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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奥田英朗/译者:曹逸冰 当前章节:14795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8:53

听到植村这么说,所有会员面面相觑。这也太荒唐了。就算是有人搞恶作剧,这性质未免也太恶劣。妙子起身藏在拉门后面,暗中观察玄关的情况。

「拜托各位了,就让我们进去看一下行吗?没什么问题,我们立刻就走,不会给大家添麻烦的。」刑警双手合十恳求道。

「到底是谁报的警?」植村气得脸都僵了。其他指导员的脸色也很难看。

「是匿名电话,我们也不知道是谁打的。」

「那就是恶作剧。」

「我们也希望是恶作剧。可是为了找到那个失踪的学生,我们不能放过任何一条线索。为了梦野的治安,还请大家多多谅解。」

这时,有人把手搭在了妙子肩上。回头一看,原来是会友。不知不觉中,大伙儿都集中到了靠近走廊的一边,听着指导员和刑警的对话。

「我们也找住在附近的居民了解过情况了,听说你们这儿平时有很多女人进进出出……」

「我们是宗教组织,有人进出不是很正常的吗!我们是正儿八经向县政府备过案的宗教法人!」

「别动那么大气嘛。正因为沙修会是宗教法人,我们才这么客气的。本地居民看到陌生人成天在自家附近走动,难免会有些担心,这也是人之常情。」

「总之,我们代表去东京出差了,我做不了主。」植村摆出毅然决然的态度。

「那可不行啊,我们要是空着手回去,肯定要被上司骂死的。帮帮忙,好不好?就看一下。」

其中一位刑警软磨硬泡,想方设法让植村答应。

「喂,你们干什么呢!」

就在这时,女人的尖叫从厨房那边传来。妙子她们连忙赶过去,却见刚才现身的两名制服警官已经走后门进来了。

「别那么大声喊,我们敲过门了,只是没人搭理。」

上了年纪的老警官举起双手,露出假惺惺的笑容说道。

「那也不能私自闯进来啊!」妙子代表大家严正抗议。

「我们还没进去呢,只是把门打开了。」

「总之请你们不要擅自闯进来调查!想得倒是美,让刑警在门口吸引大家的注意力,你们就能在院子里随便走动了是吧……我也不知道你们到底在怀疑什么,可失踪的女学生怎么可能在我们这儿?!」

「这么怕查,各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

「怎么可能,你别胡说!」警官的口气让妙子火冒三丈。

「既然没啥见不得人的,让我们看看又有什么关系?」

「人都有隐私权好不好,信不信我告你们!」

「哎哟,还要告我们呢……」警官做了个夸张的手势。

「喂,老山,你们还是过来吧。」玄关的刑警大声喊道,「别让人家误会了。我们四个一起劝好了。」

制服警官耸耸肩,绕到前院。

「万心教,是万心教打电话报的警。肯定是他们故意找碴!」

妙子有十足的把握。前些天,她就是被万心教陷害才丢掉了便衣保安的工作。那是一群不择手段的人。战争已经打响了。

听完妙子的分析,众人连连点头。由香里脸色铁青,低头不语。

「三木妹妹,这不怪你。我们一定会保护好你们母子俩的,你尽管放心住在这儿!」

「就是就是,我们沙罗老师领导的集体就跟一家人一样。」

大伙儿纷纷聚到一起,开口安慰由香里。

「那先给我一张住在这儿的人的名单吧?」

门口的刑警纠缠不休。

「我们没义务提供这种东西。」

「怎么没有呢,国民必须在自己长住的地方做居民登记。这可是常识。」

「那也得先等代表和理事回来,到时候再回复你们。」

「什么时候回来?今天,还是明天?」

「不清楚。」

「哪能不清楚呢……打个电话问问,好不好?」

植村斟酌片刻后,便让其中一个指导员去联系了。那人走进里屋,准备打电话。

「我刚才也说过很多遍了,既然有人报警,我们就不能轻易撤退,连查都不查。要是你们坚决不肯,我们就去翻登记簿和居民登记资料什么的。只要找出一丁点儿问题,就能入室搜查,到时候可就由不得大家喽。奥姆真理教那档子事也让我们警方严肃反省了一番,即便对方是宗教法人,也不会轻易让步。这些话也希望各位跟教主传达一下。」

刑警强硬的视线投向在场的所有人。妙子把小偷送去警局的时候,可从没见过他们这么有干劲。

五分钟后,指导员拿着电话的子机回来了。「你直接跟我们理事说吧。」她把电话递给刑警,让两边自己谈。谈了好久,电话才回到植村手里。她听完上头的吩咐,便面色凝重地说:「除了沙罗老师的房间,其他地方都可以看。」

「不好意思,我们也就是走个过场。」

刑警竖起手掌致歉。四名警官随即进屋。

「我们会分头行动,请派四个人分别带路吧。不用带路的人请集中到一处,不要随意走动。很快就好,真是对不住了。」

听完刑警的安排,妙子她们留在了大殿。

「这个房间可以看一下吗?」

「能不能把壁橱的门也打开?」

警官的声音从四处传来。虽然他们自始至终都很客气,但态度十分坚决,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不行,那是沙罗老师的房间!我一开始就说了,那边不能进。」

就在这时,植村的惨叫从走廊对面的小屋传来。紧随其后的是有人跑过走廊的脚步声。

刑警说道:「我不进去,就站在这里看看,你把门打开就是了。」

「你们怎么说话不算数。再说了,那屋里也没人。」植村据理力争。

「没有人不是正好嘛,就看一下,行不行?」

「不行,这是私人住宅!」

妙子实在坐不住,便离开大殿,站在走廊尽头朝沙罗老师的小屋张望。在下个不停的雪中,四名警官齐聚小屋门口,与指导员们争论起来。

「只要把门打开,我们就立马走人,拜托了!」刑警居然跪下来,口鼻呼出的白气袅袅升起。连妙子都被警方的气势镇住了。要是不开门,他们怕是要跪上好几个小时。

沙修会最终还是没顶住压力,接受了刑警的要求,朝两侧拉开了沙罗老师房间的纸门。说时迟那时快,警官们边说「我们就看一眼」边往里钻,最后连壁橱都打开给他们看了。

植村涨红了脸,嘴唇瑟瑟发抖。在场的每一个女人都仿佛遭到了莫大的凌辱,又是愤怒又是伤心,感到万分沮丧。

这本是女人们的最后一片净土。她们原本在这里坚强地活着,相互搀扶,相互鼓励。谁知竟有人胆大包天,发射了一颗导弹过来。罪魁祸首就是那个万心教。

警察告辞后,会友们消沉极了,好半晌都没人开口说话。空气像凝固了一般,大伙儿沉默着继续埋头做假花。

妙子暗暗诅咒自己的无力。今天她太不中用了,完全没帮上沙罗老师的忙。

挂钟响了。屋外的雪静静地下着,眼看着积雪越来越厚。

29

梦野市民联络会的活动日趋活跃。由于大多数会员是家庭主妇,无牵无挂,联络会每天早晚都派人在站前募集签名和活动资金。拜其所赐,「山本顺一」这个名字也在新梦野人中间变得家喻户晓。联络会成员一遍遍喊着他的名字,把他说成了企图通过工业废料处理厂的建设项目中饱私囊的黑心议员。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顺一到底还是产生了危机感。如果联络会只闹上一两天,他是不打算管的,但再这么放任自流下去,那伙人恐怕不会停手了。最令他坐立不安的是,联络会成员甚至把传单发给了刚从补习学校出来的高中生。他的儿子春树就拿到了一张。据说儿子一回家就在母亲眼前甩了甩那张传单,用嘲笑的口吻说道:「居然有人在车站门口发这种东西。」十多岁的少年遇到这种情况,难免故作镇定,但顺一猜想,儿子心里肯定受了不小的打击。再叛逆的孩子,听到别人说自家爹妈的坏话也不高兴,在同学朋友面前也抬不起头来。

妻子友代许是打心底烦透了这些事,提出想搬到大城市住,只把户口留在梦野。顺一当然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她的要求。国会议员这么搞也就罢了,一个市议员哪儿有资本瞎胡闹。

就在这时,秘书中村带来了关于联络会资金来源的可靠情报——联络会平时借用梦城内的场地,举办面向家庭主妇的环保讲座,而这项活动竟得到了梦城方面的大力资助。听完秘书的汇报,顺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是怎么回事?梦城是梦野最大的商业体,多亏了本地政界和商界的支持才能建起来,为什么一个家庭主妇折腾出来的市民组织能让梦城给他们掏钱?!」

「我听说……他们查到食品卖场在商品标签上动过手脚,算是抓住了梦城的把柄。于是梦城就只能资助他们办讲座,算是交封口费……」

看见顺一杀气腾腾的样子,中村缩着脑袋解释道。

「你是从哪儿打听来的?」

「我有好几个同学在梦城上班,让他们帮着查了查,还请人家吃了一顿饭。这笔费用……」

「好好好,我知道了,把发票拿来就是了。」顺一长叹一声,狠狠踹了一脚地板,「梦城的食品卖场到底在标签上动了什么手脚?」

「据内部人员说,保质期和产地什么的一直是乱写的,在那里工作的人都知道。他们还说,又不是只有我们造假,大家都这么干。可消息一旦传出去,肯定会流失一大群客人,于是他们急了。」

「哼,超市的危机管理水平也就这样了。雇上几个打零工的主妇,风声就会走漏出去,一眨眼的工夫就会在主妇圈子里传开。那种地方不讲究什么组织体制,就知道赚眼前的蝇头小利,也不提前考虑东窗事发了要怎么办。谁让他们蠢呢。」

顺一没好气地骂着,由衷地鄙视在乡下做生意的老板们。这都什么年代了,他们还当自己是员工的主子。

「我要见一见梦城的高层干部,至少也要专务级别的。估计上头的人还不知道,肯定是部长这一级的被吓坏了,这才想办法给联络会送了钱。」

向中村下达命令之后,顺一伸手拿了根烟。年过不惑后,他已经有整整五年没有抽过烟了,谁知昨天一时兴起,买了以前常抽的七星。整件事只能用「心血来潮」来形容。见夜店女公关抽得起劲,他便问人家要了一根,谁料那竟然是薄荷烟,抽起来跟嘬吸管似的。他顿时来了气,吼道:「给我买包像样的回来!」片刻后,七星就送到了他手里。他本想抽完这包就停,却没有自信能忍住。

见顺一点了火,从鼻子里吐出一缕烟,中村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干吗,我抽个烟有那么稀奇吗?」

「不不,只是第一次看到您抽……」

「我压力大着呢,都怪你搞不定那个联络会。」

听到这话,中村绷着脸离开了办公室。顺一缓缓吸了一口烟。可能是因为昨晚喝了酒,但现在体内没有酒精的关系,他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尼古丁深入毛细血管的每个角落,整个人甚至都有些飘飘然。人为什么总是喜欢对身体不好的玩意儿?

顺一把烟抽得一点不剩,最后掐灭在烟灰缸里。就在这时,薮田兄弟闯了进来。他们并没有提前打招呼。

「先生,能不能占用您一点时间啊?出了点麻烦事,电话里说不清楚,我们就直接来了。」

他们连防寒夹克都没脱,便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哧溜哧溜地喝起了兼职员工端来的茶。

「什么事啊?你们可别吓我,我最近已经够紧张的了。」

「藤原老爷子把处理厂建设用地门口的那块地给卖了。最要命的是,买主是佐竹组下面的房地产公司。」

哥哥敬太面色凝重。

「佐竹组?」

「昨天我们看到地里插了块牌子,上面写着『佐山不动产』这几个字。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事情不太对头,就找熟人打听了一下,才知道那家公司背后是佐竹组。佐竹组是县里最近势头正劲的黑帮,他们终于还是把手伸进了梦野。给他们牵线的就是那个藤原平助。他到底想干什么?他这是要在梦野挑起一场帮派大战吗?」

「什么?快给我说说细节!」顺一起身走到薮田兄弟对面坐下。弟弟幸次捧着胳膊,一脸不高兴。

「先生您也知道,处理厂门口那块地是压根儿没平整过的荒地。对藤原来说,是从祖上继承下来的一部分山林,没啥用处。眼看着跟您有关系的处理厂要在对面建起来了,他就想故意刁难您吧?」

「不会吧?只要有一座处理厂建起来,在周边建同类设施的阻力就小多了,这对藤原应该也是有好处的。」

「他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把那块地高价卖给了佐竹组。反正藤原那个老不死的肯定是故意找碴。都快八十岁的人了,也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敬太咬牙切齿,一拳砸在另一只手的掌心。

「那个佐山不动产跟你们提出过什么要求吗?」

「目前还没有,但黑帮的套路我们再清楚不过了。先要求承包工程,要是我们不答应,就在路上停几辆土方车当路障。闹到最后,就会吵着让我们把地皮买下来,或是在那儿搭个小棚子,派人往那儿一住,说施工噪音太大,必须给补偿费。」

「简直莫名其妙,藤原做这些事能有什么好处?他有的是钱,高价卖出几块地又能怎么样?」

「他肯定另有所图。也许是想卖个人情给佐竹组,等他儿子竞选的时候,就能让人帮着拉票了。」

顺一顿时忐忑起来。他本以为藤原家老三要竞选市议员的事是藤原吓唬他的,可事情还真有可能朝这个方向发展。也许藤原早就在背地里开始疏通关系了,只是自己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那你们有没有听说和藤原家老三竞选有关的消息?」

「那倒是没有。不过别的选区也罢了,要是他胆敢在三区放肆,我们绝不会善罢甘休。跟您在同一个选区竞选,那就是往老爷的坟头上泼脏水啊。」

「就是。我们拼上这条命也不会让他们得逞。」

「总而言之,能不能请您见一见藤原,问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地都卖出去了,他应该不会再提什么要求了吧。」

「那对方就是在主动挑衅我们。」幸次露出凶狠的表情,抱起胳膊。

「呃,二位先别急。我会先打听打听的,等我把情况问清楚了再说……」

「岂有此理,向田变成梦野市后,这生意是越来越难做了。想当年,什么事都是老爷摆平的,什么活都是一碗水端平,大家分着做。可最近莫名其妙来了好多外地秃鹫,成天光想着怎么在别人的地盘捞钱……」敬太把两腿一伸,叹着气说道。

「时代不同了,以前哪有人搞什么市民运动。」

「啊,说起这个,那群大妈还在闹吗?」

「忙着在车站门口派发诽谤中伤我的传单呢,积极得不得了。」

顺一话音刚落,幸次的眉毛就吊起来了。「哪能由着她们胡闹!」「哎呀,你们千万别冲动。」

「可闹成这样,怎么能不管呢?」

「我会想办法的。」

敬太忙问:「先生,竞选的事儿不会受影响吧?」「应该不会,只要藤原不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您可不能说丧气话啊,先生。」

「我也没说丧气话呀。」

「可您的脸色很难看。」

见敬太如此担心,顺一只得咧嘴笑笑。

「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您要是没选上,我们公司也铁定要破产。所以您有什么要求尽管说,我们一定尽力。」

「这是当然,我也没跟你们客气。」

「绝对不能出一点纰漏。只要能让您当选,再小的障碍我们也会为您扫荡干净。」

「嗯,我知道……」

见敬太说得如此诚恳,顺一也只得老实地点头。

薮田兄弟一走,顺一立刻拨通了自民党县联总部的电话,找到了选举对策委员。这位算是山田家的老相识了,顺一的父亲在世时和他的交情也不错。顺一找他打听了一下,藤原的儿子是不是真的要参选。

「哦,你要问这个啊……这事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听县联干部的口气,他好像也为这件事烦恼。

「还能从哪儿听来,是藤原平助亲口跟我说的。」

「哦,是嘛。稍等,办公室说话不方便,我去会议室接,别挂啊。」

顺一听了三十多秒的《致爱丽丝》,对方才重新把电话接起来。

「老实告诉你吧,我们这儿也在为这个头疼呢……藤原先生早就退休了,却完全没有退休的样子,还以为自己是太上皇呢,什么都要管,简直烦不胜烦……」委员压低嗓门抱怨着。

「还有这种事?」

「好比上星期吧,他跑到县联总部,在会客室一待就是半天。说通往飞鸟山工业废料处理厂的县道必须修,这活儿还得让他家里人承包——」

「他怎么跑到政党的事务所说这些?」

「他就这样,总以为公共事业要怎么安排是自己说了算。」

「那他家老三要竞选的事呢?」

「我们当然是反对的。他把自己的选区让给了苦心栽培的部下,现在却要把山本嘉一先生留下的地盘占为己有,要是由着他这么胡来,我们还怎么跟上头交代啊。」

「那是……」

「不过,最近也有人提出了另一种意见。」委员绕着圈子说道。

「另一种意见?」

「有人觉得,既然你准备进军县议会,那就先让藤原先生的儿子当一届市议员,权当是积累积累经验也好。」

「这是什么意思?」顺一质问道。

「就是说,在下一届县议会选举之前,你可以先自己学习学习。」

「开什么玩笑!」顺一难以置信,猛烈的怒火油然而生,「要真闹出这种事,我就退出自民党,以无党派身份竞选!」

「哎呀,所以我们也不希望出现这种情况——」

「别觉得我年纪还轻好欺负。三区有山本嘉一构筑起来的信誉,我的支持者也不会袖手旁观的!」

「别动那么大气,我刚才只是随便假设一下,真走到这一步的可能性还是很小的。再说了,委员长起初对这件事也是一笑了之……」

「起初?那现在呢?」

「呃,是我的表述有问题,他现在也是这么想的。」

在与委员争论的同时,顺一心中的怒火烧得越来越旺。凭什么要被人看扁到这个地步?老子一死,就不把儿子放在眼里了吗?

「请在一星期内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我也是有骨气的人!」

「嗯,我理解,你气成这样也是情有可原。可是,藤原先生最近好像又活回去了,特别放肆……我们都拿他没辙。」

「他不就是个已经退休的老头吗!」

「嗯嗯,没错,没错。」

委员拼命安抚顺一。聊到最后,他用更轻的声音说:「他大概也有点老年痴呆了。」

顺一挂了电话,把腿往桌上一搁。岂有此理,简直气死人了。因为大家都这么胡闹,乡下的政治局面才没有起色。一旦尝到手握权力的滋味,就再也不肯松手,整天就知道给自家牟利。

他又伸手拿了根烟,点着后深吸一口。也许是身体逐渐习惯了这套动作,竟没有丝毫异样的感觉。他望着红色的火光,不祥的念头划过脑海——我是不是要变回烟民了?不,绝对不行。我是政治家,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人。

这根烟只抽了三口就被掐灭了。顺一给自己暗暗鼓劲,转向书桌,打内线电话问中村约到梦城的高管没有。

「他们说会派总务部长见您……」

听完中村的汇报,顺一顿时雷霆大怒:「岂有此理,还给我摆谱了!你就告诉他们,派个董事出来,否则我就联系卫生局和消防局搞突击检查!」

他吼完便狠狠撂下了听筒。

怎么一个个都是这副德行!种种怒气汇聚在他腹中,像岩浆般滚烫,指尖抖个不停:天哪,堂堂一个在职的市议员竟然被小瞧成这样!

顺一半晌都没能平静下来。窗外北风呼啸,仿佛是老天爷成心要让他更难受。

30

相原友则连续两天遭到土方车的袭击,精神受到了极大的打击。

对方显然怀有杀意。有人要他的命,他却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光是想到这儿,他便膝盖打颤,食不下咽,夜不能寐。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他哪儿还有什么心思上班。第二天早上一到市政厅,他便找到了上司宇佐美。他搬了张椅子过去,尽量详细地讲述了昨天与前天的遭遇。眼看着宇佐美的表情越来越难看。

「那土方车的司机不会是在逗你玩吧?」

「不可能,连着两天呢!而且昨天明显是在路边故意埋伏!」

「那你觉得最有可能干出这种事的是谁?」

「说起这个,我昨晚仔仔细细回忆了一下,想起申请低保的人里有个比较古怪的家伙。」

友则报出了西田肇的名字。他虽然没有证据,但也没有其他可疑的人了。昨晚他在被窝里翻来覆去想了好久,觉得绝对是西田。西田原本在工业废料处理厂上班,一辆土方车还是搞得到的,再加上他有那种大车的驾照。

「对方是普通市民,还是不要随随便便怀疑人家为好。再说了,你不也没证据吗?」

「可我想来想去,只可能是他。那是半个黑帮混混,又得了抑郁症,言行举止也古怪得很……反正我昨天傍晚六点多被那辆土方车逼得连人带车栽进了田里。不能通过稻叶警官找警方查一查吗?」

「这恐怕很难。两辆车没碰上,你也没办法提交被害申报单。」宇佐美皱着眉头,显得很不耐烦。一看那表情就知道,他不想把这些麻烦事带进办公室。「总而言之,你要报警得先有证据。要是你下次再碰上那辆车,把车牌号记下来,要么就把司机的长相看清楚,到时候再找警方商量商量吧。」

「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啊,我差点没命了。」友则歪着脸要求上司想想办法。

「还差点没命了,哪有这么夸张……」

「我一点都没夸张。部长,您不肯保护自己的下属吗?」

听到友则这么说,宇佐美把脸一沉。

「你这是什么话。如果你说的那些是执行公务时发生的,组织当然要出面保护你。可现在连对方是什么人都没搞清楚,说不定人家是找你报私仇呢。堂堂社会福利办公室,总不能没凭没据的就报警吧?」

「话是这么说,可……」

「你实在要报警,就以个人身份。但人家只是开着车在后面追了一下,我觉得警方也不会受理的。」

宇佐美转向正前方,伸手握住鼠标,示意「谈话到此结束」。友则叹了口气,起身走开,同时用双眼搜寻稻叶的身影。这位被调来办公室坐镇的警官平时总是迟到,今天竟一反常态,准点出现在了市政厅,只不过还坐在隔壁部门的沙发上,喝着咖啡翻看体育报。

「稻叶警官,能占用您一点时间吗?有件事想找您商量一下。」

「嗯?怎么了?」

稻叶把报纸往旁边一挪,探出头来问道。他两眼通红,大概是宿醉未醒。

友则在他面前坐定,把刚才告诉宇佐美的话重新说了一遍。稻叶的表情逐渐严肃起来,平静地问:

「那你看清对方的车牌没有?」

「没……早就慌得顾不上了……」

「那车身是什么颜色的?给我个特征也成。比如印着什么数字啦,有什么符号啦,看着是新还是旧。」

「不知道,当时天都黑了,而且对方始终跟在我后面。」

「那你连车型也不知道?」

「嗯……」

友则老实点头。稻叶愿意听他讲那么多,他就松了一大口气。

「于是你想来想去,只有那个叫西田的人最可疑,是吧?」

「嗯,是的。」

「好,那我找生活安全科的师弟查查他的前科吧。先查了再说。」

说完,他又翻开了报纸。那感觉就像客人眼睁睁地看着店主拉下了卷帘门。友则原本还抱着一丝天真的希望,以为稻叶会派人去现场搜集线索,或是直接去西田家问个清楚。

友则的表情可能透露了心事。稻叶瞥了他一眼说:「对不住,警方不能只凭怀疑出动。」这话和宇佐美刚才说的几乎一样。

「嗯,我估计也是……」

「况且你也没有实质性损失。」

「呃,说起这个,我昨天是连人带车栽进地里了。」

「对方没撞到你,那就是你超速驾驶,一不小心打错了方向盘。」「这也太……遇到那种情况,是个人都会……」

「相原啊,我教你一招。下次再有人这么追,你就趁加速之前先踩刹车。虽然这需要很大的勇气,可对方要是真撞上来,那就能告他故意毁坏财物,外加故意伤害未遂。到时候警方能立刻抓人。」

友则无力地答了句「哦」,转身就走。他大失所望不说,此刻心里还特别没底,只觉得胸口隐隐作痛。今天再次遇袭的可能性非常高,而且没人能保证歹徒只在他下班路上下手。要是人家查出了他的住处,说不定会在半夜搞偷袭。

他边走边觉得后背阵阵发凉。本以为自己不是特别胆小的人,谁知一旦面对暴力的淫威,也会吓破胆。

他没有回工位,而是进了会议室。屋里没开空调,冷得很。他掏出手机,拨通了民生委员水野房子的电话。

「不好意思,这么早就给你打电话……我有件事想跟你打听一下。前些天,西田肇先生的母亲不是去世了嘛,后来事情是怎么处理的?」

友则说得特别客气,连自己都觉得不自然。

「哎哟,相原先生,你最近每天都走得特别早,我都没机会跟你说呢。老太太的后事真是折腾死人了!」水野房子怒气冲冲地说,「我照着黄页,给好多殡仪公司打了电话,问能不能只给火化,可愣是没人肯接这活。我实在没办法,只能找关系请市议员帮忙,好容易说动了其中一家,这才把遗体火化了。」

「哦,那天我的确太冲动了……」

「你那哪儿是冲动啊,简直太冷血了好不好!事情到这儿还没完呢。也不知道那个议员是怎么跟殡仪公司说的,办事的时候还带了个和尚过来。有人念经当然是好事,可念完之后居然要我给报酬。这算怎么回事?他们大概误以为我是西田家的亲戚了,解释半天都搞不清楚。好在那个和尚人还不错,说既然是这么个情况,就不收钱了,权当做了善事。和尚不给钱还行,可殡仪公司总得做生意吧。我就让他们开了张没写抬头的收据。我能把收据寄到你那儿去吗?火葬费加手续费,总共八万四。你上次不是说,可以用你们社会福利事务所的什么什么费垫付?」

「好,那就寄过来吧。」

友则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宇佐美肯定不会批的。到时候他只能自己想办法。

「唉,老太太真是太可怜了。要是周围人能早点发现,也不至于活活冻死。」

「嗯……」

「我觉得,街坊四邻不相互照应,真的很可怕。」

「说得是啊。」

「哟,相原先生,你今天怎么这么和气?」

「呃,这……」

友则一时语塞。一个想法突然冒出:要是批准了西田肇的低保,他是不是就不会来寻仇了?

只要开张诊断书,再把私家车处理掉,其他的都好说。虽然办公室依然卡得很紧,但也不至于一律不批。把握好分寸,就有希望让西田肇过审。

于是他问道:「西田先生最近过得怎么样?」

「不知道啊,应该没有工作吧。」

「如果你今天有时间,要不我们一起去他家看看?」

「哎哟,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怎么说呢,好端端的一个人就这么没了,这让我深刻意识到了福利事业的重要性。我也在反思,这条性命原本也许能救回来……呃,人都没了,现在说这些可能也晚了,但当时就算我们批了西田的申请,恐怕也来不及。」

友则说了些冠冕堂皇的话。他被逼急了,说起来滔滔不绝。

「嗯,我知道。怪不了别人,这就是运气不好。」

水野打心底同情西田一家,没有对友则的骤变产生丝毫的怀疑。

事不宜迟,两人相约当天下午就去家访。友则虽然惊魂未定,但让他干等到天黑更可怕。见上一面,至少还能了解对方的态度。

水野房子如扑火的夏虫一般,讲起了住在她家附近的几位孤老的困难情况。友则客客气气地听着,不时附和几句。

没开空调的会议室冷得跟冰箱一样。友则呼出一口口白气,要是不抖腿暖暖身子,上下牙怕是真要打架了。

当天下午,友则先开车去水野家把她接上,然后去了位于荣新村的西田家。之前他手上有好几个低保人住在这儿,并不陌生,只是最近没来过罢了。但看到新村的破败程度大胜从前,他惊呆了,半晌没反应过来。建筑的老化也许是无可奈何的事,可是被随意丢弃在路边的枯草体现出了这一带无人管理的现状。绕着新村的马路上竟然还有好几辆被人抛弃的四轮车和摩托车,满眼都是废墟般的景象。其实出现此类问题,立刻解决是唯一的办法,否则就会像病毒那样迅速扩散。最糟糕的是,没有活力的地区也没有抵抗力。

友则环视四周,发现西田肇那辆破旧的塞利西欧仿佛一只巨大的青蛙,蹲在停车场里。他走过去瞧了瞧车里的情况,发现后排胡乱堆着毛毯、长靴之类的东西。

友则问道:「他不会住在车里吧?」

「我倒是听他说起过,灯油用完的时候,他就靠着车子的暖气对付了一晚上。」水野抱着胳膊,阴沉着脸说道。她双手抱着身子,好像很冷的样子。

两人一同走进楼里。水泥楼梯被磕掉了好几块,上面摆着没人要的晾衣竿、枯萎的盆栽之类的玩意儿。这个新村还有居委会吗?就算有,估计也是形同虚设。

西田家位于二楼的尽头。在友则按下门铃的同时,水野敲了敲门:「西田先生,是我,民生委员水野。」他们没听见应门的声音,但片刻后,屋里传出了脚踩地板时发出的嘎吱声。不一会儿,门锁就打开了。

两眼通红的西田肇突然探出头来。友则顿时心跳加速。定睛一看,此人长得着实强壮。真打起来,自己绝无胜算。

见到友则后,西田仍面不改色,只是抬起一双死鱼眼,打量着两位来访者。

「西田先生,你过得还好吗?我担心你吃不饱饭,就想过来瞧瞧。今天社会福利办公室的相原先生也一起来了,是他主动提出要来家访的。」

水野说道。西田并未作答,鼻孔却张大了一圈,仿佛有话要说,挡在玄关的水泥地上一动不动。看来他是不打算请客人进屋。

「你妈妈的遗骨还在家里吧?」

「嗯、嗯……」他总算吭声了。

「希望她能早些入土为安。不过在那之前,还是得先让你的生活回归正轨。要是能找到一份工作,当然是最好的了……话说你最近身体怎么样?去看过医生吗?」

「没、没有。」

「为什么不去啊?」

西田支支吾吾,貌似在组织措辞。可他也说不出什么像样的原因,到最后还是没开口。

「不去看医生怎么行,你可是病人。」

「说起这个,西田先生,您要不要试着申请一下低保?」友则借机加入了对话,「要是能批下来,就不用您出医药费了,到时候能毫无顾虑地治病。而且这里算廉租房,低保人是免交房租的。滞纳的水电煤气费用也可以按暂时冻结处理,给您重新开通。」

水野望向友则,显得十分意外。西田的眉毛动了一下,但很快又变回了面无表情的状态。

「您有诊断书吧?只要把私家车处理掉,应该还是有希望过审的。当然,让国家养一辈子肯定不行,但您要是愿意努力一下,明确目标,在一年之内重回劳动岗位,我们也会全力支持您。」

「嗯嗯。」水野两眼放光,点头道,「西田先生,这样不是挺好的,要不就按相原先生说的办呗?虽然你妈妈已经走了,做什么都晚了,可要是什么法子都不想,下一个冻死的说不定就是你……啊,对不起,不该说这些晦气的话,但保命总归是最要紧的。」

「用、用、用不着。」西田的眼睛显得更红了。

「用不着?不会吧,为什么?」水野惊讶地反问。

「我说用不着,就用不着。」

「这是什么话,你倒是好好说说,为什么用不着?」

西田低头看着脚边,没好气地回答:「我、我、我有工作。」

「有工作?什么工作啊?」

「我、我、我有个老朋友开了个拆卸公司,雇、雇、雇了我当工人。」「真的假的,那你今天怎么在家呢?」

「今、今、今天碰巧没活。但昨天有,明、明、明天也有。」

「真有这事,你没骗我吧?」

「没、没、没有。」

「西田先生,你还病着呢,千万别勉强自己。」

「我、我、我没勉强。」

西田把手伸向门把手,想强行关门。

「等、等一下……」友则把身子卡进门缝,阻止了他,看着他的眼睛诚恳地说,「在医院那天我多有冒犯。令堂过世之后,我们也没帮上什么忙,心里很过意不去……」

但对方并没有要配合他的意思。

「你、你、你烦死了!」西田一声大吼,用力关上了门。巨响在走廊中回响。

「西田先生,你别这样。难得有机会,还是申请一下吧。你的病不是也没好吗?」

水野隔着门板轻声说道。友则回头望去,总感觉每扇门后的老年居民都在竖着耳朵偷听。

「这可怎么办啊?」水野犯了愁,喃喃自语,「好不容易可以申请了,为什么非得争这口气?屋里的电也没通呢。」

「我们还是先告辞吧。」友则催着水野赶紧出去。他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直想吐。让他作呕的是那刚接触到的毫无遮掩的人性。他已经搞不懂「他人」这种生物了,越是想理解,就越是不知所措。

这下也算是先发制人了。友则只能如此鼓励自己,准备回办公室。他已经为太平间门口的冒犯道过歉了。要是西田肇能不再钻牛角尖,就再好不过。

你可别再袭击我了……友则默默祈祷着,离开了新村。

雪花乘着风,一片接一片落在他的大衣上。

31

信彦经不住久保史惠的苦苦央求,终于同意让她洗澡了。她掰着手指,算了算自己被关在小屋里的日子,才意识到都五天没洗澡了。上一次这么长时间不洗头,还是上初中时得风疹卧床不起那回。

信彦的母亲平时住在主屋,说是今天下午要出门。信彦说他会利用这段时间帮史惠放洗澡水。但比起洗澡水,更关键的问题在于洗完之后穿什么。由于关押她的地方暖气开得特别足,内衣内裤都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又黏又痒,她实在不能忍了。史惠眼泪汪汪地恳求信彦拿一套干净的内衣给她换,强调自己是女孩子,希望他能理解。她心想,要是信彦不答应,就真的哭给他看。眼泪而已,说挤就能挤出来。

见状,信彦苦着脸喃喃:「这可怎么办?我哪好意思去买女人穿的内衣……」

琢磨了好一阵,他才提议:「要不这样吧,我这儿还有没穿过的三角裤和上衣。你先将就着穿一会儿,我用洗衣机把你换下来的脏衣服洗了,再用烘干机烘一下,一小时不到就干了。这样总行了吧?」

一想到眼前这个男人会碰到自己的内衣,史惠恶心得全身发抖。但她也的确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只能照办。当务之急是先把身子和头发洗干净。

下午两点,屋外传来了轻型车的发动机声。信彦的母亲真的出门了。她打内线电话告诉儿子要出门时,信彦还特意吼了一句:「洗澡水放好没有,傍晚之前绝对不许回来!」然后,他用毛巾捂住了史惠的眼睛。明明是个有妄想症的变态疯子,在某些方面却想得格外周到。

信彦抓着史惠的运动衫袖管,带她来到了阔别五日的室外。「就这样,一直往前走。」史惠在信彦的引导下踩着地上的小石子,战战兢兢地迈出步子。阳光透过毛巾,将她的眼底染成一片鲜红。也许今天并没有放晴,但室内的亮度不能跟室外比。同时,冰凉的空气也不断刺痛她的身躯。天的确很冷,但史惠反而觉得冷空气在帮她洗刷身上的污秽。

走了大概二十米后,她跨过一道门槛。这扇门貌似是后门,因为一进屋就闻到了一股油味,让她产生了「这栋房子很老」的印象。至少这里没有新房子特有的气味。她穿过铺着木板的房间,脚下嘎吱作响。这时,信彦拉开一扇门,把她推了进去。

「到了。我把门关好后,你就可以摘下毛巾。记得把内衣脱在更衣室的洗衣机里。我在你进去洗的时候把干净衣服放在外面。总共给你二十分钟,听明白没有?」

信彦如此吩咐道。

「至少也要三十分钟啊,洗完头还要抹护发素呢。」

史惠立刻抗议。

「女孩子可真麻烦。算了算了,反正现在不是死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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