刻后说:「你几天没洗了?」

「四天……」

「哦,可这间小屋没有浴室,这可怎么办?」

「那,我以后都不能洗澡吗?」

「唔……」信彦捧起胳膊陷入沉思,喃喃自语,「美琳要洗澡啊,这种情况要怎么办呢?之前没考虑到。不过美琳毕竟是女生,总得洗洗头吧。」

他歪着脑袋想了又想,好像正在猜字谜的孩子。

「好吧,那就趁老太婆出去买东西的时候,放点热水给你洗澡好了。她刚才也说下午要出门。」

「呃,我还想换身衣服……」

「别啊,饶了我吧,我可不敢去买女人的内衣。」

「可再不换就很难受了。」

「哦,也是……好吧,我想想办法。」信彦吸了吸鼻涕,喃喃道,「活生生的美琳还挺麻烦的。」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停车的响声。信彦脸色大变,站起身走到门口,透过小窗看了看外面的情况,然后迈着响亮的步子走了回来。

「是来推销的,你先进去。」

他拿起挂在脖子上的电击枪,扬起下巴。

要不趁机大声呼救?这个念头在史惠的脑中闪过。趁现在尖叫,向推销员求助。可人家能听见吗?要是听不见,天知道信彦会怎么折磨她。

史惠的心思可能体现在了表情上。信彦迅速把电击枪贴在她的脖子上。

「你可别轻举妄动,这里离主屋还是有点距离的。」

史惠的脸都僵住了。她点点头,钻进了壁橱。壁橱的门被信彦拉上了,还上了锁。她竖起耳朵,听见远处有个男人在说:「请问有人在家吗——」他们之间的距离大概有十来米。史惠也不知道这间小屋从外面看是什么样。

她蜷在壁橱里等了一会儿。这时,信彦的母亲喊道:「信彦,你过来一下好不好?」紧随其后的是踩踏小石子的脚步声。

「别过来!」

信彦的怒火瞬间爆发。

「我没过去呀,离五米还远着呢……」

屋外的母亲在央求。

「什么事?」

信彦跑到门口,歇斯底里地喊着,仿佛他是挟持人质据守此处的罪犯,而屋外的母亲则是前来劝说的警官。

「来了个什么保安中心的,说我们家的漏电保护器坏了,要换新的……」

「屁大点事,别动不动就来问我!」

「妈妈搞不懂这些机器,你不是很懂吗?」

「烦死了,臭老太婆!」

信彦的烦躁异乎寻常。他也许是真的不能容忍母亲出现在自己的地盘上,才怒不可遏。

这时,信彦回到房间,打开了音响。动画片的主题歌震耳欲聋,低音的振动甚至带动了空气。这一定是为了防止史惠呼救。

之后,他再次穿上凉拖,走出房门。怒吼声在音乐的间歇传来:「别过来,滚回去!」

「咦,这不是日野吗?」史惠还听到了另一个声音,「我是加藤啊,你还记得我吗?我们上初中那会儿是同班呀。原来这里是你家。」

来访者貌似认识信彦。然后史惠就听不到信彦的声音了。看来他和母亲以及那位客人都去主屋了。

留给史惠的,只有吵闹的动画歌曲。

她明知道没用,还是试着拽了拽固定手铐的五金件。可惜那玩意儿纹丝不动。

歌手高唱着「拯救地球」的豪言壮语。

过了半个多小时,信彦回来了,但他没有立刻打开壁橱。五分钟后,橱门才被拉开,手铐也被他打开了。但史惠也没有心思出去,继续躺在里面。

信彦表情僵硬,烦躁地自言自语:「岂有此理,这世道真是没救了……」他打开冰箱拿出可乐一饮而尽,喘着粗气。刚才在主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开什么玩笑,那吊车尾也敢瞧不起我……『哟,好久不见了,看在同学一场的分上,你就买一个吧。』哼,他干的肯定是专门坑人钱的营生。我是懒得跟他争,可他居然得寸进尺,开口就要六万多——」

他攥紧一只手,砸在另一只手掌上,嘟囔个不停。

「啊啊啊,气死我了。要是在巴比伦时空,我头一个就把他打进黑洞里!」

信彦说了一通还不过瘾,仍在抖腿。

「把他的隐私发到网上也不是不行……可那智障肯定不看留言板,说不定连电脑都没有……唉,网上的招数只对网民管用……」

他趴在暖桌上,连连叹气。史惠也不了解个中细节,但她听出刚才来的推销员是信彦的老同学,硬是让他买了什么东西。当年的信彦肯定没少受欺负,所以长大成人后才会变成家里蹲。

过了半个多小时,信彦的心情总算好些了。他坐到书桌前,再次投入游戏的世界。

「好嘞,今天我要跟恐龙机动队正面干一架!他们认定我不敢打,肯定会大吃一惊的。美琳,你也得上战场哦。放心,有我在呢,我一定会把你保护好的!」

信彦回头对史惠说道。方才还飘忽不定的眼神早已平静下来,坚定得犹如骑士。

电脑的扬声器发出刺耳的枪声。史惠闭起眼睛听着,任由时间无情地流逝。

27

这天加藤裕也刚到公司,小弟酒井就来找他商量事情。酒井今年二十岁,半年前才从飞车党「白蛇」出来。也许是老习惯还没彻底改掉,他的举止和言行有时显得很粗暴。酒井说,巴西帮派和本地飞车党的矛盾不断升温,有弟兄让他帮忙出头。

「又来了……你是不是傻啊。」

刚听酒井说完,裕也便皱起眉头,轻轻打了他一巴掌。因为酒井前些天刚提过这事,裕也当时已经教育过他了。

「可是,裕也哥,那群人绑走了我们本地的女高中生,还把尸首埋起来了!被骑到头上都不出口气,以后还怎么做人啊!」

酒井激动得两颊通红,眼中竟有几分决心。

「确定是基诺干的吗?新闻可没这么说。」

「准没错,据说有个基诺把那姑娘塞进车里,开到偏僻的空屋,又叫上一群朋友轮了一遍。谁知道那些人里有一个在姑娘她爸工作的工厂干活,脸都被人看到了,只能灭口。」

「既然已经查得那么清楚了,警察怎么不去抓人?」

裕也根本不信。如今的梦野,类似的流言满天飞。

「肯定是因为还没找到证据。反正大伙儿都说是基诺干的。」

「然后呢,巴西人跟日本人要开战吗?」

「早就干上了呀。昨天晚上在家庭餐馆的停车场打了一架,周六晚上真司也在电玩中心挨揍了……」

「是对方主动找碴吗?」

「瞧你这话说的,你也知道我们商业高中的学弟在梦城被基诺捅了,一连串的事都是从那天开始的。」

「我说你啊,这么报复来报复去的,还有完没完?白蛇已经教训过不少基诺了,你们也该收手了。再这么下去,闹出人命怎么办?」

「裕也哥,你变了。」

酒井投来轻蔑的眼神。小弟的态度顿时激怒了裕也。

「不变怎么行?上有老下有小,都靠我养着呢。柴田大哥也好,社长也好,大家都是这样的。你要是轻举妄动,一定会给公司惹麻烦。」

裕也说了一句不留面子的话,顺手猛拍桌子。

「呃,我就是纠结这个……」酒井一脸凝重,探出身子小声说,「白蛇的弟兄们不能不管,可要是大闹一场进去了,保不准条子会查到公司这儿来……所以我想先辞职再说。」

「你来真的!」裕也皱起眉,「你准备这么跟社长说?」

「嗯,裕也哥,你能陪我一起去吗?」

「干吗要我去?」裕也脸色一沉。

「社长最近不是特别喜欢你嘛。」

「可这也……」

「我觉得,我这么做是符合大义的。」

「大义是什么玩意儿啊!」

「就是正当的理由。要保护白蛇,又不能给公司添麻烦,只能暂且辞职。」

裕也不禁语塞。从某种角度看,这个小弟的选择还挺有男子汉气概。

「好吧,你给我一天时间,我去探探那群干部的口风。」

「就一天。」

「嗯……」裕也点了根烟问道,「话说,基诺有那么难搞吗?」

「简直太难搞了。捅人都不用眨眼,找碴的时候跟你拼命!」

「以前打架可不是这么打的……当年就算是两个飞车党打起来,最多也是用木刀砍砍。」

「因为打架也全球化了。」

「哟,看来你平时没少学习,这种艰深的词儿都会用。」

裕也半开玩笑地戳了戳酒井的手臂。他点头道:「那明天再说。」随即顶着张大的鼻孔走开了。

裕也靠着椅背,吞云吐雾。眼看着这一带的外国人越来越多,打架斗殴也逐渐呈现出了「种族对立」的态势。虽然他早就不在道上混了,可每每看到来自巴西和其他国家的年轻人在梦城昂首阔步,他都想上去教训一顿:这儿的繁荣和安全是我们一砖一瓦筑造出来的,不许你们白白占便宜!

但这种潮流恐怕无法扭转,梦野也不再是属于他们自己的城市了。

晨会结束后,两眼通红的柴田约裕也去咖啡厅聊聊。裕也一见他便问:「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柴田撇着嘴,一脸不快地回答:「昨晚喝多了。」

两人走进老地方,点了晨间套餐。柴田把身子深深埋进座位,仰起头,把小毛巾盖在脸上长叹一声。

「师兄,是不是出事了?」

「是啊,是出事了。我又被人看轻了,」柴田用自嘲的口气说道,「昨晚社长带我去喝酒了。到这儿还挺好的,可跑去店里一看,我的座次居然比安藤还低。」

「你又纠结这个。」裕也不禁苦笑。

「你这是什么话?」柴田坐直了,探出身子说,「这对我来说很重要。最关键的是,社长把下个月的员工旅行也交给安藤去安排。」

「咱们还有员工旅行?」

「有啊,只有干部会的成员才能参加,去盘梯温泉住一晚,还会请小姐助兴呢。场面好不热闹。」

「羡慕死我了,我们这些小喽啰只能每天苦干……」

「所以我才烦啊,我都不一定能去。既然活动是安藤安排,那他肯定要陪着去吧?可社长没说要带我去,也没说『大伙儿一起去吧』。吃饭喝酒的时候,我从头到尾都跟透明人似的。」

「不可能吧?既然你在场,就说明你也是干部会的成员。」

「不,」柴田皱着眉摇头,「社长全程都没正眼看我,完全没把我放在眼里。」

「肯定是你多心了……」

「才不是呢,他主动把话题抛给安藤,却不跟我聊。」

「哦,可他都叫上你了,总不会故意无视你呀。」

「所以我才不明白社长到底在想什么。」

柴田烦躁地挠了挠头,连连叹气。

「要不找个干部问问,看看他们准不准备带你去?」

「问了也没用,除了社长,谁都不知道最后会怎么安排。」

店员送来了吐司。两人一声不吭地吃起来,柴田仍是一脸不痛快,像在闹脾气的孩子。虽然这件事与裕也没有关系,但他多多少少能理解柴田的感受——柴田无比渴望被承认。社长龟山也知道属下有这种心态,才故意吊他们的胃口。

「社长肯定还是很认可你的。」裕也安慰道。

「是吗?」

「肯定是,带你去参加干部会的聚餐,就是把你当干部看吧?」

「那他也得给我个名分啊。主任也好,科长也行,总得给我个像样的职务吧。」

「马上就会有了,你最近的销售成绩一直很好。」

「是啊,在普通员工里的确是最好的……」

「社长马上就会给你升职了。」

「真这样就好了……」柴田竟一反常态,说起了丧气话。裕也做梦也没想到,混飞车党时那个成天装腔作势的柴田也有这么老实的一天。「我听说……」柴田一面在桌子底下抖膝盖,一面接着说,「公司马上要调整组织结构了,干部都要戴徽章。董事戴金的,中层戴银的。这是上头的人告诉我的。」

「哦。」

「到时候我能不能拿到银徽章呢?」

「肯定可以。」裕也只想鼓励柴田,不禁说起了恭维话。

「要是安藤拿到了,我却没份儿,那就太伤心了。」

「不会的。」

「你就别宽慰我了。」

柴田把腿抖得更凶了,乍一看还以为他是陷入单恋的高中生。「不过我可真没想到,你会纠结于这种事。」

「连你也瞧不起我?」

「怎么会,尊敬都来不及呢。」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

但柴田的纯真也让裕也觉得滑稽。人竟然可以有这么大的变化。

「我一定要把成绩提上去,堵住其他人的嘴,拿下徽章。你也要加油,等我当上了干部,就把你提拔上去。」

柴田说得一本正经。

「我就指望师兄你了。」裕也低下头说道。如今柴田的确有希望出人头地。「啊,对了,我正好有件事要跟你说。酒井那小子想辞职,说白蛇的弟兄们让他帮忙对付基诺。」

「啊?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他怕自己万一被抓起来,会给公司添麻烦。」

柴田随口回答:「那你就让他去吧。」

「不知道社长会有什么反应……」

「说不定会一口答应呢,因为我们社长是有点侠义情结的。」

柴田翻开笔记本,确认今天的责任区。眼下他唯一关心的是自己能不能升上干部,能不能得到上头的认可。

裕也决定上午跑公司划分的责任区,下午把山里的独栋房子扫一遍。那边是公司尚未涉足的处女地,成功的概率相当高。柴田的感慨激发了裕也的斗志。再过一阵子,自己是不是也会产生同样的心境呢?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裕也也想出人头地,调兵遣将。

他把车开进山里。山路怕是有好几年没修过,坑坑洼洼的。一边开,一边得小心避开地上的坑洞。工业垃圾处理厂后面散布着几栋破旧的农户。要是这些人家没装抛物面天线,眼前的风景一定与昭和年代毫无差别。裕也还记得上小学时曾骑着自行车来山里「远征」。这一带自始至终都没有通过公交车,周围也没有商店。要是家里没辆车,想买个零食吃都很困难。

山阴处还留着些没有化掉的雪。天这么冷,怕是也很难化干净了。放眼望去,却看不到一个人影,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路过养鸡场的时候,才能听见嘈杂的鸡叫声。现在是农闲期,干得动活的人都出去打工了。如果那些民宅都是老人独自留守,倒是正合裕也的意。

眼看着马路越来越窄,车开到了山村的最深处。裕也是准备来一场地毯式扫荡的,没法挑挑拣拣。马路的尽头是一座神社,往神社旁边走一点,就是一栋建在高地上的民宅。裕也决定从这家开始。

他把车开到那户人家的院子里,熄火后对着后视镜整了整工作服的领口和头发,暗暗给自己加油鼓劲。下车后,他踩着地上的小石子走到玄关口。按下门铃后,他伸手碰了碰最外面的拉门,发现门并没有上锁,便毫不犹豫地拉开了。只要进入家里换鞋的地方,就不会被轻易轰走了。

「请问有人在家吗?我是向田电气保安中心的!」他用比平时高出八度的声音喊道。

应门的是个表情阴郁、五十岁上下的主妇:「请问您有什么事吗?」她可能认定裕也是推销员,显得很有戒心,只从纸门后面探出了半张脸。

「我是来给您家检查配电盘的。想必您也知道,房龄超过二十年的房子用的都是老式线路……」他搬出用来唬人的说辞,滔滔不绝,「要是您家的配电盘装了漏电保护器,就让我进去检查一下吧,检查是不收取任何费用的,您放心。」

「您是东北电力的吗?」主妇问。

裕也随口扯道:「我就是保安中心的,是业务承包商。」

即便如此,主妇还是没有放松警惕,用蚊子叫似的声音说道:「能请您下次再来吗?现在我丈夫不在家……」她素面朝天,全身上下透着一股土气,一看就是农户家的主妇。家里本来就很暗,把她整个人衬托得更阴森了。

「今天是这片地区的检查日。您家的配电盘在哪里?五分钟就能检查完,很快的。」裕也没有理睬她,脱了鞋就往门口的台阶上踩。

「呃,那个……」主妇无可奈何,只得把纸门都拉开,将全身暴露在裕也眼前。她一抬头,裕也便发现她的眼圈有一块黑色的瘀伤。莫非她不想让人进屋,是怕人看见自己的脸吗?

屋里的景象更是令人瞠目结舌,每一面纸门上都有洞,墙上也有好几个坑洞。家具还算完好,可乍一看就像刚发生过一场混战似的。这家能开价一万就不错了,裕也暗暗思忖。虽然他不了解内情,但这户人家的生活一定很混乱。

他走到厨房,迅速打开配电盘,跟平时一样装模作样地「检查」一番,告知那位主妇漏电保护器需要换新的。「我车里就有,可以当场给您换。」他边说边把保护器的宣传册递过去。

「这事我做不了主啊……」主妇一筹莫展,摇了摇头。

「含税价是一万五。这是很严重的安全隐患,得赶紧换掉。如果您家有比较熟悉电器产品的人,倒可以只买零件自己换……可您家有这样的人吗?」

裕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继续推销。才一万块而已,这点现金家里总是有的吧。眼前这个主妇性格比较懦弱。他想速战速决,赶紧去下一家。

这时主妇开口说:「不好意思,我去问问住在旁边小屋里的儿子……」

「哦,这样啊。」一听到这话,裕也顿时紧张起来。这个女人的儿子一定还很年轻。要是对方刨根问底,那他就只能撤了。

主妇走出后门,对着后院里的小屋喊道:

「信彦,你过来一下好不好?」

说时迟那时快,歇斯底里的吼声传来:

「别过来!」

说话人异常激动,那口气无异于抓了人质据守银行的劫匪。裕也不禁踩着拖鞋下到后门的泥地上,探头张望。

主妇用央求的口吻跟儿子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可小屋中的儿子竟破口大骂:「烦死了,臭老太婆!」他一直没现身,裕也只能看见映在小屋玻璃门上的人影。这样的母子关系显然不正常,看来这户人家的儿子相当粗暴。

两人说了两三分钟后,小屋里突然传出震天响的音乐。一个男人踩着凉拖走出门,边走边涨红着脸喊道:「别过来,滚回去!」

那是个中等身材、肤色很白的青年。他穿着一套俗气的运动衫。见对方不是虎背熊腰的壮汉,裕也不由得松了口气。就算真打起来,他大概也不会吃亏。不过他仔细一打量,却发现那张脸似曾相识。那不是初中同学吗?名字好像叫信彦,日野信彦。日野是个老实认真,却不怎么引人注意的学生,裕也和他没什么交情。但梦野是个小地方,毕业后他见到过日野好几次。

「咦,这不是日野吗?」裕也开口说着,还擅自穿上了这户人家的人字拖,走到了屋外,「我是加藤啊,你还记得我吗?我们上初中那会儿是同班。原来这里是你家啊!」他的口气也变了。既然和对方认识,就没必要太客气了。

见来人是裕也,日野信彦的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他倒吸一口冷气,后退一步。啊,没错,他就是这样……鲜活的记忆浮现在脑海中。他那战战兢兢的模样跟上初中时一样。日野就是如此懦弱的人,总被同学欺负。连裕也都抱着凑热闹的心态向他要过钱。

「哦,原来这里是你家啊。我只听说你家住在飞鸟山后面,没想到是这个村子。」

裕也微笑着朝日野走去,他已下定决心,要让这位老同学掏钱。

见状,日野仿佛触了电似的朝他奔来,急急忙忙挡住他:「别、别过来!」

「干吗呀,咱们不是好几年没见的老朋友吗?那是你住的地方吧,让我进去瞧瞧,给你检查一下配电盘有没有问题。」

裕也扬起下巴,示意眼前的小屋,在脑中打起了小算盘:主屋加小屋,至少也要让他掏三万。

「不用了,不用你检查。」日野用双手把裕也推了回去。裕也没想到他会反抗,差点没站稳。「你干吗啊!」他狠狠瞪了日野一眼。谁知这一瞪,日野更激动了,凶神恶煞地叫道:「你别过来!别过来!」在此期间,小屋的音响连续不断地播放着乐曲,音量极大,貌似还是动画片的主题歌。这算怎么回事,太诡异了。

「信彦,这位是你的朋友吗?」一旁的主妇问。

「死老太婆,要你啰唆,给我死回屋里去!」日野满脸通红,大声怒吼。

裕也这才看出点门道来。原来日野有家暴倾向。纸门的破口和墙上的坑洞,还有他母亲脸上的瘀伤,肯定都是他发飙的时候弄的。瞧瞧,这个当妈的慌得不知所措,却没有要教训儿子的意思。

「喂,日野,你怎么跟你妈说话呢,哪有这么当儿子的!」

裕也盯着日野说道。他心想,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既然对手是日野,那无论开什么价,都有希望让他点头。

「关你屁事!」日野回了一句。但他的嘴唇瑟瑟发抖,头也一直低着。

「我们同学一场,你没必要这么跟我说话吧。站着聊也不像一回事,你跟我回车里看看,反正漏电保护器是一定要换的,总得挑个好点的不是?」

裕也一把搂过日野的肩膀,把他硬生生拽到了自己停车的地方,拉开车门,从筐里拿出漏电保护器,说:

「这款是三万一千五百,安装费我就不收了。你就买这个吧。」

日野沉默不语,苍白的脸上满是汗水。

「别不吭声呀,你到底买不买?」

裕也压低嗓门威吓道,却也产生了几分奇妙的怀念。上初中那会儿,他就是这么搞零花钱的,专挑软柿子捏。

「日野,你就买了呗。我们公司的业务指标定得特别高,我都快愁死了。工作日的大白天,你在家里干啥呢?你不会还在上学吧,还是成了什么飞特族?嗨,反正你这日子过得挺舒坦的,大白天能赖在家里多好啊。」

日野心神不宁地啃着指甲,不停地抖腿。

「你是家里蹲吗?」

裕也问了也是白问。

「你要是不买,我就天天来,直到你买。」

「……好吧,我买。」日野嘟囔道。

「太好了,还是老朋友最靠得住。」裕也露出一个夸张的笑容,用力拍打日野的肩膀,「你肯买就好啦。主屋加你住的小屋要用两个,总共是六万三千日元。」

「呃,这……我哪儿有这么多钱。」

「我破例给你赊账好了,明天再上门拿钱,」裕也抓住他的肩膀,前后晃了晃,「怎么样,没问题吧,日野同学?你就给我贡献点业绩呗。」

日野的脸色愈发难看了,慌张地眨着眼。

「求你啦,好不好,好不好?」

日野无力地点了头。

「太棒啦!那我这就给你装。」

「呃,不用了,我自己会装。」

只见日野捧着两个装有漏电保护器的盒子,想逃回主屋。

「瞧你这话说的,给客人安装就是我的工作呀。」

「你回去吧,这里不用你管。我这就拿钱来。」看来他是巴不得裕也快点回去。

「你手头真有六万三千块吗?」

「不知道,要是没有就转账给你。」

「哎呀,没有就没有吧,没关系。」

日野跑回屋里。裕也望着他的背影,点了根烟,稍作休息。日野这人真让人不舒服,绝对交不到朋友。他估计是每天窝在小屋里,看看 DVD,打打游戏什么的消磨时间。

院子深处的车棚里停着一辆崭新的日产天际线,貌似是日野的车。臭小子,居然开这么好的车,要不多榨点?

三四分钟后,日野拿着两张万元大钞出来了。他用发抖的手把钱递过来,说:「剩下的四万三我汇款给你。」

「你这家伙真有意思……」裕也嗤之以鼻,将填着「两万」的收据和写有自己银行账号的便条一并交给日野。至于剩下的钱,他准备私吞。「明天一定要汇进来哦,否则我就上门找你要,听明白没有?」

「知道了,我会汇给你的……」日野的眼睛都充血了。

裕也总觉得就这么走人太可惜了,便提议道:「要不你再多买一个,放在家里备用不是很好吗?」

「这也太……」日野顿时语塞。

裕也下意识地扫了主屋一眼,却见日野的母亲正忧心忡忡地站在玻璃门后往这边张望。见这对母子窝囊成这样,他都觉得可怜。

这时,他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后背一阵发凉。在户外逗留太久,身子都凉透了。

「哼,算了,今天就先这样吧。哪天想起你了再来。你在家里多备点现金吧。」

他轻轻拍拍日野的肩膀,坐进车里。似乎是动画片主题曲的音乐依然不绝于耳。

发动引擎,开出几步之后,裕也从后视镜看见日野一脸阴暗无比的表情杵在原地,和上初中时没什么区别。他回头会不会对母亲拳打脚踢撒气呢?

北风拍打着山峦,猛烈的气旋翻搅着周围的树木,发出沙沙的响声。裕也心想,那么糟糕的地方,他最多只能待上三天。不过对一个家里蹲来说,也许那才是绝佳的避难所。

天上又飘起了小雪。

28

早晨刚睁眼,堀部妙子还没爬出被窝,脑海中便冒出了一个念头,外头可千万别下雪啊。寒风还能忍,可要是积了雪,她这种没车的人就寸步难行了。天气预报说,连续好几天,下雪的概率都是百分之五十。所以她起床拉窗帘的时候,心中总会暗暗祈祷一番。太阳还没完全升起,天空仍是漆黑一片,好在没下雪。妙子总算放下了心中的大石头。

她简单收拾一下,七点不到就出门了,好及时赶到沙修会吃早饭。反正已经进了效劳队,可以白吃白喝,她也打算切实行使自己的权利。如此一来,就能省下餐费和水电煤气费了。对如今的妙子而言,一分一厘都无比珍贵,浪费不得。

骑自行车赶到道场时,她的全身早已冻僵,脸都笑不动了。出家会员们看她的眼神仿佛在说:「这人又来蹭早饭了。」但妙子毫无顾忌地往餐桌边一坐,还用发布宣言般的郑重口吻说:「我现在失业了,轮到沙修会帮我了,毕竟我之前也做了不少贡献,关键时刻就应该相互扶持。」她心底也有几分破罐子破摔的念头。反正这里的女人都是不互相帮助就过不下去的。

三木由香里和女儿是昨天搬进道场的。此时此刻,她们正在桌角默默吃早饭。当班的炊事员说:「三木妹妹,你们再坐过来一点吧,离暖炉近些,那边多冷啊。」由香里腼腆地答了句「不用了」,也没有挪窝。看来大家还是很欢迎由香里的。妙子不禁心想,长得漂亮就是好,连同性都对美女更好些。

「你吃了饭就去上班吗?」妙子问道。

「说起这个,我在想要不要辞职算了。」由香里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

「为什么要辞职?」

「住在这儿吧,也花不了几个钱。在女儿习惯这里的生活之前,我也想多陪陪她。」

「哦,那随便你吧。」

「但小酒馆的工作,我是准备继续做的……所以到了晚上,还得麻烦大家帮我照顾一下。」

「那你娘家是怎么说的,打过招呼没有?」

「是这样的,我娘家那边之前跟我说,要他们带孩子,我就得掏钱补贴他们,关系搞得有点僵。」

「唉,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对不起。」由香里低头说道。

妙子挪到她旁边耳语:

「不过你要是留在这儿,大伙儿肯定会使唤你干这干那的。打扫卫生啦,给广告信写地址啦……一样要工作,那还是去当清洁工吧,好歹那边还会给钱。」

「是吗?」

「把好端端的工作辞了多可惜。你要不想去,我替你去好了。是扫大楼吗?是合同工还是派遣工?告诉我是哪家公司呗。」

沉默片刻后,由香里带着凝重的神情说:「我考虑一下……」然后又默默吃起了饭。生活环境突然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五岁的小姑娘好像有点懵,一直黏着母亲。只见她握着筷子往芋头里一戳,又把嘴凑上去啃,看着就很没教养。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告诉阿姨好不好?」妙子挤出一张笑脸问道。谁知小姑娘把筷子往桌上一扔,迅速躲到由香里背后。由香里也没有要责备她的意思,只是回答道:「她叫麻里奈。」也许,本不该指望这种在超市顺手牵羊的女人有常识。

这时,由香里抬起眼问道:「对不起,请问这里没有电视吗?」

「没有,因为这里是修行的地方。沙罗老师的房间好像有,但我们是进不去的。」

「没有电视,我女儿就坐不住……」

妙子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能用鼻子轻叹一口气。

「她很快就会习惯的。」

「哦……」由香里貌似还有些不服气。

由香里吃完饭后就把自己的餐具洗了。她明明穿着一身土气的运动衫,整个人看上去却像模特一般养眼。小姑娘在她脚边缠闹。见母亲不搭理自己,她竟动手打了几下。由香里自始至终都没有要教训孩子的迹象。

妙子去了大殿,发现指导员们正围着火盆取暖。一看到妙子,植村便招手示意她过去。指导员大多与妙子同龄,都是些被上头选中的积极分子。

「过一阵子,我们要让三木妹妹在讲经会上分享一下她的经历。你提前做做她的思想工作吧。」植村喝着茶说道。

其他指导员也干劲十足地补充道:「她长得好看,宣传效果一定很不错。到时候尽可能多拉些人去参加,目标是至少拉一百个没入会的人。」

「说她是活广告,是有点难听,可一看到我们沙修会有这么漂亮的会员,人家就会动心的。你抽空去了解一下她的身世。我们也要提前做好准备,免得当天手忙脚乱。」

植村原本是当老师的,说起话来难免有些盛气凌人。听说她当年跟同事搞婚外恋,把饭碗搞丢了,家人也离她而去,所以她才会一头栽进宗教里。

「得尽快把剧本写出来。」

「还没征求过理事的意见,自作主张是不是不太好?」

「不碍事,她们出差去了,正忙着呢。」

听植村这么说,众人都露出了讥笑。

「这会儿,她们应该在东京的酒店享用奢华的早餐吧。」

「白天会不会去银座买东西呀?也不知道她们要玩到什么时候。」

指导员们你一言我一语,竟说起了领导的坏话。妙子一头雾水,只能默默听着。沙修会共有三名理事,一个是沙罗老师的亲妹妹,另外两个是沙修会刚起步时就在的亲信。妙子也听说这几位的日子过得十分奢侈,花钱如流水,却不了解任何内情。

「堀部啊,」植村耸耸肩说,「沙罗老师不是经常出差吗,那都是因为几个理事自己想出去玩。咱们这儿是小地方,大家都看着呢,她们不敢太铺张,所以才特意去东京和仙台享受。」

「还有这种事?」妙子震惊了。她做梦也没有想到,沙修会还有这种庸俗的内幕。

「沙罗老师早就解脱了,对俗世的享受一点兴趣也没有,当然不会和她们同流合污。但那几个理事都过惯了大手大脚的日子……最近她们还偷偷买名牌衣服呢,以前可不会这样。」

「老师的妹妹不是买了辆奔驰吗?嘴上说是『公用车』,其实也就她自己开开。」

「就是就是,天知道她买了多少名牌手表,还都是进口的。」

其他指导员也是满腹怨言。

「我们近期想向沙罗老师提提意见,改革一下沙修会的组织结构。到时候你愿不愿意帮我们?」

被植村一请求,妙子下意识地微微点头。

「这件事你可别告诉其他会友。」

「嗯,我知道。」

妙子本以为沙修会是个团结的组织,其实不然。会员们虽然一心向佛,却终究是有血有肉的人。

片刻后,所有人齐聚大殿,开始念经。只有在念经的时候,大家才是一条心。为了「化解」这辈子的不幸,祈求下辈子的幸福,每个人都是如此专注。明明在室内,人们却吐出了一口口白气。风吹得玻璃门咣当咣当直响。由香里的女儿在院子里孤零零地踢石头玩。

当天下午,天空飘起了小雪。最近这一阵子,天气之神对梦野着实不手软。视野中的一切仿佛都失去了色彩,化作一片浑浊的白。门窗的密封性不好,冷风总能找到空子钻进屋子。暖炉烧得再旺,也无法让宽敞空旷的大殿暖和起来。

铺着木板的房间里摆了几张桌子。妙子和出家会员们正在埋头制作假花。用钢丝把三朵红花绑在一起,再缠上白色的丝带,就成了儿童帽上的装饰。当然,这项工作和修行、布教没有丝毫关系,是通过中介找的「副业」。出家会员得把自己的生活费赚出来,所以她们在道场做各种手工活,但所有收入都会充公,她们自己是一个子儿都拿不到。妙子并不住在道场,照理说是没有义务做这些的,但植村开口让她帮忙,她没有勇气拒绝。再说了,她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

由香里也加入了她们的行列。小姑娘就在一旁睡午觉。她的手并不巧,做事也粗糙得很。妙子实在看不下去,就帮她做了一些。看来除了一张漂亮的皮囊,她真是一无是处。

做着做着,一辆灰色的轿车停在了道场门口。众人伸长脖子想看看来人是谁。这时,两个男人走下车来大声喊道:「有人在吗——」

植村走到套廊上应答:「来了,什么事?」

玻璃门一开,冷气扑进来。所有人都跟触了电似的,把身子一缩。

「我们是警察,想来打听几件事。」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把视线转向了不速之客——两个面露假笑的中年男人。他们没穿制服,大概是便衣刑警。

「哦,好,请稍等。」

植村关上玻璃门,绕到玄关去了。

「警察怎么会到这儿来?」「出什么事了?」

会员们议论纷纷,都有些莫名其妙。

就在这时,又有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官走进沙修会的院子。矮墙后面分明多了一盏红色的灯——他们是开警车来的。只见他们站在院里,一面窥探屋里的情况,一面微笑着跟大家点头。见状,妙子和其他人也不禁鞠躬回礼。谁知他们竟擅自走了进来,四下打量,仿佛是在查探地形。

突然,妙子听见去玄关接待刑警的植村尖声喊道:「胡说八道!她不在我们这儿!」所有人都不禁竖起了耳朵。

「那摆明了是往我们身上泼脏水,警察居然也信?」

「哎呀,不是跟您说了吗,我们也只是来确认一下。」

后来说话的是刑警,口气倒是客气。

其他指导员也纷纷赶去门口。拉门没有关,他们说了什么都听得一清二楚。

「岂有此理!警察有什么权力闯进别人家里搜查?!」

「所以我们才来请各位协助调查,能不能让我们进去看一圈?」

刑警好像是来调查什么事件的。

「怀疑到我们头上就够气人的了,失踪的女高中生怎么会在我们道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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