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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奥田英朗/译者:曹逸冰 当前章节:14781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8:53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友则思索起来。来都来了,最好能亲眼看西田肇一眼。对现在的他来说,不知道敌人身在何处最可怕。

再次确认周围没人,他蹑手蹑脚地沿着走廊来到西田家门口,弯下腰,竖起耳朵细细地听。屋里静悄悄的。既然没有电用,那就没法看电视,也不能用暖桌了。天这么冷,西田是如何取暖的呢?用被子裹着自己吗?想了也是白想,天知道他这日子是怎么过的。

要不敲门试试?再劝一次,让他申请低保,这样自己就不会被记恨了。不,没用的,历史一定会重演。西田肯定会把他轰走,伺机报复。

友则冻得膝盖发抖,站着不动也痛苦难耐。

「他在不在家啊?」背后突然有人问道。友则吓得直起身,回头一看,原来是刚才那位老婆婆又杀回来了。

「嘘!」他竖起食指,皱起眉头让老婆婆别吱声。老婆婆哪管得了那么多,大声喊道:「要是他不在家,你就到我家去等呗。我给你泡壶茶喝。别客气。喂——西田先生,你在家吗?在就回个话啊!」

她边喊边咚咚咚敲铁门。友则连忙把她拉走。

「干什么啊,我这不是在帮你吗?」

「别喊了,求您了……」友则轻声央求。

这时,门后传来了脚步声。友则大惊失色,呆若木鸡。门锁咔嚓转了一下,门被推开了。胡子拉碴的西田探出头来。他穿着运动衫,外面套了件棉袍。

「你、你、你要干吗?」他的口吃还是老样子,只是声音略显沙哑,可能是刚起床的关系。

老婆婆在一旁插嘴:「哦,这人是市政厅的,要找你谈低保的事。」

「您好,我是社会福利办公室的相原。您别怪我多管闲事……我还是觉得您可以试着申请一下低保。我看您家的电和煤气好像还没恢复。住在这么冷的地方,身体也会吃不消的。」

「哎哟,还有这么热心肠的官老爷啊?我要不也去申请一下算了。」

友则伸手拦住她。「老婆婆,请您先别插嘴。」

「你这是干什么?」

「您这样太碍事了,我都没法跟人家谈正经事。」

「有你这么说话的吗,懂不懂尊老爱幼——」

「好了好了,请您先到一边去吧。」友则绷着脸指向走廊另一头。老婆婆嘟囔着走开了。

「不好意思,让您见笑了。」

轰走老婆婆,友则再次转向西田。对方表情凶狠,死死瞪着他。

「呃,话说低保的事——」

「你、你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对,就是为了这件事。」

「我、我都说了用不着!」

见西田要关门,友则下意识地握住门把手,将门拉住。

「呃,那您不要再做那种事了,好吗?我是一片好心,您却这么记恨我……您母亲的死的确是个悲剧,但我并没有做错什么。你来窗口后没几天她就过世了,不是吗?就算我给您申请了,也来不及。」

友则把头插进门缝,据理力争。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五十厘米。

「您要是再不收手,我就要报警了。到时候您就要进监狱。您听明白了吗?」

友则的声音都发颤了。西田一言不发,全身的肌肉紧绷着。

「要是您现在收手,我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这笔交易对您来说还是划得来的。」

西田轻轻踹了一脚,踢到友则的大腿上。

「不要再开土方车撞我了,有好几次我都差点没命了。您也该解气了吧!」

突然,友则的身子朝后倒去,因为西田突然松开了门把手。友则的头狠狠砸在墙上,疼痛让他不禁咬紧牙关。眼看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飞来,他无暇思考,下意识地躲开了。咔!物体碰撞的响声传来。回头一看,竟是一把铲子。西田是想用铲子打他。

死定了——友则在走廊上打滚,好容易躲开了铲子头。他也想站起来,可腿都被吓软了,只能连滚带爬。

「救命啊——」他好容易才挤出这句话。走到半路的老婆婆被动静引了回来。眼前的光景吓得她一声惨叫:「天哪!」

「报警!快报警!」

「哎哟,宫田阿姨,宫田阿姨……」只听她边跑边喊老姐妹的名字。

友则沿着走廊一路往前爬,又滚下楼梯。西田怒吼着紧追不舍。爬出楼门后,友则总算站了起来,在雪地中跑了一段路。奈何他已经惊慌失措,跑着跑着腿就打结了,摔了好几跤。好容易跑进停车场,又被台阶绊倒了。挥舞着铲子的西田就在身后不远处。友则急中生智,起身对准西田的脚扑去。西田被他撞倒,铲子也脱手了。

「混账东西,你有完没完啊!」友则骑到他身上吼道,「我的车都被撞烂了,你知道修车要花多少钱吗?!」

紧接着一拳挥上去,他情绪瞬间失控。友则这辈子就没打过架,自然不知道该怎么打。他本想再打一拳,却被西田轻易躲开了,挥下去的拳头砸在了积雪覆盖的沥青路上。友则疼得直皱眉头。说时迟那时快,一双大手伸出来,掐住了他的脖子。回过神来才发现,两人的位置刚好对调了,自己被压在了下面,无法呼吸。他连忙用上全身力气反抗,双腿踹了又踹。无奈西田个头太大,他的挣扎根本不起作用。

远处传来了警车的警笛声。看来是有居民报警了。闹出这么大动静,没人报警才怪。

再撑一会儿就有人来了。到时候,西田就会被逮捕。友则的脸颊越来越烫。他咬紧牙关,眼泪都渗出来了。

再撑一会儿就好,马上就结束了。只要撑到警车来……

被西田按在雪地上,友则在心中拼命鼓励自己。

41

久保史惠终于得到了第二次洗澡的机会。头发被汗水浸得黏黏糊糊,她实在受不了了,便向信彦提出了请求:

「卢克,我想再去洗个澡……」

她故意喊出信彦在游戏世界中使用的名字,佯装平静,心里却是战战兢兢。

正在打游戏的信彦停顿片刻,望向主屋,没想多久便答应下来:「哦,行啊。」接着,他扬起下巴,示意史惠进壁橱等着。待史惠把自己铐好,他说:「那我去给你放热水。」说完便离开了小屋。

这么看来,信彦的母亲应该不在家。如果她在的话,信彦一定会先把她支走。想到这儿,史惠推测了一下:她是不是被信彦打伤,住进了医院?昨天,信彦在舅舅告辞后跑去主屋大闹了一通。史惠听见了激烈的怒吼,还有惊天动地的响声。不难想象那场面该有多可怕。主屋的人不可能毫发无伤。话说回来,今天的早饭是酸奶加速冻肉包。午饭则是杯面。种种迹象显示,信彦的母亲不在家的可能性很高。

问题是,她伤得有多重呢?当然,史惠没有义务要替她操心。她明知儿子闯了祸,却不敢接近小屋一步。从某种角度看,她就是信彦的共犯。可史惠已经被关了一个星期,这些大道理也逐渐失去了原本的意义。此时此刻,她只盼着周围的环境能尽可能保持原样。她已逐渐掌握逃避现实的方法,怕的是事态进一步恶化。要是人家真的住院了,接下来的一日三餐要怎么办?光是考虑这个问题,史惠都备感郁闷。

二十分钟后,信彦回来了。

「好了,我们走吧。」

史惠被带出壁橱。信彦跟上次一样,用毛巾蒙住她的眼睛,拉着她的袖子往前走。史惠拖着小碎步跟着。走到房门口时,她换上凉拖,来到阔别已久的户外。

她很快意识到外面在下雪,雪花拂过脸颊……难怪四周这么安静,都听不到一声鸟叫。脚下的雪沙沙作响,至少积了有十厘米吧。嘴唇一点点变干,脸颊阵阵刺痛。

两人穿过主屋的后门,朝浴室走去。中途走到一个铺着木板的房间。这时,史惠听见其他房间里好像有什么动静。除了信彦,屋里还有别人。

「在这里等着。」信彦松开史惠的运动衫,走开了。

没了向导,史惠顿时失去平衡,身子稍稍晃了几下,好容易才站稳。她下意识地把蒙住眼睛的毛巾往上拽了拽,看向自己的脚边,视线不经意地扫到了旁边。榻榻米房间的纸门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条五厘米宽的缝。昏暗的房间里铺了一床被褥,被窝里分明躺着一个女人。信彦正弯下腰,对着那个人轻声说话。细微的声音传进史惠的耳中:「给我乖乖躺着。」

史惠毛骨悚然。原来信彦的母亲还在家,就躺在隔壁的房间里,只是伤得太重起不来。

心跳瞬间加速,后背却阵阵发凉。面对这样的局面,她该做出怎样的抉择?应该趁机求助吗?不,信彦的母亲是帮不上忙的——此时此刻,史惠清楚地认识到了这一点。这个母亲明明知道儿子抓了个人关在小屋里,却无动于衷。她屈服于儿子的淫威,低三下四地只求活命。

最关键的是,史惠自己也仿佛被打了麻药一样,发不出声。她只能默默呼吸,脚也动弹不得。

她把毛巾拉回原位,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这时,信彦推了推她的后背,说「走吧」,把史惠吓了一跳。

「跟上次一样,把脱下来的内衣扔进洗衣机就行了。衣服烘干之前,你就先穿男款内衣忍一忍吧。」

信彦在她耳边说道。那平和的口吻反而让史惠感到了更胜从前的疯狂。

泡澡的时候,无边的绝望也折磨着她。信彦的父母是指望不上了。当爹的估计也好不到哪儿去。他不可能察觉不到小屋的异样。夫妻俩都对儿子的行为视而不见,逃避现实,自欺欺人。

心对身体的控制力到底有多大?昨天,信彦的舅舅都快走到小屋门口了,史惠也没能大声呼救。全身上下都找不出支撑她求救的勇气。眼下她最怕遭遇更大的危险。除非能保证自身的安全,否则她绝不敢轻举妄动。照理说,她肯定是希望得救的,然而事到如今,她都有些怀疑自己到底想不想逃出去了。稍微动动脑筋,大脑的某些部分就会变得麻木,意识也是朦朦胧胧、模糊不清,仿佛裹了一层薄纱。

她悄悄打开了浴室的窗户。上次洗澡的时候,信彦明确警告她不许开窗,但这次他并没有提,史惠的手就下意识地伸了过去。

她把窗户打开一小半,看了看窗外。屋后是一片山坡。高耸的树木蒙着白雪,仿佛巨大的刨冰。垂眼一看,一座小平房映入眼帘。啊,那就是信彦的小屋吧,也是他心中的「斯凯亚三号」飞船。她注视着关押自己的地方,叹了口气。小屋看上去还挺新的,铝合金窗框闪出些许光泽。屋顶上的积雪将它装点得分外可爱,像童话故事中的点心屋,并不像鬼屋那样阴森。这让史惠稍感欣慰,虽然发生在屋里的事诡异至极。

当晚,史惠总算吃上了像样的饭菜。主菜是肉扒,配菜是卷心菜丝。信彦好像硬把母亲拖起来,逼着她做出了这些东西。吃饭的时候,信彦跟平时一样一声不吭。他的手是那么瘦弱,看着不像会打架的人。但他依然随身携带电击枪,从不把它从脖子上拿下来。

每次吃饭的时候,史惠都会想象这样一个场景。先对信彦说:「卢克,人家眼睛里进了脏东西。」等信彦靠过来弯腰查看的时候,她就趁机抓住那把电击枪,顶在这个变态的胸口,按下开关把他电晕,再趁机逃走。

当然,她只是想想而已。再说了,她都不知道电击枪的开关在哪儿。要是没成功,不知道会有怎样的命运等待着她。于是,她的思维就往「肯定现状」的方向发展。

说到底,她觉得能活到现在就很走运了。这年头奸杀案比比皆是,还好信彦是个活在幻想世界中的神经病。如果他是个色魔,史惠早就咬舌自尽了。

史惠默默吃着晚饭。浇着西班牙浓沙司的肉扒貌似是速冻的,不过味道还凑合,吃起来竟让人有几分安心。

信彦和他的父母也是这么自我安慰的吗?置身于悲惨境地的时间久了,人就会想方设法肯定现状。先设想最糟糕的情况,然后告诉自己「现在这样还算好的」。

「美琳,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信彦忽然提了个问题。根据说话的口气,史惠推测此时他处于「卢克模式」。思索片刻后,她喊了一声「卢克」,然后回答:「我想换套衣服……」这个要求倒是真实的。

「换衣服啊,这个有点难,总不能让我去买吧。」

「没关系,我会在这里乖乖等你回来。」

信彦愣了一下。「美琳,你没骗我吧?」

史惠若无其事地说:「当然没骗你,外面都是敌人,我跑出去干什么呀。」但她心里已经是破罐子破摔了。

信彦好像有点懵,低头沉思起来。他会继续保持「卢克」的状态,还是变回「信彦」呢?史惠等了许久,还是没等到他的回答。

就在这时,内线电话响了。

「有病啊!死老太婆……我的饭都没吃完呢。」

信彦顿时破口大骂,拿起听筒。

「干吗,什么事……啊,舅舅又怎么了?」

后半句话的音调低了八度。他口中的「舅舅」,应该就是昨天现身的那位亲戚。

「你给我推掉,谁要见啊……我都说了我不见!谁要工作……来干什么,谁要他多管闲事了。」

看来舅舅准备再来一趟,劝信彦找份工作。

「明天?开什么玩笑,让他别来。」

史惠能依稀听见听筒那头传来的声音。「你舅舅说,在二十五岁之前努力努力还来得及,否则就要在家里蹲一辈子了……」

信彦母亲的声音是如此虚弱,史惠听着都揪心。

「烦死了!他是从哪儿听来的,多管闲事。他管我那么多干什么?」

信彦勃然大怒,脸涨得通红。他每次爆发都是这样。

「死老太婆,你这就打电话给我推掉!」

「那还是你自己打吧,我怎么跟你向田的舅舅说都没用。」

史惠又听到了信彦母亲的声音。

「你去打。我吃完饭就过去,在后面看着你打。不给我推掉,我就捅死你,听清楚没有!」

信彦撂下电话,回到桌边,喘着粗气大口大口地扒饭。史惠唯恐他迁怒于自己,轻声说了句「我吃饱了」,便慢慢钻进壁橱。

他今天是不是也要对母亲动粗?史惠只得暗暗祈祷千万别闹出人命,因为信彦被逼得走投无路是她眼下最害怕的情况。

三十分钟后,信彦从主屋回来了。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小屋的音响一直开着,所以史惠不知道他有没有「爆发」。眼看着信彦打开壁橱的门,又解开了她的手铐。史惠心想,他大概是放自己出来,就主动钻出了壁橱。

信彦垂头丧气,脸色苍白。「不妙啊……」他喃喃自语着咂嘴。之后往地上一坐,长叹一声。

「卢克,你怎么了?」史惠一边观察他的脸色一边问。信彦怒道:「我不是卢克!」吓得史惠连忙闭嘴。

「饶了我吧……为什么要到我屋里来?爱管闲事也得有个限度。『你的人生才刚开始』?『你二十三岁,还有无限的潜力』?这都是废话,还用你告诉我!我就喜欢现在这样不行吗?我就是不想出去工作。还说什么『我是为了你好』,就算你是亲戚,也管不着我家的闲事!」

从信彦这番话推测,他大概是直接跟舅舅通了电话。让母亲打电话的时候,舅舅也许察觉到信彦就在旁边,顺势让他接了。信彦只敢对父母耀武扬威,在别人面前都特别老实。不难想象,舅舅肯定对他讲了一通大道理。这位长辈也是真心想解决问题,不想眼睁睁地看着外甥成天窝在家里,对父母拳打脚踢。

「唉,怎么会变成这样?我怎么这么倒霉?我本来就不想出生在地球上,快放我回银河系去吧!再这么下去,不等我抵达威尔星,去路就要被人类堵死了。你们真要对我见死不救吗?和平宝剑要落到恐龙手里了啊。」

信彦又开始说胡话了。不过他好像真的在为自己的命运哀叹。

「这下没辙了,明天只能开溜。趁现在先换上防滑胎……」

信彦喃喃着站起来,示意史惠回壁橱去。

史惠老实地照办,窝在里面抱着膝盖,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信彦好像出去换轮胎了。他刚才说「明天只能开溜」——为了躲舅舅,他要冒雪开车出门吗?

那她呢,会被留在壁橱里吗?还是会被信彦装进后备厢带走?后一种可能性显然更高。

漆黑的恐惧在心中不断膨胀。她不敢多想,拼命把这些念头推开。我的死期是不是快到了?不,不可能。在游戏世界中,她是尊贵的公主,而卢克是保护美琳公主的骑士。真到了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就发疯给信彦看,反正她的人生已经乱套了。

史惠在壁橱里自问自答,她搂住自己的胸口,蜷成一团,仿佛正要冬眠的动物。

42

加藤裕也睁开眼时已经快中午了。他躺在被窝里看着天花板,才意识到这里并不是父母家,而是他自己租的公寓,顿时被生生拽回现实。

嗓子干得冒烟,因为他昨晚在屋里喝到很晚。出了那么大的事,不喝点酒怎么撑得住?于是他去便利店买来烧酒,用热水冲淡了往肚子里灌。缓缓翻身一看,昨晚一起喝酒的柴田正躺在暖桌边。他盖着毛毯,裕也只能看到他的半个脑袋。他一动不动地躺着,睡乱的头发东倒西歪。一看到柴田这副样子,裕也的胸口就像被大猩猩踩了一脚似的,无法喘息。

他悄悄下床上了趟厕所。厕所冷得跟冰箱一样,尿液都冒出腾腾的热气。接着,他到厨房点上油汀,弯着腰搓了好一会儿手,然后到水池边准备烧一壶热水。磨砂玻璃外面是一片雪白。是不是还下着雪啊?裕也稍稍打开窗户一瞧,小雪漫天飞舞。看对面人家屋顶上的积雪,降雪量大概有十五厘米。再加上今天是周六,放眼望去,街上冷冷清清。全城上下寂静无比,唯有除雪车的响声从远处传来。

怎么办?裕也不禁叹了口气,气息化作白雾缓缓升起。这事他已脱不了干系,因为他知道车子后备厢里藏着尸体,却隐瞒不报。再没有法律常识的人也知道,这是不折不扣的犯罪。而且他还留柴田在自己家过夜。不凑巧的话,这件事也对他十分不利,毕竟柴田杀了一个人。

「杀人」这个词浮上裕也的脑海,他膝头一颤。唉,柴田怎么干出这种事来了?他们上初中时就厮混在一起了,大大小小的祸也闯过不少,可柴田从没做过违背人道的事。就算要跟人打架,他也是赤手空拳直接上。他会讹点小钱,但从没偷过东西,就是个性格开朗的小混混,朋友不少,也有善良的一面,看到小狗仔还会温柔地逗弄几下。为什么这样一个人会动手杀人,而且杀人动机竟然是「老板没有认可他的努力」?人被逼上绝路的理由总是超乎常人的想象。

昨天晚上,柴田好像还没回过神来,言行举止都显得心不在焉。他不停地谴责社长的不公,摆出各种借口试图证明自己生气是理所当然的。聊着聊着,酒劲就上来了。不知为何,两人竟绕过最关键的问题,讨论起了孩子的未来。之后,话题转移到电视节目经常提到的「贫富差距」上。两人不由得感叹,他们的孩子以后免不了要吃苦。或许这也是不想提起藏在后备厢中的尸体的心态使然。他们唯恐对话戛然而止,喝了一杯又一杯烧酒,不停地聊下去。电视也一直开着,年轻的谐星在荧屏上口若悬河,吵得人心慌。窗外鸦雀无声。

凌晨三点过后,窝在暖桌里的柴田躺倒了,撂下一句「我睡了」,便用毛毯蒙住头。裕也往床上一躺,不到一分钟便坠入梦乡。还好人是需要睡眠的。要是不给意识一点休息的时间,一定会发狂。裕也昨晚一直在做噩梦,梦境还非常具体:他梦见龟山背后的黑帮在追杀他。

「裕也,外头还下雪吗?」

柴田突然说道。裕也回头望去,只见他正趴着,把头埋在坐垫里。

「就飘了点小雪花。」

「积了多厚啊?」

「有十五厘米吧。」

「用不用上防滑链……」

「你用的不是防滑胎吗?应该顶用吧。」

「嗯,也是。」

「师兄,你要出门吗?」

「倒不是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可总不能一直待在房间里吧。」

「哦,也是。」

他是不是要去自首?裕也心中闪过一丝期许,但柴田并没有明确表态。

「总之,先吃点东西吧?」

「我不想吃……」

「喝点速溶的玉米浓汤也好。」

「哦,那给我来一碗。」

裕也拿出家中的存货,分别倒在两个马克杯里冲开,又从冰箱里拿出一个速冻肉包,用微波炉热了热,端到暖桌上。

柴田喝着热汤,发出「滋溜滋溜」的响声。裕也现在最害怕沉默,于是打开了电视机。某大学教授在时事节目中发表了耸人听闻的见解,说日本经济的大环境非常糟糕,到年末怕是要有几十万人失业。

「裕也……」柴田幽幽地说。

「嗯?」

「也给我弄个肉包吧。」

「好。」

裕也起身给他也热了个包子。

柴田咬了一大口。因为包子很烫,用手拿不住,他吃过一口后,就把剩下的放回盘子里。

柴田又说道:「去打弹子球吧?」

裕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还是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回答道:「好啊。」

「今天店里一定很空,想打哪台就打哪台。」

「是呀。」

「那咱们吃完了就走。」

「好。」

裕也当然不想去,但又无法拒绝。况且在这种时候让柴田自生自灭未免太不近人情了。关键时刻,师兄弟就该相互帮助。他自己也需要亲朋好友的搀扶才能勉勉强强活下去。

裕也心想,「走投无路」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他真是一点办法都想不出来。

填饱肚子,两人便坐进了柴田的皇冠车。龟山的尸体就在后备厢里,他们都没有提这件事。但坐在副驾驶席上,裕也心里还是瘆得慌,后背绷得紧紧的,不敢靠在椅背上。再过一阵子,尸体是不是要腐烂了?裕也不太了解这方面的知识,但不由得庆幸现在是冬天,而且气温够低,还下着雪,好歹能争取一点时间。

车轮轧过新下的雪。路上的车流量少得可怜。

「休息日跟你一起出来玩,好像一下子穿越到过去了……」柴田感慨万千。

「是啊,想当年我们双休日总在一起。」

「平时也混在一起啊。那时候你不是在加油站打工吗?下班了也不回家,净往我住的公寓跑。」

「对对对,朝日镇的芙蓉庄。你住二楼最靠边的房间,隔壁是个胖胖的三十来岁的女公关——」

「没错没错,我那会儿还跟南高的阿胜开玩笑说,『只要你上门找她,她一定会陪你睡一晚上。』那傻子居然信了,真的大半夜找上门去,啥也没干就被轰走了。」

「啊,他最后是被轰走的?他跟我说的可是,第一次上门的时候人家就请他喝了点啤酒,啥都没干,但第二次得手了呀。」

「那是他瞎吹的。人家女公关差点报警,吓得他撒腿就跑,哈哈哈……」

「不过那时候我们真没少瞎闹……你记不记得有一次我们抓了『鬼牌』的亲卫队长关在你家,结果越聊越投机,最后还一起打麻将消磨时间呢。」

「记得记得。那小子也够傻的。哪有当人质的开口闭口喊肚子饿,啊哈哈。他这会儿在汤田的建材中心当店长呢。」

「不会吧,那人能当店长?」

「据说他口才好,主妇们特别喜欢他。」

「呵……他都当上店长啦。看来只要下定决心,人还是可以改头换面的。」

裕也微微一笑。一聊起陈年往事,时间就仿佛凝固了一样,整个人都放松起来。他蜷在座位上,脱了鞋,把脚往仪表板上一架,又点了一根烟。柴田说:「我也要。」裕也就分了他一根。

「裕也,要不咱们去那栋公寓瞧瞧吧。」

他吐出一口烟雾,如此提议。

「行啊。」

「不过那房子破破烂烂的,说不定已经拆了。」「应该不至于吧。」

「四年过去了,谁知道呢。」

「有四年那么久吗?」

「有啊有啊。我记得很清楚,是第一个孩子出生的时候搬的家。」

「哦,那都是四年前的事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一眨眼,孩子都长这么大了。」

开上国道后,皇冠驶向柴田原来的住处。裕也并不反对他的提议,反正也没有其他事情可做。

除雪车已经清扫过了,国道的路况还算顺畅。路口停着警车监视往来的车辆,防止发生车祸。柴田十分镇定地从警车跟前开过。裕也也很冷静。不,应该说他的脑子压根儿没转动。

十五分钟后,车开到了柴田当年住过的公寓门口。

「房子还在,」柴田吸了吸鼻涕,坐在车里仰望着公寓楼说,「我去瞧瞧。」

「啊,你要下车吗?」

「你就别下来了,我自己去看看。」

柴田走下车,弓着背冒雪朝公寓走去。裕也本以为他会爬屋外的紧急逃生梯上楼,但他没走那么远,只是探头看了看公寓门口的邮箱,三分钟左右就回来了。「喂,那个女公关还住这儿呢。」他一边用空调吹出的热风暖手一边说道。

「真的假的?」

「信箱上的名字都没改。」

「唉,我心里还挺不是滋味的。」

「可不是嘛,一看就觉得她过得不好。」

「她年纪不小了,在梦野这种地方当女公关也没前途。」

「在乡下地方卖笑,还能有什么盼头。」

皇冠再次发动。沿途看见孩子们在农田中打雪仗。这么大的雪好几年才能有一场,孩子们当然要抓紧机会好好玩一玩了。

柴田开口了:「那就去打弹子球吧。」

「嗯。」

「去『摩纳哥』吧。那边好像刚进了新机器。」

「好啊。」

天空仿佛刷了一层厚重的油漆,白得极不自然。山的棱线也分外模糊,完全没有天气转好的迹象。电台播放着演歌。负责开车的柴田也哼起了小曲。

弹子球店的生意果然不好。裕也坐在机器跟前,却没有心思看弹子球的走势。他沐浴着震耳欲聋的电子音,呆呆地望着操作盘。柴田在他隔壁打了一阵子,输掉几千块后说:「我换台机器试试。」然后就走开了。

裕也选的机器不错,能时不时中一次彩。他只在最开始投了三千块,弹子球却一直都没用完,刚好是一个大筐的量,就是有时多些,有时少些。这样的机器用来消磨时间倒是正合适。

「哟,这不是裕也吗?」父亲的同事走过来问,「你爸今天出车吗?」

「不知道啊,大概在家里躺着。」

「听说你最近赚了不少?」

「谁跟您说的?」

「你爸啊,他说『实在不行,就让小儿子养我』。」

「开什么玩笑……」裕也蹙起眉头。

「哎呀,他就是想炫耀炫耀自己的好儿子。」大叔往裕也身边一坐,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年头,梦野有几个人能混成你这样。那些巴西的临时工都被解雇了,工作日的大白天都能看到他们在梦城瞎晃悠。等哪天他们结成帮派,日本人都不敢上街了。据说,那个女高中生也是被巴西人抓走的。」

「哦……」裕也随口敷衍着。

「这世道真不太平啊。」

「可不是嘛。」

「大伙儿都不敢出门了,搞得我们也没生意做。你爸跟你说过吗?我们有时候一天都拉不到一万块。房贷还没还清,真要命。」

「这样啊……」

「唉,怎么把日子过成这样了呢?没想到一把年纪了还要为生活奔波。我怎么就活成人生输家了……」

大叔嘟囔着走开了。看着他的背影,裕也心中竟涌出几分羡慕之情。为生活操心算哪门子的烦恼?他的师兄可是杀人犯,尸体还躺在后备厢里呢。一想到柴田的下场,裕也便心如刀割。他自己恐怕也无法全身而退。

公司那边要怎么办?裕也边打弹子球边琢磨。社长龟山都死了,公司肯定得解散,因为没有能继承他衣钵的人才。这就意味着要失业了。他不禁叹了口气。

要是能买台时光机回到过去该多好。只要能拯救这位要好的师兄,他甘愿交出全部财产。

这时,裕也突然想到:柴田上哪儿去了?他立刻停手,在店里找了一圈,发现柴田正坐在最靠里的通道,边喝罐装咖啡边打弹子球,眼神空洞,面色惨白。机器闪烁的灯光将他的皮肤染成红一块黄一块的。他肯定没开手机,也不准备联系妻子,只想用弹子球消磨时间。

裕也不忍心上前搭话,只能走回自己那台机器。一看手表,才下午一点。今天到底会怎样收场?除了叹息,他也别无所能。

他们玩到下午两点才出来。柴田输了三万多,就没有继续打下去,他提议说:「喂,去吃个味噌拉面吧?」于是两人进了弹子球店隔壁的连锁拉面馆。

柴田问:「你最后赢了多少?」

「一万多吧。」

「你平时都不怎么打,赢得倒不少。」

「碰巧了。我都不知道那台机器叫啥。」

「那这顿就你请了。」

「那是当然,你还跟我客气。」

柴田还点了一份煎饺,大口吃了起来。裕也没有食欲,费了好一番工夫才把拉面送进肚里。无所事事的店员在角落里抽着烟,转头望向收银台,只见店长正在跟部下发牢骚:「今天这货是怎么进的,总部又要说我了!」

离开拉面馆,两人上了车。裕也没有问柴田接下来要去哪儿,因为他们原本就没有地方可去。

「你还记得上高中那会儿,我们在车站跟南高的人打群架吗?」柴田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当然记得,我还被打断了一颗门牙。」

「我眼看着你冲向了那个挥着警棍的家伙。」

「我当时都打得眼红了,根本没注意什么警棍。」

「不过那也是你的成名之战。打那时起,大家都知道商业高中的高二有个叫加藤裕也的了。」

「哪有那么夸张啊……」一旁的裕也苦笑着回答。

「你在咱们学校也是高二的风云人物啊,当时有多少女生暗恋你。」

「哪有啊。」

「连高三的女生都缠着我介绍你给她们认识。」

「啊哈哈,这我还是头一回听说。」

「那段日子可真开心。」

「是啊。」

「那就是我们的巅峰时刻了吧?」

「呃……」裕也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含糊其词。

起风了,细雪在空中飞舞。参加完社团活动的学生骑着车往家赶,个个蜷起身子,好似犰狳。

「师兄,要不你还是去自首吧?」裕也鼓起勇气说道。那是柴田唯一的选择。「自首应该是可以轻判的吧?」

「我一直在考虑,从昨晚考虑到现在了。」柴田看着正前方,淡淡地回答。

「那就去梦野警局吧,反正离这儿也不远。」

「再等等。」

柴田的言外之意好像是「你别催我」。说完这话,他突然有些心神不宁,探出身子握着方向盘问道:

「裕也啊,我要是自首的话,能减多少刑?」

「这我也不清楚。」

「本来要蹲二十年,但自首只用蹲十年吗?」

「不知道啊,这些我真的不太懂。」

「总不会判无期吧……」

「那应该不至于,因为你这种情况不是谋杀,而是『伤害致死』。」

「这两个有什么区别?」

被柴田这么一问,裕也便开始卖弄看刑侦剧学来的知识。可他越说越没信心,因为柴田是用领带把龟山勒死的,说他「无心杀人」未免太牵强了。

「那就是十年左右吧。」

「差不多。」

「有没有可能再少蹲几年……」

「我听说只要在牢里好好表现,刑期就能减半。」「是吗?」

「白蛇不是有个大哥因为抢劫和故意伤害罪进去了吗?」

「啊,你是说那个开黑色公爵荣光的人吧?我都不记得他叫啥了。」

「法院判了三年,但我记得他只蹲了一年半就出来了。」

「这么说来还真是。那我就是五年喽。」

「嗯,有可能。」

裕也没把握,但只能这么安慰柴田。他哪知道法院会判多少年呢。可日本一共就这么点地方,根本无处可逃。眼下唯一的法子就是劝他自首。

柴田又说:「这下,老婆肯定要跟我离婚了。」

「呃,这还不一定呢。」

「离了也好。这样孩子们就能忘掉我了,这对他们也是有好处的。杀人犯的孩子肯定会被同学欺负。找工作的时候,谈婚论嫁的时候,我这样的父亲都会拖后腿啊。」

「唔……」

裕也无言以对,沉吟不语。

「我家里人也一定难过死了,唉,我怎么就那么糊涂……」

柴田长叹一声。不知不觉中,皇冠驶向了警局所在的方向,再开五分钟就到了。

「社长就不该对我说那么过分的话。我那么努力,他为什么还让我找自己的不足?就不能鼓励我两句吗?当面说不行,也可以让别人转告我,给我一点盼头啊。这样,我就不会被逼到这一步了!」柴田紧咬下唇,显得特别不甘心,「我也是被逼急了,当时我的心理状态都不对头。裕也,法院对『精神失常』的人不是会轻判吗?我算不算这种情况?」

「对!上法庭的时候你就这么说,法官肯定会考虑的!」

裕也只能硬着头皮鼓励他。

「上法庭……现在审个案子都是全程公开的,法院还有旁听席呢。不是说还有人就喜欢去旁听吗?叫什么『旁听发烧友』。我上法庭的时候,会不会也有很多人来看……」

「这又不是什么大案,无关的人员不会来听的。」

「可家里人肯定会来啊。」

「这我就不好说了。」

「你也要来吗?」

「要是你想让我去的话……」

「别,你就别来了。我死也不想让你看到我上法庭的样子。」

「那我就不去了。」

皇冠在「梦乐城下交叉路口」左转,又爬了一段坡。梦野警局的招牌映入眼帘。裕也心想,一会儿到了警局,他肯定也得去做笔录。柴田已经慌得一塌糊涂了,所以事情的来龙去脉,包括公司内部情况,还有引发这起案件的导火索,都得由裕也一一交代。龟山的尸体就在后备厢里。看到那东西,警官会露出怎样的表情?裕也的膝盖微微发颤。他用意念往全身上下输送力量,在心中默默鼓励自己:要撑住!

谁知皇冠竟慢慢开过了警局的大门。

「师、师兄,你不去自首吗?」

「我再考虑一晚上。今晚我还住你那儿。」

「还要考虑什么啊?」

「多着呢。我还下不了决心。」

柴田凝视着前方,面色铁青。裕也却无法阻止他。

细雪一阵阵地涌向挡风玻璃。广播台的天气预报说,雪会下到今天晚上,明天应该能放晴了。

43

堀部妙子把母亲带回租住的公寓,在卧室铺了一床被褥,让老人安顿下来。但这么一来,她自己就没地方睡了。于是她昨晚只能把脚伸进暖桌,随便对付一下。这样的日子恐怕要过上一段时间了,但妙子并不后悔。

要是昨天把母亲撂在那家医院不管,她肯定会内疚得整晚都睡不着。那间病房是如此昏暗,弥漫着大限将至的人特有的腐臭,一走进去就让人立刻联想到「人活着要有尊严」。而且日光灯有一半是关着的,可能是医院想节约点经费吧。光是想起那一幕光景,妙子就觉得胸闷。人都免不了一死,但母亲老老实实过了一辈子,妙子还是想让她在飘着花香的房间咽下最后一口气。死在那种病房,和孤零零死在自己家里的空巢老人又有什么两样?

第二天早上,妙子煮了一合①饭,做了些豆腐味噌汤。她最近都去沙修会的食堂蹭饭,已经好久没开过伙了。

母亲弓着背,窝在暖桌边吃饭。「啊,真好吃……」她连连感叹,「是妈对不起你啊。」母亲也知道女儿过的是什么日子,隐约察觉到让妙子来照顾,会给她带来巨大的负担。可妙子是眼下唯一能依靠的人了。妙子也没有信心,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过,但她已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都要给母亲送终。为此,她甚至不惜与哥哥正面开战。

「妈,你是不是说膝盖疼?这么跪着很难受吗?」妙子问道。

「要是有矮一点的椅子就好了……」

「好,我这就去买。最好再备一把轮椅,出门的时候也方便。光用拐杖去不了太远的地方。」

「别买了,轮椅多贵啊。」

「没事,我在一个叫『沙修会』的组织里,能找到人帮忙。只要我开口,就一定能借到轮椅。」

妙子不想在母亲面前说丧气话。沙修会是她如今唯一的靠山。她准备过会儿就给指导员植村打电话商量一下。要是能带着母亲一起住进沙修会的道场,那就再好不过了。现在道场里住着好几个老人,这不是什么没法操作的事。

吃过饭后,妙子把母亲扶回榻上。母亲已经没法靠自己的力气站起来走动了,也难怪哥嫂不愿意让她住在家里,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可以把母亲送去那种大病房等死。不然亲情何在,天理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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