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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奥田英朗/译者:曹逸冰 当前章节:14785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8:53

妙子拨通了植村家的电话。今天是周六,植村也没出门。一听是妙子,她立刻加快语速,问起了万心教的事。

「丸山典子那边查得怎么样了?就是那个被害者联盟的头头。她在便当工厂上班对吧,你有没有找上门去抗议?」

妙子回答:「哪有那么快,你昨天才跟我提的这事。」

「哎呀,这种事不能拖的!」

「你不是要跟我一起去吗?」

「我?我为什么要去?」

「你昨天说的呀,会找几个人来帮忙,你自己也要去。」

「我还说过这话?」

「说过啊!」

妙子叹口气。为什么这样一个女人能当上指导员?简直匪夷所思。

「我今天打电话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妙子大致讲了讲自己的窘境。她告诉植村,自己把需要照顾的老母亲接回来了,没法做沙修会的工作,眼下一筹莫展。要是能带母亲搬进沙修会道场,那就能解决很多问题。为了博得植村的同情,她的语气也是可怜巴巴的。

「这事不好办啊……」植村含糊其词,「要是你妈妈身子硬朗,那还好说,可她现在身边离不开人吧?」

「她没瘫痪,自己吃饭还是没问题的。」

「可这……」

植村的口气显得很为难,这让妙子大受打击。她原本还期望沙修会能帮她一把。

「道场的宿舍不是也有几个老人住着吗,能不能让我妈也住过去?」妙子没有轻易放弃。

「那几个都是出家会员,她们把全部财产都捐掉了。」

「就不能再多收留一个人吗?」

「虽然没有硬性规定,但要开了这个先例,沙修会岂不是要变成老人院了?」

「那只住一星期呢?只要收留她一小会儿就好了……我会找工作赚钱养她的。」

「找工作?别啊,你可是沙修会的重要战斗力。」植村大概怕手下跑了会影响她开展工作,说起话来完全不考虑妙子的处境,「你还是赶紧想办法升任指导员吧。到时候应该就能让你妈妈搬进来。无论如何,你都得拿出相应的贡献,要么给布施,要么多拉几个会员。」

「可一时半刻我也……再说了,我哪来那么多钱。」

「所以才让你对付万心教的那个被害者联盟。你要能把这件事办成,谁还会对你有意见?立马提拔你当干部,你信不信?」

「是吗……」

「准没错,你瞧瞧现在那几个理事,个个都没出息。」

妙子沉思片刻。再这么下去,只能眼睁睁看着存款见底了,也没有别人可依靠。

「行,那我去试试看。」

「反正你先去那个丸山典子上班的便当工厂抗议一下,需要人手的话尽管跟我说。我说不定能帮上你的忙。啊,还有,抗议可以,千万别做出违法犯罪的事,无论如何都不能牵连沙修会。」

「哦。」

植村的自私令妙子火冒三丈。她就知道把烫手山芋丢给别人,自己躲在后面邀功。

妙子放下电话,坐在暖桌边,撑着脑袋发愁。怎么办呢?一点思路都没有。

她觉得自己好孤独。明明不是孤家寡人,可那些有血缘关系的「家人」反而为她带来了无穷烦恼。哥哥妹妹跟外人又有什么区别?自己的孩子更不敢联系,也不敢向他们求助。万一亲骨肉对她冷言冷语,她定会痛苦得犹如坠入地狱深渊。

她伸长脖子望向窗外,雪还下着,只是没刚才那么大了。她决定先去买老人要用的纸尿裤,还有罐头之类。要是早点买完,去那个叫丸山的女人干活的便当工厂侦察一下也好。可这种天气,市营的公交车还开吗?照着时刻表等也没用,因为路上都是积雪,车不可能准点到。她真是不折不扣的「弱势群体」,住在这样一个乡下地方,却连辆代步的车都没有。

「妈……」她问隔壁房间的母亲,「你自己上厕所没问题吧?」

「嗯,我行的,你别担心。」屋里传来母亲虚弱的声音。

妙子突然产生了一个疑问:母亲到底对自己的处境了解多少?于是她问道:「妈,你觉得住医院好,还是住我这儿好啊?」

「那当然是你这儿好啦。」

母亲的不假思索让妙子略感欣慰。她爬出暖桌,穿上厚厚的毛衣,再套一件羽绒服,全副武装准备出门。

「妈,我要出去一趟,大概两小时后回来。有什么事就打我的手机。」她把写有手机号码的便条和电话子机放在母亲枕边,「暖炉我就不关了,你小心点,别烫着。」

「嗯嗯……」母亲点头回答。其实妙子很不放心让母亲一个人在家,可也没有别的办法。

她穿上长靴,打开伞,踩着新下的雪往外走,大马路上只有车辙,还没人来除雪。小区门口的公交车站冷冷清清,没有一个等车的人。途经这个站的公交车在双休日是每小时一班,但除了在这儿等,妙子别无选择,只能把头缩进衣服里傻站着。不时有车从她眼前开过,车里的人朝她投来同情的眼神。妙子心想:你们不用同情我,我就没打算在这辈子享福。这点小灾小难,我才不放在眼里呢。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她还以为是母亲打来的,吓得心里「咯噔」一下。一看屏幕,却发现是前不久刚交换过联系方式的出租车司机加藤。妙子叹了口气,全身一软。

「小妙子呀,你干吗呢?」加藤的称呼让妙子无言以对,但她并没有生气。那快活的语气好歹能稍稍驱散她心中的阴霾。

「等车呢。不出去买东西就要饿肚子了。」

「那怎么不打电话叫我?我也没生意做,正闲着无聊呢。」

「我哪有钱打车啊。」

「你要是肯陪我『约会』,我就不收你钱了。」

「怎么个约法?」

「我们都是成年人,总不能光看个电影,去梦城坐摩天轮。」「那还是算了吧。」妙子严辞拒绝。

「好好好,那就陪我去咖啡厅喝点东西。话说你要去哪儿啊?」

「梦城。」

「那我该去哪儿接你呢?」

「小区门口有个公交车站……你真不收我钱吗?」

「不收呀,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在营业点没人打电话,去车站排队也等不到客人。」

「可一分不给也太……」

「跟我客气啥,反正油钱是公司出。」

「哦。」

「你等我十分钟。」

「哎,要是公交车先来了,我就不等你了啊。」

「行,那就只能怪咱们有缘无分啦。」

加藤挂了电话。有缘无分……一个没多大出息的中年男人,还说这么装腔作势的话。不过竟勾起了妙子的回忆。年轻时,她除了年纪小一无是处,却也被几个人追求过。过往的岁月如鱼刺般梗在心口。

公交车迟迟不来。停运的可能性不高,八成是因为道路积雪,花在路上的时间要比平时多一倍。

片刻后,一辆出租车驶入妙子的视野。「嘟嘟。」司机轻轻按了两下喇叭,看得她忍俊不禁。

「你真要自己照顾老人吗?行不行啊?」

驾驶席上的加藤握着方向盘说道。一般人打车是不会坐副驾驶席的,为了不惹人注意,妙子坐在了后排。

「可我实在不忍心把她撂在医院的大病房里。」

「你可真孝顺。」

「我哪里孝顺了,没钱就只能尽点心意。」

「那也很了不起。」

加藤把她捧上了天。妙子明知他别有用心,但得到肯定终究是令人高兴的,更何况她刚在植村那儿碰了钉子。于是妙子主动跟加藤交代了自己家的情况,还有现在的处境,以及沙修会和万心教的斗争。她甚至告诉加藤,干部让她去对付那个被害者联盟。

「听起来很难办啊。」

「可不是,愁死我了。」

「大家都是信仰宗教,何必搞得你死我活。」

「就是,大家和平共处不好吗?」

「不过仔细想想,黑帮不是也为了争地盘拼得头破血流?说到底还是因为钱。一旦跟钱扯上关系,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

听加藤这口气,仿佛他已看透了问题的本质。

「有你这么说话的吗!沙修会才不是这样的,只是有几个理事太贪婪了。」

「啊,对不起,那你准备怎么对付那个被害者联盟?」

「怎么办呢?我一想起这个就郁闷。」

「要不,我载你去那个便当工厂瞧瞧?」

「算了算了,不用那么麻烦。」妙子摇了摇头。

「就看看嘛,又不会少块肉。反正工厂就在去梦城的路上。」

「可……」

「就当是兜风嘛,兜风。」

「今天周六,工厂可能放假了吧?」

「做便当的工厂肯定开着。我有个同事的老婆在这种工厂做过,准没错。听说还有夜班呢。你想想,便利店的便当不也是一大早就上架吗?又不是什么高档便当,经济再不好也有人买。是这边吧?」

加藤自说自话转了弯。妙子干脆顺其自然,甚至有点享受这种感觉。上一次让男人拿主意带着走是什么时候的事?她都快想不起来了。

十多分钟后,车开到了传说中的便当工厂。它矗立在农田的正中央,跟公民馆一般大,烟囱冒着蒸汽。停车场里停满了五颜六色的轻型车,好像一大块拼图。那些车应该都是工人的代步工具。工厂的院门敞开着,没有门卫,也没有别的人影。通道对面竖着一块硕大的招牌,上面写着「诚招临时工」。

来也来了,不如进去看看。妙子把加藤留在车上,自己下车走进院门。她先透过窗户张望了一下,看见屋里有二十来个身穿白衣的女人正在埋头做便当。她还以为便当工厂大概跟学校的「配菜处」差不多,没想到规模还挺大,厂房的一大半面积被传送带占了。所有工人都戴着头套和口罩,大概是这里的卫生标准比较严格。妙子自言自语道:「呵,原来还有这样的地方……」这年头,一家人不住在一起的情况越来越多,便当的市场需求自然是直线上升。在这里工作的女人们平时肯定也不开伙,她们自己也是工厂的主顾。妙子越想越佩服。社会真是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您有什么事吗?」突然,身后有人开口问道。妙子回头一看,是个穿着工作服的年轻男人。

「不好意思,我看到这边的招工广告,想先看看工厂里是什么情况。」妙子随口撒了个谎。

「这样啊。欢迎欢迎,要不进去详谈吧?」年轻人咧嘴笑了,态度顿时热情了许多,「我们工厂是可以自由选择上哪个班次的,特别适合家庭主妇。希望您也能成为我们的一分子。」

「啊,可是……」

「要不先给您一份传单,您回家慢慢考虑就成。」

「哦……」

年轻人盛情难却,妙子只好跟着他进了厂房,在一个看似会客室的地方领了传单。低头一看,传单上详细介绍了工厂的薪酬体系。上夜班给得最多,时薪足有一千五百块。

「我们的时薪算是不错的了,大家都还挺满意。啊,对了,零工的班长今天正好在,您要是有什么问题,就直接问她吧。」

年轻人撂下这句话,朝厂区最里面飞奔而去。过了一会儿,他带着一个和妙子年纪相仿的女人回来了。

「这位就是丸山班长。她已经在我们厂干了四年。您有问题尽管问,我就不在这儿碍事了。」

一听到「丸山」这个姓氏,妙子心中一惊。原来眼前这位就是万心教组织的「被害者联盟」的头头。世上怎会有这么巧的事?这下可好,调查还没开始呢,妙子就把自己暴露了。

「您好,我是工厂的班长丸山。请问您怎么称呼?」

被丸山微笑着一问,妙子下意识报了真名。

「哦,堀部女士……您住哪儿呀?」

「市营新村。」

「家里有几口人?」

丸山一上来就打听起了别人的隐私,但她的问法非常自然,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妙子便如实相告,说她离婚了,两个孩子也都离开家独立生活,所以现在跟母亲相依为命。

「哎哟,那真是难为你了。」丸山的语气很热情,笑容也显得十分亲切,「令堂的身子还好吗?」

「唉,她年纪大了,已经走不动路了。」

「哎呀,这样啊……」丸山表情一变,面露同情之色,「那么这里的工作还挺适合你的。我们有个上夜班的同事,家里有两个年纪还很小的孩子。她每次都是先把孩子哄睡了再来的,每个月到手应该有十八万左右。」

「能赚这么多啊?」

「人家过的是昼夜颠倒的日子,不多给点还像话吗。」

听到这儿,妙子心中燃起了希望之火。她完全可以等母亲睡下之后来上夜班。

「同事们很好相处。而且大家都是女人,一点也不拘束。」

「都是女的吗?」

「嗯,这倒不是工厂的经营方针,只是这活儿本来就适合女人干,所以自然而然变成现在这样了。你要是有兴趣,不如跟我去厂房里看看。」

说着,丸山走出了会客室。妙子已经完全被她牵着走了,决定跟过去瞧瞧。她原本是来「侦察敌情」的,万万没想到事态会演变成这样。

走廊的告示板上贴着几份公告,旁边还有一张画着菩萨像的海报。定睛一看,海报下方分明写着「举办讲经会」的字样。妙子大吃一惊。如此看来,也许有很多万心教信徒在这里上班。既然丸山能当上班长,就说明工厂老板是知情的。

就在妙子驻足凝望海报的时候,丸山回过头说道:

「啊,你看到那张海报了?要是有兴趣,你也来听听看吧。一定会很有收获的。」

「哦……」

不知为何,妙子没有产生丝毫的敌意与戒心。此时此刻,只要有人向她伸出援手,就算那人是火星来的,她恐怕也会紧紧抓着人家不放。

「你别担心,不是邪教。」

丸山微笑着说。妙子只觉得紧绷的肩膀一点点放松下来。

①日本的容积单位,1 合=0.18 公斤。

44

今天是星期六,山本顺一睡到快中午才起来。他想尽可能延长逃避现实的时间,在被窝里赖了好久都没出来。

昨天晚上,他在今日子的公寓放纵了好几个小时。他真想永远沉浸在温柔乡的狂欢之中,但夜不归宿实在没法跟妻子交代,只得在半夜两点回家。到家一看,一身酒味的友代早已沉沉睡去。顺一不由得自嘲:这算哪门子的夫妻?恐怕他们的夫妻情分再也不会有复燃的那一天了。彼此的心早就凉透了。顺一现在还当着市议员,所以友代还扮演着「政治家夫人」的角色。可他一旦失去这个身份,两人的关系便会土崩瓦解。换言之,一旦丢掉议员的位子,山本家也会轰然倒塌。

两人的关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问题的?顺一试着回顾漫长的婚姻生活,然而仔细想来,这桩婚事是他父亲一手安排的。友代的家世和容貌都不错,所以他同意了,仅此而已。他们自始至终都不是一对「恩爱伴侣」。

也许因为顺一从小接受的是山本家「接班人」的教育,他总觉得沿着既定轨道不断前进才是自己的使命,从没考虑过其他的活法。

顺一在被窝里蜷起身子。手机就撂在枕边。可昨天参加守灵会的时候,他就关机了,到现在都没敢开。薮田敬太肯定给他留言了,要求他立刻回电,语气必然是无比急切。

坂上郁子到底怎么样了?如果薮田兄弟还没放人,就意味着她已经失踪整整两天。家里人绝对报警了。听说一位家庭主妇行踪不明,警方一定会采取行动。

最理想的情况是,薮田兄弟已经把人放了,并把所有问题都摆平了。薮田敬太向坂上郁子道歉,付了一笔精神损失费,就当整件事没发生过。

怎么会,不可能的。那个女人怎么可能被轻易收买?拿她家里人的性命要挟,不许她把这件事说出去还更现实些。顺一静下心来一琢磨,便意识到人还被关着也就罢了,搞不好……

他顿感天旋地转,整个人几乎要陷进被子里。接到消息时,就应该立刻报警,都怪自己格外关照那对粗暴的兄弟,才会被卷进这件事难以脱身。

如果薮田幸次真的杀了那个女人,那山本顺一要负什么责任?他大概算不上「从犯」,但知情不报终究要被追究责任。媒体也不会袖手旁观。到时候,他的政治生涯就彻底完蛋了。家里人会受他牵连,妻子的状态会比现在更糟,甚至有可能提出离婚。

顺一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再也不见人了。还好今天是周末。如果是工作日,他肯定会在公司或议员事务所被薮田逮住。到时候,他的立场会变得更尴尬。

他有些尿急,下床套上睡袍去了厕所,还觉得口干舌燥,便去了趟厨房,只见保姆正在做炖菜。

「先生,早上好。」

「哦,早。」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保姆迅速找了个杯子递过来。他倒了一杯,一口饮尽后问道:「友代呢?」

「太太和建筑师出去吃饭了,说是要商量一下房子的事情。」「下着雪呢,还往外跑?」

「是啊……」

友代不会出轨了吧?不过他也没资格谴责人家。

「孩子们都在哪儿呢?」

「在屋里学习。」

「哦……」

「对了先生,一个多小时前,有个姓薮田的人打过电话。」「薮田?」顺一顿感后背发凉。

「我说您还在休息,可他希望您尽快回个电话给他。」

「他的口气怪不怪?」

「唔,好像也不是很奇怪。」

顺一觉得自己的胃突然变沉了,差点把刚喝下去的牛奶吐出来。就在这时,电话响起。保姆伸手去拿子机,顺一连忙下令:「要是找我的,就说我出门了!」

「您好,这里是山本家。呃,先生出门了……不知道呀,他没跟我说。」

顺一隐约听出,电话那头的人是薮田敬太。

「不,呃……」保姆忽然语无伦次起来,还用眼神向主人求救。敬太貌似在吼。

顺一打着手势,示意保姆暂时保持通话。保姆便打了个招呼说:「请稍等。」然后按下了通话保持键。

「呃,还是薮田先生打来的。他说一大早就在门口守着了,知道您没出门,让您别骗他。」

听到这儿,顺一双手扶膝,胃里的牛奶都涌到了嗓子眼。

「怎么办啊?」保姆一筹莫展。

「算了,我来接吧。」顺一接过子机,走到走廊说,「喂,我是山本。」他尽力用冷静的口气和敬太通话,声音却微微发颤。

「先生,假装不在家也太过分了?我昨晚一直打你的手机,你为什么不接?」

「呃,不好意思,我昨天好像着凉了,身体不太舒服。」

「再不舒服也不能不管我们吧!我们还一直关着那女人呢!情况这么危急,你怎么能不接电话?」

「还没放人啊!」

顺一怪叫一声,装出非常惊讶的样子,心里却松了一口气。太好了,他们没下杀手。情况还不算太糟。他一边打电话,一边朝书房赶去。千万不能让保姆和孩子们听见。

「我去飞鸟山的时候,不是让你们立刻放人吗?」

「可人都抓来了,就算现在放她走,我弟弟也是要负责的,我想救他啊!」

「社长,幸次是没法救了。你快劝他投案自首吧。」

「你也太冷血了,老爷可不会这么待我们!」

「我再说最后一遍,让幸次去投案吧。只要他肯去,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帮你们善后。请律师的钱我也帮你们出。而且我认识梦野警局的副局长,可以开开后门。」

「不行,幸次不会同意的。他已经不想再蹲大牢了。求你了,帮帮我们吧。」

「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帮?」

「你先出来行不行?我想当面跟你谈。」

敬太的语气非常强硬。他一大早就来山本家门口守着了,心情很烦躁。

「好,我这就出来。」

顺一连忙换了身衣服,戴上毛线帽走出家门。冷空气扑面而来,冻得他浑身发抖。院里的雪还没人踩过。他小心翼翼地穿过院子,打开门,只见面色惨白的敬太正在门外踏步。他身后停着一辆没有熄火的车。

「先生,有劳您了。我们也实在是没办法了。」

敬太每说一句话,嘴边就会冒出一团白气。

「先别说这个了,咱们去车里谈吧。」

于是两人钻进车里。谁知敬太前脚刚坐定,后脚就换了挡,把车开了起来。

「喂,你这是要上哪儿去?」

「飞鸟山。你帮我劝劝幸次吧,他不听我的。顺便也劝劝那个女人。我们说啥都不行,她怕我们怕得要死,根本没法谈。先生您有学问,总比我们顶用。」

「胡闹,快停车!我不去,让我下车!」

顺一厉声抗议。在这个节骨眼上,他绝不能去关押坂上郁子的地方。

「别啊,先生。求您了……」

敬太哭丧着脸央求道,平日里的狂妄神情已不见踪影。

「不行,我去了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那女人一旦报警,我就成了共犯,议员也当不成了。到时候,你们的公司也要跟着我一起完蛋!」

「所以才需要您出面劝住她。」

「不行,肯定不行!」

「你不能见死不救!」敬太越说越激动,喘着粗气,两眼通红,「再这么下去,幸次要破罐子破摔了。这次再杀人,他就是第二次了,法院肯定要重判。」

「第二次?」顺一从没听说过这档子事,惊得声音都高了八度。

「他年轻时在关东混过,闹出过一起故意伤人致死案,所以他五年前因恐吓和伤人被捕的时候没有给缓刑。」

「你现在跟我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他已经进去三次了,得了幽闭恐惧症。他说宁可去死,也不想第四次坐牢!」

「那他一开始就不应该抓人!」

「祸都闯出来了,还能怎么办!」

「放我下去!」顺一抓住敬太的手臂,却被甩掉了。「求你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还想求你呢!救救我们兄弟俩吧,幸次是为了你才干出这种事的。」

「饶了我吧……」

副驾驶席上的顺一痛苦地扭动身体。他逐渐陷入恐慌情绪,不知所措。片刻前,他还冷得瑟瑟发抖,现在却像发烧了似的浑身发烫,嗓子干得冒火。

车在雪中飞速行驶。

顺一在半路上一次次央求敬太放他回去,但敬太就是不依。眼看着车就这样开上了飞鸟山。这地方原本就冷冷清清,再加上今天还下着雪,让人产生误入北海道深山老林的错觉。大声呼救恐怕也没用,绝不会有谁赶来替他解围,连野生动物都在冬眠呢。

薮田幸次就在那栋临时小屋里。他一边烤火,一边大口喝日本酒,面如土灰。顺一只看了他一眼,便察觉到了危险气息。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无赖」,始终活在社会规范无法约束的世界中。

敬太问道:「喂,幸次,那女人呢?你没动手吧?你可是答应过我的。」

「没呢,还在那个集装箱里。你们到树林里瞧瞧就知道了。」幸次有些口齿不清,刚说完这句话,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好了,别喝了!」敬太劝道。

幸次没有吭声,继续喝他的酒。

「幸次,坂上女士没有伤着吧?」顺一战战兢兢地问。

幸次嘟囔道:「好着呢,我可没把她怎么样。」

「她是不是被绑着?」

「没,就这么关在集装箱里。」

「那里有暖气吗?」

「有才怪。我给了她一条毯子,她应该裹着吧。」

「那她有东西吃吗?」

「昨晚给了她一盒便利店买的烤肉便当,不过她好像没动。」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赶紧把人放了,投案自首吧。我会帮你们善后的。」

「善后?怎么个善后法?」

「这个到时候再说。当务之急是赶紧放人。」

「先生,那我劝您还是先想办法搞定那个女人。」

敬太也在一旁帮腔:「没错,跟她做笔交易吧。我们负责出钱。」

「这……」

顺一无言以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他们的面相实在野蛮,看着就让人觉得无法沟通。跟这样的人讲道理也是白费功夫。

「好吧,那我先回去跟律师商量一下,看看怎么办最好。商量好了再回来找你们。我看外头有一辆卡车,你们就把那辆车借给我吧。我自己开回去。」

与此同时,顺一也下定了决心——他要去报警。他没有义务包庇这两个野蛮人。事已至此,他只能先想办法自保。

「那可不行,先生,你是打算去报警吧?」

谁知敬太立刻给了他这么一句,还搬了把椅子放到屋门口,一屁股坐下。

「我哥说的是真的吗,先生?」幸次吹胡子瞪眼,一副随时要扑上来的架势。

「你们居然怀疑我?太过分了,我怎么会做对不起你们的事!」顺一举起双臂,用夸张的神情装出十分委屈的样子,「这件事牵涉法律问题,当然得请教专家!」

「先生,这不是什么法律问题,用不着律师出马。你只要想办法不让幸次被抓就行。」

敬太不耐烦地吼道。这当然是痴人说梦,但顺一怕说错话,不敢轻易作答,连心跳都变快了。

「好吧,我试着劝劝看。你们带我去见坂上女士吧。」

话虽如此,可顺一毫无头绪。只是再在这儿扯下去也无济于事,薮田兄弟不会放他走。

「先生,您总算想通了!那就有劳您了。只要肯帮幸次解决这个问题,我俩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您的恩情。幸次,快向先生道谢啊!」

敬太起身猛拍弟弟的头。

「呃,先别急着道谢。这不是还没谈妥吗。」

「付她点精神损失费还是没问题的。我们最多能出两百万。」

「好。」

三人走出临时小屋,朝林中的集装箱走去。由于情绪激动,地上还有雪,这一路走得很艰难。顺一有好几次险些失去平衡,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边走边问自己:怎么办?坂上郁子的家人肯定报警了。人都失踪两个晚上了,警方必然受理了这起案件。这就意味着,即便他们现在放人,让坂上回家,警方的审讯也是躲不过的。要堵住她的嘴,简直比登天还难。眼下坂上可能会为了保住一条命接受薮田兄弟给的损失费,答应保守秘密。可她下山后做的第一件事,绝对是冲进警局。薮田幸次已是在劫难逃。

就在这时,一个锈成红茶色的铁皮集装箱映入眼帘。眼看着集装箱越走越近,顺一的后背开始发抖,嘴唇变得干燥。大脑的一部分仿佛失去了知觉,唯有踩踏雪地的响声敲击着他的鼓膜。

幸次打开集装箱上的挂锁,拉开箱门。定睛往里一看,坂上正缩在最靠里的角落,背靠着墙,把毛毯抱在胸口瑟瑟发抖,眼神犹如惊慌失措的小动物。那个盛气凌人地反对建厂的人已不复存在。

顺一也慌了,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直面死亡恐惧的人。看到她这副样子,他更确信:只要能活着离开这里,她一定会把这件事抖出来。

「是坂上女士吧?我是市议员山本。您放心,我是来救您的。」

顺一脱口而出。光是提议坂上和薮田兄弟做交易,就能葬送他的政治生涯,公司的信誉也会一落千丈。

薮田兄弟没想到顺一会说出这种话。两人哑口无言,呆若木鸡。

「来,跟我走吧。」

顺一走进集装箱,弯下腰,把手伸向坂上。坂上也许是没反应过来,依然惊恐万分,缩在墙角。

「别怕,我是来救您的!我带您回家!」

「先生,你胡说什么呢?!」

敬太终于开口了。他皱着眉头,一脸难以置信的神情。

「我之所以让你们带我过来,就是为了救坂上女士。助纣为虐的事,我绝对干不出来。社长,幸次,回头是岸啊!」

顺一回过头去,一字一句用力说道。

「你要出卖我们吗?」

「醒醒吧,这种事是瞒不住的。」

「你不是说会帮我们劝她吗?」

「这是不折不扣的非法监禁,你让我怎么劝?借你们的车一用。我要带坂上女士回去。」

「你要出卖我弟弟?你就想着保全自己!」

「快把车借给我!」

说着,顺一再次把手伸向坂上。

「嗷——」就在这时,幸次一声大吼,带着野兽般凶狠的表情冲了过来,「我不要蹲大牢!」说完,他竟从防寒服的口袋里掏出一把手枪。枪身呈银色,看起来很廉价,像是托卡列夫手枪之类的货色。

顺一不寒而栗。幸次居然有枪!他连忙把身子贴到集装箱的墙上。

「幸次!慢着!」

敬太急着上前劝阻,却在雪地上滑了一跤。幸次已把枪口对准坂上郁子。顺一吓软了腿,跌坐在地,连滚带爬逃出了集装箱。

砰!砰!砰!三声枪响从背后传来,在雪山中回响。

「天哪!」敬太高喊道,「把枪给我!」他冲到幸次身边,一把夺过那把枪,对准弟弟的脑袋就是一拳。「你昏头了啊!」接二连三的铁拳砸在幸次头上。

幸次傻站在原地,任由他打,仿佛灵魂已经出窍。

顺一保持匍匐的姿势,回头望去,只见坂上郁子倒在集装箱的角落。他下意识地把视线移开,不敢再多看一眼。

顺一不敢相信发生在自己眼前的一切。和他交往甚密的废料处理商竟然杀死了一个普通市民,而他本人就在案发现场。什么样的借口都救不了他了。顺一突然觉得反胃,吐了一地。浅褐色的呕吐物弄脏了洁白的雪地。他全身剧烈颤抖,没有力气站起来,无法前进,也难以后退。

「瞧瞧你干的好事,幸次!这下就真的没法回头了!」

敬太看了一眼中枪的坂上郁子,说道。幸次喘着粗气,肩膀剧烈起伏。

「先生,你也有责任,是你逼幸次动手的!」

顺一无言以对。

「幸次,你说怎么办?你自己拿主意,是自首还是把尸体处理掉,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处理掉!」幸次不假思索地说,「我宁可自杀,也不想再进去了!」

「好,那我就帮你把这件事瞒到底。先生,你也没意见吧?你虽然是老爷的儿子,可你要再敢出卖我们,别怪我不客气!」

顺一悔不当初。早知如此,就不该跟这对兄弟扯上关系。然而,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到底该怎么办?

他明明已经感觉不到寒冷了,身子却抖个不停,险些昏死过去。

45

相原友则站在洗脸台的镜子前,轻抚脖子周围的紫色瘀伤。昨天的记忆在眼前回放,每一幕都是如此鲜明,只觉得一阵寒意从耻骨扫过背脊,紧随其后的是胸口的疼痛。他全身因恐惧而僵硬,握着牙刷的手都动不了了。

昨天,他被人掐住了脖子——对友则这样的普通人而言,这是前所未有的经历。他根本无法平静下来。被土方车追杀的时候,他也尝到了十二万分的恐惧。但是和直接施加的暴力相比,那就是小巫见大巫了。这件事也让友则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软弱。他没有一丝和敌人战斗的勇气。不过,这世上又有几个人有胆量反抗暴力呢?友则此刻的心境像从雪山侥幸逃生的人。他不住地感叹,还好弱者能用法律保护自己。法治国家真是人类智慧的结晶。

其实友则昨天并不是被警察救下的。一位年轻的快递员刚巧路过,见情况不对,就勇敢地扑向了西田肇,阻止他继续行凶。快递员才是友则的救命恩人。「住手!」「你想干吗!」……友则只记得自己听见了几句怒吼。至于快递员是怎么救他的,就记不清了,回忆中的画面像海市蜃楼一样朦朦胧胧。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正蹲在雪地里,咳得惊天动地。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混杂着汗水和口水,把脸搞得一塌糊涂。

之后,快递员把友则扶到屋檐下。友则忙问:「西田呢?」快递员回答:「你说那个男的啊?他回屋去了。」刚经历了一场肉搏,友则还处于亢奋状态,满脸通红地骂道:「那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简直疯了!」新村居民也纷纷走出家门,将他们围了起来。

「听说是西田婆婆的儿子干的?」

「他好像有神经衰弱的毛病。」

「真可怜……」

居民们你一言我一语。问题是,他们「可怜」的究竟是谁?友则顿觉火冒三丈,正要向老人们抗议,警官们却现身了。他们好像特别从容不迫,每个动作都是慢吞吞的,言外之意是:「下雪天还让我们出警,没事找事。」

警官们先查看了一下友则的情况,为保险起见,还叫了救护车。随后,四名警官开始分头收集目击群众的证词。负责友则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警官。「小哥,到底出什么事了?」老警官笑眯眯地问道。看来警方还以为只是普通的邻里纠纷。天知道报警的居民在电话里是怎么说的。

友则出示证件,讲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警官逐渐认识到事态的严重性,表情也愈发严峻。之后,所有在场的警官都杀去了西田居住的二〇一号房。两个守在面朝走廊的房门口,另两位去后院包抄,大概是怕西田从阳台跳下来逃跑。直到此时,他们才稍微拿出了一点「警察」的样子。一位警官按响门铃后,西田很快就乖乖现身了。他可能已经料到屋外是什么情况,没谈几句就被带回了警局。「搞什么,怎么不当着警察的面大闹一场?」友则很是不满。不亲眼看到西田凶暴的一面,警察就无法意识到友则的处境有多么危险。可惜西田全程都阴着脸,低着头,一声不吭。

去医院做了些简单的检查,友则来到警局。刑警为他做了笔录。除了从情人酒店出来后遭到袭击那一段,他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末了还探出身子,激动万分地说,西田的行为显然是杀人未遂。

「那你有证据证明土方车的驾驶员就是西田吗?」

刑警抓着这一点不放。见友则答不上来,他苦着脸,捧着胳膊说:「要是没有证据,我们就很难按『案件』处理了……而且那辆车仅仅是追着你跑。」

友则不想让人知道他事发前刚去过情人酒店,自然不能老实交代,土方车其实已经撞到他了,把他的车弄到几乎报废。他只能在能说的范围内拼命解释,可刑警还是走了个过场。

据说西田进警局后特别老实,保持缄默。警方发现他的口吃很严重,还以为他是残障人士。友则真想哭着恳求警方:「你们别被他骗了,快把他抓起来。」无奈调查的全过程毫无紧张感可言。难怪有传言说,警方只在碰上大案时才会动真格。一起女高中生失踪案,就够梦野警局忙活的了。

友则在警局待到傍晚才出来。在出门的那一瞬间,疲劳感汹涌而至。他感觉身子骨仿佛要散架了,险些走不动路。不过这几天应该能一觉睡到天亮,不至于因为一点点小动静惊醒,也不用为后视镜中的景象战战兢兢了。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西田肯定要在拘留所待一段时间。他向负责此案的刑警反复确认过这一点。刑警是个小老头,看着还挺像政府部门窗口的工作人员。他一边喝茶,一边不耐烦地回答:「嗯?嗯,如果他继续保持缄默的话。」

友则回到起居室,站在窗前。昨天开始下的雪总算停了,但太阳还是不见踪影。今天明明是周日,街上却看不到一个人,也听不到任何人声。虽说下雪天冷清些也是理所当然,可安静成这样,简直无异于死城。友则叹了口气,心想:我怎么就沦落到这种地方来了?我的生活怎么会糟糕到这个地步?我的人生不应该是这样啊。

友则自幼成绩优异,从来没怀疑过自己的未来。他并没有多大的野心,却认定自己会考上一所好大学,找到一份好工作。后来,他的确考上了县厅。在地方城市,「县厅公务员」是最有面子的工作了。他做梦也没想到会被分配到社会福利办公室这种部门,不情愿地与各路低保人打交道,末了还被一个精神不正常的人盯上。这么看来,除了首都,日本其他地方压根儿没有真正的「精英通道」。

最要命的是友则还离婚了,这应该是他这辈子遭受的头号打击。时代变了,这年头离婚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可他离婚的原因是女方出轨,这着实叫他抬不起头。梦野是个小地方,一出这种事就会传得人尽皆知。所以,友则总觉得自己跟游街示众的犯人一样。他万万没想到,妻子的背叛竟会给他留下如此大的伤痛。心头的伤口究竟到什么时候才能痊愈呢?莫非这辈子都放不下了?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一看屏幕,竟是「丽人俱乐部」打来的。之前都是友则打过去,从没有对方打过来的情况。怎么回事?接起来一听,是山田经理一如往常的热情而客气的声音,只是音量有点小:「不好意思,打扰您休息了。请问您今天是在家中静养吗?」他的措辞也礼貌得可怕。

「嗯,差不多吧。」

「路上都是雪,当然是窝在家里舒服。」

「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呃,我这儿有很多闲来无事的姑娘……」

友则边听边想,经理不会是来拉生意的吧?这倒是让他颇感意外。

「可今天是星期天,家庭主妇不应该待在家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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