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了五十多年,我有时候也会回过头来想想,我这辈子到底算什么。就算脚踏实地认真干活,收入也不会多到哪儿去。年金也没交过,肯定是指望不上了。这以后的日子真是一点盼头都没有。几个老伙计聚在一起聊天,讨论的也是怎么才能吃上低保之类。这样的日子过久了,不赌赌钱哪儿受得了。我可不是在给自己找借口,现实就是这样的。所以我一直觉得,让我们这些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老老实实』过日子,那也太不近人情了,这不是等于让我们去死吗!」
「加藤先生……要不要来我们的学习会讲讲您这些想法?大家一定会很有共鸣的。」
妙子心中一喜:这人单纯得很,肯定会立刻入会。
「你们那个学习会到底是研究什么的?太难的东西我可搞不懂。」
「其实我们会员都管它叫『讲经会』。它有两个部分,前半部分是沙修会的代表沙罗老师的训词,后半部分是由会员讲述自己的烦恼。」
「哦,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呢?」
「基本都是女的。」
「全是大妈就太没意思了……」加藤半开玩笑地说。
「四十多岁的最多,也有二三十岁的年轻人。」
「要不要钱啊?」
「当然是免费的。」
「那我倒真可以去听听。」
加藤微微一笑,抬起双肩,貌似在活动关节。妙子忽然觉得他在用打量异性的眼神看自己,下意识地端正了坐姿,把膝盖并拢。她并没有觉得不愉快,也没起戒心,只是非常意外。对方摆出热情的态度,莫非也是因为她是个女人?
近十年来,还没有一个男人将好色的视线投向妙子。妙子今天素面朝天,穿得也不暴露。裤子厚到看不出曲线,上身则穿着廉价的摇粒绒衫。可眼前这个男人竟然对她表示了关注。
「那我把传单放在这儿了,您可一定要来哦。」妙子心跳加速,也赔了个笑脸。被寒风冻僵的脸颊顿时放松下来。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刚丢了饭碗。」
「那你老公呢?」
「早就离婚了。」
「哦,这样啊。你一说,我倒觉得自己过得没那么糟糕了。」
这话听起来很刺耳,可妙子竟跟他一起笑了。双方卸下了心防,还交换了手机号码。「加藤先生,您要是不来,我可要打电话哦。」妙子狡黠一笑,说出来的话跟夜店女公关似的。
这是妙子近几年来最欢欣雀跃的时刻,连平日的烦闷也在这一刹那抛之脑后了。
那晚,妙子泡完澡后看了看自己镜中的模样。皮肤暗淡无光,细纹分外显眼。这分明是一张四十八岁的脸。不过她觉得现在老了,是因为脑子里还装着年轻时的模样,难免会暗中对比。今天遇见的那个叫加藤的中年男人大概也是五十来岁。在那个年纪的人看来,自己说不定还在人家「可以接受」的范围内。没有伴侣关心的寂寞,妙子早已忘得一干二净。她自作主张划定了界限,料定不可能再碰到有缘人。这都是「贫穷」在作怪。贫穷会让人变得愈发低三下四,不愿抛头露面。
她仔仔细细往脸上擦了些乳液,用双手轻拍脸颊。光是多了这么一步,她就觉得自己仿佛年轻了两三岁。她又顺势梳了梳头。要不找个时间去一趟许久没去的美发厅吧?不过她现在手头拮据,吃了上顿没下顿,花不起那个钱。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原来是妹妹治子打来的。「姐,那十万块你有没有给啊?」妙子一听就知道,妹妹那爽朗的声音是装出来的。她们的母亲瘫痪了,但住院需要花钱,长兄通过治子要求妙子出一笔「慰问金」。治子刚才提到的十万块就是指这件事。
「还没呢,你给了吗?」
「嗯,给了。上周我去妈那儿看了看,顺便把钱带过去了。」
「他们是怎么说的?」
「君江姐在一旁向我道歉,说『真是对不起』……」
君江是妙子的大嫂。
「那哥呢?」
「就『哦』了一声,真气人。」
「哼,他也不是头一回贪钱了。」
「刚才哥打电话给我,问『妙子要什么时候才给』。」
「不会吧,他居然跟你说这个?」
妙子一听到这儿就来气,胃里的温度迅速上升。
「我说,『你干吗不自己打电话问!』他居然回我一句,『你们都是女人,说话方便。』太卑鄙了,自己不好意思问就让我问。」
「妈哪天住院了我再给。那不是给她住院用的钱吗?」
「你跟我说这个有什么用!」
「他从我们这儿拿了这么多钱,总会给妈安排个单间吧?」
「这我就不知道了。」
「妈都没几天好活了,我可不忍心看她在八人间受苦。」
「那你直接打给哥,把这些话都跟他说了吧。我可不想再当传话筒了。」
「也是……好吧。」
说到这儿,妹妹问道:「你的工作还顺利吧?」
「嗯,挺好的呀。」妙子胡诌道。她也是有自尊心的。
「还信着那个教呢?」
「『还』是什么意思!」
「对不起,对不起……要不我也信吧,这样还能活得轻松点。」
妹妹长叹一声。
「沙修会不是帮你在这辈子享福的。要是满脑子想着怎样才能活得轻松,那你大概理解不了沙修会的教义。」
「是啊,我也觉得自己理解不了。」
说到最后,姐妹俩的气氛也有点僵,就没有再说下去。
妙子把电话子机放在桌上,蜷起身子钻进暖桌。电视虽然开着,但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用余光捕捉到几个在荧屏上胡闹的小明星。
她一点都不想给哥哥打电话。毕竟积怨已久,几句话不投机,怕是就要爆发一场大战。
对现在的妙子而言,十万绝对不是小数目。她的银行账户里总共只剩下八十万了。要不老实告诉哥哥自己失业了,让他别再拿自己的保命钱?
不。妙子摇了摇头。她刚跟妹妹说过工作一切顺利,要是现在跟哥哥哭穷,那就是天大的屈辱。
之前回娘家探亲,哥哥问过她保安的工资高不高。她一不小心说了实话。哥哥嗤之以鼻,嘲笑道:「居然就给这么点啊。」也许他并没有嘲讽之意,可是在妙子看来,他的脸上分明挂着轻蔑。每每想起那天的光景,她都火冒三丈,快变成心理创伤了。
想到这儿,她开始胃疼。她从来没做过体检,担忧顿时涌上心头。
哥哥那边总归是要交代的,所以她还是决定打个电话。她把电视调到静音状态,只留下了画面。一瞥窗外,黑暗中依然飘着小雪。
电话响了十多声才接通。接电话的人就是她哥哥。不难想象肯定是嫂子看到了来电显示,才把哥哥叫了过来。
「是妙子啊,不好意思,让你贴钱给我们……」哥哥开门见山,张口就是慰问金的事,「君江也不可能二十四小时守着妈,只能把她送进医院了。医生也说那样更好。」
「那妈能住上单间吧?」妙子问道。
「单间哪儿住得起啊,你知不知道医院的单间要多少钱?」哥哥抬高了嗓门,似乎妙子的问题让他很不舒服。
「可是住大病房也太委屈妈了……」
「那你出钱给她住单间不就行了。再便宜的医院也要一天一万。」
「就算要住三个月,那也不过一百来万。这点存款,妈应该还是有的吧。」
「那些钱早就……」
哥哥含糊其词。妙子隔着电话也能感觉到他脸色变了。
「爸也留了点钱啊。」
「早没了,早没了。妈每个月的伙食费、医药费……早花光了。」
哥哥一气之下争辩起来。
「老人家哪里花得了那么多钱!妈平时又不出去吃饭,也不出门旅游……」
「她怎么不旅游,我不是还带她去夏威夷了?」
「你全家上下的旅费都是妈出的,好不好?别以为我不知道,妈都跟我说了,花了她足足五十万呢!」
妙子本不想和他吵,但一场大战已不可避免。
「你什么意思,是不想给钱喽?不想给就算了!」
「你先别管我给不给钱,我只求你给妈安排个单间。我不想让妈在挂着好几道帘子的大病房咽气!」
「一分钱也不出,还有脸提要求。有本事你把妈接过去照顾!」
「行啊,我来就我来!」
妙子脱口而出。要是日子能再宽裕些,她的确想亲自照顾母亲。
「算了算了,我挂了。」
哥哥没好气地撂下这句话。他总是这样,见局势对自己不利,就单方面结束对话。
一挂电话,愤怒的岩浆便涌到了嗓子眼。妙子的脸越来越烫,额头上都是汗。她一下子趴在桌上,自言自语道:「受不了了,受不了了……」这几年里,她从来没有真心欢笑过。这样的人生究竟是为了什么?
胃隐隐作疼。该不该去医院呢?可看病是要花钱的。
妙子一连叹了好几口气。片刻后,她抬起头,钻出暖桌爬到餐具橱前,打开抽屉,取出一尊佛像摆在桌上。
没错。越是这种时候,就越该遵守沙修会的教义。只要把这辈子的痛苦化解好,下辈子就能享福了。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妙子对着佛像双手合十,咏唱经文。沙罗老师的面容浮现在眼前。她一遍遍告诉自己,要心无杂念,心无杂念。
飞舞的雪花轻轻拍打着窗玻璃。
34
山本顺一和梦乐城专务的会面被安排在了一大早——上午九点半。会面地点是梦城的会客室,而且对方明确表示,只能谈三十分钟。顺一觉得对方完全没把自己放在眼里,火冒三丈。换作议长级别的政治家,对方早就点头哈腰,主动找上门来了。梦乐城毕竟是支撑本地经济的优良企业,一介市议会议员当然入不了他们的法眼。
顺一早已通过秘书禀明来意,见到专务后,他便立刻切入正题。专务看上去只有四十来岁,一坐下便面带微笑:「我们梦乐城经常赞助各类文化活动,支持联络会的环保讲座也是符合公司政策的。至于费用,我们觉得也完全合理。」他像政府官员似的打起了官腔。
「专务先生,您应该知道那个联络会和少数党有关系吧?」
顺一皱着眉头质问。
「这我倒是不知道呀。」
「骗谁啊!」
「瞧您说的,我真的没骗您。」专务面不改色,摇了摇头。
「那我就明确告诉您,梦野市民联络会是一群危险分子。要是继续支持他们,只怕会影响梦乐城的企业形象。」
「危险分子?这么吓人啊……可是联络会在我们梦乐城开办的讲座,就是围绕着如何在日常生活中推进环保事业展开的。我们也会提前核查讲座的内容。要是活动有发展成政治集会的苗头,我们会采取相应的措施,但目前还没有产生任何问题,所以……」
「问题大得很,贵公司给的赞助成了他们的活动经费!我可以说得再具体一点——这笔钱被他们用在工业废料处理厂的抗议运动上了。这难道不是正儿八经的政治活动吗?」
「还有这种事?我还真不知道。我们毕竟是经营零售业,谁都惹不起,难免要搞『全方位外交』嘛。市民运动的参与者平时也是我们的顾客,总不能怠慢人家呀。」
「我看您也得意不了几天。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煽动临时工组织工会,要求你们加工资。」
「多谢您的关心,只是我们梦乐城一直严格遵守《劳动基准法》。」
专务的态度依然冷淡。顺一看着那假惺惺的微笑,隐约猜到了几分事情背后的真相——梦乐城和联络会早就谈妥了,包括他刚才提到的雇佣条件。
「要是警方发现有大量活动资金流入激进团体,他们也会采取行动的。到时候,事情可就不好办了。顺便告诉您,梦野警局的木村副局长是我的老同学。」
顺一决定调整一下进攻的角度。从他父亲那一代人开始,梦野的高层干部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不认识谁呢。
「哎哟,山本先生,您可别吓唬我们呀。」
「有些话也不想说得太狠,不过我在税务局和消防局都是有人的。」
「哦哦哦。」
「您也不希望这些部门来调查吧?」
「那倒没关系,我们梦乐城行得正做得直,不怕查。」
专务的态度依然强硬。不仅如此,他还故意看了看手表,暗示顺一该走了。
顺一勃然大怒。
「算了,岂有此理!」他厉声吼道,起身离席,「你给我记住,你轰走了山本顺一。」
「我哪里『轰』过您……」
专务稍稍起身,伸手作挽留状,他显然不是真心要留人,眼中竟有几分轻蔑之色。
顺一走出会客室,上了电梯。电梯在往下走,怒火却在往上蹿。那个专务和自己也差不了几岁,虽然是大公司的董事,可终究是给别人打工的。
我堂堂山本顺一居然被这样一个人冷眼相待。顺一想报这一箭之仇。他要让那个专务知道,这个地方是谁说了算。
他来到停车场,钻进自己的车,发动引擎。趁暖车的工夫,他一通电话打到了梦野警局副局长的手机上。
「喂,木村,我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很急吗?你也知道,我这会儿正忙着找那个失踪的女学生,没工夫管别的。」
「那我就挑要紧的跟你说——梦乐城在向激进组织提供活动经费呢。」
顺一把知道的一五一十地讲给木村听。梦乐城的食品卖场在标签上动了手脚,而这件事成了市民组织要挟他们的把柄,于是梦乐城开始赞助他们的活动。这个组织和少数党暗中勾结,影响恶劣。他希望警方能向梦乐城施压,阻止他们继续出资。
「梦城啊……」副局长叹道,「现在的地区科长准备在退休后去梦城当官,享受的可是董事的待遇。这事儿都已经说定了。」
顺一眉头紧锁:「什么?空降①吗?」
「而且梦城每年都会接收两个退休的警方高管。」
「好一个官商勾结。」
「别这么说,对公务员来说,如今的梦城已经是梦野最好的再就业单位了。税务局和保健所的退休高官也都想往梦城跑。」
「那警方就眼睁睁地看着激进组织拿钱?」
「上头肯定也觉得这点钱不至于影响大局。如果那群人真是过激派,当然要想想办法,可你说的不就是群家庭主妇嘛。」
顺一无言以对。小地方就是这样,只要把官员搞定,就能为所欲为。难怪那个专务如此自信。
「就这事啊?那我挂了。」木村还真是说挂就挂。
岂有此理,这简直是奇耻大辱!难以名状的焦躁感在顺一心中油然而生。
眼看着父亲一手建起来的城池在自己手中逐渐崩塌。因为地方小城也开始搞合理主义了,地缘与血缘无法像原先那样发挥作用。
顺一咬紧牙关,踩下油门,不让愤怒肆意爆发。因为他今天还有另一件麻烦事要办——他要和藤原平助当面谈一谈工业废料处理厂和选举的事。
想到要见藤原,他的心情就沉重得很。来梦城这么一折腾,心中更是阴云密布。他实在太郁闷了,险些忘记自己也是本地的掌权者。
第二场会面的地点是藤原名下的事务所。藤原平助早已卸下议员之职,办公环境却和在职时别无二致,还配了秘书。房间里的家具摆设一看就是高档货。藤原端坐在皮椅上,身上穿了件带亮片的黑色毛衣,显得特别招摇,也不知道是谁替他挑的。
「哎呀,山本先生,飞鸟山的道路拓宽工程总算尘埃落定啦?」不等顺一开口,藤原便满面喜色,滔滔不绝起来,「不愧是山本嘉一先生的接班人!我就知道交给你办准没错。嗯,嗯……这个项目会私下招标,承包给我女婿的公司吧?」
「呃,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顺一目瞪口呆,不禁反问道。
「哟,敢情你不是为了拓宽工程来的?我还以为你会带个好消息给我。」藤原瞪大眼睛,像乌龟似的拉长脖子说道。这只老狐狸!顺一顿感浑身无力。
「呃,藤原先生,拓宽工程还没敲定。我之前也跟您说过,那条路是县道……」
「在没有路的地方弄出一条路来,才能体现出政治家的本事。搞什么,没想到堂堂山本先生是个这么老实的人。」
「我真不是为这件事来的。我想问问您,您为什么要把飞鸟山建设用地门口的那块地卖给那家叫『佐山不动产』的公司?」
「还能为什么啊,就是做买卖,没别的意思。」
「可我听说这家公司和一个叫『佐竹组』的黑帮有关系。」
「不会啊,这件事我是特意确认过的。」
「怎么确认的?」
「我见过佐山不动产的社长,当面问他,『你们公司跟佐竹组没关系吧?』人家社长看着我的眼睛明确回答,『没关系!』」
藤原抬头挺胸地笑了,露出一口满是烟渍的牙齿。
顺一反驳道:「人家嘴上当然会这么说。」
「哟,山本先生不信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这种调查一般都委托给第三方进行。」
「没事,你就相信我这一回吧。再说了,先生,我把那块地卖了又能怎么样?会给你造成什么困扰吗?」
「要是佐竹组的人出现在飞鸟山,建个临时房屋什么的,本地黑帮一定会想方设法把他们轰走。」
「那可不得了,山本先生,你可得想办法阻止他们。」
「我哪有什么办法。在本地人看来,那就是佐竹组入侵了自己的地盘,他们必然会拼命阻止,否则还有什么脸面见人。」
「连地痞流氓都镇不住,那怎么行。」藤原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整个人埋在沙发里说道,「如果你实在担心,就以山本土地开发的名义把那块地买回去呗。我可以帮你联系那家公司。」
顺一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莫非藤原从一开始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他已无力抗议。藤原的手段实在太肮脏,他甚至产生了一丝敬佩之情。
「你准备怎么办啊,山本先生?」
「……容我考虑一下。」
能挤出这句话就不错了。不等心绪平静下来,他便抛出了第二个议题。
「还有一件事。关于您家泰三先生要参选的事,我已经问过自民党县联了……」
「哦,你说这事啊。老实告诉你,我也在为这个发愁呢。我还以为你会参加下一届县议会选举,心想三区不能没人撑着啊,好说歹说,总算把泰三说动了。他一开始其实是不太乐意的,可耐不住周围的人怂恿,现在已经打定主意了。」
「您都没在党内商量过,不能自作主张啊。」
「山本先生,实在对不住。这件事也不是不能解决,但你得给我点好处。」
「怎么说?」
「我总得给泰三一个台阶下吧。比如说,把工业废料处理厂的建设工程分一点给泰三当董事的建筑公司。当然,我这是随便说说。」
「泰三先生不是在银行工作吗?」
「是啊,但他也可以当个挂名的外部董事嘛。」
顺一受够了这座小城。妻子友代说的不无道理,这种地方就没有知识分子。在这群老年人的字典里,压根儿没有正义这个词。
他将视线转向窗外,思索该怎么回答才好。天气依然糟糕,厚重的云层一点点消磨着梦野人的精气。今年冬天到底是怎么回事?阴郁的天气让人怀疑春天到底还会不会来。
就在这时,藤原突然咳嗽起来。只见他整个人仿佛被电到似的弹起来,痛苦地探出身子,朝着地板猛咳。看上去不像是气管被呛到了,或是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先生,您怎么了?」
藤原无心回答顺一的问题,用右手敲了敲胸口。咳嗽倒是很快止住了,可他的脸色特别难看,嘴巴一开一合,好似催人撒饵的鲤鱼。顺一起身绕过桌子,走到藤原身边扶住他。
「药……」藤原好容易才挤出一个字来。
莫非他有心脏病?顺一并不了解眼前这个人,不过他毕竟一把年纪了,身体出什么问题都不奇怪。事态紧急,顺一也有些手足无措。他环视四周,寻找像药的东西,无奈他是客人,能找到才有鬼。得赶紧把秘书叫来,门后的办公室肯定有人。
顺一正要往门外走,却突然停住了。他想走,却走不动。
回头望去,藤原正痛苦地挠着胸口,怕是站不起来了。
顺一走回他身边,在他耳边轻声喊道:「先生!先生!」还轻抚他的后背。与此同时,他竖起耳朵听着门后的动静。藤原的秘书貌似没有察觉到屋里的异样。
会不会是心肌梗塞?顺一不懂医学,但这个可能性相当高。反正只要他袖手旁观,藤原也许就会上西天。就这样等着吧。「藤原突然发病,我慌得不知所措,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就咽气了」——顺一的脑海中浮现出这样的剧本。藤原都八十岁了,谁都不会起疑心的。他心跳加速,指尖瑟瑟发抖。
藤原已陷入恐慌状态,整个人从沙发上滑落下来,满地乱爬。顺一把他拉起来,硬是把人放回沙发上。「先生!先生!」他装出抢救的样子,把自己的身子压了上去,手肘顶着藤原的脖子,用体重施压。如此一来,藤原就喊不出来了。
老人的脸上已初见死相。顺一还从没见过人濒临死亡的脸。瞳孔都快散开了,脸上早已没有了血色。
差不多了吧。对他而言,最理想的情况是「被送到医院之后再断气」。
所以他松开手,站起身来。藤原已昏死过去,全身瘫软,靠在扶手上。现在叫人来正好。
顺一撒腿就跑,开门大声喊道:「快叫救护车!救护车!」
「怎么了?」男秘书吓得脸色惨白,起身问道。
「藤原先生他——突然咳嗽起来,还挠胸口,人已经晕过去了!」
「糟了!先生去年就查出心脏不好了!」
秘书连忙冲进会客室,一见藤原的样子,他便大声惨叫:「先生!先生……」他不停地喊着,同时摇晃藤原的身子。
「药!药!得给他吃药!」
「他已经吃不了了!你快去叫救护车,我来给他做心脏按摩!」
顺一下达了指示。秘书慌忙跑去打电话,膝盖却不小心撞到桌子,摔得人仰马翻。
「别磨蹭!」
「是!」秘书六神无主地跑回桌边,拿起电话。
顺一把藤原挪到地上,让他仰面躺好,再把双手放在他胸口,装出按压心脏的样子。一边按压,他一边伸长脖子,看看秘书有没有回来。
为保险起见,他还捂住了藤原的口鼻。这是老天的安排,是藤原的寿命到了,本就该死了。他山本顺一不过碰巧撞见了这一幕。
顺一暗暗祈祷:去死吧,快死吧!只要藤原一死,许多人都能放下心中的大石。
这时,打完电话的秘书冲了过来。顺一连忙恢复按压心脏的姿势。
「救护车叫好了。」
「哦。」
「是不是应该往他脸上泼点冷水?」
「你问我,我问谁啊!」
「怎么办……是等救护车来,还是自己开车送他过去更快?」
秘书完全没了主意。
「你先往先生家打个电话。反正救护车肯定是把人送到市民医院,直接让先生的家人去医院等更快点。还要联系自民党县联。」
「好!」
目送秘书离去后,顺一把耳朵贴在藤原胸口听了听,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
他喃喃道,死了啊……但他并不慌张,也没有负罪感。
救护车的警笛声从远处传来。顺一坐在地上,盯着藤原的脸。他在心中说道:你也该知足了,你这辈子已经很圆满了,不是吗?
亲眼看着救护车载着藤原开走之后,顺一才回到了自己的公司。需要他盖章的文件在办公桌上堆积成山,可他无心干活。刚才发生的种种还在脑中挥之不去,心情也迟迟无法平静下来。
这时,一个念头浮现在脑海中:藤原不会死而复苏吧?顺一顿感后背发凉。他只得在社长办公室默默等待藤原的死讯,心里七上八下。
秘书今日子端了茶进来。他一把搂住秘书,让她坐在自己膝头,喘着粗气抚弄她的身体。
「社长,会有人进来的……」秘书扭动身子反抗。
「来就来,我忍不了!」
他甚至把右手伸进了秘书的胯下。
「社长,人家想要宝格丽的手表嘛。」
「好,那就买给你。」
「哇,人家好开心哦!」
今日子转身抱住了顺一。就在这时,顺一的手机响了。他没有让今日子下来,直接接了电话,是秘书中村打来的。
「县联刚才联系我说,藤原先生因为呼吸衰竭去世了。」
「哦……」绷紧的肩膀总算放松下来,但他不禁反问道,「呼吸衰竭?」
「没错,听说他老人家原本就有什么呼吸窘迫综合征。」
「知道了,辛苦你了。」
顺一挂了电话,皱起眉头。居然不是心肌梗塞?算了,管他是怎么死的呢,反正没人会起疑。
「怎么了?」
「没什么……」
顺一把头埋进今日子的胸口。谁知电话铃再次响起。这一回响的是桌上的固定电话。今日子探头看了眼来电显示,说:
「是薮田哥哥打来的。」
「烦死了,又出什么事了。」顺一拿起听筒,问敬太有何贵干。
「先生,大事不好了!」敬太的语气显得分外焦急,「幸次那小子又冲动了!」
「幸次,他干什么了?」
「这事儿没法在电话里说,能不能请您立刻来一趟飞鸟山的临时房屋?」
「到底是怎么回事?快告诉我啊!」
「我都说了,这事儿没法在电话里说……需要您过来拿主意。」
「你们不是和佐竹组打起来了吧?」
「不是不是,总之请您赶紧过来!」
敬太挂了电话。顺一顿时产生了不祥的预感。头脑简单、行事粗暴的薮田幸次到底干了什么?
顺一让今日子下来,自己站起身。「先生,到底出什么事了?」今日子也被勾起兴致,娇滴滴地问道,摸了摸顺一的关键部位。
「回头再说。我要出去一趟,拿外套来!」顺一没好气地说道。
今日子噘起嘴,从衣橱里拿出外衣,给他穿上。
顺一抓起车钥匙便走。外面又飘起了小雪。
二十分钟后,他就赶到了飞鸟山的小屋。只见薮田敬太正独自站在火炉旁取暖。「不好意思啊,先生,百忙之中还让您跑一趟。」他的表情十分凝重,一看便知道是出了大事。
「先别说这个了,到底怎么了?」
「幸次那小子闯祸了……」
「他到底闯什么祸了?」
「他干坏事的时候被人撞见,一气之下,就把人给抓回来了。」「他抓谁了?」
「那个什么联络会的女头头。」
顺一不禁开始发抖。「坂上郁子?他把坂上郁子抓回来了?」
「没错,就是那个姓坂上的。」
顺一头晕目眩,整个人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在折叠椅上。
「那个蠢货就是不学乖,又跑到那个女人家里去了。见里面没人,他想把装着死猪头的纸板箱撂在门口,可人家偏偏在这个时候回来了,撞了个正着。眼看那女人要大叫,他赶忙捂住人家的嘴。转头一看,正好瞥见车的后备厢还开着,他就把人推了进去,盖子一关,连人带车一起开回来了。」
顺一仿佛变成了哑巴,难受得直想吐。
「那混小子真是……」敬太叹了口气。
「然后呢?他把那女人怎么样了?」顺一抬头问道,因为他生出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他不会……不会……」他连语速都变快了。
「人没死,也没受伤。」
全身上下紧绷的肌肉顿时放松下来。事情至少还没有发展到最糟糕的地步,顺一垂头丧气。
「现在人就关在山里的仓库。我让幸次守在门口,说『事情是你干出来的,你就该在这儿看着』。但他的情绪还有点激动,就算要找他谈,也得再等上一段时间。先生,您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好办法?哪里来的好办法!」
顺一吹胡子瞪眼,唾沫横飞。
「您别这么说。」
「万全的法子是没有的,但可以退而求其次,让他立刻去警局自首。我就当没听过这件事。我什么都没看见,也什么都没听说。」
「真的只能这样了吗?」
「不然还能怎么办!」
「先生,您也知道幸次有很多前科。要是再进去,肯定要蹲好久的大牢……」
「那是他自作自受!」
「您这话也太冷血了吧。换作老爷,肯定不会这么说。」
「总而言之,你们必须尽快放了坂上郁子,再去警局自首。听明白没有?要是耗到晚上,坂上的家里人肯定会报警的。到时候事情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先生,您能不能想办法拉拢那个坂上?」
「你让我怎么拉拢一个被抓来的人!」顺一不禁破口大吼。
「要是能用钱解决问题,我这就去准备。」
「解决不了,这件事我管不了。」
「我可不想再送弟弟进监狱了。」
「事情都到这个份上了,由不得你挑挑拣拣的。立刻放人,听明白没有!」
顺一用不容反驳的语气发号施令,撂下欲言又止的敬太,起身离开了小屋。出门后,他环视四周,生怕被人撞见。要是有人知道他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地方,会成为天大的丑闻。
他冲进车里,急急忙忙发动引擎。开什么玩笑,怎么会变成这样?
踩下油门,背上全是冷汗。他的脑袋成了一团乱麻。眼睛虽然睁着,却什么景色都看不到。
嗓子干得快冒火了。今天真是糟糕透顶。
①指政府高官在退休后利用特权去民营企业当领导的现象,是日本近年来备受关注的社会问题。
35
相原友则怀疑袭击他的土方车是西田肇驾驶的,特意登门道歉。此举貌似起了点作用,土方车的袭击戛然而止。友则好似从土里探出头的地鼠,小心翼翼地卸下心防。昨晚他总算睡了个好觉。今天只是第三个太平无事的日子,可他毕竟有连续两天险些丧命的经历,相比之下,就显出平静生活的可贵了。西田的怒火是不是平息了?这种问题想了也是白想,眼下能睡着就该谢天谢地。
这天不到中午,他便决定旷工去那家弹子球店的停车场守着。这是他好不容易开发出来的娱乐方式,岂能轻易放手。就算不买姑娘,只要在一旁偷看冲着「丽人俱乐部」来的男男女女,他就兴奋异常。
他一边用手机联系民生委员,处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一边把车开到停车场的角落停好。拿出望远镜一看,自称「山田」的俱乐部经理开的面包车已经在了。目前还没有什么动静,但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人出入那辆车。现在是上午十一点。打扫完房间、晾好衣服的家庭主妇们马上就能出门。
不久后,友则早已预料到的一幕便发生了: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开着轻型车来到停车场,她驾轻就熟地钻进那辆面包车,就像那是常去的面馆一样。友则甚至寻思,她是过来等生意的,还是已经被人预订了呢?
这时,第二个女人出现了。她要年轻得多,应该还不到二十五岁。姿色虽然一般,但皮肤一定像刚捣好的年糕那样富有弹性。友则不禁用力握住了手中的望远镜。要不找她玩玩?只要立刻给山田打电话,问「你那儿有没有年轻的姑娘」,说不定就能和这个女人上床了。光是想象这些画面,胯下之物都会亢奋起来。她过着什么样的日子?他真想再跟踪一次,查清她的底细。
又过了一会儿,那个年轻女子走出面包车。左顾右盼一番后,她找到了要上的车,弓着背跑过去。果然是跟熟客约好了。她的客人大约四十多岁,看着像做生意的,开的是宝马,出手一定很阔气。友则拿出数码相机,拍下了他们并排坐在车里的照片。于是他的「藏品」又多了一件。另一个女人也在三十分钟后接到了活。友则眼看着经理用手机拍照,跟开车来停车场的客人谈生意,给对方安排「姑娘」。一切都是如此露骨,黑暗的亢奋在友则心中不断膨胀。
他在车里吃了午饭——从好麦道买的便当。在车里吃,一是因为不想去人挤人的餐馆,二是怕错过肉体交易的关键时刻。而且他还怀着一缕期许——和田真希说不定会来。她也是个家庭主妇。友则曾在这座停车场亲眼看到她与客人汇合的一幕,还一路跟踪到她家门口。说他单恋着人家也不为过。要是和田真的现身了,而且没有其他客人预约,他就准备亲自出马。
丽人俱乐部盛况空前,短短两小时做成了七单生意。载着一男一女的车一辆接一辆地开出停车场。主妇们轻易地出卖身体,仿佛自己做的事和出门买东西没什么区别。男人们也个个不务正业,跑到这种地方来享受。友则将自己置之高阁,为社会道德的沦丧感到惊愕。参与这桩生意的人都是普通的市民。「援助交际」这个词真是太好用了。只要换一个叫法,当事人就可以负罪感全无,可见人们的价值观已经扭曲到了什么地步。
友则不禁想起了自己的前妻。她搞婚外恋的时候,是不是也没有负罪感?「通奸」逐渐被「婚外恋」一词取代。媒体时而给女人戴高帽说「你很美」,时而威胁女人「你这辈子就这么过了吗」。女人们的年岁在增长,思想却没有一起成熟起来,只学会了将自身的欲望正当化的技巧。来这座停车场的女人也好不到哪儿去,大家都有病。不过要是有人反驳他「来嫖的男人有什么资格说大话」,他也无话可说。
到了下午,陪友则上过床的女人开着轻型车现身了。此人自称「美保」,是个二十八岁的主妇。她穿着短裙,脚上套着黑色连裤袜。友则眼看着她弓着背钻进了面包车,不禁回忆起那天的种种。丰满的胸部、留有妊娠纹的小腹、可爱的笑容、娇媚的声音——要不找她玩玩?第二次见,应该能发挥得更好些。现在回想起来,他上次表现得太猴急了,只顾自己发泄。
于是他松开领带,拿起手机。他早就懒得做调查员的工作了,准备一路偷懒到春天。他翻出电话簿里的号码,正要按通话键,只见一辆轿车开进停车场,停在了面包车的正前方。经理走下车,从轿车司机手中接过一些钱。又过了一会儿,美保走出来,钻进新来的轿车,笑着跟开车的男人亲了一口。对方大概三十来岁,长得普普通通,身上穿着西装,想必是旷工溜出来的。那是提前约了美保的客人。见状,友则竟产生了强烈的忌妒。她上次的态度那么好,原来都是装样子吗?友则只觉得自己太傻,气得胸口都疼了。
下午一点多,一辆红色的轻型车伴随着高亢的发动机声开进停车场。友则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他紧握望远镜,观察驾驶席上的女人。真的是和田真希!他心跳加速,手肘都发颤了,亢奋也达到了顶点。她真的来了!太走运了!
真希也是家庭主妇,留着一头短发,显得非常清纯。她用并不熟练的动作打着方向盘,把车停好,裹上那条眼熟的粉色围巾,下车一路小跑奔向面包车。上车时,她还和车里的经理打了招呼,眉开眼笑。光是看到她的侧脸,友则都觉得心中激荡。
她肯定跟人约好了。她长得那么可爱,一定有很多熟客,不会被晾着的。
但友则不能排除她在等生意的可能性,还是决定打个电话试试。经理很快就接了。
「是丽人俱乐部吗?我是之前跟你们联系过的客人。」
「对对,我听出您的声音了,感谢您再次致电。」
经理很客气。也许他把友则的号码存在了手机里,一看屏幕就知道是谁打来的。
「我正好在附近,要是现在过去,能给我安排一个姑娘吗?」
「没问题,立刻就能给您安排。」
「那姑娘长什么样呢?」
「您有什么要求可以告诉我,我帮您找合适的。」
「我没多少时间,谁有空就安排谁吧。」
「那太好了,正好有个漂亮姑娘在等呢。」
经理的回答让友则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真希果然没人约,正在面包车里等生意。他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滚烫。
「那我大概五分钟后到。」
「好的,您还记得我们俱乐部的车长什么样吗?」
「嗯,应该还记得。」
「那请您把车停到我们那辆车附近吧,到时候我会过去找您。」
「你知道我开什么车吗?」
「不好意思,其实我早就把您的车牌号存进手机了。」
原来如此,想得倒是挺周到。
友则挂了电话,发动引擎,悄悄把车开出停车场的后门,又绕着弹子球店开了一圈,从国道一侧的入口重新进来。这是为了装出碰巧路过的样子,给自己留点情面。
再次进入停车场后,他故意左右张望,然后才向面包车驶去,停在它斜前方的车位。经理立刻下车恭顺地鞠了个躬,迈着内八字的步子冲过来,一副等候已久的样子。一上副驾驶席,他便掏出手机,说要再拍一张友则的照片。友则当然一口答应。拍好照片后,经理说:「请您稍等一分钟。」但他并没有回面包车上,而是走进了弹子球店。他到底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