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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奥田英朗/译者:曹逸冰 当前章节:14843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8:53

信彦的心情好像还不错,史惠一说,他就同意了。

史惠摘下毛巾。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脚边的毛巾布地垫。抬头一看,原来眼前就是洗脸台和镜子。她整整五天没照过镜子了。多么憔悴的一张脸啊!她大受打击,下意识地转移了视线。

她逼自己深呼吸了好几次,稳定心神之后才重新抬眼看镜子。头发都粘在头皮上,厚重的黑眼圈,发紫的嘴唇。最要命的是皮肤一点光泽都没有。她好想哭。她才十七岁啊,为什么要遭这种罪。

在脱衣服前,史惠先探头看了里面的浴室。这里貌似刚装修过,浴缸还很新。地上铺的也不是瓷砖,而是树脂地板。光是看到一间干净的浴室,就让她松了一大口气。紧接着,她又竖起耳朵,听了听走廊的动静。信彦似乎没有守在门口。

她是被抓来的。让她在这儿把衣服脱光,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抵触。但根据这两天的观察,信彦应该不会偷看,也不会擅自闯进来,所以她还是脱了。走进浴室后,她首先看了一下屋里是不是真的有洗发水和肥皂之类的东西,然后舀了点热水浇在肩膀上,再慢慢坐进浴缸里。好多热水溢了出来,史惠缓缓呼出一口气,全身的每个细胞仿佛都蠢蠢欲动。她甚至觉得有点疼,过了一会儿才有所好转。皮肤逐渐适应热水后,身子便暖和起来了。

「美琳,我把干净衣服放这儿啦。」

信彦稍稍拉开更衣室的门,把衣服扔了进来。史惠吓得浑身都僵住了。

「啊,对了,你千万别开窗,否则我要生气的。」

信彦低沉的嗓音在浴室中回响。「哦……」史惠无力地回答道。她无法判断此时的信彦活在哪个世界中。

浴室的窗户是一块印有花纹的磨砂玻璃,所以史惠能依稀辨认出远处有一团绿绿的东西。那后面是山,还是树林?她能听见好几种鸟叫声,所以这地方肯定不是普通的住宅区,既没有人声,也没有车辆行驶的噪音。

她在浴缸里泡了五分多钟才爬出来,开始洗身子和头发。抹洗发水的时候,她闭上了眼睛,谁知弟弟的面容竟突然浮现在眼前。弟弟有没有去上学?姐姐失踪了,他怎么可能有心思上课。那他是不是闷在家里发愁呢……父亲肯定也没去上班,就算去了,也没法专心工作。母亲估计也静不下心来做家务,一日三餐虽然还吃,但只是为了进食,因为饿着伤身。

班里的同学们呢?学校总不至于停课,该干什么还是会干什么,可教室里一定没有欢声笑语。同学生死不明,谁还有闲心开玩笑?和美肯定是最消沉的一个。如果换成史惠,怕是连饭也吃不下。

一段想象牵扯出另一段想象,史惠心头隐隐作痛。她心想,我一定要活着离开这里,回到学校,和朋友一起享受青春。

她本以为自己会哭,但硬是忍住了。围墙似的东西在心底逐渐成形。只要逃进围墙,至少不会掉眼泪。

她还坐在浴室的小板凳上撒了些尿。温热的东西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流。能少上一趟厕所也是好的,因为每次跟信彦申请上厕所,她都备感痛苦。

仔仔细细抹好护发素,用毛巾包好捂着,再回到浴缸泡一泡。什么时候才能再洗一次澡呢?不会又要等五天吧?她可不想在这鬼地方多待那么些日子。

皮肤渐渐染上了一层粉红色,史惠走出浴室,穿上信彦准备好的男款内衣,再套上运动衫。

「美琳,衣服穿好了吗?」信彦的声音从走廊传来。

「啊,好了……」

不等史惠说完,信彦就把门打开了。他手上拿着毛巾和电击枪。

「那儿有洗衣粉。你自己倒一点到洗衣机里,把内衣洗了。」

信彦扬起下巴下令。史惠照办了。一按下开关,洗衣机就开始往缸里喷水。紧接着,信彦把毛巾递给史惠,说道:「自己把眼睛蒙上。」听他的语气,此时他并没有沉浸在幻想中。史惠照他说的蒙上了眼睛,但故意系得很松,在眼睛下面留出了一条缝。只要调整好角度,就能看到一点点东西。

信彦拉着她的袖子穿过走廊。反正信彦走在前面,史惠趁机抬起头,透过毛巾的缝隙窥视周围。她瞥见一间和室,纸门上有好几个大洞,墙上也有坑洞,就像有一只大猩猩在这儿撒过野似的,心中顿时产生了一丝恐惧。她早就意识到信彦有家暴倾向,没想到他竟凶暴到这个程度。

想到这儿,史惠的心情更沉重了。又有谁能保证,信彦不会将暴力的矛头转向她呢?

她就这么跟着信彦走到后门,穿上凉拖,回到了他的小屋。因为头发还是湿的,她便问信彦能不能借吹风机用用。信彦竟一口答应,心情貌似很不错,这也许是因为他刚完成了一项难度极高的任务——带人质去洗澡,正沉浸在成就感之中。

史惠一边用手指梳理头发,一边用吹风机吹。头发还没吹完,信彦已经开始打游戏了。今天澡泡得有点久,身上不停地出汗,于是她把吹风机调到冷风挡,拉开运动衫的胸口往里头吹风。突然,信彦回过头来,视线在史惠的胸口停留了片刻。史惠下意识地用双手护住胸口。信彦顿时红了脸,看向别处。「呃,反正恐龙居留区还是 A 地点……」说完这句莫名其妙的话,他把身子转了回去。刚才是不是很危险?难以理解的事情实在太多,史惠都不知道该对刚才那一幕抱什么样的感想了。

事态的确令人绝望,但信彦始终没有色眯眯地对待史惠,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他肯定把自己的心隔绝在现实世界之外。这个年轻人活在空想中,快乐也好,安慰也罢,所有情感的处理都是在他的脑子里完成的。

不过,史惠也并没有因此放松警惕。说不定他会突然清醒过来,回到现实。也许一个意料之外的契机就会让他进入另一种状态,化身饿狼。史惠想,要是事情真发展到那个地步,她就咬舌自尽。

一小时后,她在壁橱里换回了自己的内衣。她做梦也不会想到,有一天竟会为穿上刚洗好的内衣而感动。套上运动衫后,又是无所事事的时光。她已经听惯了响个不停的游戏音效,寂静反而更让她害怕。

当天的晚餐是天妇罗盖饭。裹在食材外面的面粉特别厚,炸得一点都不脆。这些天妇罗让史惠隐约想象出了信彦的家庭环境。

被抓来之后,她每天吃的都是用酱汁调料糊弄过去的玩意儿。而且每餐只有一道菜,如果吃肉扒,那就只有肉扒,不会有土豆沙拉、炖蔬菜之类的小配菜。可见信彦的母亲并不喜欢做菜,而他的父亲也不提意见。当儿子的也习惯了这种贫瘠的膳食生活。这一家人压根儿没有「全家同桌吃饭」的概念。最让史惠费解的是,世上怎么会有不敢接近儿子住处的父母?母亲胆小懦弱也就罢了,那父亲呢?史惠感觉信彦的父亲每天都出门上班,晚上也很早回来。看样子,他是和社会有交集的公司职员。他明知道儿子有问题,却从不干涉,这又是为什么呢?

史惠真的不懂,世上竟有如此不合常理的人。一边是成天窝在家里,对家人拳打脚踢的儿子。另一边是不管不顾,还对正在发生的事视若无睹的父母。现在回想起来,她被抓到这间小屋的时候,信彦的母亲肯定察觉到了异样。不仅如此,在那之后,信彦一直要求她做两个人的饭菜。可她就是不敢打开通往黑暗的大门,也不愿接近儿子居住的这间小屋。

「美琳,你好像有点食欲了嘛。」信彦看了眼史惠的盖饭,说道。

史惠回过神来才发现,并不好吃的天妇罗盖饭已经被她吃得没剩多少了。被抓之后,她还是头一次吃下这么多东西。直到昨天,她还连半碗拉面都吃不完呢。

「太好了,没精打采的美琳一点都不吸引人。」

你有什么资格说这话?史惠气在心里,但又不敢回话,只能选择沉默。

「你要是有什么想吃的,就尽管跟我说,我让用人做给你吃。」

「用人」啊……真想让他妈听听这句话。

「要不我们找个时间吃寿喜锅吧?弄个小炉子来就行了。」

「那……我想吃蔬菜沙拉。」

史惠赶忙说道。要是再不吭声,信彦也许真的会让她在这儿陪他吃寿喜锅。

「啊?你就想吃沙拉啊?」

「嗯。」

「那你想要什么样的沙拉?」

「凯撒沙拉之类的……就是那种撒了芝士粉的沙拉。」

「OK,知道了。哦,原来美琳喜欢吃芝士呀。」信彦的表情变得更温和了,「还想吃别的吗?」

「如果可能的话,我还想吃水果。」

「什么水果呀?」

「草莓啦,苹果啦……」

「蜜瓜呢?」

「蜜瓜我倒是喜欢吃。」

「好,那我让用人明天买点蜜瓜回来。搞什么嘛,原来你一直在跟我客气呀。」信彦一脸的欢喜。史惠的回应貌似让他喜出望外。他像个孩子似的追问:「还有呢?还有呢?」

「那……就再来点酸奶吧。」

「嗯,你等等,我记一下!」信彦抓起圆珠笔,把购物清单写在传单背面,「草莓、苹果、蜜瓜、酸奶……还有呢?」

「乐天小熊饼……」

「啊,就是那个有巧克力夹心的小零食,对吧?」

史惠一面察言观色,一面思索自己现在需要什么。

「妮维雅保湿霜、润唇膏……还有乳液。」

「什么样的乳液啊?」

「有个叫『Lovely』的化妆品牌子,瓶子是红色的。」

「好,我知道了。」

信彦用纤细的手指握着笔,飞快地写着字。他貌似毫不设防,全身没有一处是紧绷绷的。而他的表情也不能用平静来形容,完全达到了纯真的境地。也许此时此刻,信彦真的把自己当成了替美琳公主实现愿望的战士,沉浸在无尽的幸福之中。

「请问……」史惠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信彦猛地抬起头,直直地凝视着史惠,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沉默数秒后,他报出两个字:

「卢克。」

「卢克?」

「嗯,卢克上校。不,是前上校。我已经被赶出防卫军了。因为在卢比肯银河的决战中,我违背了军方的命令,没有实施轰炸。毕竟教堂里还躲着宇宙难民啊,其中还有很多年纪还小的孩子,我实在不忍心按下发射导弹的开关。于是被送上了军事法庭,被判开除军籍。但你也知道,我的直属长官戈尔司令官一直是帮我的。我组织义勇军,开始打游击战之后,他也没有多管,就当没看见。」

信彦的声音洪亮而清晰,就像动画片的配音演员。他两颊潮红,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而且我每次穿越时空,我们的队伍都会更壮大一些。上星期,我在月之溪谷跟恐龙机动队打了一场。当时第七行星的尤伊队长就赶来援助我了。她是个美少女战士,以前也跟我交过手,但是在阿伊尔大决战中打成平手后,我们就握手言和了。她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女战士,只是性格比较强势,一点都不听我的。」

他越说越起劲。史惠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才好,只能露出一抹浅笑。无论如何都不能惹他生气。

「不过,眼下最让人担心的是杰伊德的复仇行动。不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觉醒,朝我们发起进攻。这家伙特别难对付,是敢对导师动手的宇宙恶徒。要是发展成三方混战还好,但杰伊德很有可能去帮恐龙。毕竟你就在我的宇宙飞船客舱里啊。在杰伊德和恐龙机动队眼里,我是他们共同的敌人。」

史惠鼓起勇气问道:「战争会持续到什么时候呀?」受信彦的影响,她的口气也有些在演戏的感觉。

信彦再次沉默片刻,愈发两眼放光:「直到我得到和平宝剑!」但这一次,他压低了嗓门,仿佛想控制住自己激动的心情。

「沉睡在威尔星塔尔卡斯丘上的和平宝剑。谁得到了它,谁就是战争的赢家。这个人会解放民众,领导银河系走向和平。」

「那……大概还要多久?」史惠战战兢兢地问。

「还不知道呢。也没人知道。」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信彦脸色一沉:「干吗啊,美琳,你不想让我保护你吗?」他的脸颊绷住了,这正是他回到「普通模式」的征兆。

「不是,怎么会呢。」史惠急忙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反正跟这个人讲大道理也没用。

「是吗,那就好。我一定会得到和平宝剑,让你重获自由。」

把我抓到这里关起来的人不就是你吗?信彦的荒唐逻辑令史惠一阵晕眩。

「所以美琳,你就耐心等着吧。这艘『斯凯亚三号』是老式飞船,空间不是很大,但里面的装备都改造过,样样都是最新款。告诉你个小秘密,敌人总会被它破旧的外观迷惑,放松警惕,最后吃不了兜着走。呵呵呵……」

所谓的「斯凯亚三号」貌似是信彦的宇宙飞船,也就是史惠所在的这间屋子。

「好嘞,我感觉全身上下充满了勇气!我原本只打算攻到凯雷德山角,但照这个架势,推进到下一阶段也是很有希望的。敌人肯定会大吃一惊。因为夜间攻击会消耗大量的能量,他们料定我不会行动。对不对,美琳?」

被信彦这么一问,史惠不禁点头。

「那我们立刻出发吧!美琳,你准备好了吗?」

史惠隐约猜到了自己的立场,不等信彦示意,她就慢吞吞爬进了壁橱。她还是很害怕,但也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小小的突破口。只要主动跳进信彦的空想世界,她就能享受「美琳公主」的待遇。

她躺在壁橱里的被褥上,把脸埋进枕头,叹了口气。她忽然意识到今天还一次都没哭过——这是她被抓后第一个没有掉眼泪的日子。伸手不见五指的心里,仿佛也亮起了一团渔火。

明天也一定要忍住。史惠咬紧牙关。信彦又进入了「卢克模式」,开启了又一个游戏之夜。

32

加藤裕也每天下班后都到父母家接孩子。一岁的翔太越来越亲近爸爸了,也能认出他来。一见到他,便露出灿烂的笑容,张开双臂,喊着「爸、爸」朝他走来。

裕也钻进暖桌,让儿子坐在自己膝头。亲生的孩子,怎么看都可爱。他也不由得感叹,血缘真是个妙不可言的东西。和儿子打交道的时候,他仍会困惑、难为情,这也许是因为他还不习惯「父亲」的角色。即便如此,为人父的幸福感依然像棉花糖一样不断膨胀。这也让裕也改变了对自己的看法——说不定,我其实是个很有常识的人。至少不会像前妻那样,为了钱抛弃亲骨肉。

「哎呀呀,小翔这么喜欢爸爸。」

见孙子开开心心地坐在爸爸怀里,奶奶眯起眼睛说道。

「到底是亲生的。小翔一笑啊,那双眼睛跟裕也小时候一模一样。」

父亲正就着炖菜吃米饭。他穿着衬衫,打着领带,过会儿就要出车了。

「裕也,你也快吃吧。我一会儿还得出门呢。」

母亲把一个托盘放在裕也面前,里头放着专门为他准备的生姜烧。

父亲伸出筷子说道:「分我一块吧。」

「吃什么吃,你就不怕血糖超标啊!真是的,馋得不得了……」母亲责备道。

「就一块,有什么关系。」

「你就是对自己太好,所以才戒不了赌。」

「怎么扯到那儿去了。」

「你今天不是也去打过弹子球吗?明知要输钱,为什么还要去啊……」

「明知道要输,就不会去了,就是因为有时候能赢钱才去的。」

「烦不烦啊,都给我消停点。」

裕也把脸一沉,父母就停止了口角,只是都噘起嘴。

自从裕也帮父亲还清五十万的债务,父母一直对他格外客气。今天也是,他一进家门,两人便表现得特别体贴。一个说:「回来啦。」另一个说:「累坏了吧?」不等裕也开口要,啤酒就送到了面前。这让他颇有些成了一家之主的错觉。

「妈,你们店里生意忙吗?」裕也嘴里塞满了饭菜,边嚼边问。

「不忙,闲得很。天这么冷,大家都不肯出来了。」母亲吃着腌萝卜,发出清脆的响声,口气显得很无奈。

「我也闲啊……」父亲往还剩几口饭的碗里倒了些茶,「晚上九点左右去车站门口排队,一晚上能拉到三单就算好的。昨天一共只赚到七千块,收入还不如勤工俭学的高中生呢。」

「昨天商工会不是在美园的小酒馆一条街办晚宴吗?规模还挺大的,你得好好把握这样的机会呀。」

「还有这事?」父亲停住了正在往嘴里扒茶泡饭的手,「那你怎么现在才说,昨晚打手机给我报个信,我就能赶过去了。」

「我还以为你早知道呢。」

「我在开车,怎么可能知道这些。你当我有超能力啊。」

「难道出租车公司不会通过无线电通知你们吗?自己消息传达不到位,还怪别人……」

「你也太冷血了。这可是能让我多赚钱的消息,你都没想到要联系我一下?」

「我上次给你报过信的,你还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说的吗?『这是男人的工作,女人家插什么嘴——』」

「那天市民会馆有演唱会,我正在那儿蹲点呢,你却下命令似的让我去别的地方,那我当然……」

「烦死了,别吵了,像什么样子!」

裕也一声大喝,制止了父母的争吵。儿子翔太吓得愣住了,环视在场的三个大人。沉默笼罩着整个房间。电视新闻一如既往地报道着女高中生失踪案。警方好像还没找到任何线索,案情也没有丝毫进展。

「咱们家就只能靠裕也了……」母亲幽幽地说。

「嗯,是啊,我也很感激你。」父亲抬眼看着裕也,表示同意。

「真是的,有你们这么当爹妈的吗?」

裕也嘴上抱怨,心里却美滋滋的。有本事赚钱的人走到哪儿都受人尊敬。在家里也一样。龟山社长的口头禅果然没说错,男人就该想办法挣钱。

「话说这个暖桌怎么一点都不暖。」裕也抱怨道。

母亲回答:「这是你上小学那会儿买的,桌脚都松了。」

「那就买个新的呗?这会儿『最好电器店』应该正在搞取暖电器大甩卖吧?」

「哪有钱买新的……」

「我会出的,不然我提这个干什么。」

裕也想摆摆阔,一不小心就多嘴了。算了,反正他刚从初中同学那儿搞了一笔外快。

「我可真有福气啊,有你这么个孝顺儿子。」父亲喝着茶喃喃。

「可不是嘛,老天保佑、老天保佑……」母亲的口气简直像在念佛一样。

裕也愈发坚定地认为,自己从事的是「正当」的工作。

吃完晚饭,裕也带着翔太离开了父母家。就这么住下也行,但他总觉得日子久了,父母一定会央求他搬回来,最终让他把房贷也还了,所以该有的界线还是得划分清楚。

他把翔太安顿在儿童安全座椅上,然后发动引擎。可开了一分钟不到,手机就响了。一看显示屏,是小弟酒井打来的,十有八九和对付巴西人的事有关。

「怎么了?」裕也一手握住方向盘,十分敷衍地问。

「裕也哥,那件事你有没有帮我跟社长说?」

「那件事是哪件事啊?」

「就是我想暂时辞职的事!」酒井好像很着急。

「还没呢,你不是才告诉我嘛,哪有这么快。」

「实话告诉你吧……我一会儿要去跟基诺干一架。我现在在梦城的第三停车场。虽然我已经『退休』了,可眼看着白蛇的弟兄们有难,总不能自己溜回去吧……所以我想帮他们一把。」

「干架?怎么回事?快跟我仔细说说。」

裕也连忙把车停在路肩,拉起手刹,关了广播。酒井讲起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昨天晚上,亲卫队的康平在电玩中心被一群基诺逮住,挨了一顿痛揍。小弟们为了报仇,就抓了两个基诺工人,刚带去河滩上教训了一顿。基诺们一听说这事,在车站抓了两个商业高中的学生,说要跟我们交换人质。」

「真够闹腾的,简直跟黑帮电影一样。」

「闹腾就闹腾呗,反正跟你没关系。」

「怎么就跟我没关系了?」小弟那冷淡的口气让裕也火冒三丈,「我是担心你才这么说的好不好!」

「总之他们马上就到了,弟兄们也很有干劲。这个忙我是一定要帮的。」

「就没人调停一下吗?你们这么闹要出人命的。」

「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了吗,跟基诺是没法讲道理的,不可能谈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所以裕也哥,你赶紧帮我告诉公司的干部,就说我要辞职,否则会给公司惹麻烦的。龟山社长是我最不想惹的人……」

「好,我这就联系干部。但你也别冲动。跟干部打完招呼,我就过去找你。」

酒井顿时激动地喊道:「你肯来吗?」

「嗯,我去,我好歹也是混过白蛇的。」

见小弟态度大变,裕也一心想给自己挣点面子,要去帮忙的话便脱口而出了。父母对他的依赖更是让他自信心膨胀。

「那裕也哥,我等你来。」

「好!」

裕也挂断酒井的电话,拨通了专务的号码。眼下找他应该是最有希望的。坐在后面的翔太摆动四肢,发出「巴布巴布」之类的音节。

「什么事啊,加藤?」专务果然立刻就接了。电话那头很吵,听起来他大概在居酒屋。

「您现在说话方便吗?」

「等一下……」专务好像起身离席了,背景中的噪音也越来越轻,「好了,你说吧。」

「是这样的,那个跑销售的酒井……」

裕也简明扼要地讲了讲酒井的情况。

「好,我知道了。哼,原来还出了这种事……好,酒井的事情我会跟社长说的,他正好也在这儿。按社长的性子,他应该不会发火,说不定还会称赞酒井的男子汉气概,发个『社长奖』什么的。不过你可得帮我叮嘱酒井一句,要是真被抓了,必须一口咬定他没工作。」

专务貌似没把底层员工的事放在心上,口气随便得很。

「好,我会嘱咐他的。」

这时,专务突然来了一句:「话说,你跟柴田的关系还不错吧?」

「嗯,他是我的高中学长。」

「今天晚上开了干部会,柴田那家伙没领到徽章。」

裕也语塞了。柴田昨天的确跟他说过,公司最近要搞什么组织重组,董事戴金徽章,中层戴银徽章。哦,敢情社长没给柴田升职。

「看他那消沉的样子,我都有些同情他。」

「这样啊……」裕也有些八卦,便多问了一句,「那,安藤哥有没有拿到徽章?」

「有啊,他是银徽章,升科长了,所以更显得柴田可怜。其实他们俩的工作成绩是差不多的。」电话那头传来「啪嚓」的响声,专务好像点了根烟。他抽了一口,才幽幽地说道:「怎么说呢,咱们社长还挺喜欢玩弄人心的。这家公司刚开起来的时候,他也让我跟弟兄们竞争来着。有一次,他故意给别人发很多奖金,却没给我发多少,搞得我很不服气。他这么对柴田,也是一种激将法,想逼他再努力一点。可我总觉得这么办不太好……」

「柴田哥也在店里吗?」

「嗯,在呢。别看他拼命装出一副很平静的样子,等到四下无人的时候,他一定会爆发的。加藤啊,既然你是他师弟,就好好安慰安慰他吧。」

「好,没问题。」

「说不定哪天就轮到我了……就算拿到了金徽章,也得每天拼命竞争。」专务混飞车党时是老二的身份,说到这里竟深深地叹了口气,「喂,我刚才说的那些,你可别告诉别人。」

「那是当然,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

裕也挂了电话。一想到柴田此刻的感受,连他都觉得沮丧。柴田打心底崇拜龟山,可龟山竟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他的心情怕是已经无法用「失望」来形容了,说不定会自暴自弃,大闹一场。而愤怒的矛头极有可能对准安藤。

裕也拿了一根烟叼上,正要点火,却想起翔太还坐在后面,只能把烟插回盒子里。

那就……去找酒井吧。虽然裕也并不乐意,可大话都说出口了,总不能食言。

他再次踩下油门。通往国道的乡间小路十分冷清,一路上都没有碰到迎面驶来的车。唯有路灯徒然地照着沥青马路。

梦乐城的第三停车场直通梦野市唯一称得上「景点」的摩天轮,它基本上是给坐摩天轮的人专用的。天气寒冷,游人稀少,摩天轮最近都是工作日关门,双休日才开。所以除了那两天,停车场就是空荡荡的一片。

裕也开到停车场一看,发现二十多个白蛇成员正严阵以待。所有人手里都拿着木刀。好几辆车都没熄火。白色的尾气穿过消音器袅袅升起,让人联想到温泉的浴池。至于普通顾客的车,他一辆都没看到。

酒井盯着新来的车看了好一会儿,确认来人是裕也才喜笑颜开,冲到驾驶席旁边叫道:「裕也哥,你真的来啦!」可他一看到后排的翔太便傻了眼,惊呼:「啊?你还带着孩子?」

「我也有我的难处啊。」

为防万一,裕也特意把车停在离大家比较远的车位上。万幸的是,翔太睡着了。他就没有熄火,下车朝小弟们走去。大伙儿齐声高喊:「大哥好!」裕也不由得回忆起自己混江湖时的种种,精神顿时抖擞了几分。在二十岁之前,他曾是当地首屈一指的飞车党白蛇的骨干,时刻准备着上阵厮杀。

「你们的人质呢?」裕也摆出「老资格」的架子,装腔作势地问道。围成圈的弟兄们给他让出了一个口子。只见两个年轻人正跪坐在圈子的正中间。他们的嘴唇破了,眼睛周围也有被殴打过的痕迹。由于衣服穿得太单薄,他们呼出来的气都是煞白煞白的,浑身瑟瑟发抖。

「你们下手也够狠的。」

「这还叫狠啊?昨天康平可是被他们用钢管打断了手,车窗也被砸了。没把他们打残废才是手下留情。」

酒井争辩道。

「好好好,你先别激动……」

裕也走到两个巴西人跟前,弯下腰问:「听说那个失踪的女高中生是你们抓的,人已经死了,还被你们埋起来了。是不是真有这回事?」

「不知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乍一看,那两个人和肤色较黑的日本人没什么区别,但他们说出来的日语实在称不上流利。

「那你们昨天为什么要袭击康平?」

「康平?不认识。我们什么都没做过。」

「裕也哥,你别听他们胡扯。偷自动售货机的是他们,偷车轮的也是他们。这种人,什么坏事干不出来。」一旁的酒井插嘴道,「基诺上次跟白蛇干架,他们俩都在场,我记得清清楚楚。」

巴西人说道:「大哥,这里好冷啊,给件衣服穿呗。」

「瞧瞧,这脸皮厚的……你们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吗?!」

酒井抡起木刀就往人身上捅。裕也连忙制止:「好了好了,住手!」

就在这时,几辆车开了进来。在场的所有白蛇成员顿时紧张起来。总共来了五辆车,全都破破烂烂,仿佛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并没有改造过。每辆车里都坐了四个人。

其中一辆缓缓开到离裕也一伙人很近的地方。开车的人一看清白蛇成员的长相,就回到车队中。最后,所有的车都停在二十米开外的位置。一扇扇车门开了,巴西人走下车,其中以日裔巴西人居多,每个人手里都拿着钢管之类的武器。在车灯重重交错的灯光中,四十个男人分列两大阵营,相对而立。

突然,敌方阵营中一个人上前一步。「那就是他们的头头!」一旁的酒井对裕也耳语。那是个彪形大汉,身高稳超一米八。从五官看,他大概是混血儿。

「罗伯特!肯!你们在那儿吗!」只见那头头一声大喊。

「在——」两名人质齐声应道,简直跟西部片一样。

「你们几个先不要轻举妄动,让我来。我不会害你们的。」

裕也对酒井为首的小弟们说道。小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默默点头。

「喂,我们现在就把那两个人还给你们,也请你们把我们的弟兄交出来!」

裕也独自上前喊道。他高举双臂,表明自己是赤手空拳。

他希望今晚能息事宁人,让双方握手言和。为了还在道上混的弟兄,必须争口气,否则无论对外还是对内都不好交代。但裕也已经退出帮派,对付这种事多少还是比较从容的。其实大家都不想吃苦头,巴西人想必也一样。要是裕也能把这场架劝住,他以后在巴西人那儿也能吃得开,在梦野的人望当然会直线上升。

「我叫加藤,想当年也在白蛇混过,请你们先把手里的武器收起来吧。」

裕也走到了距离对方只有五米的位置。就在这时,巴西人组成的人墙开了一道口子。两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被拽了出来。那恐怕就是被抓的白蛇小弟,也就是对方手里的人质。

「你们怎么……」裕也震惊了。因为眼前的两个年轻人被打得脸变形了。眼睛都睁不开,简直不成人样。他们就这么躺在地上,大概是站不起来了。

「喂,他们还是高中生啊!这么打会死人的!」

裕也吓得面无血色。眼前这群家伙根本没有人性。

说时迟那时快,巴西大汉右手握着的武器闪了一下。当裕也看清那是一把刀的时候,刀刃已然掠过他的鼻尖。

裕也一屁股坐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往远处逃。

只听那个头头用外语一声高呼,所有巴西人都举起手中的武器,追了上来。抬眼一看,酒井他们也举着木刀冲过来了。「嗷嗷嗷——」吼声不绝于耳,共有四十人参加的激战瞬间打响。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阵仗。日本的飞车党都会在干架前唇枪舌战一番。虽然主要目的是威吓,但也有谈判交涉的意思。武力冲突其实是最后的手段。他怎么会料到巴西人一上来就要拼命。

突然,他的后脑勺中招了。剧痛令他几乎失去意识。回头一看,一个貌似只有十五岁的巴西少年正在拼死挥舞手中的钢管。他的眼里满是为帮派存亡而战的决心。

裕也跌跌撞撞地逃出重围,蹲在地上。伸手一摸,发现掌中净是鲜血,头好像被打伤了,他顿觉天旋地转。这就是传说中的「脑震荡」吗?

事态如此紧急,他却冒出了一个极其客观的念头:这年头的飞车党可真不容易啊。连打架都成了不同文化之间的对决,估计有几条命都不够用。

怒骂声四起。混战还在持续。

裕也脖子以下的部分逐渐失去了知觉。不久后,连意识都变得模糊。他就这样坠入了黑暗的世界。

33

也许「共同的敌人」有加强集体凝聚力的作用。万心教故意找碴的伎俩大白于天下后,沙修会道场人头攒动,盛况空前。女会员们自发赶来,追着指导员问自己能帮上什么忙。「不敢一个人待在家里」说不定也是大家聚到一起的原因之一。堀部妙子也巴不得和会友们守在一起。不抱团,随时都可能被恐惧压垮。

教主和干部们立刻赶回梦野,召集全体会员,让大家不要惊慌。其中一位理事慷慨激昂,连珠炮似的说:「出这种阴招,正说明他们心里没底。他们就是骗钱的邪教,当然要想方设法留住信徒了!」

沙罗老师不愧是沙修会的领袖,带着与平时一样温和的表情鼓励会员:「这也是佛祖给我们的考验。只要能把这次的风波『化解』好,下辈子就会更美好。」然而,一看到拉皮手术在她脸上留下的痕迹,妙子结结实实地吓了一大跳,百思不得其解。难道沙罗老师去东京做整容手术了吗?

不过她眼前的头等大事,是想方设法拉更多的普通听众来参加下一次讲经会。她想借此机会立功,得到干部的认可,换取免交布施的资格,最终成为沙修会出家会员。

发传单的效果终究是有限的,因此干部命令会员们挨家挨户敲门拉人。妙子不得不在肆虐的寒风中踩着自行车,前往那些坐落在乡间的小村庄。要是不咬紧牙关,下巴就会像响板似的发出嘎哒嘎哒的响声。即便戴了手套,指尖也会很快失去知觉。

今天,她的目的地是一片在山地上开凿而成的小区,建于二十多年前。放眼望去,尽是排列整齐、大同小异的双层木结构房屋,像日本将棋的棋子。照理说,二十年房龄的房子应该是很干净的,不会破败成这样。造成凄凉光景的原因也许是孩子们都自立门户,离开了这片土地,原本开在小区里的超市也关门了。

妙子从最靠边的房子开始,一间一间敲过来。毕竟是工作日的白天,居民几乎不在家。好容易碰上一户家里有人的,她一说「我来自一个叫沙修会的佛教组织」,对方便拉下脸,让她吃闭门羹:「我们家用不着这些。」每次遭到拒绝,妙子都盯着关上的门板,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只要下定决心,不指望这辈子的幸福,大多数委屈都能受得住。

之后,她走进另一条路,按下了一户人家的门铃。挂在门口的名牌写着「加藤」二字。「谁啊——」男人的喊声从屋里传来。随之而来的还有婴儿发出的刺耳哭声。

「不好意思,我叫堀部,来自沙修会。」

「啊?啥?我听不见。」

「我叫堀部!来自沙修会!」受屋里人的影响,妙子也抬高了嗓门。

咚咚咚……屋里人迈着沉重的步子穿过走廊,打开房门。出来的人蓬头垢面,穿着睡衣,大概五十岁上下。

「你哪位啊?」对方戒心十足地问道。

「我姓堀部,来自沙修会。沙修会是一个专门研究佛教的组织。」

「搞什么嘛,我还以为是来收养老金的呢……」男人立刻收起紧绷的表情,肩膀也放松了不少,「然后呢,你到底想干吗?」

「过两天,我们沙修会要举办一场佛教学习会,就派我们来通知大家了。加藤先生,能不能占用您几分钟时间呀?」

「宗教啊,我们家用不着这些。」

「我不是来拉您入会的,也不是推销东西给您。」

「拉倒吧,你没听见吗?我家里有个孩子在哭,哪儿有闲工夫听你啰唆……」他摇了摇头,正要关门,手却突然停住了,回过头来问道:「你会换尿布吗?」

「嗯,会啊。」

「那能不能麻烦你进来帮孩子换一下?唉,那是我孙子。我儿子昨天晚上把头弄伤,进了医院。我老婆也去陪床了,留我一个人在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老婆临走时跟我说过换尿布的法子,可真要换了,却怎么弄都弄不好,孙子也哭个不停。」

「那让我来吧。」

妙子觉得这也许是个不错的突破口,干脆进了加藤家。客厅里摆着暖桌,一岁模样的小男孩光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大哭。「哎呀呀,宝宝怎么啦?」妙子下意识搬出了哄孩子的口吻。她让孩子躺在坐垫上,给他换了一片干净的纸尿裤,再把他抱起来,轻拍他的后背。婴儿特有的奶香味扑鼻而来。眼前的景色在刹那间变成了过往的记忆。她曾经也像这样养育过两个孩子。

「哎哟,总算不哭了。还是得女人来哄啊。」

「宝宝多大了?」

「一岁零两个月啦。」

「是您的头一个孙子吗?」

「是啊是啊。」

「好年轻的爷爷呀。」

「瞧你说的……」

加藤有些难为情,不由得苦笑。敢放一个不认识的女人进家门,就说明他是个大大咧咧的好人。他身上还穿着睡衣,也没有遮遮掩掩,一屁股坐下了。妙子迅速观察四周的摆设:老式彩电、一看就很便宜的收纳柜、磨坏了的榻榻米……这户人家应该不是很富裕,就算把人拉进来,也没什么好处可捞,可妙子哪有挑挑拣拣的资格?

「您刚才是不是说儿子受伤住院了?」

「嗨,其实是去做个检查。昨天晚上,他在梦城的停车场碰上一群巴西流氓,后脑勺被人用钢管打了一下,打出脑震荡来了。虽然后来清醒了,他本来也不怎么聪明,但还是查一查才保险。」

「原来是这样,可真不容易。」

「说是小弟让他出面调停,他才去的。二十三岁的人了,还这么瞎胡闹。」

「他已经成家立业了吧?」

「哎呀,孩子是有了,但没多久就离婚了。孩子他妈也够狠心的,自己没钱养,就丢给我儿子。我儿子白天还得上班,只能让我们两个老的帮着带。」

加藤扬起下巴,指了指一旁的孙子。

「那您是做什么的?」

「我是开出租的,傍晚才出车。」

「呃……那容我多管闲事问一句,您现在幸福吗?」

加藤紧抿着嘴,那表情仿佛在说「你这算什么问题」。不过他只是有些懵,并没有生气。妙子忙追问道:「您的人生够充实吗?」

「你突然问我这个,我也……」加藤把妙子怀里的孩子抱过来,盯着那小脸蛋问道:「小翔啊,你觉得爷爷幸福吗?」

「我刚才说的学习会,其实是让大家倾诉日常烦恼的活动。」

「我这辈子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加藤幽幽地说,「也没留下什么能拿出来讲的经历。」

「是吗?」

「年轻的时候,我也想开个运输公司,自立门户当老板。可没过多久,我就意识到开公司是需要本钱的。唉,有些人能沉得住气,一点点把钱攒出来,但我没这个本事。没有毅力不说,还爱玩,所以才一直那么穷。从没出国玩过,也没在高级餐厅吃过寿司。」

看来加藤是个很爱聊的人,毫不避讳地跟妙子讲起了自己朴素的生活。连儿子最近帮他还债的事都说了,没有怕难为情藏着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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