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家的情况都不一样嘛。有的是老公从事服务业,没有双休日和工作日之分。有的是老公周六晚上就跑出去打麻将了,到现在还没回来,一个人待着也无聊。」
「所以你是希望我去照顾一下你家的生意喽?」
「哎呀,说白了的确是这么个意思,您是不是不方便?」
「今天可能有点……」
友则实在没那个心情。他甚至懒得出门。
「求您帮帮忙。实话告诉您吧,这个月的收入有点少,我都快愁死了。下周一我还要付一笔钱给本地黑帮呢,算是保护费。」
友则也算是「熟客」了,所以经理如实道出了自己的难处。
「搞什么,原来你们也是有黑帮背景的。」
「没办法呀,出来做生意总会碰上几个不上道的客人,保镖还是很有必要的。但他们平时不介入,这方面您大可放心。而且我本人跟黑帮一点关系都没有,绝不会给客人们添麻烦。」
「你要是黑帮的,那就太可怕了。」
「今天我这儿有很多姑娘任您挑选,都是年轻漂亮的有夫之妇。」
听到这话,友则立刻想起了和田真希,下意识地问道:「都有些什么样的?」
「能立刻介绍给您的有四个。您喜欢什么类型的呀?」
「嗯。」友则稍微卖了下关子,「我好像跟你说过吧。三十不到、娇小清纯……最好是短头发。如果有这样的姑娘,我还能考虑考虑。」
「有,有,有完全符合这些要求的。」
「她叫什么名字?」
「小丽。」
经理报了个花名给他。友则觉得又是滑稽,又有些失望。他只想知道,经理说的是不是和田真希。
「发张照片给我瞧瞧吧。」
「那不行,除非用我的手机拍给您看。」
「看了不满意,我可是要当场取消的。如果你同意的话……」
「啊?那样您就肯过来吗?」
「也就是去一趟而已。掏不掏钱再说。」
「那也行啊。我就在那个停车场等您。呃,您大概多久能到?」
「二十多分钟吧。啊,对了,我的车送去修了,今天开的是代用车,银色的卡罗拉。」
「好的,那就有劳您了。」
一挂电话,友则就笑出来了。昨天还命悬一线,今天就要跑去做这种事了?
他拿起钱包,打开看了看。好在手头还有些钱。虽然修车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但他产生了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冲动。要不干脆把手头的存款花光算了,反正四月一到就能回县厅。为了把发生在梦野的破事统统忘掉,大肆挥霍倒是个好主意。
不对啊,自己已经在实践这个想法了。在这短短的十多天里,他都光顾过丽人俱乐部多少次了?这会儿又要去那座停车场。还有比他更傻的傻瓜吗?
友则脱下睡衣,换上毛衣和牛仔裤。考虑到经理介绍的姑娘也许是和田真希,他还特意整了整头发,以便给人家一个好印象。然后他拿起车钥匙出门去了。冰凉的空气扎入肌肤,只觉得脸上一阵阵刺痛。友则不由得想,要是整座城都冻住就好了,反正这地方每一个角落都让他爱不起来。
来到那座熟悉的弹子球店停车场时,友则惊讶地发现,居然只有三成的车位是空着的。他本以为路面都结冰了,不会有人到处乱跑,没想到弹子球店是个例外。话说回来,不远处的梦城虽然不如平时的星期天热闹,但人气还挺旺。毕竟那地方适合消磨时间,只要走进大门,怎么逛都成。越是坏天气,大家越喜欢往那种地方跑。
友则刚把车停好,经理就走下面包车冲了过来。他像只乌龟一样,把头缩在大衣的领子里。只见他飞速钻进卡罗拉,一秒钟都不想在外头多待。
「不好意思,这种天气还让您跑一趟。是我让姑娘们过来等着的,要是不给她们安排点活干,面子要往哪儿搁啊。」
经理从口袋里掏出一罐咖啡递给友则。「这个给您。」
「啊,多谢。」
「实在不好意思……都怪这年头经济环境不好,男人的工资越来越低,于是投身援交的主妇就变多了。即便是梦野这样的乡下地方,竞争都激烈得不得了。而且元旦一过,隔壁镇子的一个援交组织就把手伸过来了,可把我愁坏了。为了留住那些姑娘,我只能想方设法给她们介绍客人,哄她们开心。」
「哦哦。」友则喝着咖啡惊叹。没想到丽人俱乐部还有这样的难处。
「唉,您也知道,这年头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姑娘们相互之间也会联系,哪家开的条件好,瞬间就能传开,谁都不会念旧情的。我才四十五岁,却觉得自己的心态跟老头子差不多了。」
听到这儿,友则不禁细细打量起眼前的经理来。鬓间的白发免不了给人苍老的印象,但仔细一瞧,他的皮肤还不是特别松弛。
「话说,你原来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吗?原本继承了父亲的干洗店,铺面就在野方的商店街。可大型连锁店一开到梦野,我家的店就倒了。也难怪,人家连双休日都不休息,大晚上的还上门收送衣服呢。」
经理如实相告。原来他以前是开干洗店的,难怪说话那么客气。干洗店的客人大多是家庭主妇,所以他和女人打交道也得心应手。
「真是难为你了。」
「难,太难了。老婆孩子都不知道我在干这个,我骗他们说跟朋友搞了个代驾公司。在家的时候我都故意不提工作上的事,我老婆也不会多打听。只是夫妻之间都要这么瞒着,实在是心累……我父亲已经不在了,但七十五岁的老母亲还很硬朗,打听起来真是一点都不客气,总是追着我问工作怎么样,同事有几个,公司在哪里,我每次都要费好大的劲才能糊弄过去。」
经理越说越起劲。他平时可能没什么机会跟同性说话,不想错过这个大好机会。
「更要命的是,最近本地黑帮盯得可紧了。我刚开始做这个的时候,跟他们一五一十地交代了自己的难处。他们当时还挺同情我的,保护费也给打了折扣,两边的关系还不错。谁知到了今年,他们说总舵要求上缴更多的钱,所以我得多交点保护费。梦野的黑帮混混骨子里都不坏。毕竟是乡下小地方,本来也没多少钱可收,大家都知道要相互扶持。可他们总舵在大城市啊,哪儿懂乡下的特殊情况。前些日子,他们的干部还跟我抱怨来着,说地方小城的黑帮也要没路走了,这跟个体户小超市打不过大型超市是一个道理。可不是这么回事嘛,我们本地的商贩也很难把自家的盆栽、毛巾什么的卖给梦城的商铺。」
「呃,你要给我介绍的姑娘……」
「啊,差点忘了,不好意思。现在能立刻给您安排的有四个,都在店里打发时间呢。」经理掏出手机,把镜头对准友则,「对不起,每次都要您配合。拍了删,删了又拍的,的确挺麻烦,但我总不能把客人的照片存在手机里。」拍下友则的照片后,他打开车门说道:「我把您的照片给她们看一下,再拍几张她们的照片过来。请您稍等片刻,我马上回来。」
经理弓着背跑开了。友则竟有些同情他。从干洗店老板到皮条客,多么突兀的转变。然而他需要钱,需要养活家里人。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卖淫的确是犯罪行为,但在这件事里,或许谁都称不上所谓的「被害者」。
五分钟后,经理回来了。一看到他握着的手机,友则便产生了无尽的期盼,不由自主地激动起来。和田真希今天在不在?如果在,那就能得到她了。
「我先把您的照片删了。您看清楚了啊……」经理跟平时一样,删去了友则的照片,「然后给您看看姑娘们的照片。」
经理把手机屏幕转过来,按了几个键。首先出现在屏幕中的,是一个满头金发、浓妆艳抹的年轻女人。
「这位有点……」
「我也觉得您大概不喜欢这个类型。其实她人不错的,刚开始做这行没多久,才二十岁。您要更成熟一点的话……这个怎么样?不过她也是新人。」
新人?可第二张照片中的女人怎么看都比他老,长得也很不起眼。
「唔……她多大啦?」
「那就看第三个吧。」经理没正面回答,而是调出了下一张照片。一张爽朗的笑脸映入眼帘。
「啊,我见过她。」
友则回答。这是之前陪过他的姑娘,报给他的名字貌似是「美保」。她的性格很讨喜,两个人一见面就混熟了,在情人酒店共度了一段愉快的时光。
「我给她看了您的照片,她也还记得您,说『有空再跟我约会呀』。」
「哦,是嘛。」
友则苦笑道。要不就找她吧。反正已经有过一次经验了,再找她的话,心态也能更从容些。
「这是今天最后一位了。」
和田真希的照片出现在屏幕中。友则一眼就认出了她,脸瞬间开始发烫。
「她还不错嘛。」友则强忍着心中的激荡,故作冷静地说。
「对吧?好多客人喜欢她呢。」
「她平时是做什么的?」
「就是普通的家庭主妇呀,二十六岁。」
友则在心中插了一嘴:扯淡!我看过她的居民登记簿,知道她二十九岁。
「要不就她吧。」
「多谢惠顾!」
「那先付定金……」
他从钱包里掏出一万块递给经理,心怦怦直跳。经理对友则的亢奋一无所知,把钱往口袋里一塞就下车跑远了。
终于能得到和田真希了。想到这儿,友则便把昨天的惊魂一刻抛之脑后,激动得全身颤抖,甚至还产生了脚不沾地的错觉。
片刻后,和田真希在经理的陪同下走出了弹子球店。绝对没错。这就是他朝思暮想了半个多月的心上人。
只见真希踮起脚尖,朝经理指的方向张望。看到车里的友则后,她像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这样一个小动作,友则都觉得可爱。她跑步时有些内八字,跑到车边后鞠了个躬,打开副驾驶席一侧的车门。
「您好,我是小丽。」
她的嗓音尖得刺耳,完全不同于友则的想象。瞬间的空白过后,友则的亢奋指数直线下降。
「啊,你好,真是个大美女呀。」友则挤出一个微笑。
「哎呀,瞧您说的。」
她边说边摇头,句尾拖得特别长,显得很幼稚。友则万万没想到,声音竟能对一个人的形象产生如此巨大的影响。
「我还庆幸您长得帅呢。」
「是吗,你看着顺眼就好了。」友则顺着她的话回答,可他的心是越来越凉了。
「谁想陪那种油光满面的中年人呀。」
「嗯,也是。」
「有时候还会碰到那种连胡子也不刮的人,简直受不了。」
她发表的言论也让友则大失所望。在他的想象中,和田真希应该是那种白衣天使型的女人,对谁都温柔体贴。要么就是会给足男人面子的贤内助型。
他勉强保持着微笑,但神情很僵硬。他对真希一见钟情,在想象中自顾自地丰满她的形象。可希望越大,了解现实后的失望也越大。「自作多情」说的就是他这种情况。说到底,跑出来搞援交的女人不可能对他的胃口。活了一把年纪,怎么还会做这种傻事?对自己的厌恶在心中打转。
「您平时都去哪家酒店呀?我一般去权现山脚下的『巴黎丽人』。」
「我也是,那就去那家吧。」
友则把车开出了停车场。国道的车流量是平时的星期天的五分之一。虽然这辆车上了防滑胎,他还是不敢开得太快。
车开了一路,真希也说了一路,感叹今年冬天的天气怎么这么差,抱怨梦城的摩天轮没人坐,工作日都不见它开。聊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题。友则往副驾驶席那边瞥了一眼,只见大衣和长靴之间,是一双裹着黑丝袜的大腿。看来她的身材还不错,胸部也挺丰满。「小巧玲珑、前凸后翘」说的就是她这种类型。友则决定抖擞精神,只考虑即将到来的云雨。反正早前那些都是无聊的幻想,破灭了也好。现实就是眼前这副样子。
路面明明都结冰了,情人酒店却几乎爆满。友则都不知道梦野这地方究竟是死气沉沉还是活力十足了。空着的都是走梦幻路线的酒店公寓型房间,只能将就了。眼看着澡也冲好了,万事俱备,可那话儿就是不听使唤。
真希在友则爱抚时装出一副很享受的样子。但友则能看出她在演戏,自然很难提起劲来。这不是他第一次硬不起来,所以没有大受打击,只是诅咒那话儿软得不是时候——为什么偏偏是今天?真希安慰他:「这种情况还挺常见的,你别放在心上。」她也许是觉得,反正钱已经到手了,不用忙活也好。之后,她干脆打开房里的电视机,看起了综艺节目。各种不愉快涌上心头,友则越想越气,不到规定时间就离开了酒店。
「这也是常有的事。」
把真希送回弹子球店的停车场后,经理坐进车里,对友则说道。他跟真希倒是差不多的口气。友则心烦意乱,便给了他一句:「我都没跟她上床,也要付全款吗?」这样的投诉简直与故意刁难无异。经理投来一抹忧愁的眼神,微笑着安慰了他几句,还说既然这个姑娘不合适,就再挑一个,权当是调整心情好了。
「定金给您打对折,怎么样?就这样回去多难受啊。」
「话是这么说……」友则含糊其词。
「您今天是被我叫出来的,我也觉得要多少负点责任。您走后,有新的姑娘过来等着了。您看看她的照片?要是看着顺眼,就让她陪您玩玩。」
「那……就先看看吧。」
友则绷着脸回答道。经理又拍了一张他的照片,下车朝自己的面包车走去。看来新来的姑娘正在车里等生意。可不知为何,经理在车里一待就是三分钟。两辆车离得并不近,但经理开门下车时,友则还是能瞧出他的脸色很难看。他还是头一次在友则面前露出这种神情。
而且这一回他没有上友则的车,而是绕到驾驶席那一侧,敲了敲车窗。待友则摇下车窗后,他开口说道:
「不好意思,姑娘突然说她有点不舒服……」
说这句话的时候,经理的嘴角有些抽搐。
「哦,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搞什么。」
「今天只能请您先回去了。欢迎您改日再来。」
经理都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一副想尽快离开的样子。
「等等!」一个念头在友则脑海中闪过。会不会是车里的女人在看过他的照片后拒绝了这单生意?这岂不意味着对方认识自己?
友则下了车。「啊,您等一下……」经理想拦,却被一把推开。友则跑到面包车旁一看,发现车窗上贴着膜,看不见里面的人。于是他用力拉开侧滑的车门——车的后排坐着一个女人。她绷着脸,侧着头。虽然对方换了发型,但友则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她举起左手摸头发,貌似想遮住自己的脸。左手的无名指上分明戴着一枚婚戒。
「纪子……」友则不禁喊出了她的名字。
车中的女人正是他的前妻。这也是他们离婚后第一次见面。
「优菜呢?!」
友则突然提到了两岁的女儿。孩子的抚养权在前妻手里,离婚后,他没见过这个女儿一面。
「好冷啊,能不能把门关上?」纪子没好气地说。
「优菜在哪儿?」
「关你什么事啊。快把门关上,冻死了。」
「优菜到底在哪儿?」友则仿佛在说梦话似的,一遍遍喊着女儿的名字。
「你喊什么!优菜在我娘家,让我爸妈带着。」
「你又结婚了?」
「没有,戒指是用来骗人的。这个俱乐部的卖点是有夫之妇啊,我有什么办法。」
「你不会一直把孩子丢在娘家吧?」
「才没有呢,只是出门的时候让他们带一下。你先把车门关上行不行,冻死了。」
「呃……先生,您先冷静一下,」经理从后面抱住友则,「您再这么喊下去,会把弹子球店的人引出来的。」
「你给我闭嘴!这是我们夫妻之间的问题,你管不着!」友则甩掉他的手吼道。
「你才管不着呢,咱们俩都离婚了,现在我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纪子立刻还以颜色,「快把门关上啊,冷死了!在这里吵有什么用!」
「哼,狐狸尾巴藏不住了吧……你这娼妇!」
「你骂啥呢,这年头连两小时悬疑剧里都听不到这种台词了!」
「少啰唆!把优菜还给我!」友则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
「莫名其妙,你都没来看过她。」
「还给我,给我带!你这种货色能把孩子养好才见鬼!」
「你还真有脸说啊,经理刚才都告诉我了,说你跟发春的狗似的,把俱乐部的女人玩了个遍。你才没有资格养孩子呢。」
「我要见优菜!」
「你要有本事就去找律师提要求。整整一年不闻不问,现在突然说要见孩子,我可没工夫接待你!」
「我现在就要见她!」
友则越说越激动。他这辈子从来没这么气愤过。得知纪子红杏出墙时,都没有吼过她一句。
「你干吗啊,好好说话不行吗?」
「优菜在你娘家是吧。好,我这就去接她。」
他也不知道在心中激荡的是哪种情绪,甚至不清楚是不是真的想见女儿。可此时此刻他太过凄惨,不吼上几句,怕是连站都站不稳。
「喂,你别乱来,信不信我报警抓你?」
「有本事你就报警啊!看我不把你卖淫的事抖出去!」
「那你准备找什么借口给自己开脱?嫖也是犯法的,到时候你也会被开除公职!」
「啰唆!」友则的声音在颤抖。他从没这么激动过。
「先生,您冷静一点……」经理插进两人之间。
「你给我闭嘴!」友则猛地一推,只见经理脚下打滑,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样可不行啊。再这么下去,我就要叫凶神恶煞的小哥来帮忙了,您没意见吧?」经理缓缓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绷着脸说道。
继续留在这里吵也没用。友则一个转身,大步走回自己的车。「喂,你要上哪儿去?不会真要去我娘家吧?」背后传来纪子的喊声。
友则坐进车里,踩下油门。他要去见女儿,去见他的亲骨肉。
耳中响起女儿的哭声。手臂到胸口的肌肤回忆起抱着婴儿的触感。他能清清楚楚感觉到女儿的存在,仿佛她就在自己怀中。
踩油门的脚更用力了。喀嚓喀嚓,轮胎在结冰的路面上飞驰。
友则驾驶的车沿国道一路向西。来来往往的车辆少得可怜,人行道上几乎连个人影都见不到。红绿灯大概是视野中为数不多的有颜色的东西。平时觉得分外刺眼的商店招牌也蒙上了一层霜,望过去是灰蒙蒙一片。
他想到了刚才撞见的前妻。听说她在亲戚的公司当文员。照理说她不可能缺钱花,因为友则给足了抚养费,而且纪子娘家的父母会帮衬她。总而言之,她本来就是个会出来卖的女人。
「砰砰砰!」友则用力拍打方向盘,放声大笑。他感觉到心中有股疯狂蠢蠢欲动。盛放理性的容器裂开了,情绪透过裂缝不断滴落。
「哈哈哈哈……」他难以止住狂笑声,仿佛在笑的人不是自己,而是别人。
突然,一声巨响震撼了鼓膜。与此同时,有个黑影从后方扑来。一看后视镜,友则吓呆了。镜中映出的分明是土方车的前格栅,它的轮廓几乎要超出镜框了。
不可能,西田应该还在拘留所啊!说时迟那时快,只听见「咣」的一声,猛烈的冲击袭来,将友则甩向前方,安全带深深嵌入他右侧的锁骨。
撞上了!友则咬紧牙关,拼命抓住方向盘。
第二波攻击袭来。这一次,车体的后半截朝左摆去,导致车身险些打转。友则急中生智,往反方向打方向盘,这才把车身掰正。他不顾一切地踩下油门。再往前开,就是梦乐城下的十字路口了。那是条下坡路,而土方车比普通轿车更重,自然更容易追上来。他必须竭尽全力熬过那段路,再利用前面的上坡把敌人甩开。给我个绿灯吧。友则一边发抖,一边暗暗祈祷。可即便是红灯,他也停不下来,因为路面结冰了,只要他踩下刹车,整辆车就会失控。
这时,他发现前面还有一辆崭新的「天际线」。自不用说,人家开得很慢。再这么下去绝对要追尾。友则正要把车开到反向车道,土方车的引擎却发出了怪兽般的吼声,第三次撞上来。友则的车顺时针转了九十度,横在了路上。土方车的驾驶席就在他的侧面。这回看清楚了,土方车的驾驶员的的确确是西田肇。他正带着扼住友则脖子时的凶狠神情,居高临下地盯着地上的小车。
此时,车的侧面也遭到了撞击。友则的上半身猛烈地左右摇晃。他的卡罗拉横着撞上了天际线。副驾驶席的窗玻璃碎了,冷空气和尾气一股脑儿涌进车里。
天际线也失控打滑。两辆车就这么贴在一起,沿着坡道一路滑下去。片刻后,天际线撞上护栏,被弹向反向车道,空出了卡罗拉前面的位置。更靠前的地方有一辆白色皇冠,卡罗拉猛撞上去。友则还以为身后的土方车会打滑转圈,没想到车直接翻了。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响声,土方车翻了个底朝天。此时,友则已经无法做出任何判断了,只能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友则的卡罗拉与另外三辆车挤在一起,继续滑行,横跨两条车道。没滑多久,就撞上了一辆在等红灯的红色轻型车。这些车接二连三地冲进十字路口。没来得及刹住的车一辆接一辆地撞上来,一共有多少辆车追尾呢?只见马路上白烟滚滚。最后车总算停在了位于「谷底」的十字路口。
友则的视野左摇右摆,剧烈的晕眩感模糊了意识。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正处于怎样的状态。往右瞥去,便看见了底朝天的土方车。驾驶席被压瘪了一大半。西田肇倒吊在车里,额头上鲜血直流。他好像晕过去了,还是说已经死了?友则不敢继续看下去了。
梦野警局没有给出正式的处罚决定,就把西田肇给放了?昨天的刑警那毫无干劲的表情在友则眼前闪过。
他用抖个不停的手,解开了安全带。驾驶席那一侧被土方车压住了,另一侧那扇破碎的窗户是他唯一的选择。他好容易才爬到车外,滚落在马路上。这时,年轻女人的声音传来:「救救我!」友则抬起身子一看,却见那辆天际线的后备厢开了,一个穿着运动衫的女孩从里面掉了出来。她是谁?
友则站起身,试着挺直腰板。突然,右肩一阵疼痛。是不是骨折了?车祸如此严重,他不可能毫发无伤。
「叔叔,帮帮我!」女孩再次喊道。她面色苍白,神情急切。友则仔细一打量,感觉她最多也就十几岁。为什么她会在后备厢里?
「我会叫救护车的,你等等!」友则回答。
汽油味扑鼻而来。哪辆车漏油了?不过当务之急是立刻离开车祸现场。他一把抓住小姑娘的手臂。「快,这边走!」
谁知话音未落,只听见「轰」的一声巨响,通红的火焰直冲天际。着火的就是那辆土方车。「喂,车里还有人啊!」一个穿着工作服的男人喊道。他大概是碰巧开车路过的。
黑烟弥漫开来。友则是顾不上西田了。不,他压根儿没打算去救。他巴不得西田死在这儿,这样就能恢复平静安稳的日子了。
「谁来搭把手啊?」友则不顾男人的怒吼,躲到了人行道上。
这时,土方车又爆炸了,炸得比刚才更猛烈。车头已被火焰吞噬。这一幕让友则长舒一口气。这下西田死定了。他终于得救了。
他顿感全身无力,当场瘫坐在地,靠在护栏上。环视四周,只见被卷进车祸的男男女女东跑西窜。
友则喘着粗气,只觉得口干舌燥。额头上好像有什么温热的东西。用手背一擦,竟是一手的鲜血。可他不觉得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哦,破了啊。仿佛这件事与他无关。
一旁的小姑娘挥舞着一根棒子。友则的脑海一片混乱,完全搞不清眼前的状况。
46
一夜过去了。从那天早上开始,信彦便是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做什么都心不在焉,连早饭的面包都只吃了一半。这是因为他的舅舅要来,而且是铁了心要把这个蹲在家里的外甥弄出来。信彦连游戏都顾不上打,忙着上网浏览航拍地图,寻找合适的避难所。久保史惠窝在小屋的暖桌里,从后面窥视他的一举一动。
「美琳,你想去哪里?」
信彦看着电脑屏幕问道。他的表情阴暗而沮丧。
史惠不知怎么回答才好,但又觉得一言不发怕是要惹他发火。
「梦城吧,可以藏在人群里。」
史惠随口说道。
「你是想趁机逃跑吧?」
信彦回过头来,用孩子气的口吻说。废话,她当然要逃了。
「不会的,我哪有力气逃跑。」
史惠装出筋疲力尽的样子,摇了摇头。
「我可不会上你的当。不能去梦城,而且今天是恐龙发动地毯式轰炸的日子。去购物中心不就成活靶子了?」
史惠叹了口气。真不知道这个变态现在到底是在游戏世界,还是在现实中。
「美琳啊,你快给我出出主意。」信彦却继续追问,仿佛缠着家长的孩子。
「图书馆呢?我想去暖和的地方。」
「能被人看到的地方都不行。」
「那电影院呢?那里很黑,不会被人看到。」
「可是进电影院前还有好长一段路。啊,对了,去学校好了!反正今天是星期天,学校里肯定没人!」信彦一只手握成拳头,敲在另一只手的掌心上,「小学的体育馆是向周边居民开放的,还是去初中吧。到处都积着雪,社团活动肯定也停了。怎么样,美琳,就去初中的校舍吧?」
「那种地方不会很冷吗?」史惠无力地回答。她当然不想去。
「开暖气不就好了。」
「校舍应该会上锁吧。」
「把玻璃窗砸了就能进去。好嘞,我去准备锤子和劳动手套!」
信彦催促史惠做好出门的准备。她只得慢吞吞爬出暖桌。信彦给了她一个运动包,她把书包和校服塞了进去。一看到校服上的校章,她便难受得揪心:还能过回正常的校园生活吗?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信彦吓得跳了起来。一看来电显示,他才发现是内线电话,咬牙切齿地拿起听筒。
「干吗啊,什么事?啊?舅舅想怎么样关我屁事!他要来就来呗……你烦不烦啊,出不出门是我的自由……哭什么哭,我还想哭呢。是你把我生下来的,出什么事都怪你。你怎么不负起责任去死,去死啊!去死啊!」
信彦额头青筋暴起,一遍遍咒骂着亲生母亲。他双目充血,嘴唇颤抖不止,那狼狈的样子简直惨不忍睹。他的字典里就没有「从容」这个词,只知道畏惧社会,逃避人际关系,过着空耗时间的生活。空想世界是他唯一的慰藉。
你才该去死!史惠在心中呐喊。既然没有活着的价值,那就去死吧。这几天的遭遇让她再也无法相信「人权」的概念。这个家里,有权利活着的人只有她一个。信彦的父母也应该以死赎罪。
「美琳,走吧。」
信彦把手伸了过来。史惠宁死也不想碰那只手,没有正眼瞧他,自己站了起来。这时她才发现,信彦并不是想拉她,只是递给她毛巾。
她默默接过毛巾,蒙住双眼。
信彦拉着她的袖子,带她走出房间。她在门口穿上了被抓后就没碰过的制服鞋,走到屋外。雪好像停了,但空气比昨天更冷,更刺骨。每踏出一步,都能听到结冻的雪发出的咔嚓声。
「美琳,只能委屈你在这里待一会儿了。」
史惠摸了摸面前的东西,意识到信彦是让她进后备厢。她找准位置跨进去。后备厢里铺了褥子,还有一条毛毯。她蜷起身子后,盖子「砰」的一声盖上了。
在那一瞬间,被抓当晚的恐惧涌上心头,吓得她险些陷入恐慌状态。她全身发抖,脑袋前后摇晃,仿佛失重一般。不过这种感觉很快消失了,因为她多多少少习惯了这种环境。
信彦发动引擎,车开始动了。他的父母到头来还是没有露面。
信彦果真闯进了初中校舍。他打开校门,把车开到后院,确认四下无人,便打破了校舍玄关的窗户,径直去了医务室。可见他就是这所初中的毕业生。
「瞧,这里有燃气暖炉。」信彦点好暖炉,又把办公桌的抽屉一个个拉开,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史惠爬上病床,抱着膝盖坐好。消毒剂的味道扑鼻而来。她掀起窗帘望向窗外,映入眼帘的是被白雪覆盖的操场。雪地上没有一个脚印,四周也看不见民宅,这是一座被农田包围的学校。
「找到了,找到了!」信彦欢呼着拿起一袋零食,「哼,医务室的老太婆真是死性不改啊,还是我上学时那德行,总喜欢在抽屉里藏些薯片、饼干什么的,有空就吃两口,一点长进都没有。美琳,你拿去吃吧。」
他扔了一袋巧克力饼干过来。史惠并不想吃,但又不想惹火他,只能打开袋子吃了一块。
「那个蠢女人……就知道怀疑别人,说什么『日野同学一碰到体育课和理化课就肚子疼』。真的会疼啊,我也没办法。」
信彦又开始自言自语。他两颊潮红、手舞足蹈,边说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眼神也是前所未有地疯狂,就像他正看着另一个人,在咒骂对方一般。
「都怪你吃饱了撑的给班主任打小报告,搞得那帮老师都认定我在装病,肚子再疼都没人当回事。教体育的落合更恶心,摆出一脸高高在上的表情说:『不许请假,吃点正露丸去!』大家都在嘲笑我。这下可好了,我再疼都拉不下脸说了!」
信彦抓起脖子上的电击枪,对准半空按下开关。啪啪啪!刺耳的声音响起,蓝白色的火花四溅。「啊哈哈,啊哈哈……」他高声大笑,整个人都陷入癫狂。
「反正学校这个东西就是优等生和小流氓的游乐场。对其他学生来说,上学跟蹲大牢没什么两样。每天都要被关在学校里,听一些根本不想听的课。让义务教育见鬼去吧。我受了多少罪啊!尤其是春游那次,居然把我跟一群小流氓分在一个组,害得我给他们拎了整整三天的包。我根本就不想去春游!出门前一个星期,天天都在拉肚子,为什么没人相信我!」
信彦一脚踹飞药箱,把玻璃窗砸碎了。史惠吓得蜷成一团。
「今天倒是个好机会,我要报仇雪恨。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伟大的战士。他们肯定不知道,我每天都在和恐龙机动队殊死搏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手铐,走向史惠,把她的手和病床的钢管铐在一起。
「美琳,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这所学校和雅典森林是连着的。为了不让其他人发现通往森林的路,我要把这里的所有窗户都打碎!」
史惠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垂下眼睛。连听他说话都成了莫大的痛苦。
「说干就干,有没有能用的武器呢……」
信彦在医务室角落的储物柜里找到了一根拖把,气势汹汹地冲向走廊。几秒后,史惠就听见了玻璃破碎的响声。砸玻璃窗又有什么用?信彦的一举一动都让人费解。
忽然,她瞥见桌上放着一部电话。如果能用它打电话报警的话——一想到这儿,史惠的背上便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晃了晃那副手铐。它虽然是塑料的,但做工不错,看起来很难弄开。有没有别的法子?她下到地上,试着把床整个儿拉过去。床还真的动了,毕竟医务室用的是廉价的钢管床。
她竖起耳朵,听见信彦正忙着到处砸窗,还有莫名其妙的怒骂声。希望他一时半刻别回来,史惠一边祈祷一边拉床。而且她急中生智,把被褥和床垫都拽到了地上。如此一来,病床就只剩下床架了,连小朋友都拉得动。电话近在咫尺。
谁知床脚被地上的床垫挂住了。史惠用力一拉。手铐死死勒着她的左手腕,带来针刺般的疼痛。她咬紧牙关,拼命忍耐。这是她被抓后第一次尝试逃跑。因恐惧动弹不得的她,终于为自由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可这张床又碰到了旁边的另一张床,不动了。「我受够了!」史惠一声尖叫。拉着白布的屏风倒下了,发出巨大的声响。她用右手抓住床的下方,压低重心借助体重拼命拽。床和地上的床垫都被拽动了。
终于,她挪到了伸手可以摸到桌子的地方。就差一点了,还有五十厘米。她伸出了手……
突然,斜后方出现了一团黑影。信彦回来了。他满脸通红,把电击枪往前一捅,正中史惠的后背。
「美琳,你背叛了我。」
电流横扫全身。史惠双腿一软,瞬间瘫倒在地。她还是没赶上,错过了自救的时机。视野愈发模糊,愈发昏暗,仿佛有人转动了调节光线的旋钮。啪嗒……她就这样失去了意识。
史惠醒来时发现,自己已身在后备厢中。因为四周又黑又冷,她还能感觉到细微的震动。她没有表,不知道昏睡了多久。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她下意识地碰了碰身体。衣服穿得好好的,并没有被侵犯和殴打的迹象。胃里几乎不剩什么东西了,现在很可能已经是下午了。不过她并没有食欲,只是觉得胃里空了。
等待她的会是怎样的命运?她又要被带回那间小屋吗?与其被关在其他地方,不如回「斯凯亚三号」去。那里有暖桌,一天三餐至少有保障。要是信彦就此离家出走,以后怕是连一顿正经的饭都吃不上了。
她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下辈子还是当男人吧。就因为自己是个女孩子,才会被这种变态抓起来,葬送下半辈子。变态总会找软弱的女人下手。就算最后得救了,媒体也一定会穷追猛打。网民会曝出她的真名和住址,说她肯定被强暴了,肯定堕过胎……什么龌龊的话都说得出来。
要是富士山现在喷发该有多好。到时候,大家的注意力都会被规模空前的自然灾害吸引,小小的绑架案就不会有人关注了,无论她最后是死是活。
砰!就在这时,车身剧烈晃动,史惠的身子狠狠砸在后备厢的壁板上。她疼得直皱眉头。到底出什么事了?
不等她反应过来,第二波冲击就来了。她的身体像缸里的爆米花一样左滚右撞,头部和手肘都被撞疼了。后备厢里明明一片漆黑,她眼前却出现了无数星星。其他车辆的引擎在不远处嘶吼。是出车祸了吗?是被追尾了吗?她听见了车喇叭声,那么刺耳,也许是大卡车的吧。
车又被撞了一下,车身都凹陷了。只听见「砰」的一声,一抹光亮跃入史惠的视野。她看到了一片白乎乎的东西——是天空。后备厢开了。她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时迟那时快,她的身子飘到半空中,又重重地砸到后备厢的底板上。「啊啊啊——」史惠一声惨叫。她能看见紧跟其后的车。那辆车后面还有一辆硕大的土方车。土方车已经翻了,正冒着白烟,沿着马路滑行。肯定是发生车祸了。
信彦的车偏离了车道,撞到了什么东西。史惠的身子猛砸在后备厢的侧壁上,脖子都快被撞断了。车就这么停了下来。史惠拼命爬出后备厢。可她双腿发颤站不起来,一屁股跌落在沥青马路上。路面结冰了,有人影映入眼帘。那不是信彦,而是普通人,还不止一个。「救救我!」她不禁喊出了声,「救救我!」她喊了一遍又一遍。
她无暇观察周围的情况,却也意识到这是一场大型车祸。巨大的土方车好像四脚朝天的乌龟。还有好几辆车被撞瘪了。
只见一个男人钻出了破碎的车窗,他的额头在流血。史惠连忙朝他喊道:「叔叔,帮帮我!」见状,那人不顾自己的伤,把她拉起来说道:「我会叫救护车的,你等等!」在他的搀扶下,史惠颤颤巍巍地走到远处。她感觉自己终于解放了,几乎飘飘欲仙。啊,得救了,终于能摆脱信彦了!
她走到路边,看见一面二手车行的广告旗,便抓住旗杆,好让自己别再跌坐在地。帮她的那个男人却一屁股坐在车道上,喘着粗气,茫然若失。
「砰!」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史惠回头望去,只见十米开外的土方车竟喷出了火。紧接着,黑烟如火箭一般冲向天际,而那辆车的驾驶室里貌似还有人。有什么人在高呼:「喂!车里还有人啊!」但史惠的头脑已经无法思考了。她像婴儿一样,呆呆地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几辆车碰巧路过,车里的人一个接一个下来查看情况。沿街商铺的店员也出来了。在史惠眼里,这些人都是救援队员。无论向谁求助,她都能得救。
扭头一看,只见信彦从车里爬了出来。他的车和护栏撞了个正着。他脸色煞白,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都不敢正眼看史惠。「糟了,天哪……」他看着几乎弯成直角的车小声嘟囔,电击枪还挂在脖子上。
我居然被这样一个软弱的家伙关了那么多天?史惠的眼睛湿润了,怒火油然而生——我只能活这一辈子啊,居然被你这种人活活糟蹋了!
史惠把插在护栏上的广告旗连根拔起。旗杆在她手中化作长刀,朝信彦劈去。
「死变态!去死吧!」
旗杆正中信彦的头部。他双手抱头,弯下了腰。
「混蛋!」
史惠又对准他的后背捅了一下。信彦像是被电到了一样,整张脸都扭曲了。他没有反抗也没有逃跑,像程序出故障的机器人,蹲在原地。
「谁是你的美琳啊!没人要陪你过家家!」
她一声大喊,捅向信彦的胸口。在幻想的世界中,他是宇宙战士卢克。可是在现实生活中,他与赤手空拳的俘虏无异,任人宰割。
「我要去东京念大学!我会去你永远都碰不着的大城市!你活该!活该一辈子困在那个房间里!活该一辈子都出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