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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奥田英朗/译者:曹逸冰 当前章节:14880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8:53

「久保,你也要考东京的大学吧?」

春树突然问道。史惠顿时面红耳赤,仿佛自己的小心思都被人看透了。

「嗯,立教大学和青山学院里挑一个吧。」所以她想也不想,就报出了自己的志愿。

「那就选立教呗。到时候咱们在六大学棒球赛④的看台上见!」

「嗯,好啊。」

史惠有些莫名的高兴。她觉得自己的目标变得更明确了。

「啊,你们不想带我玩是吧!反正我是要考女校的,哼。」和美没好气地插嘴。

「女校好啊,女校的学生可受欢迎了。我们会联系你组织联谊的。」一旁的男生连忙打圆场。

总的来说,北高的男生对女生还是很友好的,这可能是因为他们平时不太和女生打交道。而且他们都是认真踏实的人,应该还没有「那方面」的经验。

这时,摩托车的轰鸣从窗外传来,似乎有飞车党经过。「下这么大的雪,他们也真够拼命的……」男生们望向补习学校前面那条路,用鄙夷的口吻说道。

「这一带的飞车党有一半是商业高中的家伙吧?我听说他们学校还有『飞车社』呢。」

「学校还给活动经费啊?」

「强制要求每个人掏入社费。」

笑声再次响起。同是高中生,可春树和他的朋友们与商业高中的学生过着截然不同的生活。一边是对毕业后的去向浮想联翩的十七岁,另一边是毕业后只能在本地找份差事的十七岁。这两种人竟生活在同一座城市中。当然,史惠下定决心要做前一种人。她受够了这个破地方,因为打扮得再好看都没处可去。

见讲师走进教室,大伙儿立刻散开,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在这所补习学校,每一门课都是按照考试成绩分班的,比学校现实得多,也残酷得多。没有人会妨碍老师上课,也没有人摆出一副目中无人的态度。有干劲的人自然会往教室前面坐。

「雪天最适合学习了。这是上天在祝福你们!」年轻的讲师嗓音高亢,逗乐了在场的学生。

补习学校的讲师个个精力充沛。学生遇到困难的时候,他们也会耐心开导。史惠的父亲任职于本地的零部件厂,他曾感叹:「毕竟补习学校不能搞官僚主义啊……」他特别讨厌公务员。据说公务员干起活来都是敷衍了事,拿的工资却很高。

一旁的和美一脸认真地做起了笔记。之前说的那些丧气话,貌似只是装装样子而已。她们的目标就是去东京上大学。

史惠也开始集中注意力听课,生怕错过讲师的一句话。纷飞的雪将窗户染成一片白茫茫。

①日本高中数学科目之一,并非文科生高考的必考科目。

②Freeter,指 15 岁至 34 岁之间,没有固定职业,从事临时工作的年轻人。

③发源于室町时代后期,是寺院开办的主要以庶民子弟为对象的初等教育机构。

④「东京六大学棒球联盟」主办的比赛,参赛学校有早稻田、庆应、明治、法政、东大和立教。

3

一按门铃,屋里便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电子铃声,连站在门外的加藤裕也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明明是他自己按响的,可这音量着实把他吓了一跳。正如之前掌握的信息,住在这里的是一对老夫妻。门铃音量大,正意味着老人家有些耳背。他清了清嗓子,重新戴好帽子,再把遮住耳朵的头发塞进帽子里。

他又按了一次,铃声在屋里回响,仿佛有人往枯井中扔了一块石头。没有人应门。裕也认定老人是「假装不在家」。因为他刚刚绕到房子后面的小路检查过,看到屋里是亮着灯的。

「有人吗?有人吗?」裕也大声喊道,边喊边按铃。老人也许以为他是来推销的,才不来开门。事已至此,那就只能比拼毅力了。

裕也往后退了几步,抬头望着二楼。清早还只是飘落小雪,可是十点一过,雪就下大了。灰蒙蒙的天空也仿佛随时都要砸下来似的。

他掸去肩头的雪花。身上这套米色工作服十分朴素,跟建材中心卖的差不多。胸口有「向田电气保安中心」字样的刺绣。社长说,他没有用新的市名「梦野」,而是选择了以前的郡名「向田」,是为了给人坚实可靠的印象。刚领到这身工作服的时候,裕也还有些郁闷,不过现在已经习惯了。他今年二十三岁,不能再当无业游民了。

他就这样盯着二楼看了一会儿。忽然,窗帘晃动了一下。他不禁窃喜:露马脚了吧,对方一定是想看看他有没有走人。

于是他再次按响门铃。「麻烦您开开门!我知道您在家!」他用更大的嗓门喊。还有业务指标要完成,不能轻易放弃。最近他深刻地意识到,人要是为了活命,什么都干得出来。换作从前的自己,怕是早就溜之大吉了。

过了一会儿,屋里总算传出老婆婆纤弱的声音:「谁啊……」

「您好。我是向田电气保安中心的,来给您家检修配电盘。」裕也抬头挺胸,中气十足地说道。

「我没叫人来啊……你是不是搞错了?」

「没有没有,我这是例行的维修巡检。最近有很多漏电引发火灾的情况,所以需要为各位居民检查一下。」

老婆婆还是没开门。「对不起,我先生不在家,请你改天再来吧。」她显然对裕也怀有戒心。

「不好意思,这片地区的巡检日就安排在今天,您周围的几户人家,我都去过了。」

这当然是胡说八道,但房屋之间有些距离,不怕她当场找邻居求证。

门总算开了一半。年过古稀、身材矮小的老婆婆握着门把手,一脸忧心忡忡的表情,站在门口。

裕也立刻出示了证件——但那只是普通的工作证,然后还递出一张报纸的复印件。上面报道的标题是「本县漏电火灾频发」。其实这篇文章是五年前登出来的,但谁都不会仔细看日期。

「您大概也知道,房龄超过二十年的房子用的是老式配线,容易出问题。请问您家的房龄有多少年了?」裕也问道。

「是昭和四十三年建的……」老婆婆回答。裕也对「昭和」毫无概念,只知道这栋房子肯定已经很老了。

「那您家有没有装漏电保护器?」

「不知道,这种东西我都不懂……」

「那就让我检查一下吧。请问您家的配电盘在哪儿?」裕也主动推开门,走上水泥玄关,还脱了鞋。老婆婆顿时慌了神。

他面带微笑地说:「您放心,检查是免费的。」如此一来,对方就没有机会拒绝了。

「配电盘是在厨房吗?」

「是啊……」

「那我去检查一下。」

裕也沿着走廊往前走。老婆婆虽然有些糊涂,但还是跟了过去。

配电盘就在厨房后门的上方。果不其然,这房子用的是老产品,还积了一层灰。

「不好意思,太脏了,我给你擦一下……」老婆婆说道。

「不用不用,没关系,我只是看一下漏电保护器有没有正常工作。一分钟就好。」

裕也从包里拿出便携式检测仪,打开配电盘的盖子,把两个小夹子夹在保险丝上。其实这都是装装样子,裕也根本不懂电路。

「啊,果然不行……这毕竟是很多年前的产品……」裕也夸张地皱了皱眉头,「阿姨,您家的漏电保护器坏了。您看,指针一下也没动。」

他边说边给老婆婆看检测仪的指针。老婆婆顿时愁容满面。

「万一漏电了,配电盘也不会自动断电。这样可太危险了,我建议您尽早换一个。」

裕也面不改色地说。这是决定鱼儿会不会上钩的关键时刻。

「去国道边上的电器店或建材中心就能买到,照着说明书装就行,外行人也能自己换。」

裕也边说边不动声色地扫视客厅。大尺寸的液晶电视,十分高档的木纹暖桌,壁龛中还挂着画轴。看来这对夫妻能领到不少养老金,过着悠然自得的日子。该让她出多少钱呢?裕也在脑中思索了一番。

「那买一个要多少钱?」老婆婆问。

「这要看牌子了,最便宜的一万块就能买到。但这毕竟是用来保障安全的东西,还是买好一点的牌子放心。」

老婆婆不住地点头。裕也暂停片刻后说:「您要是觉得麻烦,我们也可以代劳。」说着,他从文件夹中掏出一本宣传册递了过去。

「我车上就有新的漏电保护器。您要是觉得合适,我立刻能帮您换,十分钟就能弄好。不过我们公司只用最好的牌子,所以价格会稍微贵一点……」他在那一瞬间下定了决心,抱着搏一把的心态说,「含税的价格是三万一千五百日元。不过我们正在搞促销,施工费用就给您免了。」

钱必须当场拿到手。要是允许对方转账,或事后再来收钱,老人一定会找熟人商量。

裕也在公司的销售会议上学到了一点,那就是「老人其实会在家里放很多现金」,因为他们没有信用卡,对取款机这样的机器也抱有恐惧心理。

「这么小的东西要三万啊?」老婆婆皱起眉头,盯着宣传册。

是不是要价太高了?裕也暗暗着急。不过他可以改口说,「我们也有两万日元的型号」。其实他车里只有一种保护器,成本才五百块。

「毕竟这是用来保障安全的东西。上个星期野方那边不是发生了一起火灾嘛,听说起火的原因也是漏电。电这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漏出来了也不知道,平时再小心防火也不顶用。」

裕也乘势追击。沉默片刻后,老婆婆终于开口说道:「你没骗我吧?」那表情就像在质问自家的孙子。

「您就放心吧,光是这片地区,我就装过五十多户人家了。」

「最近有好多强买强卖的推销员,弄得我每天都提心吊胆的。年纪大了,听人家搬出一堆专业术语,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

「啊……我在电视上看到过,还有逼人家装修房子的呢。随便弄一下就要收好几百万,对吧?太不要脸了。」

裕也顺着老婆婆的话往下说。他早已习惯了说谎,毫无负罪感。

「那就麻烦你换一下吧。」

老奶奶微微一笑,笑容中貌似也有几分无奈。

「多谢您的信任,」裕也深鞠一躬,「我这就回车里拿。」

他沿着走廊一路小跑。「好嘞!」一出玄关,他便轻喊了一声。每卖出一件商品,他都能拿到百分之四十的提成,所以这一单能给他带来一万两千日元的收入。不过他的目标是每天十万。

装完这家,他又驱车前往隔壁镇的大型小区。那是四十年前开山建设的住宅区。孩子们长大成人后都在别的地方定居,所以小区里几乎只剩下老人。再加上天还下着雪,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有,无异于「死城」。十年后,这片小区会变成什么样子?连裕也这个无关的外人都不禁有些担心。

这时,他发现路肩处停着一辆他们公司的面包车。探头望向驾驶席,只见比他先进公司的柴田正在吃便当。裕也立刻把车开到旁边,打开窗户问:

「师兄,今天的收成怎么样?」

为了防止「撞车」,公司为每个人划定了责任区。规模较大的小区也会被分成若干个区域,由不同的人负责。

柴田嘴里塞满了东西,默默扬起下巴,示意裕也坐过来。

裕也把车停好,钻进了面包车的副驾驶席。「好冷啊……」他把手举在暖气的出风口。

「吃过饭了吗?」柴田问。裕也定睛一看,发现人家吃的便当是老婆准备的。除了白米饭,只有煎鸡蛋和炸鸡块。

「还没,我准备一会儿去国道边的『道产子』①吃个拉面。」

柴田放下筷子,指着自己的手表说:「别在午饭时间上门,否则人家会用『吃午饭』这个借口把你打发走。等到一点再说吧。」

裕也认识柴田好多年了。他们一起从本地的商业高中退学,加入同一拨飞车党,到处闯祸,把能干的坏事都干了个遍。当年还偷过摩托车,倒卖给越南掮客换钱。

「裕也,你今天做成了几单?」

「才一单,不过收了三万,感觉还不错。」

「我做成了三单。总共加起来才四万多,没多少赚头。」

「师兄就是厉害呀。」裕也吹捧道。

「我不是跟你说过嘛,我家小女儿开春就要上幼儿园了。又是入园费,又要买校服,要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柴田今年也不过二十四岁,却已经有两个孩子,因为他在十九岁那年就结婚了,娶了一个在咖啡厅上班的女人,和他同岁。

「你最近见过翔太吗?」柴田问道。

「没,我都不知道彩香住哪儿。」说完这句话,裕也吸了一下鼻涕。

佐藤彩香是裕也的前妻,翔太是他们的儿子。彩香比裕也小一岁,但之前已经离过一次婚,带着一个跟前夫生的孩子。裕也听说彩香怀孕后,两个人就去登记了,可惜这段婚姻都没撑过一年。

「孩子是你的种,你总得给点抚养费吧。」

「说起这个……我最近听说她开始吃低保了,每个月能领到二十三万呢,真让我窝火啊……」

「每个月给二十三万?」柴田瞠目结舌,「那岂不是比普通人的工资还高吗?你赶紧把她找出来,让她分一半给你!岂有此理,凭什么给游手好闲的人那么多钱……」

两人毫不留情地抨击着裕也的前妻和日本的制度。梦野有许多吃低保的年轻单亲妈妈。

「我差不多该走了,」柴田合上饭盒说,「这个月也得拼命争取奖金才行。我一定要在这两年把房子建起来。」

「真要盖啊?」

「嗯,社长也说,盖了房子,才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裕也深以为然,点了点头。柴田也的确有实力。他冲劲十足,销售业绩总能挤进前五,月收入都快突破一百万了。

裕也回到自己的车上,朝分给自己的区域驶去。雪越下越大,马路都染白了。他小心翼翼地打着方向盘,生怕车轮打滑。公司配的车特别破,用的是几乎磨平了的普通轮胎,雨刷嘎吱作响。公司在经费方面卡得很紧。要是行驶距离和汽油费对不上,员工就得自掏腰包补齐。

他把车开到小区的最深处,物色着下一个猎物。他不会选择门口装了对讲机的人家,因为得费好一番功夫才能让对方开门。

这时,一栋陈旧的木屋映入眼帘,他便决定从这户人家开始。下车后,他按响门铃。一位看起来有八十多岁的驼背老婆婆很快拉开了房门。

「您好,我是向田电气保安中心的,来给您家检修配电盘了。」

「哦,是吗……」老婆婆慢条斯理地回答。裕也一阵窃喜,这家一定能轻松拿下!

「最近这一带发生了好几起由漏电引发的火灾。请问您家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检修的呀?」老婆婆貌似有些耳背,裕也提高了嗓门。

「不知道,这种事我哪儿懂啊……」

「那能让我进屋检查一下吗?不收钱的。」裕也挤出一张笑脸,缩短与老婆婆的距离。

「哦,这样啊……」

于是,裕也轻而易举地进了厨房。他按工作手册上写的,装模作样地检查了一番,再给老婆婆看了看检测仪,最后提议「可以帮您换个新的漏电保护器」。问题是,该向这家人收多少钱呢?这户人家的家具摆设还挺朴素的,开三万元肯定不行。两万还是一万?

「村田婆婆——」就在这时,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哟,家里来客人啦?」

老婆婆顿时泛起微笑。「啊,是民生委员……」她边说边往玄关走。

裕也立刻屏息凝神,竖起耳朵。只听见老婆婆对来客说,家里来了个检查东西的人。

片刻后,走廊里响起两个人的脚步声。裕也全身一僵。

「你是哪个单位的?」

来人是个鼻孔很大的中年妇女,让人联想到可怕的生剥鬼②。一看到裕也,她便露出警惕的神色。

「我是向田电气保安中心的。」裕也没有直视她的眼睛。

「是市政府的承包商吗?」

「我说了,我们是保安中心。」

裕也打起了太极。因为公司反复教育过他们,绝不能留下口实,所以他既不能回答「是」,也不能说「不是」。

「那你们和东北电力有关系吗?」

「我都说了,我是保安中心的。」

「答非所问。」中年妇女挺起胸,「你们就是那家上门推销漏电保护器的公司吧?别以为阿姨我不知道,住在前面的小林家也上过你们的当。负责他家的民生委员咨询过东北电力,人家说得很明确,你们跟东北电力完全没关系。」

裕也顿感脸皮发烫。老婆婆焦虑地站在一旁。

「你有名片吗?能给我一张吗?」中年妇女问道。

「啊,我没带在身上,」裕也的汗都冒出来了,「呃……反正检查也做过了,我今天就先告辞。」他弯下腰,把仪器收进包里。

「最近,有好多你们这样的推销员跑来这个小区,」中年妇女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有人卖灭火器,也有人卖天然气报警器。上当受骗的都是老人家。事后一研究,才知道自己买了假货。」

「我们可不是骗子。」裕也强压着心中的烦躁回了一句。

「怎么不是了?你倒是给我解释解释。」

「我这不是啥都没卖吗!」他不小心吼了一嗓子。

中年妇女和老婆婆吓得往后退了两三步,脸色铁青。「你干吗?!信不信我报警!」中年妇女尖叫起来。

裕也咬紧牙关,拿起包就往门口走。公司下了死命令,绝不能和居民起冲突。一旦被警察盯上,这生意就不好做了。

「你就不觉得丢人吗?」中年妇女追了上去,「把东西硬卖给什么都不懂的老人,你就不觉得丢人吗!」

裕也没有理睬她,只顾着穿鞋。

「你们也是有爷爷奶奶的人!要是你们家的老人也上了这种当,你们心里就不难受吗?」

他极力克制着自己,走出玄关。

「你还年轻,赶紧换份正经的工作吧!这儿是个小地方,一查就知道你是什么来历。你爸妈知道了,该有多伤心!」

「烦死了!」

裕也不禁大吼一声。雪静静地下着,他的声音在小区里回响。

他快步走回自己的车,坐进去,点火踩油门。由于他没有提前暖车,敲缸声响个不停。「混账东西!」他边骂边砸方向盘。

这一气,他顿感热血冲上脑门。怕是要调整一下情绪,才能重新去下一家。

裕也长叹一声,挠了挠头,自言自语道,要不去吃个饭吧。

只有雨刷发出了极有规律的响声。

裕也在外面跑了一天,下午五点才回到公司。谁知干部在他耳边轻声说:「所有人都留一下。」据说是要临时开会。裕也的心头顿时被阴霾笼罩。突然开会往往意味着社长心情不好。

公司的出资人兼社长姓龟山,今年二十八岁。他有空手道的段位,也有恐吓和伤害他人的前科。手下的员工几乎都混过飞车党,脾气是一个比一个火爆,但只要被龟山一瞪,大家都大气不敢出一声。不过也拜龟山所赐,大伙儿在这座小城很吃得开。只要一说「我是龟山的人」,连本地黑帮的混混都要敬你三分。

待所有人回到办公室,排队站好后,一身西装的社长才从里屋现身。他比周围的跟班整整高出一头——据说他上初中时被相扑道场看中过,可想而知他的体格有多么健壮。他当着三十多个员工的面,用穿透力十足的声音说道:

「大家听我说两句。今天森田向我递了辞呈。想必大家也知道,他的销售成绩是 D 级。进公司整整半年了,他一直没能升上去。话说,当年可是他自己求我收留的。」

龟山扬扬下巴。站在墙边的森田顿时缩成一团。他今年二十岁。

「你们有没有什么看法?」龟山眉头紧锁,声音也压得更低了,「喂,柴田,你要是有意见,就说出来给大家听听。」

被点名的柴田把头一歪,十分凶狠地说:「森田对自己还不够严格吧。」

「哦?怎么说?」

「首先,一个干销售的留金发就很不像样。」

「嗯,没错。」龟山抬起嘴角阴沉地笑了。

柴田开始教训面色铁青的森田:

「你要是真想好好干,就得先把头发搞好。你以为自己是演艺圈的人吗?鬓角也留那么长,跟狒狒似的……你要先把自己的态度端正端正,要不要辞职,那都是后话。」

森田低着头一言不发,嘴唇瑟瑟发抖,怕是已经在社长办公室受到了不小的惊吓。

「还有呢?还有谁要发表意见?」龟山问。另一位老资历的员工举手发言:「森田,我问你,你辞职后打算干啥?是时薪八百块的飞特族吗?」

森田没有出声,默默承受着所有人冰凉的视线。

「不当飞特族也成。就算你找到了正经工作又能怎样?能赚多少钱?你一个高中辍学的人,到手有十五万就不错了!过成那样,你就满意了吗?你就真的甘心?」

其他员工也纷纷指责:别老惯着自己!初心不能忘!这么没毅力的人是活不下去的!裕也心想,自己也得说点什么才行,便加入了大家的行列:

「你还以为自己在飞车党混日子吗!」

但裕也边说边觉得,这不像是自己的声音。

就在批斗大会进行得如火如荼的时候,他忽然瞥了眼窗外的风景。在下个不停的大雪中,许多高中生正在马路对面的补习学校上课。他们一脸认真地盯着黑板。讲师大概是开了个玩笑,教室里的气氛瞬间沸腾起来,只是听不到他们的欢声笑语。也许是心理作用使然,他甚至觉得,对面的灯光也比这边更亮一些。

他们应该是向田和北高的学生吧。上高中那会儿,他总觉得那两所学校的学生有一股「优等生味儿」,看着特别不顺眼,所以常找他们讹钱解气。现在回想起来,那仿佛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好,我知道大伙儿是怎么想的了。」龟山示意大家不用再说下去了。他扭了扭脖子,骨头嘎吱直响,又清了清嗓子。「总而言之,我们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我们是发过誓的,要一起飞黄腾达。当然,公司不是黑帮,你真要走,我们也不拦你。可你因为工作太累就叫苦连连,吵着要走,其他人该有多心寒啊,大伙儿说是不是?」

龟山在说最后一句时特意提高了嗓门。在场的人都跟触电了一样,挺起后背。不愧是当过本县飞车党老大的人,喊起话来魄力十足。裕也都纳闷,他怎么就没进黑帮呢。

「你们好好想想,自己一路走来赚了多少钱。金村,你上个月拿了多少工资?」

「八十万。」A 级的干部回话时也把腰板挺得直直的。

「进咱们公司前,你是在电玩中心干吧?那会儿你拿多少工资?」

「到手十五万。」

「你以前开的是二手的日产 Silvia 吧。现在呢?」

「最新款的雷克萨斯。」

「不错,金村真是了不起!照理说一个高中辍学的人只能找家小公司打打杂,可他现在呢?年收入都快突破一千万了。他才二十五岁啊。再过一阵子,他就能把自己的房子建起来了。我啊,是想让你们都过上这样的生活!」

龟山说得慷慨激昂,唾沫横飞。原本就黑黝黝的皮肤显得更黑了。

「我希望大家都能找到一个明确的目标!目标!车也行,手表也行,名牌西装也行,什么都可以!先找到目标,再努力去实现它!只要有了目标,人就能全力拼搏了!」

他挥手砸墙。瞧瞧那劲道,实在不像是演出来的。

被龟山的魅力倾倒的员工不在少数。柴田也是其中一个。龟山约他去喝酒,他高兴得像只小狗似的。这就是世人所谓的「领袖魅力」。但龟山平时很少和裕也说话,毕竟他的销售成绩才到 C 级。

会议开了半个多小时。请辞的森田遭到了所有人的围攻,最后连眼圈都红了。他一定会收回辞呈,从明天开始继续上门推销的营生。这样的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了。公司是靠抽成盈利的,替公司卖命的小兵当然是多多益善,岂能轻易让人一走了之?

裕也的肚子发出了蛤蟆叫似的响声。他想拉上几个同事去吃顿烤肉之类的。

养精蓄锐,鼓起勇气,从明天开始好好干,争取买一辆日产 Fairlady Z。这是他刚刚定下的目标。

太阳早已落山,可冷清的商店街并没有亮起霓虹灯。从天而降的雪花反射着窗口微亮的光,化作银色的光点。

①「北海道人」之意。

②日本传说中一种类似恶魔的生物,挨家挨户地索要酒食,并吓唬屋中的小孩。

4

叮咚——下午三点,店内广播响起了报时的电子钟声,清脆而圆润。

堀部妙子发现自己的手表快了两分钟,就捏住发条转柄,把分针拨回了「12」的位置。这块自动机械表已经戴了十多年,每天都得对一下时间。四十八岁的妙子也知道,这年头只要花上万把块,就能买到以精准著称的石英表,但她就是不舍得花这个钱。估计她会一直戴着这块表,直到它彻底坏掉,完全不走为止。她这辈子从没想象过自己佩戴名表的模样。

紧跟着钟声响起的是《白色恋人们》的旋律。看来外面的雪还没停。播放这段音乐,是为了让室内的工作人员了解室外的天气情况。一下雨,大家听到的就是《雨中曲》。妙子原本对电影音乐一无所知,但从事这份工作后,竟也记住了不少电影主题曲。既然外面在下雪,傍晚的客人应该会比平时少一些吧。

她提着购物篮,在地下一层的食品卖场巡逻。她穿着优衣库的红褐色摇粒绒衫,下身配一条米色的弹力裤,脚踩运动鞋,只化了最基本的妆,因为不惹眼的衣着打扮是这份工作的基本要求。妙子在一年前进了本地的安保公司,成了一名便衣保安。从上个月起,她被派到位于「梦乐城」地下的超市。梦乐城是梦野市唯一的综合商业体,坐落于国道旁。市民们一般将它简称为「梦城」。和梦野相邻的两个市有吉之岛与伊藤洋华堂。为争夺客源,三家店展开了激烈的竞争。

妙子装出在挑选商品的样子,用眼角余光监视四周,寻找举止可疑的顾客。两千平方米的食品卖场配备了两名便衣保安。另一个人应该守在糖果糕点区。

她很快盯上了一个老头。这个人没背包,手里也没拿篮子,穿了件夹克衫,东张西望。直觉告诉她,这老头一定会下手。他八成会把商品塞进拉着拉链的外套里。这种作案手法被保安们戏称为「袋鼠」。

老头身材瘦小,一身的寒酸气。虽然穿得正儿八经,可仔细一看就知道是便宜货。而且他还戴了一副一点都不适合他的浅色墨镜。见对方不是什么身强力壮的角色,妙子不禁松了口气。动手抓人时遭到壮汉激烈反抗的危险情况,她遇到过很多次了。

老头正在鲜鱼卖场物色商品。「瞧一瞧,看一看——」在店员中气十足的吆喝声里,他混迹于主妇之中,守在冷柜前,看样子十有八九是想等四下无人的时候再动手。

妙子来到他的右侧,与他保持五米左右的距离,静观其变。当然,她不会正视人家。视线一旦相交,就会前功尽弃。妙子弯下腰,继续装出挑选商品的样子,同时用余光观察老头的一举一动。

说时迟那时快,老头伸出右手,抓起了货架上的一盒刺身。他的双眼依然看着前方,手却缓缓从胸口伸进了夹克,动作极为自然。挨千刀的老油条!妙子暗自骂道。瞧那熟门熟路的样子,绝不可能是初犯。

她连忙掏出口袋里的小灵通,给身在同一楼层的保安发了信号——对方的小灵通会震动一下,意为「我看到他下手了」。

顺手牵羊的人总想尽快离开犯罪现场,这个老头也不例外。他快步走过外围的通道,没经过收银台,就离开了食品卖场,然后直接上了扶梯。最近的出口在一楼正门。保安们一般在嫌疑人出门后上前搭话,实施抓捕。

妙子跟着老头上了楼。同事大岛淑子已经提前守在门口了。妙子给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就是他」。

老头若无其事地走出超市。妙子瞥了眼手表,在脑中默念:十五点二十五分,确认嫌疑人离店。天还下着雪,但老头连伞也不撑,加快脚步,径直走向自行车棚。两名保安一路小跑追了上去,两面夹击。

「这位先生,不好意思,您身上还有没结账的商品吧?」妙子开口说道。这是最紧张的时刻。意识到事情败露后撒腿就跑的小偷不在少数。

体重七十公斤的淑子绕到老头前面。「我们是超市的保安。能请您跟我们去一趟办公室吗?」她也压低了重心。

「干吗啊!我可什么都不知道!」老头吹胡子瞪眼。他想绕过两名保安继续往前走,却被淑子挡住了去路。在纷飞的大雪中,三个人都像螃蟹一样横着走,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我都亲眼看见了。商品就藏在你的夹克里。」

听妙子这么一说,老头仿佛被电到了一样,顿时站住脚,演起戏来:「哎哟,还真是,我忘了付钱了!」他倒是想笑,但整张脸都抽搐了,一看就知道他已经慌了神。

「装什么装,总之请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我会付钱的啊!」

「先去办公室再说。」

「呃,我都说了……」

「先去办公室!」

妙子给嘟囔个不停的老头来了个「向右转」。淑子就在后面,抓住他的腰带。老头只是不停地嚷嚷:「你们干吗!你们想干吗!」却没有激烈反抗,所以抓捕行动大体还算顺利。妙子总算放下了心头的大石。

妙子和同事把老头带回办公室,让他坐下,然后联系了副店长桥本。无论从哪个卖场抓到贼,出面处理的都是副店长级别的干部。「我正忙着呢,凭什么找我啊……」不到四十岁的桥本总是满腹牢骚。

「老爷子,把你夹克里的东西拿出来,放在桌上。」妙子下令道。

「我都说过多少遍了,我是忘了付钱!」老头两腿叉开,整个人摊在钢管椅上,语气还挺轻松。

「快把东西拿出来!」妙子俯视着他,用更强硬的语气说道。淑子也绕到老头身后,施以无声的压力。

被围住的老头尴尬地从夹克里掏出一个盒子。盒子里装着一块不肥也不瘦的金枪鱼。妙子瞥了眼价签——一千九百八十日元。很好,抓了个现行。她已经不需要再跟老头客气了。

「老爷子,把你口袋里的东西全部拿出来。」淑子说。

「干吗啊,至于吗?」老头看了看前后两位保安,兴许是觉得对方都是女人,还有希望抵赖,脸上全无反省之色。

「快点,别浪费时间。」

「吓死人了……」老头半开玩笑地说,又从口袋里掏出了香烟、钱包、一串钥匙和一管芥末酱。

「你还拿了芥末?」妙子很是无奈,「刺身配芥末,搭配得可真好,这可不是一时鬼迷心窍的人会干的事!」她越说越来气。

「你要我说几次啊!我刚才是忙着想心事,才忘了付钱。这是我的老毛病了。」

「别扯了!谁会在逛超市的时候把东西塞进夹克里,老爷子,你知不知道自己犯了罪!」

妙子厉声喝道。她的狠劲把老头吓得不轻。紧接着,她又让老头打开钱包,发现里头只有一张千元纸钞和一些零钱。

「你还说你是想付钱,这点钱哪儿够?」

「咦?怪了……」老头继续装傻。

就在这时,副店长桥本来了。只见他一脸不快地挠了挠头。听完淑子的汇报,他往老头面前一坐,抱着胳膊没好气地说:「你要是还想找借口,那就去警局说吧。」

「我哪里找借口了,我压根儿就没想顺手牵羊——」一听到「警局」,老头脸色大变。

「这种话你就跟警察说去吧。我们可没那么多闲工夫听你瞎扯。你知道我们超市每个月要丢多少东西吗?一百万哦,一百万。梦城有那么多层,就数我们这层丢得最多,因为每天都有你这种家伙偷店里的东西。我们真是受够了。」

桥本伸手拿起桌上的商品,嗤之以鼻:「小偷还吃上金枪鱼了?我都舍不得吃呢。」他撇了撇嘴,晃晃肩。

也许是桥本平时总跟客户打交道,难免低三下四,所以他对小偷从不心慈手软。在他眼里,小偷就是下贱的人种,完全不值得尊重。这倒是方便了妙子。要是碰上个心慈手软的,就算抓到了人也没有成就感。

「打电话报警吧。」妙子拿起电话,递给桥本。

「呃,别啊!」老头大惊失色,站起来恳求。

「不想去警局,就先老实交代,说『我偷了东西』!」妙子再次吼道。桥本和两位保安早已形成了默契。碰上这种不肯说实话的小偷,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警局」搬出来。

「对不起……」老头总算低下了头,连口气都变了。

「到底偷没偷?!」

「偷了……」老头垂头丧气地说。

「那就在这儿写上你的姓名、住址。」

妙子把提前准备好的检讨书递了过去。老头脸色惨白,支支吾吾:「呃,这……我回去取了钱再过来好不好……」

「我告诉你,这不是付钱就能解决的问题。家里有没有人?有就让家里人来接,没有就直接送你去警局。没别的法子了。」

桥本说完,慵懒地往椅子上一靠,点了根烟。紫色的烟雾冉冉升起,飘上了天花板。

「我老实告诉你们吧……我老婆瘫痪了,我就想弄点金枪鱼给她补补身子……」

「少来这一套,这借口我们都听腻了。你别浪费大家的时间了,赶紧把姓名住址写上。」

桥本根本没把对方放在眼里。老头早已是面如菜色。

「呃……要是被我老婆知道了,她肯定要跟我离婚的……」老头起身把椅子挪到一边,跪了下来,「求您饶了我吧!我会付钱的!以后绝不再犯了!」他额头紧贴着地板。

「站起来。我们这儿禁止磕头。」妙子马上说道,「你觉得下跪是杀手锏对吧?可惜我们不吃这一套。」

刚上岗时,妙子碰到这种情况还有些为难,但现在已经习惯了。她只会产生一丝怜悯,却绝不会相信对方的说辞,因为小偷大多是老手。

老头苦苦哀求——我都六十多岁了,没有工作,可还没到领养老金的年纪。我知道错了,您就饶了我吧……他一心想博得众人的同情。当然,妙子他们是不会被打动的,哭得再伤心也没用。

老头闹了二十多分钟,这才放弃挣扎,开始写检讨书。原来他今年六十二岁,就住在附近,以前是开卡车的。现在没有固定工作,靠妻子做大楼保洁员的工资勉强维持生计。

妙子给他家打了个电话。由于桥本很抵触这个环节,打电话逐渐变成了妙子的任务。老头的妻子在家。不难想象她惊慌失措,在电话那头不住地鞠躬道歉的画面。

大约十五分钟后,一个六十来岁、身材与这老头一般瘦小的老太太来到办公室。「你怎么这么糊涂啊!」一见到丈夫,她便哭了出来。她的整张脸都十分苍白,只有两颊发红,貌似是冒雪骑自行车赶过来的。

「他应该不是初犯吧?」妙子问道。老阿姨没有否认,只是用手帕擦拭眼角,一遍遍地道歉。

桥本的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些,兴许是被老阿姨的认错态度打动了。「那这次就破例不报警了,把账结清就算了。以后可别再偷了啊!」他露出一抹浅笑,没有深究。其实「写份检讨书了事」是超市处理小偷的基本套路。因为就算是报警,警方也懒得管。「你们就不能自己处理吗!」警察这么当面抱怨也不止一两次了。

「实在对不起……」老夫妇一齐深鞠一躬。

「老爷子,以后可不能再让你夫人掉眼泪了啊。」淑子说道。

「我也知道你不容易,可你才六十二,还是有希望找到工作的。去职介所问问吧。人啊,就该踏踏实实地工作,光让你夫人干活怎么行,得夫妻俩一起努力啊!」妙子也在一旁帮腔。说着说着,她便自然而然地抬起了胸膛,鼻孔也张大了。

逼人道歉,最后再说教一番。妙子也活了一把年纪,以前却从未品尝过这样的快感。她不由得想,难怪警察和老师总爱摆架子。意料之外的契机让她得到了这种特权。

「外头还下着雪,小心别摔了啊。」适度的关怀也是很有必要的。

「谢谢……」

听到夫妻俩的感谢之词,妙子心满意足。在这里,她始终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受人敬畏。被抓到的小偷不敢跟她顶嘴。开始当保安后,她觉得自己的心态都变好了。鄙视别人着实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

夫妻俩一次又一次地鞠躬,蜷着身子离开了超市。

老头并不是妙子当天唯一的收获——她还抓了四个女高中生。她们是一伙的,三个望风,一个负责把零食塞进包里。妙子早就盯上她们了,可一直没能抓到现行,有好几次只能眼睁睁地放她们回去。这次为保万无一失,她和淑子从两面包抄,终于成功拿下。她们的作案性质非常恶劣,保安们自然不会手软。刚出店门,妙子就抓住她们的手提包,双脚牢牢钉在地上。接到消息的警卫也及时赶来,将高中生们团团围住。

进了办公室,高中生们很快承认偷了东西,却连一句「对不起」都不肯说。她们个个摆出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态度,还跷着二郎腿,一声不吭。最先发怒的是桥本。他气得满脸通红,没收了女学生们的手机和学生证,嚷嚷着「家长不来接,就绝不放人」。妙子也在一旁训斥:

「上梁不正下梁歪,你们以后生的孩子肯定也会去偷东西。到时候你们怎么教育孩子?还是要夸孩子聪明,说『妈妈当年也干过』?偷东西是犯法的,懂不懂?你们都是犯罪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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