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可惜了,为什么这么漂亮的美人……」加藤竟扼腕叹息。
这时,裹成棉花包的区长安田芳江过来了。「冷死了,冷死了,今天这雪怕是也要积起来了。」她搓着手说,「堀部啊,你听说没有?万心教那群人在网上组建了『被害者联盟』!」
妙子没听明白,歪着头问:「什么联盟?」
「『沙修会被害者联盟』啊。理事们都快气死了。」
「不好意思,我还没听说。」
「其实我也不太懂,因为不会用电脑。」她往空坐垫上一撂硕大的屁股,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反正这下是彻底开战了。一会儿肯定先从这件事说起。」
听芳江这么一说,坐在四周的人一阵骚动。还有会友表示:「话说回来,我听说万心教的人找到出家会员的家里去了。」
「出什么事啦?」加藤问道。
「我们跟一个叫『万心教』的宗教组织闹了点矛盾。他们就知道用死胎的鬼魂骗人,还设计陷害我们。」
「呵,宗教战争啊。是不是跟奥姆真理教差不多?」
「才不是呢,那种东西怎么能跟我们相提并论——」
「别生气嘛,我开玩笑的。」加藤眯起眼睛,把手放在妙子的大腿上。
「别这样!」妙子低声抗议,甩掉他的手。她觉得自己仿佛成了夜店的女公关,疲于应付喝醉酒的客人。
时间到了。最先登场的是一位沙修会的理事。她带着无比凝重的表情走到所有人面前,拿起麦克风试了试:「喂——喂——」然后正色说道:
「各位会员,在沙罗老师发表演讲之前,请大家先听我说两句。也许有人已经听说了——昨天,诽谤我们沙修会的传单发到了梦野市部分地区的居民家中。」
说到这儿,她拿出一张纸,打开展示给大家看。
「这东西太肮脏了,我是一眼都不想多看,但还是要给大家念一念最『精彩』的部分——『在我们梦野市,有许多人失去了最亲密的家人,坠入了痛苦的深渊。罪魁祸首就是宗教组织沙修会。他们打着研究佛教的旗号,一心只想敛财。他们用巧妙的手法蒙骗那些有烦恼的人,卷走他们的私人钱财,还把人关在组织名下的设施内……』」
在场的听众一片哗然。所有人都绷着脸,喃喃道:「太过分了!」
「让我们齐心协力,把沙修会赶出梦野吧。如果你的街坊邻居中就有沙修会的会员,请一定要告诉他们,沙修会是冲着财产去的,以后千万别去了。梦野不需要邪教!欢迎大家提供各类有价值的信息,详情请见『梦野沙修会被害者联盟』的主页。」
「天哪,简直是胡说八道!」芳江起身说道,「这算什么啊,没有一句话是真的!」
「肃静!生气是理所当然的,但还是请大家肃静,听我说。我今天早上去了一趟那个所谓的『被害者联盟』的办事处,发现那就是一间普通的公寓。但我抄下了门口名牌上的名字,对照各类名单筛查了一下,发现那套公寓的主人是万心教的干部。也就是说,诽谤我们的就是万心教!」
大殿顿时炸开了锅。所有人都义愤填膺,骂个不停。
「哟,我来得真是时候,看到了一场好戏。」加藤在一旁不慌不忙地说道。
「这是什么话!我们遭到了敌人的攻击啊!」妙子厉声反驳。「七窍生烟」说的就是她现在这种感觉吧。她丢掉保安的工作,也是万心教干的好事,太卑鄙了。
在一片混乱中,身披纯白法衣的教主沙罗老师粉墨登场。她像能剧演员一般,每一步都踩得分外响亮,可一上榻榻米,又开始用脚擦着地走了。会场瞬间安静下来,大殿里的空气绷得紧紧的。
「这世道可真不太平啊,没法像窗外的白雪那样干干净净。」
沙罗老师连招呼都没打,就开始了演讲。妙子和其他会员连忙端正坐姿。
「社会就是这样的。最好打一开始就放弃奢望,告诉自己『世上就没有真正理解我的人』。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也好不到哪儿去。父母总以为,孩子是我生的,我肯定是最懂孩子的人。可是在孩子看来,最不理解自己的人往往就是父母。在乡下小地方,这种情况尤其多。因为大家都没有意识到,亲人也有独立的人格。大家可别误会,我说这话可不是为了拆散亲骨肉。我想说的是,在梦野这样的小城市,最折磨人的就是亲人的束缚了。」
妙子在心中拍案叫绝。可不是!对此刻的妙子而言,最让她头疼的就是亲哥哥。而且在座的会员有一大半是被亲人逼得走投无路,逃到沙修会来的。只有沙修会的会友才是他们真正的「亲人」。
「听说有个宗教组织眼红我们沙修会,暗地里攻击我们?落到头上的火星当然是要掸的,但你们普通会员千万不要和那些人一般见识。狗对你叫了几声,难道你还要叫回去不成?对不对?就是这么回事。」
这时,教主第一次笑了。大家的表情舒缓了许多,妙子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了。
「好了,烦心事就说到这儿吧。今天的主题是『轮回转世』。大家别跪着,怎么舒服怎么坐,时间还长着呢。反正外面下着雪,也没别处可去,偶尔来这儿休息休息也不错。好,大家听说过『三界六道』这个词吗?所谓三界,是众生生死轮回的三种世界——欲界、色界、无色界。也就是说,三界是众生活动的所有世界。而六道指的是六种迷界,按果报分成地狱、饿鬼、畜生、人、阿修罗、天人六种。啊,不用做笔记,回头看看我写的书就行了,书上都有。现在需要用耳朵认真听。看过,听过,才能化作自己的教养。」
「她在说什么?」加藤皱着眉头轻声问道。
「嘘!」
被妙子一瞪,五十来岁的男人竟像孩子似的缩起了脑袋。
教主说得滔滔不绝,一口气也不喘。听她说话,像在听钢琴家演奏。这就是所谓的「天赋」吧。沙罗老师的发言有这样的魅力。
今天的演讲有点难懂,妙子听得云里雾里,但她很满足,能听到沙罗老师的声音就是饱了耳福。演讲结束后,是跟平时一样的「排忧解难环节」。这天被点名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她刚离婚没多久,开始讲述自己的生活有多么窘迫。她有两个年纪还小的孩子,找不了全职工作,何况梦野也没多少工作机会。想申请低保,却在窗口被工作人员赶了回来。没有一个亲戚朋友向她伸出援手。她有时甚至会冒出带着孩子一起自杀的念头。说着说着,她啜泣起来。很多会员也跟着她一起哭。
「这样啊,你也真是不容易。现代的经济低迷不是靠个人努力能解决的问题,是社会机制造成了现在的局面。一旦跌入谷底,就很难再爬起来了。我觉得,像你这种情况就不要在这辈子挣扎了,再努力也是白搭。抵抗社会哪儿有那么容易。但我不是让你就此放弃人生。你完全可以换一个方向,上另一个台阶,跳出社会的金字塔。到我们这儿来,到这儿来吧。」
教主加强了语气。她总是那么斩钉截铁,所以大家才会备受鼓舞。
发言人的声音变大了,抬起头,眼泪也止住了。她每表一句决心,在场的会员都会鼓励她:「加油!」「别哭!」教主随即高声喊道:「化解得多好啊!」
见状,加藤皱着眉头说:「我好像来了个不得了的地方……」
「吵死了,别说话。」妙子下意识地用手肘捅了他一下。
她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命苦的人不止她一个。只要不强求这辈子的荣华富贵,人就会变得无所畏惧。最后全场掌声雷动,人声鼎沸,连窗玻璃都起雾了。
讲经会结束后,加藤提出要跟妙子一起喝茶。
「咱们去国道边那家『番红花』吧。他们家有红豆汤,这个天喝正好。聊完我送你回去,这么大的雪,你也没法骑自行车吧。」
说着,他又把手伸向了妙子的腰。妙子下意识地一扭,与他拉开距离。
「哎哟,这么讨厌我啊?」
「那倒不至于,只是你老动手动脚的……」
「那是我的坏习惯啦,坏习惯。」厚脸皮的加藤笑着说道。
就在这时,指导员植村叫住了妙子。「堀部,能过来一下吗?」她招手示意妙子跟她去房间的角落。
「话说万心教那事……虽然沙罗老师宽宏大度,但理事会不能放任不管啊。所以,能不能请你帮我们一起对付那个受害者联盟?」
妙子一时语塞,只能反问道:「需要我做什么?」但植村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一脸不快地说:「那个联盟的负责人就住在我的责任区,我都没脸见人了。还有理事怪我监管不力呢。可这种事防不胜防,你让我怎么办。」
「嗯。」妙子随便点了点头。
「我觉得,只能想法子威胁他们了。」
「威胁?」这个词着实吓人,妙子连忙反问了一句。
「不然还能怎么办,要不你给我出出主意?」
「这……突然让我出主意,我也……」
「我们查过了,那个负责人叫丸山典子,是个在便当工厂打工的主妇。老公是梦城停车场的管理员,也是临时工。家里有两个上初中的孩子。儿子上初一,不肯去上学。女儿上初三,是个染了一头金发的小太妹。果然是家庭生活太不幸了,才会做出这种事。」
沙修会的会员也好不到哪儿去吧?这句话差点脱口而出。
「二十四小时不停地给她打骚扰电话怎么样?」
「这……」妙子皱起眉头,无法接受如此卑劣的手段,「我想先问问,为什么要我帮忙呢?」
「你不愿意?」
「倒不是不愿意,可会员又不止我一个。」
「但你是唯一一个既有时间,又靠得住的人。你当过保安,心理素质肯定好,」植村抓住妙子的手腕,轻轻晃了晃,「要是你能帮我搞定那个被害者联盟,我就推荐你当指导员。」
「真的吗?」妙子的声音都高了八度。
「正好有一个空位,大家都说该补上。要是你能抓住这个机会,立下功劳,肯定不会有人反对,到时候我也大力推荐你,好不好?」
指导员能领到每月七万日元的津贴。虽然不多,但对妙子这个失业人员而言,这也是宝贵的收入来源。
「我觉得打骚扰电话大概没什么用。」
「那该怎么办啊?我没办法了。」
「直接找她工作的地方可能更有效。她跟她老公都不是正式员工,雇主又怕惹祸上身,出了这种事肯定会立刻炒他们鱿鱼。我就是这么被解雇的。」
「嗯嗯!」植村一脸认真,边听边点头。
「可以先拿着传单去她工作的便当工厂,说『你们的员工到处发这种东西造谣,你们雇了这种人,也是要负责任的,一定要给个说法』。再吓唬他们说,要是处理结果不能让我们满意,我们就发动抵制运动。都说食品厂最怕这种负面传闻了。」
「这个主意不错。」植村感叹道,「就这么办吧,事不宜迟。」
「你让我一个人去啊?那也太……这是去抗议,人越多越好。」
「好,那我帮你拉点人,我自己也去。大家一起去抗议,让万心教的干部吃不了兜着走。这事你先别跟别人说,我去跟其他指导员商量一下,然后再动手。」
植村越说越起劲。她大概觉得妙子的方法极有可能成功,现在不上这条船就要吃大亏。这人真是爱打算盘,妙子无言以对。不过她并不在乎这些。对她来说,眼下最重要的是升任指导员的机会。芳江也许会眼红她的成功,但她真的顾不上别人了,只想快点逃离憋屈的社会,彻底解放。
谈完之后,她和加藤一起离开了沙修会总部。在她的强烈要求下,加藤把她的自行车装进了后备厢,后盖都盖不上了。
他们坐进车里朝咖啡厅驶去。天色已晚,车灯照亮了飞舞的雪花。
「要不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我今天也没心思拉活了。」加藤握着方向盘调笑道。
「你胡说什么呢?」妙子冷冷地回了一句。
「那你就介绍个女朋友给我嘛。」
「你不是有老婆吗?」
「有老婆的人也想要女朋友陪呀。刚才坐我斜前面的那个姑娘就不错。」
「三木妹妹?开什么玩笑。」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样子?妙子火冒三丈。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还想吃天鹅肉不成?
「我刚才跟她打招呼来着,她还对我笑呢,笑得可甜了。」
「你跟她说话了?」
「是啊,我说,『要是我入会了,你能不能陪我出去兜兜风?』」
妙子长叹一声。自己怎么就拉了这么个蠢货回来。
这时,妙子的手机响了,是妹妹治子打来的。直觉告诉她,准没好事。果不其然,妹妹说她今天跟哥哥去给母亲办住院手续,发现母亲要入住的是特别寒酸的大病房,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她说,既然哥哥靠不住,那还不如她们姐妹俩出钱,给母亲换个好点的房间。
「妈现在住的是什么病房啊?」妙子追问道。
「感觉是硬往六人间里塞了八张床。墙壁和天花板上有好多污渍。妈一进病房,脸色就变了,但她当着我们的面没抱怨,只说『这里挺好的,挺好的』……我心疼得不行。」
「小治,你现在在哪儿?」
「医院啊,哥他们办完手续就走了,可我不能把妈撂在那样的病房里。」
「好,我这就过去。」妙子说完就挂了电话。
「怎么了?」加藤问道。
「送我去汤田镇的爱德医院好不好?我妈和我妹妹在那儿,家里出了点问题。」
「问题?什么问题?」
都说家丑不可外扬,但妙子毕竟是有求于人,就挑重点跟加藤讲了讲自家的情况。谁知话匣子一开就关不上了。最终,她还是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了。
「这种事情啊,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我妈也八十岁了,平时是我嫂子照顾。她有时候说话也挺难听的,还抱怨过『我们家一个月的暖气费要两万块』呢。」加藤柔声柔气地安慰道,「兄弟姐妹要是闹僵了,是最难弄的。又不能彻底绝交不是?家家如此,大家都不容易啊。」
这番话让妙子对他稍稍改观了一些。虽然他一肚子色水,但是能得到别人的认可,妙子心里还是很欣慰的。
路上积着雪,车开得很慢。电台的天气预报说,雪会一直下到半夜,降雪量预计将超过三十厘米。挡风玻璃前的风景是死气沉沉的白色荒野。「大自然的风光最美好」,这句话是谁说出来的?
抵达医院后,妙子向加藤道了谢,让他先回去。加藤死皮赖脸地说:「下次陪我一起去弹子球店玩玩吧。」妙子微微苦笑,只能先点点头应付过去。治子就等在医院门口,阴沉着脸说:「对不起,是不是打扰你工作了?」
「没事,妈呢?」
「在病房呢。」
「快带我去!」
两姐妹走在昏暗的医院大楼里。走廊的灯有一半是关着的。院方也许是想省电,可这样反而凸显出了病房的阴森。
一进母亲住的病房,妙子险些尖叫出声。病床的间隔不足一米,中间只隔了一层廉价的布帘。入住的病人都是老婆婆,整个房间充满了老年人特有的气味。没人开口说话。她的母亲躺在正中间的病床上。
「妈!」妙子冲到床边。
「啊,是小妙啊……谢谢你来看妈……」母亲用虚弱的声音回答。才半个月没见,她已经衰弱得与原先判若两人。
「妈,你跟我走好不好?」妙子俯身在母亲耳边说道,「到我家来吧。虽然我住的公寓很小,但除了我没别人,怎么都不会拘束。好不好,来我家吧。」这些话都是她下意识的反应。
「姐!」治子拉了拉她后背的衣服。见她表情严肃,还使了个眼色,妙子就跟她退回了走廊。「姐,你真要带妈回去吗?没人扶,她都走不动路了。让她去你那儿,你真能照顾好她吗?」
「总有办法的。」
「什么叫总有办法——」治子脸色一变,「你还要上班,哪儿顾得了那么多。」
「实话告诉你吧,我前一阵子把那工作辞了。」
「不会吧,为什么啊?」
「你管这么多干吗……」
「怎么能不管!你连工作都没有,把妈接回去要怎么过日子?」
「总有办法的。」
「哪里有办法啊。你有积蓄吗?先冷静下来好好考虑一晚上吧。」
「小治,开车送我回去好不好?我要带妈离开这里。」
妙子强行结束对话,回到病房把母亲扶起来,让老人在床边坐好,再把拐杖送到她手里,在一旁使劲搀扶,才让她站起来。
「我们走吧!」
其他患者投来毫不客气的视线。还有个老婆婆不停地嘟囔。妙子几乎是把母亲扛出了病房。走廊里正好有一把折叠式轮椅,她就拿来用了。
「小治,我要把妈扶到轮椅上,你也来搭把手。」
「姐,你这人真是……」治子手足无措,只能照办。
妙子的身子因为愤怒与悲哀变得滚烫。她顾不上以后的事了,此时此刻只想带母亲离开这个地方。
39
藤原平助的守灵会在下个不停的雪中举行。会场的占地面积足有两千坪,院子里搭起了大型帐篷,作为宾客的休息室。帐篷里有好几台油汀。为了防止暖气流失,帐篷周围拉了透明的塑料膜,但冷气还是顺着地面毫不留情地杀了进来。前来吊唁的宾客们不得不原地踏步取暖。
藤原生前不愧是梦野的一方霸主,守灵会有众多市议员参加。宾客进献的花圈中甚至有好几个署着内阁大臣的名字。后援会的女眷们穿着丧服,套着围裙,忙于接待各路来宾。几个老人在会场的角落为叫哪家的寿司争论不休。其中一个涨红了脸嚷嚷:「为什么不点『福寿司』啊!这不是不给我面子吗?」会场上下全无悲哀之色。毕竟藤原平助活到了八十岁,又是手握重权的本地名士,谁都觉得一辈子能活成他这样也该知足了。
山本顺一与妻子友代一同参加了守灵会。此刻他正坐在钢管椅上,强忍着瑟瑟寒意。他竖起大衣的领子,缩头缩脑。工作人员端来的茶早就凉透了,可一直没人来换,他只能捧在手里,瑟瑟发抖。
「凭什么让我们在这种地方干等着!」友代烦躁地说,「你好歹也是在职的议员,他们不会是故意刁难你吧?」
「别发这么大火嘛。死的是本地的大人物,这种场合是要论资排辈的……」
「可也不能把人扔在帐篷里不管啊。我最多再等五分钟,还不让我进去,我就回去算了。」
顺一压低嗓门喝道:「那怎么行!还没跟丧主打招呼呢!这个时候走人,别人会说闲话的!」
「你说我突然有些不舒服就行了。是他们招待不周,真有人说闲话,也该说他们。」
「你就再忍一忍吧。这种场合,要是夫妻俩不一起出现,人家会瞎猜的。」
「瞎猜什么?」
「呃……」顺一一时语塞,「各种事情。」
就在这时,藤原后援会的干部端着托盘走过来。「不好意思,大冷天的让两位等那么久。」见托盘上放着热气腾腾的小杯子,顺一换了一杯新的,拿到手里一看,才发现那是热酒,便说:
「呃,酒还是算了吧……能给我一杯热茶吗?」
「酒不是挺好的,我就不客气了。」友代将杯中的热酒一口饮尽。
「夫人要再来一杯吗?」
「好呀,可冻死我了。」友代露出殷勤的微笑。
「别给她喝了。」顺一却拒绝了干部的好意。
「再等五分钟,就能请二位进去了。县联的干事长和理事把手下的小议员都带来了,我们也没想到场面会这么热闹,真是对不住。」
干部毕恭毕敬地鞠了躬,转身离去。一位当过镇议员的老者却走了过来。
「你就是山本嘉一先生的儿子?」他的口气特别奇怪,仿佛话里有话。只见他往顺一旁边一坐,问道:「听说是你送走藤原先生的?」
「呃,不能这么说吧……只是我去事务所找他老人家的时候,他刚巧心脏病发作……我连忙给他做心脏按摩,却没能把人救回来……」
「救护车是几分钟后到的?」
「我当时也是慌了,藤原先生发病后的事情记得不是很清楚……但我能肯定,秘书立刻打了急救电话。」
「你没喂他吃药吗?藤原先生应该会随身备一些药啊。」
「这我就……我都不知道他有心脏病呢。」
顺一谨慎地选择措辞。这个老头不会怀疑到他身上了吧?
「那藤原先生发病的时候,秘书人在哪儿?」
「在隔壁的办公室。」
「当时房间里就你们两个人喽?」
「是啊。」
「哼,好吧。也是难为你了。」
「您有什么疑问吗?」
「没什么,我只是想知道藤原先生是怎么死的。」
老人缓缓起身,用凛冽的眼神瞪了顺一一眼,便自言自语地走出了帐篷。
「刚才那人是什么意思?太没礼貌了。」友代几乎要站起来,「瞧他那态度,他是不是觉得你见死不救啊?」
「别放在心上。他只是不满我那天碰巧在场吧。」
眼看着友代要冲上去抗议,顺一连忙拦住她。
「这明明是诽谤!要是莫名其妙的闲话就这么传开了,怎么办?」
「不会的。藤原先生本来就一把年纪了,大家都知道他是寿终正寝的。」
突然,「那时」的光景浮现在顺一眼前。他把苦苦挣扎的藤原放在椅子上,用手肘按住他的脖子,还用自己的体重往上轻轻压了一下。真的是「轻轻一下」。他并不觉得自己「勒」过藤原。只是轻轻按着他,不让他乱动而已。可是……老人的死相近在眼前。他还是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到即将逝去的人。
想到这儿,他背脊发凉,瞬间面无血色。
「你怎么了?」友代盯着他的脸问道。
「哦,没什么,只是想起藤原先生病发时的样子了……」
「会有点心理阴影也是正常的,别太介意。」
「嗯。」
顺一挺起后背,缓缓做了个深呼吸。还不等新鲜空气吸到肺里,记忆再次在脑中回放。
他伸手捂住了藤原的口鼻。那并非事态所迫,他是故意不让人家呼吸的。
为什么要做那种事?他不敢相信自己的所作所为。「杀意」这个词在脑海中闪过。不可能。那不过是恐慌状态下采取的过激行为,自己压根儿没有杀人的胆量。更何况藤原当时肯定已一命呜呼了。就算给他做心脏按摩,他也活不过来。
「老公,你真没事吧?」友代又问了一遍。
「没事,好着呢。」
这回,他低下头试着调整呼吸。此时他已出了一身冷汗。
「山本先生,让您久等了,请进吧。」
顺一和友代又在帐篷里苦等了十五分钟才被叫到。在后援会工作人员的催促下,夫妻俩走进主屋。一个老资格议员凑到顺一耳边说道:「待个十分钟就行了,后面还有人等着呢。」大厅的纸门都被拆走了,豪华的祭坛就设在里屋。五位僧人正在为死者念经。大厅中央铺着一床白色的褥子,藤原的遗体就安放在那上面。顺一走上榻榻米,对坐在最里面的藤原家长子打了招呼。因为有很多人排队,只说了些客套话。不过,顺一始终不敢往遗体所在的方向看。虽然死者的脸上盖着布,他还是想躲开。之后,他来到议员们聚集的地方,在最后一排坐定,听僧人诵经。友代可能是不太喜欢这种场合,跑去没铺地板的门厅找女眷聊天了。
「哟,顺一啊,飞鸟山的工业废料处理厂办得怎么样了?」坐在旁边的市议员前辈突然对顺一耳语,「听说有外地的黑帮碍事,一时半会儿开不了工?」
「不会的,只要上头批准,就能开始测绘了。」
「可我听说那个黑帮是佐竹组。本地的黑帮也不会袖手旁观吧?希望别闹出什么麻烦事来。」
「还不是因为藤原先生把门口那块地给卖了吗?只要有人掏钱买回来……」
「让谁掏这个钱啊?」
「实在不行,我会买下来的。」顺一一时冲动,脱口而出。
「哎哟,不愧是山本嘉一先生的接班人。那可真是太好了。这下咱们本地的建筑公司就能松一口气了。」
顺一连忙补充道:「呃,慢着慢着,这事麻烦您先保密。」
「搞什么,敢情你还没打定主意。」议员遗憾地叹了口气,「不过这么一闹,藤原家老三要竞选的事儿肯定黄了。」
「是吗?」
「可不是。他本来就是个蛮不讲理的家伙,老爹一死,还有谁会让他上位。」
听到这话,顺一倒是松了口气。议员继续说道:
「自民党县联也觉得藤原死得是时候,都在心里拍手叫好呢。想哭的怕是只有被人拆了梯子的泰三。」
他这么一说,顺一便在人群中搜寻泰三的踪影。原来他坐在祭坛旁边,老大不小的人了,还把眉毛修得那么细,头发也故意竖起来做成了时髦的发型。丧服选的也是那种时尚修身的款式。银行职员居然有这么多时间打扮自己,可见他所在的部门一定很清闲。怎么能让这样一个蠢货坐上市议员的位子!顺一义愤填膺。
「话说那位三少爷……」一旁的议员把嗓门压得更低了,「逢人就说他爸是被人弄死的。不过他也是随便乱说,你别放在心上。」
「什么?!」顺一瞠目结舌,嘴唇顿时颤抖起来。刚才进帐篷的那个镇议员就是听到了这种说法,才特意来试探他吧?
「胡说八道而已,没人信的。」
「亏我费这么大劲抢救他爸爸,他居然这么说我!」
「哎呀,我都说了,没人信他的……」
「就算没人信也不能——」
顺一面露愠色,但腋下已经冒出了冷汗。事发当天,在场的只有他、藤原和秘书。秘书忙着叫救护车,并没有注意顺一做了什么。所以这件事不应该有目击证人,更不可能留下什么证据。泰三只是乱泼脏水而已。
虽然理性分析得出了这样的结果,顺一还是难以镇定。
「我要找泰三抗议!」他激动得几乎要站起来。
「慢着慢着,你疯了吗?」议员连忙阻止。
「可要是由着他说,闲话会传开的。」
「别犯傻,这可是守灵会的会场。」
「所以才要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
「哎呀,你先冷静冷静!」
周围的宾客察觉到了身后的争吵,纷纷回头。「喂,别吵了!」一位老资格的市议员斥责道。顺一用鼻子出了口气,拼命压制自喉咙深处涌起的冲动。
「顺一,要不这样吧,我回头找藤原后援会的人帮你说说。你就别胡闹了,好不好?」
「既然是这样,那我今天就不计较了。」
「也难怪你会气成这样。那小子娇生惯养,一点道理都不懂。」
顺一把到嘴的狠话咽了回去,瞪了泰三一眼。藤原家的老三长了张细长脸,此刻正在跟后援会的跟班们说话。他们不会在议论我吧?想到这儿,顺一的脸都发烫了。
就在这时,放在口袋里的手机振了。他早就把手机调到了振动挡,所以铃声没响。拿出来一看屏幕,竟是薮田敬太打来的,他顿时觉得胸口一闷。
敬太昨天告诉他,弟弟幸次把市民运动家坂上郁子抓回来关了起来。顺一并没有忘记这件事,只是不愿去想而已。他当时就命令薮田兄弟立刻放人,也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他可不想再听到坏消息。怎么办,要不要接呢?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手机不振了。敬太也没有留言。屏幕上只剩一个表示「未接电话」的符号。莫非他没什么急事?可「那件事」到底发展成什么样了呢?
顺一感觉胃里仿佛灌了铅一样沉重。祸是那群野蛮人闯的,自己凭什么要跟着受罪?
过了三分钟,手机又振了,还是薮田敬太打来的。接不接?他要是为了坂上郁子的事,顺一就不能接了。敬太一旦向他征求意见,他就会陷入最糟糕的处境。顺一觉得天旋地转,脑子却转不起来。
最后,顺一还是用颤抖的指尖把手机给关了。
「你是不是不舒服?」见状,身旁的议员问道。
「着了点凉……」
「那就回去吧,也真是难为你了。选举不会再出幺蛾子了,你近期就专心处理飞鸟山的项目吧。每个议员的后援会里都有建筑公司的老板,大伙儿都盼着工业废料处理厂能早些建起来。」
「好,那我先告辞了。」
顺一起身朝周围人鞠躬示意,又去找友代,告诉她该走了。妻子和别的太太们聊得正欢。
「我们准备去吃点好东西……」
友代嘴里一股酒味,把顺一吓得不轻。
「下这么大雪还要往外跑?」
「不行吗?」
「呃,倒不是不行……你想去就去吧。」
「山本先生可真开明!」在场的一位太太娇滴滴地奉承道。顺一真想吼她一句:这里可是守灵的会场啊!
他独自走出宅邸,发现门口排着一溜冲着吊唁宾客而来的出租车,便坐进了最前面的那辆。这个时候回家只会徒增烦躁,他决定去今日子住的公寓,借助年轻女人的身体逃避现实。
话说回来,薮田兄弟究竟把那女人怎么样了?顺一把身子埋进车座,闭上双眼。要是他们放了人,坂上郁子肯定早就冲去警局了。警方会立刻采取行动,找他了解情况。毕竟山本土地开发和薮田兄弟的关系在梦野人尽皆知。既然警察没找上门,那就意味着人还被关着?
胃仿佛变得更重了。顺一掏出手机,正想开机,手指却定住了。不行,现在绝不能跟薮田兄弟扯上关系,否则一定会受牵连。
那该怎么办?要是放任不管,薮田幸次说不定会杀了坂上郁子灭口,发展成震撼梦野市的惊天大案。人们也许会怀疑他山本顺一才是幕后黑手。
车里明明开着暖气,顺一却结结实实打了个激灵。要不干脆报警吧?就说「我认识两个工业废料处理公司的人,听说他们抓了个人关在仓库里,请警方立刻去救人」。这么做显然是背叛薮田兄弟的信任,但顺一实在顾不了那么多了。他们是自掘坟墓,不值得同情。
于是顺一翻开手机,把大拇指放在电源键上。
不行!真要找警察,那昨天就该找。自己拖了整整一天,要怎么跟警方解释?就算副局长是他的老同学,也不能把这么大的事给压下去。
薮田兄弟不会真的杀人灭口吧?顺一只能硬逼着自己相信,他们不会轻举妄动。虽然弟弟幸次跟野狗差不多,但他哥哥还是讲道理的。
岂有此理,这对兄弟真是给他惹了天大的麻烦。他都劝了不知多少次了,而且本就不喜欢用强硬手段逼人就范,始终想用对话解决问题。
一股焦躁感涌上心头,令他喘不过气。
总之,就当昨天没跟薮田敬太联系过。眼下只能这样了。无论事情发展成什么样,都要一口咬定是薮田幸次自作主张,他完全不知情。
顺一真想干脆把手机扔掉。都怪世上有这种东西,事态才一发不可收拾。
不妙啊。顺一在心里一遍遍地默念。要是死去的父亲能突然显灵帮他一把该有多好。
40
昨天,相原友则再次遭到土方车的袭击。万幸的是今天恰好是周末,他可以窝在自家卧室,躺在被窝里养伤。如果赶上工作日,那就只能请假了。他什么都不想干,也没有食欲,早上醒来后还没有吃过东西。全身的肌肉始终处于紧张状态,不受大脑控制,弄得他动不动就打嗝。为了把嗝止住,只能不停地喝水。
友则切身体会到,对一个普通市民而言,有人要置自己于死地是多么可怕。光是回想起那一刹那的恐惧,都让人浑身发抖。此时此刻,他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遇袭后,他打电话给车行叫了辆拖车。自己也跟着车回去,在那儿借了一辆代用车,顺便让工作人员帮着处理额头上的伤口。出了很多血,但伤口貌似不用缝合,贴张创可贴就完事了。他还把沾满泥土的衣服脱在车行,借了一套工作服先穿着。
之后,他便回到了市政厅。本想找宇佐美和稻叶求助,告诉他们自己遭到了第三次袭击,谁知这两位都出去了,下班前不会回办公室。无可奈何的友则也只能打道回府。见友则额头上贴着创可贴,又穿着车行的工作服,行政爱美有些担心地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但友则实在太累了,没有闲心给她解释。
回到家,友则逐渐冷静下来。他意识到,对上司坦白会引发一系列的问题。首先,他得解释没有当场报警的原因。很简单,因为当时他旁边坐着个女人。而且事发地点是冷清的农用道路,周围除了情人酒店别无一物,更何况事发时间在下班之前。其次,这个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女人是个有夫之妇。昨天才第一次见面,他就成了她的援助交际对象。说白了,昨天的友则是个嫖客。这可是公务员致命的污点。他不是没想过把这部分略去不讲,可是昨天碰巧有个在附近干活的农夫帮了他一把,这么关键的细节绝对瞒不住。西田肇一旦被捕,车里还有个女人的事会立刻败露。虽然此刻友则顾不上人家,可援助交际的事一旦见光,女方也得吃不了兜着走,丽人俱乐部也会受牵连。到时候,事情就麻烦了。总之,要是选择报警,他也无法全身而退。
真是飞来横祸。如果是援交惹出来的麻烦,那他无话可说,可西田肇要找他的碴,那就是恩将仇报了,因为友则在处理西田的事时并没有犯什么原则性错误。
友则闭着眼睛,连连叹气。他一次接一次地打瞌睡,但都睡得很浅。因为昨天夜深人静的时候,屋里稍微有些风吹草动,他就紧张起来,几乎整晚没睡,只能在白天补眠。西田肇很有可能已经查到了他的住处。一想到歹徒会在夜间发动袭击,他便吓得肝颤。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西田不想申请低保,那就意味着他已经没有要求了。他只是在对友则发泄母亲不幸冻死带来的怨恨。
能干出这种事的人是不怕坐牢的。说不定他巴不得把自己弄进去。对一个连沟通都成问题的人来说,社会的确是充满痛苦的地方。这一系列事件也让友则深刻体会到,不讲道理的人有多可怕。
当天下午,友则决定去西田家查探一番。窝在家里也无济于事,就这样等待天黑才更吓人。要是能亲眼确认敌人所在,他还能稍微松口气。万幸的是外头正下着雪,这种天气是没法「赛车」的。
他穿上厚厚的毛衣,套好羽绒服,又戴了棒球帽和口罩遮住脸。走到停车场,往车行借给他应急的卡罗拉车胎上装防滑链。暖过车后,他才小心翼翼地踩下油门。雪虽然小了,天空仍被厚重的云层覆盖,全城上下都阴暗极了。除了打雪仗的孩子们,街上看不到其他人。冷清的光景让友则又郁闷了几分。
慢慢开了半个多小时,到了西田肇居住的荣新村。抵达停车场后,友则做的第一件事是寻找那辆破旧的塞利西欧。很快,他就找到了,车身上有十多厘米的积雪。莫非西田还在家?如果在,那就不得不佩服他胆量过人。他都袭击过友则三次了,警方随时可能找上门来,他却镇定地待在家里。
友则走下车,把棒球帽往下拉了拉。他先来到中庭,仰望二楼最靠边的窗口。那儿是西田的住处。窗帘拉着,屋里也没开灯。因为电力公司断了他家的电,他想开灯也开不了。
之后,他从靠近走廊的入口走进那栋楼,确认四下无人后,瞄了一眼西田家的信箱。里面堆满了各类催款单。连单子都懒得拿回去,可见他压根儿没打算付钱。
这时,一位全身是雪的老婆婆拎着刚买的东西回来了。友则摘下口罩说道:「不好意思,我是社会福利办公室的,请问住在最里面的那位西田先生平时一直在家吗?」
「不知道啊,我本来就很少跟他们打交道……那家的妈妈最近刚去世吧?打那以后,我就很少看到她儿子了。」
「那他会出门上班吗?」
「天晓得。啊,我知道了,你是低保科的吧?这个新村有好多吃低保的人,所以你们常来调查对不对?你今天也是来调查的吧?你要是想知道他有没有工作,干吗不当面问他啊,别来问我!」老婆婆瞬间表现出了敌意,对着友则滔滔不绝起来,「先跟你说好,我可不是吃低保的人。因为我家老头子给我留了一笔钱。我也一直在工厂干到六十五岁才退休,好歹有点积蓄。每个人都该为自己的未来好好打算。干得动的时候不存钱,日子过不下去了才想到找政府负责,这也太不要脸了。我可做不出这种事。」
老婆婆可能有些耳背,说起话来嗓门特别大。「呃,您小声点行不行……」友则连忙劝阻,无奈老婆婆仿佛有无穷的表达欲,完全刹不住车。
「可是,死得干脆就罢了,要是生病拖上几年,那就完蛋了。有些人能投靠孩子,可我不行啊。我儿子都四十五了,还只能打打零工,因为他原来工作的地方破产了。他有老婆孩子要养,干的却是时薪只有几百块的活。他的负担已经很重了,怎么能让他养我呢。」
「麻烦您小点声行不行?」
「所以,政府也得再动动脑筋,想想办法啊。不能对这些兢兢业业工作的人不管不顾。我哪天要是生病了,你们也不能见死不救呀。」
「好……」
「哟,你没骗我吧?」
「嗯,没骗您。」
「那要不要去我家喝杯茶?」
「不用了,我还有工作要忙呢。」
友则推着老婆婆的背,让她往家走。目送她离去后,他不由得叹了口气。那位老婆婆只是太久没和人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