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则皱起眉头。几秒钟后,他便意识到自己犯下的错误,大失所望。谁说姑娘们一定要在车里等生意了?在店里打打弹子球,有客人上门了再走不是正好吗?这么一解释,就说得通了。唉,忙活了半天,经理要安排的姑娘并不是和田真希。
这时,经理跑了回来。「没问题。」他喜笑颜开,「我也拍了姑娘的照片给您。就是她,二十三岁,是不是很年轻呀?」他把手机屏幕拿给友则看。
照片中的女人有一头染过的褐色头发,浑身透着风尘气。由于妆太浓,他看不出这人长得到底怎么样。而且大浓妆本来就不合他的口味。他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经理补充道:「她才刚结婚没多久,没生过孩子,嫩得能滴水呢。」友则含糊其词:「唔……我想想……」他真正想要的,是等在面包车里的和田真希。
「她是我们这儿最年轻的姑娘了,脾气也很好,而且特别会撒娇。至于她的床上功夫怎么样嘛,我就不清楚了,啊哈哈……您可得帮我好好调教调教她。」
听经理这么一说,友则不禁苦笑。
「听说她老公是派遣职员,没有正式编制,日子过得可苦了。不过梦野到处都是这样的人家。去年全球金融危机刚爆发那会儿,还只是贪得无厌的券商和投资家亏大钱。我们这样的普通人不是还笑话他们,说他们活该吗?可一年不到,老百姓的生活也受到了影响。现在过得最苦的就是底层的劳动人民。这算怎么回事啊……老百姓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但出在上头的问题,到头来还是会影响下面。那个姑娘也好,她老公也罢,都成不了正式员工。他们都很年轻,只有二十多岁……日本是什么时候变成这种国家的?老老实实地上学,也有意愿工作,却不得不被扔进残酷的社会,面对悬殊的贫富差距。这年头啊,日子是越来越难过喽。成年人出去打工,时薪还不到一千块。您就发发善心,帮帮他们夫妇吧。人嘛,就该互相帮助。」
友则笑得肩膀都在晃:「哈哈,你这跳跃性思维真够可以的。」
「瞧您这话说的,我一点都没跳跃呀。」经理一脸严肃,瞪大眼睛说道,「援助交际就是一种『援助』。有夫之妇为了改善生活,靠肉体服务换取收入。但她们和卖淫女还有风俗店的姑娘不一样,因为她们的行为建立在『正常的生活』上。我也是丢了饭碗,才开始做这种生意的。您是不是以为我跟黑帮有关系?您想多了,我就是个普通人。虽然知道做这个是犯法的,但我有一颗守法公民的心。在我看来,这是一种『服务业』。」
「不愧是当经理的人,口才就是好。」
「先生,别说这么扫兴的话嘛。我刚才说的都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没有半句假的。话说您要是点了这个姑娘,还能享受到她的附加服务——她还很年轻,可以穿女仆装陪您。我们车里就有衣服给她换,您要不要试试看?」
经理的攻势如此强劲,友则没有勇气拒绝。
「好,那就她吧。附加服务就算了。」
「多谢惠顾!」
经理深鞠一躬。友则掏出钱包,付了定金。在等候姑娘现身的时候,他就开始后悔了。不该死要面子,老实交代不就好了?「我想点那个刚才钻进面包车的姑娘。」只要这么说,经理会另外安排时间。到时候,他就能得到和田真希了。
片刻后,出现在他眼前的姑娘果然是一身风尘气。现在明明是冬天,她的皮肤却晒得很黑,一看就知道她几年前还在混飞车党。好在她的态度还挺讨喜,开口就是一句夸张的奉承话:「太好了,是个大帅哥。」友则下意识地扑哧一笑,肩膀也放松了不少。
钱都付了,那就好好享受吧。他很久没摸过二十三岁的女人的柔滑肌肤了。
他正要把车开走,却发现路被一辆外国车挡住了。司机正把钱递给丽人俱乐部的经理。经理接过钱后,和田真希下了面包车,钻进了外国车的副驾驶席。这就是点名要真希的客人吗?友则的体温迅速飙升。他从斜后方偷偷观察那个司机,发现那人四十岁模样,有点胖,顿时觉得胸口像被人勒紧了一般。
友则若无其事地问自己身边的女人:「她也是你们俱乐部的吗?」
「嗯,应该是的。不过大家平时不交流,我也不知道她是谁。」
眼看着那辆外国车朝着与情人酒店正相反的方向开去。莫非他们要去市外的高档酒店?车的余像烙在眼底,久久挥之不去。
三十分钟后,友则在情人酒店和他点的姑娘上了床。熊熊燃烧的妒火反而点燃了他的激情。我最近也太反常了——他甚至有些可怜自己。日子过成这样,一点都不像是正经的社会人。
下午三点多,两人离开了酒店。科长给友则的手机留了言,让他回电。刚看到留言的时候,友则还有些慌张,但转念一想,只要说「手机没电了」就行,不着急回。反正也不可能是什么要紧事。
副驾驶座上的姑娘边哼小曲边涂指甲油。
「你老公没发现你干这个啊?」友则随口问道。
「没有呀。就算我出门,他也只觉得我是去打弹子球了。」
「那你准备做到什么时候?」
「再做一年吧。等有了孩子,肯定就没法做了。」
「可你们丽人俱乐部也有很多妈妈吧?」
「是吗?那我到时候也继续做好了……」
女人随意敷衍着,往指甲上吹气。恐怕她是那种「什么都不考虑」的人。
友则的车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沿着农用道路行驶。擦肩而过的轿车上坐着一对三十多岁的男女。这条路前面只有情人酒店了,莫非他们也是去偷情的不成?刚干完好事的友则不禁觉得好笑——这个国家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哥大哥,我问你呀,你认不认识那种很有钱的大叔?」
女人嬉皮笑脸地问道。
「这……我就是个普通的职员呀,上哪儿认识那种人。」
「我好想被政治家包养哦。」
「可你不是已经嫁人了吗?」
「那有什么关系,反正我白天闲得很。」
友则想反驳她一句,把头转向旁边。就在这时,一团黑影出现在他左侧的视野中。与此同时,车身「轰」的一声,遭到了猛烈的撞击。「呀!」身边的女人尖叫起来。土方车的车头紧贴着友则的车尾。友则浑身战栗。土方车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下意识地踩下油门。
「怎么回事?他干吗啊!」女人吓得脸色铁青。土方车穷追猛赶,第二次撞上了友则的车。剧烈的冲力直击后背,让脖子前后狂摆。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已经非常明确了。土方车不单单想吓唬他,西田是冲着他的命来的。友则的脑海瞬间变成一片空白。
「哇——啊啊啊——」女人的惨叫在车中回响。方向盘失控了。车的侧面遭到了撞击。友则勉强感觉到车撞上了电线杆之类的东西,但也不知道撞成什么样了。
第三次撞击让友则的车横在马路上。方向盘已经完全失灵。挡风玻璃外面分明是一片农田。友则意识到车身转了九十度,他仿佛被牢牢钉在了座位上,只能咬紧牙关忍着。车体弹到了半空中,又重重地砸到地上,钢材变形的响声震撼着鼓膜。回过神来才发现,挡风玻璃碎了,自己则是头朝下,脚朝天。
发动机室喷出的白烟灌进车里。「救命啊——」女人大声呼救。
「你没事吧?」
「不知道!天哪!」她已陷入恐慌,手脚不停地乱动。
友则好不容易才解开安全带。因为车翻了,他整个人落在了车顶上。他想把车门推开,可部件已经变形,怎么推都推不动。无奈之下,他只能用脚踹那块已经破碎的挡风玻璃,弄出一个足够大的洞爬了出去。
他对车里的女人喊道:「我这就把你救出来!」可他刚站直,便觉得头晕目眩,一屁股跌坐在农田中。环视四周,土方车已不见踪影。他不禁松了口气。
他再次起身,伸手去拉副驾驶席那边的门,好不容易拉开了一半,这才把人从车里拽出来。
「没受伤吧?」
「应该没有,可你出血了!」
女人的嘴唇抖个不停。她扬起下巴,示意友则摸摸自己的脸。他用手背擦了擦额头,果然擦出一手的血来。他连忙弯下腰,对着窗玻璃照了照,只见额头上有一道硕大的伤口。这时,他想起仪表板的储物格里有一条买东西送的毛巾,便把它拿出来裹在头上。伤口应该不是很深。
女人问道:「怎么办?要叫救护车吗?」
「不行啊,这是上班时间……」
「我也怕……要是被我老公知道,我就死定了。」
友则望着底朝天的车,暗暗庆幸。还好今天没开公车出来,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下班时间还没到,车却翻在了离情人酒店不远的田地里,车里还坐着个年轻的有夫之妇。无论他搬出什么样的借口,单位怕是都不会相信。
「我好像还是不太对劲。」女人皱着眉头说道。
「怎么了?」
「后背和脖子开始发麻了,肯定是撞车的时候伤到了脖子。」
她摇摇晃晃走了几步,在路边蹲下。
「那还是得叫救护车啊。」
「你有什么好借口吗?」
「一时半刻也想不出来。」
「那还是别叫了。我这就打电话让朋友过来接。」
她立刻用手机打给了朋友:「真是难以置信,我被土方车从后面撞了,差点就没命了!那司机绝对是疯了!」
女人本性毕露,说话的口气与女流氓无异。话说回来,西田是从哪里开始跟踪的呢?总不会是碰巧发现了友则的车吧?他会不会一大早就开始跟踪了?
友则全身一颤。四周没有遮挡北风的东西。一眨眼的工夫,身子就凉了。站着不动实在太冷,只能原地踏步。问题是一定要解决的。先给修车厂打电话,叫辆拖车过来,再找到农田的主人登门道歉……
「我肯定是遭报应了,」打完电话,女人躺在路边幽幽地说,「不找正经工作,靠援助交际和弹子球过日子,老天爷也看不过去了。」
「在这儿发这些感慨做什么。」
「我刚才还以为是老公发现我在搞援交,一气之下要杀我呢。还好不是,我都松了口气。」
迷你裙下伸出一双没穿袜子的白腿。友则看着都觉得冷。
「松了口气也太夸张了吧。你的确是差点没命了。」
「唉,人生好艰难啊。脑子不好使就很难爬上去了。」
「别这么说。我一定会揪出那个土方车司机,帮你讨一笔医药费。」
「真的?那你给我张名片吧。」
「名片不太方便……要是有了进展,我会通过你们经理联系你。」
「你真是好人,你的损失明明比我大,这辆车搞不好要报废了。」
她仰望天空,叹了口气。要是她知道土方车是冲着友则来的,怕是不会用这种态度跟他说话了。
「喂——你们怎么啦?」远处传来男人的声音。只见五十米开外有一个开着耕地机的农夫在喊话。「没事吧?」他边喊边往友则这边开。友则立刻朝他挥手。这位农夫应该会帮忙的。梦野人近年来的变化很大,但善良热心的品性还是保留了下来。
36
这是被抓的第几天了?久保史惠掰着手指数日子,却发现大脑的某些部分转不起来,不禁毛骨悚然。思维在原地踏步,无法更进一步。当然,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遭到绑架,慌乱无措再正常不过。可她也觉得自己的心凉了。啊,原来人就是这样一点点放弃希望的?她像一个慢慢瘪下去的救生圈,全身上下逐渐失去力气。
话说回来,她的眼泪也干涸了。这并不是因为她变得更坚强了,只是适应了这个环境。响个不停的游戏音效、信彦的自言自语、一股馊味的房间……她已经接受了周围的一切。她原本是那么抗拒壁橱里满是汗味的褥子,可如今已不觉得躺进去有多难受了。这可能是因为她自己的味道逐渐渗进了褥子。她还学会了在小屋消磨时间的方法——闭上眼睛,张开想象的翅膀就行了。在始于三天前的空想世界中,她成功考上了东京的大学,邂逅了帅气的真命天子。她拼命回忆着去年与和美一起目睹的东京街景,粘贴到想象的每一个场景中,在脑海中勾勒爱情故事的光景。史惠意识到,人是可以自我安慰的。这也许是人的自卫本能。
不过,史惠也捕捉到了一缕希望之光。只要管信彦叫「卢克」,他就像中了催眠术,沉迷在游戏的世界里。昨天中午吃豚骨拉面的时候,史惠就用了这招。她觉得面汤实在太浓,想找个法子表达自己的需求。左思右想后,她鼓起勇气对信彦说道:
「卢克啊,我想吃更清淡些的拉面……」
说话的时候,史惠的心脏一阵狂跳。
信彦哆嗦了一下,沉默片刻后回答:「嗯,我知道了,美琳。下次我会让用人把你的换成酱油拉面或清汤拉面。」说完,他继续吃面。史惠顿时放下心头的重担,整个人差点瘫倒在地。信彦说到做到,史惠今天果真吃到了酱油拉面,面里还加了菠菜、海苔和鱼糕,肯定是信彦下达了详细的指示。一想到这儿,史惠不禁觉得有些滑稽,虽然她明白现在还不是彻底放松的时候。
信彦今天一大早就投入到游戏中。他对着电脑画面,说着莫名其妙的台词,口气还特别夸张。但经过多日的耳濡目染,史惠竟逐渐搞懂了这款游戏的情节,连登场人物都记住了大半。
当天下午,主屋来了一位客人。母亲打内线电话给小屋里的信彦,让他过去一趟。史惠根据他们的对话推测出,来人大概是信彦的舅舅。
「岂有此理,是你叫来的吗?」
信彦顿时激愤无比,涨红了脸,对着电话怒骂个不停。史惠紧张地蜷起身子,急急忙忙逃进壁橱。
「那他干吗要来?我有没有工作关他屁事!一个破亲戚管这么多干什么!」
史惠拉上了壁橱的门。在这种时候,和信彦对上眼都是非常危险的。
「我才不去呢!凭什么非要我去,你去对付他,轰他走啊!」
狠狠撂下电话后,信彦仍在谩骂。
「开什么玩笑,一个破亲戚管什么闲事。吃饱了撑的!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信彦喘着粗气,在屋里烦躁地走来走去。史惠大气不敢出一下,蜷缩在壁橱中。就在这时,有人踩上了铺在屋外的小石子。
「信彦啊——我是你向田的舅舅,你出来一下好不好?」
来人喊道。原来信彦的亲戚已经走到小屋附近了。
「我不是来教育你的。我正好有个朋友是开运输公司的,人手不够,想把你介绍过去。」
史惠紧张得全身僵硬。要是抓住这个机会,大声呼救,就会有人知道她被关在这里。到时候,她就能得救了。这个亲戚家的舅舅听上去还挺正常的。至少不会像信彦的父母那样,对儿子的所作所为视而不见。她正要张嘴,下巴却不自觉地停住了。不知为何,她甚至连气都喘不过来。
「等一下,我过去找你。」信彦的口气瞬间平静下来。
壁橱的门被锁上了,但信彦没有给她戴手铐,就急急忙忙出去了。史惠听见他拉开了房门。
「哎呀,好久没见到你啦。我们有三年没见了吧?过年的时候你也没去外婆家,大伙儿都很担心你。」
「呃,我们去主屋说吧。」
信彦温顺得跟小猫咪一样,老老实实地跟着舅舅走了。
现在就看史惠的了,是她自己在犹豫要不要呼救。虽然还在壁橱里,可她只要喊出来,那位舅舅就一定能听见。啊、啊……她想把声音从肚子里挤出来,可气才到嗓子眼就停住了。
舅舅和信彦朝主屋走去,脚步声也听不见了。天哪,我为什么喊不出来?史惠心乱如麻。脑子也转不动了。大脑的一部分仿佛因久跪而麻木的双腿,直接罢工了。
在黑漆漆的壁橱中,某种难以名状的恐惧涌上心头——我是不是想放弃重获自由的希望?
假设她刚才呼救了,也被人找到了,这件事一定会成为轰动全城的大新闻。每家电视台的新闻节目都会反反复复报道这起大案:十七岁的女高中生被精神失常的游戏发烧友抓回家,关了整整一星期。这么好的新闻材料,媒体岂会错过?周刊小报也会大写特写一通。史惠是被害者,而且尚未成年,主流媒体当然不会透露她的真名。可梦野是个小地方,受害者的身份早就成了公开的秘密。再加上网络这么发达,保护个人隐私不过是一纸空谈。史惠的姓名和照片怕是早就传遍了全国。除了家里人,其他人对她的关注都出于好奇。自不用说,人们会将好奇心转向「她被关押时受了什么罪」。连并不八卦的人,想必也会猜测她是不是遭到了那方面的折磨,是不是被侵犯了许多次。
史惠仿佛坠入了无底的深渊,只觉得天旋地转。就算成功走出这个地方,巨大的痛苦也会如影随形,伴随她一生。
首先,她不可能继续留在梦野生活了。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被人指指点点。「快看,她就是那个失踪的姑娘——」人是会说闲话的。梦野是个小地方,她一辈子都躲不掉。其次,就算她能考上东京的大学,离开梦野,闲话也一定会跟过来。只要校园里有一个从梦野考出来的人,流言就会迅速传开。哪天交了男朋友,也得把这件事告诉对方。人家真的会相信,抓她的人没有碰她一根手指头吗?
那都是后话了。更可怕的是剩下的高中生活。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回到原先的日子。只要她出现在走廊上,同学们就会闭上嘴,偷偷看她。等到她走开,大家则开始谈论:「她那几天到底是怎么过的呀……」
史惠全身发抖。就算能平安离开这个鬼地方,等待她的也是无边的地狱。她的人生几乎被彻底毁掉了。
其实她要是真心想逃,完全可以把壁橱的门板踹破,这么做的机会有的是。好比现在,只要使出吃奶的力气拼命多踹几脚,就算门上有锁,也是能踹开的。可她就是不采取行动,因为心里有恐惧,害怕得救后发生的事。对她而言,暴露在世人好奇的眼光下,才是无法承受的痛苦。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干脆死了算了,一了百了,还轻松点。
史惠晕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失去了平衡。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绝望的深渊」?她觉得自己快疯了。其实她最可能面临的结局,就是在这里发疯,和信彦一起活在空想的世界中。
她明明难过得要死,眼泪却流不出来。心中仿佛有一道高耸的大坝,挡住了她的情绪,甚至阻止她自救。她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
二十多分钟后,信彦回来了。他进屋后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壁橱确认史惠还在。
「你还在呀,太好了,你没背叛我。」
「嗯……」
他的声音很阴郁。史惠无法判断他此刻是「卢克」还是「信彦」。
他就这样沉默了许久,直到屋外传来舅舅把车开走的响声,才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呜呜呜,呜呜呜……」
随即,他自言自语:「谁是家里蹲啊,胡扯……我好歹还是敢出门的好吗?居然把我当精神病人看……我的本事大了,只是你不知道而已。我抓了个女高中生回来,养在屋里呢!成天待在家里的人干得了这种事?我可是该出手时就出手的。」
史惠在一旁听得后背发凉。信彦果然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是明知故犯。
「死老太婆,看我不弄死你!干吗要叫亲戚来,要是事情暴露了,全家人都要蹲大牢的。你也是共犯,稍微动动脑子就知道了。」
说到这儿,他好像把什么东西摔在了榻榻米上。碎片朝四面八方飞去。被摔坏的东西大概是闹钟,因为史惠听见钟里的铃铛发出「叮」的一声。
片刻后,信彦再次离开房间。「喂——」只听见他狂吼着朝主屋走去。史惠能听出他在铺着小石子的地上唰唰地走。他肯定要对母亲动手了。他气成这样,说不定会失手把人打死。
史惠在壁橱里拼命蜷起身子。五感变得迟钝了,分辨不出自己到底是热还是冷。要是能变成动物,进入冬眠状态该多好。
37
加藤裕也只在事发当天住了一晚医院,做了些检查。医生说,他的情况属于「头部裂伤」,要养两周才能痊愈。好在不用长期住院,定期去看一下就行了。于是第二天傍晚,他就裹着绷带,套着头罩到公司去了。
同事们会如何迎接自己呢?裕也起初还有些担心。谁知大伙一见到他,便投来崇拜的目光,纷纷上前慰问。「哟,真是辛苦你了!」「裕也哥,你没事吧?」不愧是前飞车党成员组成的公司,从「战场」回来的人显然成了大家眼中的英雄。社长龟山更是心情大好,召集全体员工,先是强调:「考虑到公司的业务,随便跟人打架肯定是不妥的。」随即话锋一转,大力表扬了两名参战的员工:「不过,加藤和酒井助白蛇的弟兄们一臂之力的精神非常可嘉,大家掌声鼓励!」裕也顿感脸颊发烫。其实刚开打没多久,他就被人击中后脑勺,不省人事了,可他还是为自己的英明决定而骄傲。龟山还批了他三天带薪假,说:「你这周就好好休息吧。脑袋裹成这样也没法跑生意啊。」裕也心潮澎湃,心想这下能让社长彻底记住自己了。
事发当晚的局面其实并没有失控。开战后没几分钟,警卫就赶到现场,还报了警。两方人马一溜烟地逃了,第一回 合就此告终。几个挂彩的人没来得及逃,被警察抓住了,裕也是其中之一。念在他是出面劝架的,再加上警方也查明他是被人从身后打晕,并没有参加斗殴,所以他当晚就被放出来了。临走时,他看见负责审问巴西人的少年组刑警烦躁地吼道:「有没有会说巴西语的人啊?」但他也不知道世上有没有「巴西语」这个东西。
静下心来一琢磨,裕也再次痛感打架的模式变了。如果是两个飞车党打起来,大家嘴上虽然会骂「看我不弄死你」,但无论如何都不会做得太绝,因为日本的流氓在这方面是有默契的。总会有调停者在合适的时机出现,让双方握手言和。可巴西人不吃这一套。用钢棍打伤裕也的那个少年也许没有明确的杀意,但他动手时毫不犹豫,没有对「也许会沦为杀人犯」抱有丝毫的恐惧。要是让裕也再次回到那个地方,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冷静地面对。如今他打心眼里不想再和巴西人打交道了。虽然自尊心不允许他说出「害怕」,但现在只想离他们远远的。
住在自己的公寓不太方便,他决定去父母家休养几天。二楼有他小时候住的房间。有了兴致,就躺在被褥上翻翻从 BOOKOFF 买的漫画。他好久没这么悠闲过了。不知不觉中,他竟成了一个工作狂人。想想那段混社会的日子,不得不说他现在真是改头换面了。
「喂,裕也啊,我要出去一趟,你照顾一下翔太。」
楼下传来父亲的喊声。一看表,这才下午三点。
「妈呢?」裕也躺着喊道。
「去地区活动中心参加妇联的活动了,正跟街坊们聊天呢。」
无奈之下,裕也只得爬出被窝,迈着沉重的步子走下楼去。只见父亲穿得很正式,头上还抹了发油。
「哟,你这是要上哪儿去?」
「有点事……」
「赛车场?弹子球店?」
「不是不是,你可别跟你妈瞎说,不然她又要炸了。」
「那你到底要去哪儿?」
「嗯?嗨,我也是去开会的,开完就出车,不回来吃晚饭了。」父亲没有直视裕也,好像很不想把去处说出来。
「我说你啊,你要是真去赌钱,别说是妈了,我也要发火。你的债是我还的——」
「我都说了不是去赌钱!」父亲怒声说道,「只是去参加在寺里举行的学习会!」
「你要去寺里?参加学习会?」裕也不禁皱起眉头。
「你这是什么表情,我就不能去寺里转转吗?」
「那倒不是,可你不是一直……」
「你别老不把爸妈放在眼里。赚得再少,爸妈也终究是生你养你的人。」
「瞧你这话酸的……谁不把你放在眼里了?我只是纳闷,你不是一直不喜欢寺庙这种地方吗?还说他们就知道靠死人的葬礼赚钱。」
「我这次要去的寺院不一样,属于一个叫『沙修会』的佛教宗派,专门有人讲解佛法,我想去听听看。」
父亲转身走向房门,裕也连忙跟上。
「爸,那不会是什么新兴宗教吧?」
「谁知道呢,我也不是很清楚。」
「唉……你也到了会被这种东西骗的年纪。最近梦野冒出好多这种宗教组织,闹出不少事来。你没听说过?」
「你就放心吧,我不会上当的。再说了,就算他们要我出钱,我也拿不出来啊。」
父亲自嘲着坐在玄关的台阶上,穿上鞋子。
「爸,要是他们让你买来路不明的壶啦、佛像啦,你可千万别掏钱啊。」
「我不是说了吗,我也没钱买。」
说到最后,父亲显然有点不高兴,气呼呼地走了。裕也凝视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一旦碰壁,人就会不由自主地寄望于神佛的指引?他的母亲也是这样,总喜欢找占卜师算命。裕也特别不理解这种行为。梦野有那么多新兴宗教和占卜师,难道是因为这一带的苦命人特别多?
翔太睡在客厅的暖桌旁。裕也也钻进暖桌,陪他一起睡。啪嗒啪嗒……好像有什么东西碰到了窗户。抬眼一看,才发现外面竟不知不觉下起了纷飞的大雪。裕也不禁感叹,这病假来得真是时候。肩膀也放松了不少。架在暖炉上的水壶响了,壶嘴喷出的热气刚好让房间湿润起来。
入夜后,母亲回了一趟家,吃过晚饭去小酒馆上班。家里又只剩下裕也和儿子。母亲临走时看着外头的天气,满面愁容。「星期五晚上下这么大的雪,真是的……这下还有谁愿意出门。」
裕也和翔太一起泡了澡,又给孩子换上了睡衣。就在这时,放在暖桌上的手机响了。一看屏幕,竟是柴田打来的。这么晚了,会有什么事呢?
「裕也啊,不好意思,打扰你休息了……」柴田低声说道。
「哦,没关系,反正我也没忙什么。」
「头上的伤不碍事吧?」
「不碍事,享受完这几天的假就能正常上班了。」
「哦……话说你现在在哪儿?」
「我吗?在我爸妈家。」
「出得来吗?」
「现在?」
裕也不禁望向窗外。白色的雪花在黑暗中飘舞。他又看了看墙上的钟。现在是晚上九点。
「我想让你帮个忙……」
「什么忙啊?」
「电话里说不清楚。」
「啊?」
「求你了,真的求你了!」
柴田的口气,让裕也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师兄,到底出什么事了?」
「还是见面说吧。」
「可翔太还在我这儿呢。我爸妈都要工作,不在家。」
「求你了,孩子就不能找人带一下吗?」
「那……你在哪儿?」
「美园的停车场。那儿不是有两个停车场,我在靠里的那个。」
「美园?你在店里喝酒?」
「我都说了,我在停车场啊!求你了,快过来吧!」
柴田不住地央求。裕也还是头一次碰到这种情况,有些手足无措。但开口求他的毕竟是柴田,他无法拒绝。
「好吧,那我把孩子哄睡了就过去,你稍微等我一会儿。」
「好,对不起啊,我等你来。」
柴田挂了电话。他的声音是那么轻,裕也仿佛都能想象出他呼出的白气。
他只能收拾东西,准备出门。先让翔太在暖桌边睡好,自己穿上厚厚的毛衣,戴上毛线帽。暖炉一直开着太危险了,必须关掉,然后再检查一下门窗有没有锁好。撂下年幼的孩子独自出门很过意不去,所以他连忙给父亲发短信:
「我有点急事,要出门一趟。要是没什么生意,你就早点回来吧。」
十分钟后,父亲回了短信:「下雪了,根本拉不到生意,我这就回去。」反正翔太也睡着了,裕也干脆出门了。
跑出去一看,雪已经积了十多厘米。难怪四周这么安静。风也停了,所以雪悄无声息地积了起来。他从储物间找出防滑链条,装在车轮上。手上明明戴着劳动手套,手指还是冻麻了。尾气像活物一般袅袅升起。这种天气,没人会在大晚上出门吧?父母的愁容顿时浮现在他眼前。
他坐进驾驶席,缓缓踩下油门,将雨刷的速度调到最快,探出身子,小心翼翼地注视前方。开了整整一公里,都没有看到一辆车从对面驶来。
美园的停车场在积雪的点缀下变成了白花花的蛋糕。地上几乎没有车辆出入留下的印记。场子里倒是有几辆车,不过肯定是车主嫌雪太大撂在这儿的。这里是商店街名下的免费停车场,自然没有管理员看守。裕也很快找到了柴田的白色皇冠。车亮着小灯,停在角落的位置,车顶上都是雪。这时,柴田也看到了裕也,忙走下车。他还穿着公司的工作服,看来是一下班就过来了。也许是因为路灯太昏暗,他的脸色差得吓人。裕也把车停到他跟前,打开车窗问道:
「师兄,出什么事了?」
「不好意思……你先下车吧。」柴田弓着背,跑过来说道。
裕也照他说的下车了,但没有熄火。他一边搓自己的手臂,一边原地踏步,问:「到底出什么事了?你的脸色好差!」
「我跟你说,我闯大祸了。」柴田绷着脸回答。
「闯祸?」
「你来看……」
柴田扬起下巴,走到自己那辆车的后备厢前。裕也跟了过去。柴田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后备厢的盖子就弹了起来。
周围光线昏暗,裕也看不清后备厢里的东西,只觉得那是个很大的物件,不经意地探头一看,才意识到那竟然是个人。他顿时吓得腿软,跌坐在地,后脑勺撞在身后的铁丝网上。挂在栅栏上的雪都落在他脸上了。
「啊、啊、啊……」裕也说不出话,全身发抖。
「裕也,我闯大祸了……我杀了个人……」
「杀、杀、杀了个人?」
「是的……」
「你、你、你杀了谁?」
「社长……」
「社长?」裕也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他扶着铁丝网站起身来,咽了口唾液,再次打量后备厢里的「东西」。那的确是他们的老板龟山。人高马大的龟山双目紧闭,一动不动地躺在后备厢里。一看到那张黝黑的脸,裕也的腿又软了。他只能牢牢抓着铁丝网,不让自己再次摔倒。
「师、师兄,人真的死了吗?不、不会是你搞错了吧?说不定他只是晕过去了。」
「我没搞错。他没气了。我用领带把他勒死了。」
「勒、勒死了?为、为什么……」
裕也口干舌燥,嗓子都快冒烟了,膝头不住地打战。
「不知道……」
柴田摇了摇头,茫然若失地杵在原地。
「怎么会不知道呢!」
「社长没给我徽章,我越想越不服气,今晚找到他常去的那家……呃,就是他的相好开的小酒馆,在这附近。我直接找到社长,当面跟他说了我心里的想法。可他只是让我『好好想想自己到底有什么不足』……我怎么知道自己哪儿做得不好!我老实说不知道,于是他说,『所以你才没法出人头地』。这也太伤人了吧。当老板的,怎么能对拼命工作的员工说这种话?我不肯罢休,一遍遍地说不服气。可他摆出一副特别鄙视我的样子,转身就走。我一气,立马追上去。追到停车场的时候,我伸手推了社长的后背一把,说『你他妈的别瞧不起我』……」
「天哪……」
「我也是喝醉了,又有点激动,眼看着社长瞪着眼睛朝我扑过来,说『你小子找死啊』。我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一头顶向他的下巴。大概是角度刚刚好,砰的一下,给我顶着了。然后社长就往后一倒。」
柴田手舞足蹈地说着当时的场面。「然后呢?」裕也催他赶紧往下说。
「他的后脑勺狠狠砸在地上,一下子就晕过去了。我马上解下他的领带,缠住他的脖子勒紧……」
「你这是何必!」裕也脸色大变,「只是用头顶一下,最多是跟老板动手而已!」
「怎么说呢,我也是一时激动。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正用力勒着他的脖子。当时我想,这下肯定没法回头了。也不知是怎么了,那时候我特别冷静。」
「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所以才想找你商量商量。」
「商量——这可不是能『商量』出头绪的事!」
裕也不禁抬高嗓门。他被自己的音量吓到了,连忙环视四周,好在并没有看到人影。要是在这里被人撞见,就彻底完蛋了。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我那么努力工作,却只给了安藤徽章,这也太过分了吧。」
「哎呀,你现在还说这个干什么!」
裕也赶紧关上了后备厢盖。他不想再多看尸体一眼。
「话说,你是自己把社长搬进后备厢的吗?」
「嗯,是啊。」
「亏你搬得动两百斤的壮汉。」
「可不是,我也纳闷。」
柴田表情僵硬。裕也低头一看,发现地上的确有拖拉的痕迹,看来真是柴田自己搬的。
「师兄,去警局吧。」
「你要我去那儿?」
「你不去谁去啊。自首的话,应该能轻判吧。」
「可我还有老婆孩子要养。」
「那也没办法。祸都闯出来了。」
「就不能想法子糊弄过去吗?」
「怎么糊弄啊?!」裕也轻声喝道,那口气像在喷火似的。
「比如说他突然失踪了什么的。」
「根本说不通。社长为什么要失踪?他也是有老婆孩子的人!」
「可他一直有很多仇家,就算突然蒸发了,也不至于像那个女高中生那样闹大吧。」
「师兄,你就别做梦了。不行的,去自首吧!」
「我不想坐牢……」
「这不是废话吗,没人想坐牢!」
「那……先让我考虑一晚上吧。反正明天是星期六,不上班。不到星期一不会有人发现。」
「社长的家里人不会起疑吗?」
「我听说社长到处拈花惹草,他老婆都懒得管了,应该不会立刻开始找人。」
「那我该怎么帮你?」
「让我去你租的公寓住一晚上吧。」
「啊?这……」裕也脸色一沉。
「不行吗?」
「呃,倒不是不行……」他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视线飘忽不定。「那就让我住一晚吧,求你了,求你了好不好!」
「嫂子那边要怎么说?她要担心死了。」
「我刚才给她发过短信,说去你那儿玩了。」
「你这方面倒是沉着得很。」
「求你了。」柴田苦苦央求,发出的声音如同丧家犬的哀号。雪花染白了他的发丝。
「好吧,先回我那儿暖暖身子,然后再慢慢想法子。」
「那你带路,我跟着你。」
「你的车胎没套链子,开得了吗?」
「我用的是防滑胎,这点雪不碍事。」
柴田坐进皇冠。裕也实在没办法,只能走回自己的车,启动雨刷,拂去落在挡风玻璃上的雪。龟山的奔驰就停在他眼前。社长的家人一旦报警找人,警方会立刻发现他是在这里消失的。怎么办?裕也毫无头绪。此时此刻,能稳住自己的情绪就不错了。
两辆车在雪中小城小心翼翼地行驶。街上看不到一个行人。
38
堀部妙子的确邀请了那个五十岁上下的出租车司机加藤来参加沙修会的讲经会。他嘴上答应了,但妙子还以为那不过是客套话,没想到人家真的冒着大雪来了,还穿得特别正式,抹了发油。一进大殿,他便发现在场的人几乎都是女的,不禁笑道:「哎哟,瞧这架势,我还真有点难为情。」说的就像他特别有女人缘似的。加藤的厚脸皮让妙子无言以对,但能拉到人总归是好的,好歹是一笔功绩,她的心情还算不错。
「我们的导师叫沙罗。她提倡的教义是『不追求这辈子的荣华富贵』,很多人都受到了她的鼓舞。希望您也能仔细听一听她的演讲,成为我们的一分子。」
妙子一口气说出这段拉人入会的套话。加藤听完竟红了脸,美滋滋地说道:「这里好香啊……我工作的地方都是臭烘烘的男人,一点女人味都没有。能闻到这么香的味道,我这趟也没白来。话说这些女人都是单身吗?」
「那倒不是,大多是普普通通的家庭主妇。」
「但她们肯定对夫妻生活很不满意吧?」
「才不是呢。」妙子有些不快,便反驳了一句。
「怎么不是呢,肯定是老公没满足她们,所以才会迷上宗教的,嘻嘻嘻。」
加藤露出猥琐的笑容,还伸手搂住妙子的腰。妙子吓了一跳,连忙甩开他的手。「哎呀,我开玩笑的,别当真……」加藤夸张地赔笑。进屋后,他的视线一直盯着年轻女人的胸部和臀部。一把年纪了,怎么能好色成这样?
两人并排找了个空位坐下。三木由香里在他们的斜前方。见妙子和人家点头打招呼,加藤立刻问道:「她是谁啊?」
「我发展的会员,漂亮吧?」妙子轻声回答。
「她老公是做什么的?」
「她啊,离婚了,有个五岁的女儿,平时住在沙修会的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