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根本停不了嘴,同时忍不住呜咽起来。
「变态、疯子!你就该在牢里吊死!妈妈——」骂到半路,她喊起了妈妈,「妈妈,妈妈……」
喊着喊着,她哭了起来,瘫坐在雪地中。
「喂,这辆车里也有人!」别处有人喊道。
「妈妈……妈妈……」
史惠号啕大哭,已无力思考。
警车在远处呼啸。警笛声越来越近了。
梦城的摩天轮依然矗立在滚滚浓烟后面,慢慢地、冷冷地转着圈。人世间的喜怒哀乐又与它何干。
47
龟山的尸体还放在后备厢里。加藤裕也的公寓就在二楼,他从窗户俯视着停车场的皇冠,长叹一声。今天,他无论如何都要让柴田去自首。再拖下去,尸体就要臭了。这样会给警方留下认罪态度不好的印象。而且到了周一,龟山的家人和公司的干部都会四处找人,必须在今天做个了断。
「裕也,你也喝点速溶汤吧?好像是土豆浓汤。」
柴田在厨房边烧水边说道。他穿着裕也的睡衣和棉袍,显得分外放松。他到底打算怎么办?
「那就来一点吧。」
「还有切片面包呢。今天过期,烤了吃掉吧。」
「好。」
柴田把面包放进小烤炉。趁着烤面包的时候,他还从冰箱里拿出人造黄油,准备了几个盘子。
「啊,我来吧。」
「没事,你就窝在暖桌里吧。」
见柴田忙前忙后,裕也反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片刻后,两人隔桌而坐,吃了一顿有点晚的早餐。
「雪总算停了……」柴田啃了口吐司,说道,「今年冬天的天气太不正常了。」
「是啊,以前不会这么冷。」
裕也没有食欲,但还是拿起了吐司。
「路面都结冰了吧?」
「你的皇冠应该没问题,不是装了防滑胎吗?」
「嗯,话是这么说……」
两人陷入了沉默。裕也将视线转向电视,综艺节目正在讨论那起女高中生失踪案。主持人回顾了这一星期的调查结果。评论员发表的言论毫无营养:「希望警方能快点找到她。」
「那姑娘肯定死了。」
「我也觉得。」
「真可怜。她是向田高中的,应该很聪明吧。」
「可不是嘛。」
「而且肯定是处女。凶手绝对是先奸后杀的。」
「嗯……」
「这鬼世道。」
「唉……」
沉默再次笼罩房间。柴田忽然想起了什么,掏出手机打开看了看。「啊,果然……」他喃喃着爬出暖桌。
「我老婆给我发短信,还留了言。连着在外面过了两晚,是个人都会担心吧。」
那他下一步准备怎么办呢?裕也眼看着柴田起身走到窗边,毫不犹豫地拨通了自家的电话。
「喂?是我。不好意思啊,我手机没电了。」他对妻子说道,「我不是给你发过短信吗?我在裕也家。公司出了点事,他要帮着出主意,一待就待了两天……啊?谁要骗你啊,你等着!」柴田把手机递给裕也:「帮我跟她说说吧。」
裕也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接过了手机。
「嫂子吗?我是裕也。谢谢你之前教我怎么带孩子。」
「你们到底在干吗?」柴田的妻子显得很不高兴。
「对不起,我捅了个大娄子,正让师兄帮着擦屁股呢……这几天净忙着跟客户道歉了。」
谎言脱口而出。他只想先跨过眼前这道坎。
「不是在打麻将吗?我老公发短信说你们在打麻将。」
「大概是师兄不好意思跟你说吧。我真的给他添了好多麻烦,都是我不好……」
「好吧,让他接电话。」
裕也把手机还给柴田。柴田镇定自若,跟妻子聊了几句家常,问了问孩子和家里的情况。
「嗯,我今天会回去的。」
柴田最后分明是这么说的,裕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晚饭吃火锅?嗯,好……锅底无所谓,味噌也行,酱油也行。」
他到底准备怎么办?过了今天,他必然要好一阵子回不了家。难道他不打算自首了?那尸体就……
「师兄,你不去自首吗?」裕也战战兢兢地问道。
「去啊。」柴田稍稍绷起脸回答。
「那你刚才在电话里……」
「我也没办法,要是老实说,她肯定会吓得没主意。哪怕她今天晚上就会知道,我也想让她多过几个小时的太平日子。我现在只能为她做这么一点事了。」
「也是……」裕也被他说服了。可不是嘛,现在说实话也无济于事。「那我们这就去警局?还是直接报警,让他们过来?」
「别急啊,这事也急不来。」
「可……」
「社长已经死了。我急急忙忙去自首,他就能活过来不成?」
柴田突然不高兴了,整个人显得很烦躁,脸颊不住抽搐。
「这都过去两个晚上了,我怕尸体要臭了。」
「没事,天这么冷,跟放冰箱里没区别。裕也,咱们去吃个牛排吧?再不吃,以后就吃不到这种好东西了。」
「这不是才吃过早饭吗?」
「一块面包而已,吃了跟没吃一样。你到底去不去?」
「好,那就去。」
裕也觉得喘不过气来,却还是点头了。事已至此,只能陪着柴田。他倒不是想逃跑,只是下不了决心。
两人来到国道边的牛排连锁店,找了张窗边的四人桌坐下。现在刚好是午市高峰,但店里空得很,可能是因为路面结冰了。女店员站在角落里强忍着哈欠。他们都点了两百克的牛腰肉。不久后,服务员把菜端来了。牛排放在滚烫的铁板上,酱汁发出吱溜溜的响声。
「等死我啦!」柴田笑开了花,拿起刀叉说,「肉就是好吃啊……牢里应该没有牛排吃吧?」
「应该没有,但肉总归还可以吃的。」
裕也也吃了一口。或许是神经太紧张了,他觉得这牛排的味道有点重,就把店家配的黄油推到一边,刮掉了一些酱汁。
这时柴田问道:「裕也,我可以喝点啤酒吗?」
裕也愣了一会儿才回答:「行啊。」这样也好。柴田喝了酒就不能开车,就不会再像上次那样,路过警局门口却不进去。
「你也喝点呗。」
「两个人都喝怎么行,要是被抓到,那可是要罚三十万啊。」
「哦,也是。」
还好柴田没有坚持,裕也不由得松了口气。
柴田把自己点的东西吃了个一干二净,还点了巧克力蛋糕当甜点。他怎么还能有食欲?裕也有点想不通。他是破罐子破摔,还是放弃了挣扎,自暴自弃?只见他叼着牙签望向窗外,像中年大叔似的自言自语道:「吃饱了,吃饱了……」
片刻后,柴田突然问了一句:「裕也,探监次数是不是有限制?」
「不知道……」
「要是我老婆每天来,我是不是每天都能见到她?」
「不好说啊。」
「能不能带孩子一起去?」
「这我也不清楚。」
「你就不能帮我问问吗?」
「你让我问谁去……」
柴田沉默了。他掏出烟往桌上敲了敲,把烟草夯实了,然后整个人深深埋进椅子里,点火抽了一口。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分外仔细,不舍之情溢于言表。
「唉,我不行啊,我戒不了烟。」他又发起了别的牢骚。
「孩子刚出生那会儿,你不是戒过吗?」
「可是只坚持了两个月就不行了。」
「那是因为当时你周围有很多人抽烟。这回不会有人勾引你破例的,肯定没问题。」
裕也本想安慰他几句,可说出来的话并没有安慰的作用。
女服务员把餐具收走了。桌上只剩咖啡和水。柴田一连抽了三根烟。天花板上的喇叭放着南天群星的歌曲,柴田每次去卡拉 OK 都要唱这首歌。他轻轻哼着。两个孩子在店里跑来跑去,看着像是一对兄弟。他们的父母还很年轻,一脸蠢相,就知道埋头玩手机,也不提醒一下。不一会儿,孩子就在走廊上摔倒了,大声哭闹起来。柴田脸色一沉,低声骂道:「谁家的孩子,吵死了!」还朝那边瞪了一眼。
「师兄,我们走吧。」裕也探出身子说道,「再拖下去就没完没了了。而且去得越晚,自首的效果就越差。」
「我知道。」
「我来开车。」
「好。」
「那我们这就走!」
裕也拿起小票,起身要走。柴田说:「我来付吧。」但裕也劝道:「有钱请我,还不如留着给嫂子。」说完就走向了收银台。
在他去收银台的时候,柴田朝那对年轻夫妇吼了一句:「孩子这么瞎胡闹,也不知道管管!」男人正要发作,可一看柴田那样子就知道不好惹,便把视线转向一边咕哝了几句。
两人来到停车场,坐进皇冠。裕也把车往警局的方向开。那一刻终于要来了,他不禁有些激动。
裕也心想,与其让柴田自己交代,还不如由他这个第三者来解释,这样警方更有可能接受他们的说辞。所以他很担心能不能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清楚。他当了这么久的推销员,说话技巧大有长进,是时候派上用场了。
柴田是被逼无奈,一时冲动。社长龟山是个很有领袖魅力的人,但他喜欢让属下相互竞争,玩弄人心。柴田的性情并不粗暴。其实他平时为人和善,很照顾弟兄们,工作态度也认真。正因为他认真,才会酿成这场悲剧。这真是一场悲剧啊。
裕也在脑海中整理着从昨晚开始构思的台词,紧张得像马上要上台汇报演出的小学生。
问题是,警方会信吗?自己是混过飞车党的人,还让犯人在自己家住了两晚。说不定警方会把自己当共犯处理。不会吧?我一直在劝柴田自首,这会儿还要陪他去警局。警方说谢谢还差不多,凭什么责怪我?
「要不去梦城看个电影吧?」一旁的柴田说道。
「不行,你就死了这条心吧。」裕也一口拒绝。
「你也太狠心了。」
「这是什么话!你一打电话给我,我就赶过去了,还收留了你两个晚上,做得还不够多吗?」
「呃,你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我也无话可说。」
「我会尽力照顾嫂子和孩子们的。」
「嗯,那就拜托你了。」
「嫂子有什么困难,我一定会帮忙。缺钱的话,我也会找白蛇的弟兄们凑,有空就去陪孩子们玩。」
这都是裕也的真心话。他打心底喜欢这位师兄。为了柴田,他什么都愿意做。
「谢谢你啊,我都要哭出来了。」柴田带着哭腔说道。他吸着鼻涕,呜咽起来:「我真的做了一件天大的傻事……要是世上真有时光机,再贵我也要买下来。我想回到周五晚上,想回家跟老婆孩子一起吃寿喜锅。」
裕也也湿了眼眶,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要是有后悔药吃就好了……可人只能活一次,不能推倒重来。」
「可以重新来过的!」裕也哭着说道。
「是吗?」
「肯定可以的。你蹲几年出来也不过三十出头。男子汉大丈夫的人生,三十岁才刚开始!」
「我真能那么快出来吗……」
「一定能的!」
两人都放声大哭起来。
皇冠沿着坡道一路向下。在前面的「梦乐城下十字路口」左转,再开五百米,就是梦野警局了。就在这时,后方传来一声巨响。裕也一看后视镜便知道,后面发生了追尾事故。
后方的轿车占据了整面后视镜。裕也下意识地握紧方向盘,把身子贴在车座上。只听见「砰」的一声,冲击自背后袭来。
「哇!」柴田发出惊讶的喊声。他貌似没来得及准备,身子猛地往前冲,好在有安全带拉着。
皇冠就此失控,在坡道上滑行起来。裕也用力踩刹车,轮胎却锁死了,导致情况进一步恶化。
车冲进了亮着红灯的十字路口。前方出现一辆红色的轻型车,皇冠躲避不及,直接撞了上去,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它弹开了。轻型车也打滑了,撞到了路上的另一辆车,然后像巧乐车似的翻了。下一个遭殃的是他们自己——公交车从左前方冲过来。裕也驾驶的皇冠像台球桌上的球一样被撞飞。窗玻璃裂了,碎片在车厢里飞散。裕也仿佛调酒师摇壶里的冰块,头部和肩膀都受到了撞击。
片刻后,车总算停了。两人疼得只能呻吟,说不出话来。头晕目眩,视野不住摇晃。裕也用无力的手解开安全带。他想打开自己这边的车门,却发现车身被撞凹了,门根本打不开。
「裕也,你出得去吗?」柴田问道。
「可以爬窗。师兄你没事吧?」
「嗯,可能有点小伤,但骨头应该没断。」
柴田浑身瘫软,像一只刚从树上掉下来的青蛙。副驾驶那边堵着别的车,所以他这边的门也打不开。
裕也顾不上柴田,自己先爬窗出去了。一看到周围的光景,他惊得说不出话来。土方车四脚朝天,冒出滚滚黑烟。直接撞上皇冠的那辆天际线插在护栏上。红色轻型车也侧翻了。还有好几辆车被卷了进来,把所有车道都堵死了。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追尾车祸。
见皇冠的后备厢凹了一大块,裕也心中焦急,凑过去一看,后盖已经变形了。要不是有卡扣,盖子怕是已经掀起来了,也不知道里头的尸体怎么样了。
当务之急还是先把柴田救出来。他回到驾驶席那边的窗口,伸手抓住了柴田的外套。
「师兄,把安全带解开,我拉你出来!」
「等等。一会儿警察来了,后备厢里的东西就会被他们看见!」柴田因疼痛眉头紧锁,「裕也,你还是上车吧。试试看这车还能不能动。」
「能动又怎么样啊?」
「去警局。让警察在这里发现尸体,和我自己去警局自首差远了。」
「也是……」
裕也觉得柴田说得对,便从窗户钻回车里。
他挂到 N 挡,试着发动引擎,还真的发动起来了。前方没有障碍物。他轻轻踩下油门,车动了。「太好了。」柴田不禁喃喃。
可皇冠刚穿过路口,沿着上坡路往警局驶去,引擎盖就开始冒烟。没开几步,车就熄火了。
「怎么搞的,怎么停了?」
「不知道……」
「不知道!你快想想办法!」
裕也转动车钥匙。可这一回,引擎一点反应都没有。「糟了,怎么办啊?」
「我来试试,你去后面推!」
「可这里是上坡路。」
「啊,那完蛋了。」
警笛声依稀传来,警局就在不远处。冷汗顺着后背流下。
「这回我是真的完蛋了。」柴田看着前面说道,神情无比绝望。裕也无话可说。
他甚至看到了几盏警车顶上的红灯。两列警车正朝着这边驶来。
「他们会不会相信我正要去自首?」柴田问道。
裕也回答:「只能一口咬定了,再说你也没骗人。」
「嗯,也是……」
裕也把头搁在方向盘上,强忍着涌到嗓子眼的无奈。这种情绪凉凉的,干干的,令人悲伤。
真的爬不上去啊。他在心中嘟囔。
冷风透过破碎的窗户吹进车里,打着旋儿卷走了裕也和柴田的体温,仿佛在嘲笑他们。
48
堀部妙子决定去那家便当工厂上班。因为她意识到,眼下最需要的东西就是钱。
昨天她去工厂看了看,感觉那地方的工作氛围还不错,一时心动,竟当场接受了面试。由于被害者联盟的头头丸山在那里工作,她原本是去找碴的,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丸山看起来是个很坦诚的人。当然,妙子还不能排除她在演戏的可能性。说不定人家是为了拉人入教才故意装出这副样子。但她能当上零工班长,就说明公司还是很信任她。而且她长得不错,皮肤也好,看着都舒服。仔细想来,沙修会的女人都没有闲心收拾自己。
她决定把信仰放在一边,不去计较。她并不打算背叛沙修会,对沙罗老师的敬爱之情也没有丝毫动摇,可既然沙修会不愿意帮她,她还有什么必要继续白干活呢?更何况现在还要照顾母亲,根本没那个闲工夫。
昨天从工厂出来,她就跟加藤去了情人酒店。加藤的攻势着实猛烈,妙子拗不过他,便就范了。她都好几年没碰过男人了,之所以答应,也许是渴望被人关心——她在不经意间察觉到,自己一直是孤零零一个人。
在酒店里发生的事称不上「尽兴」,却让她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全身上下的零件都被人抹了润滑油,感觉倒不坏。加藤是个其貌不扬的中年人,但毕竟把妙子当女人看,这大大满足了她的自尊心。她甚至觉得,以后可以时不时跟加藤见一面。
今天,她打算去给母亲买一把轮椅。她的住处当然不是无障碍的,但总不能让老人一直闷在房里,每天总得出去透透气。让母亲努力走到门口,坐上轮椅,就能推着她出去遛弯了。
「妈,我决定从明天开始上班。」妙子在吃饭的时候对母亲说道。
母亲慢慢嚼着米饭问:「哦,去哪儿上班?」
「便当工厂。上夜班给的工资高。我想每天晚上十点去,做到早上五点。那正好是你睡觉的时候,不是正好吗?」
「是妈拖累了你……」
「跟我客气什么,你是我亲妈啊。」
「把家里的地卖了吧。卖得的钱都给你。」
「妈,哥不是在那块地上盖了新房子吗?」
「不会的,地还在。那是你爸的地啊。你爸死后就归我了,怎么会说没就没。」
「妈,你忘了?一直是哥在照顾你,所以那块地给哥了呀。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不会的,地契还在你哥家里。」
母亲对自己的观点坚信不疑。妙子心头一酸。都说人老了容易糊涂,母亲大概就是糊涂了。人生真是太残酷了,都不肯给你一个称心的死法。
「妈,我下午要出去两个多小时,买点东西,你就在家待着吧。」
「嗯,知道了。」
「你先去上个厕所,然后回房躺好。」
「小妙啊,妈还是觉得睡床舒服,能不能买张床回来啊?」
「好,那我顺便看看。」
对老人家来说,睡床的确比睡地铺轻松些,不会给腿脚造成太大的负担。母亲如实道出了自己的需求,这让妙子稍感欣慰。如此一来,她才能打起精神再努力一把。
当天下午,妙子坐公交车去了梦乐城。出门前她特地打电话问过,确认那里有可以折叠的轮椅,不愧是大型超市。而且最便宜的款式只要六千八,这个价格也让她大吃一惊。但自行车也差不多是这个价位,这么一想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
从周五开始下的雪终于在今天早上告一段落,积雪足有三十多厘米厚,路面也结冰了,所以购物中心冷清了不少。明明是周日,人流量却只有平时的六成。
她要去的是位于梦乐城一楼的药妆店。在不起眼的角落有一个老年护理用品专区,摆着几把折叠式轮椅。
妙子拿起其中一把,打开试了试。虽然这轮椅看起来很廉价,但她转念一想,只要能用就行。她还用双手抬起来试了一下,发现它还挺轻的。她本想让店家送货上门,照这个架势,自己推回去估计也没问题。
最后,她选了一款深褐色的轮椅,因为这个颜色不显脏。她拉长脖子想找个店员过来,可没见到人。无奈之下,她只能抬着轮椅,准备去收银台结账。走到半路,却发现中央通道在搞瑕疵品特卖会,里头还摆着几件家具。来都来了,顺便看看吧。果然在那儿找到了一款床板上有划痕的单人床,只要五千日元,还真是名副其实的「大特卖」。光买一个床垫要多少钱啊?母亲很有可能瘫痪,最好选硬一点的床垫,免得她生褥疮。
她就这样抬着轮椅,边想边走。床上用品是不是在其他楼层?四处寻找的时候,她的视线扫到了一张熟悉的脸。那是高中同学,一家四口大概是一起来梦城买东西的。
妙子生怕被同学看见,连忙调转方向。她不想被一个看上去很幸福的人问:「你最近过得怎么样?」她快步走开,下意识地出了一道敞开的大门。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竟身在门厅。再穿过一道自动门就是室外了。哎呀,怎么走到这儿来了?
明知自己该往回走,脚却挪不动了。妙子把轮椅放在地上,若无其事地环视四周。没别人在,至少没人往这边看。只要走出这道门,再走个三十米,就是公交车的车站了。
六千八啊,足够吃好几顿金枪鱼刺身、霜降和牛之类的高档货了。她还得给母亲买好多东西,内衣啊,鞋子啊……
她再次拿起轮椅。她没有给自己加油鼓劲,心脏也没有狂跳,很自然地走出了那道门。这边的公交车是十五分钟一班。无论来的是哪个方向的车,都先跳上去再说。回头再找地方换别的车就是了。
「这位女士——」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就在妙子回头的同时,手臂被抓住了。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人,一看就是便衣保安,但她不认识。梦乐城是个规模巨大的商业体,每个区域由不同的安保公司管辖。
「您是不是忘了做什么事?」
「啊,对不起,我没找到收银台……」
妙子轻描淡写地说,把轮椅放在地上。
「总之,先请您跟我去一趟办公室吧。」
「我会付钱,我真的会付钱!我给你看我的钱包,里面是有钱的!」
「这不是有没有带钱的问题,是您把没结账的商品拿出门了。」
事到如今,妙子终于慌了。要是被保安带回去,那就完蛋了。店家一定会通知她的家人。
「我都说了,我没找到收银台……」
「您先跟我去办公室吧。」
女人使了个眼色,身着制服的保安便跑了过来。看来她早就叫了人,以防妙子不配合。
妙子老老实实地跟保安走了,但她还没死心,内心深处还觉得自己有希望抵赖。
她被带到位于一楼的仓库兼办公室。屋里堆满了纸板箱。保安让她坐在一张破旧的桌子旁,拿出一张纸,让她填写姓名、住址和电话号码,又质问道:
「我也不跟你绕圈子。你刚才就是偷了店里的东西,对不对?」
保安的口气与刚才截然不同,一双犀利的眼睛直视着妙子。
「我没打算偷!」
「那你打算怎么样?你都走向公交站了,还想说我错怪你吗?」
「我刚才在想事情,想着想着就……」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啊!要是这样的借口管用,那全世界的小偷都能脱罪了。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我们要报警。」
「对不起,请先不要报警……」
「不行,等不了了。你肯定在好多地方偷过东西。」
「没有没有,我对天发誓没有!」
「那你偷轮椅干什么?」
「我妈瘫痪了……」
「骗谁啊,再找借口,我就不客气了!」
女保安拍着桌子吼道。不知不觉中,一个穿着夹克的男人出现在女保安身边,模样像店铺的主管。只见他露出轻蔑的表情,俯视着妙子。
「我们可没闲工夫听你瞎扯!要么是压力太大想发泄发泄,要么是来例假了心情烦躁,要么就是想偷了转手卖掉赚钱,说白了不就是这么几种理由?给我老实交代!」
妙子意识到,对,她是不会高抬贵手的,因为眼前这个女人就是不久前的我啊。
「再不说,我就打电话到你家了!」
「请您先等一下……家里就我妈一个人,她都走不了路。」妙子马上哭了出来。
「你就装吧。在我们这儿,掉眼泪是没用的。」
「我没装……我妈是真的瘫痪了。」
「那你老公呢?」
「早就离婚了。」
「孩子呢?」
「已经成年,搬走了。」
为什么非得在这种地方交代自家的隐私不可?悲伤涌上心头,让妙子泪流不止。
「你要是敢骗我,就别怪我不客气。那先不扯别的,你认不认罪?」
「认,我认……对不起,请您原谅我吧。」
妙子跪在地上,磕头认罪。
「没用,没用,你磕头也没用。」
「我真的知错了。」妙子把额头贴在地上恳求道。
「我都说了,你磕头也没用。既然你妈瘫痪了,那就找你哥哥和妹妹吧。你自己联系他们来接你。」
「您行行好,饶了我吧。」妙子边哭边磕头。
「告诉你,我每天都会见到好几个磕头求饶的小偷。你这招对我是没用的!」女保安拿起桌上的电话,「你再这样,我就报警了啊!」
「求您高抬贵手啊,家里就我妈一个人,我出门的时候还没关暖炉。」
「那你准备怎么办?」
「我会叫妹妹过来的。」
「一开始就这样,不就好了吗,何必浪费大家的时间!」
女保安哼了一声,猛地往钢管椅上一靠,填起了手头的文件。旁边的男主管冷冷地喝着瓶装茶,从头到尾都没开口说话。他的眼神里写满了厌烦,大概烦透了那些在社会底层挣扎的人。妙子自不用说,连女保安也是他鄙视的对象。
妙子用手机通知了妹妹治子。二十分钟后,治子赶到梦城。她连妆都没来得及化,素面朝天。保安教育了老半天,告诉她们什么才是「为人之道」。
「姐,你真要出去工作的话,还是得买辆车啊。尤其你上的是夜班,来回骑自行车肯定不行。要不你去买辆二手的轻型车?用心找一找,应该能找到二十来万的。」正在开车的治子用快活的口气说道,「我会问哥要回那十万块,到时候我赞助你好了。再不够就贷款,我给你当担保人。」
妙子垂头丧气地坐在副驾驶席。店家放人的时候,她只是垂着眼对妹妹说了一句「对不起」,之后再也没吭过一声。
治子也许是在前往梦城的路上猜到了事情的原委,从头到尾都没责备姐姐一句,也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情,只是不住地跟店家道歉。结清货款后,店家终于放人了。临走时,治子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人嘛,难免有鬼迷心窍的时候。」然后就换个话题,绝口不提这件事。治子的体贴让妙子备感欣慰。
轻型车沿着国道行驶。由于路面结冰,治子开得非常慢,跟快跑的速度差不多。
「哥明明知道你把妈接回家了,却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这也太精明了!」治子显得义愤填膺,鼻孔都张大了一圈,「我觉得,哥在这件事上做得真的很过分。我也知道嫂子一直照顾妈很辛苦,但既然要把妈送进医院,那就应该把妈的存折交出来。而且现在妈已经住到你那儿了,他更应该把那本存折给你……」
妙子说:「算了,随便他吧。」她已经懒得争了。
「不能就这么算了。据我所知,妈的存款应该还有百来万呢。」
「是吗?」
「最关键的是,咱们俩在爸去世的时候都放弃了土地的继承权,他这么做也太过分了!」
车驶下坡道。梦城前面的国道平时还很热闹,但今天分外冷清。
「老年护理保险的补贴也应该打到你的账户里。我们不主动提,哥绝对不会动手去做这件事。我活了四十六年,到现在才想明白,兄妹也是能变成仇家的。」
路口亮着红灯。治子缓缓踩下刹车。车刚停稳,身后便传来了「轰!」的一声巨响。怎么回事?妙子正要回头,自己开的轻型车却被撞了。一辆白色大轿车像犀牛似的冲了过来,一头撞在车尾。
轻型车就这样被推进了路口,和一辆从侧面驶来的面包车撞到一起。猛烈的冲击把姐妹俩连人带车掀飞。窗玻璃也裂了,碎片弹在脸上。咣当!咣当!每传来一声巨响,天地都会颠倒一次——此时的轻型车无异于骰子,正沿着路面滚动。
妙子也不知道车滚了多少圈。最后,它撞上了另一辆车,以侧翻的状态停住了。
「姐……」治子呻吟道。她整个人都压在妙子身上。
妙子忙问:「小治,你没事吧?」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头晕目眩,视野也是模模糊糊的。
「不知道……你呢?」
「我也不知道,好像是伤着了。」
妙子试着挪动身体,却发现双腿根本动不了。车体被压瘪,把她的腿卡住了。她并不觉得疼,因为她没有闲心理会肉体上的苦痛。
「喂,你们没事吧?」
这时,她听见了几个男人的声音。几个碰巧路过的司机下车查看情况。
片刻后,治子的体重消失了。她被人从窗口拉了出去。「我姐,我姐还在车里!快救救她!」治子在拼命为她呼救。
有人抓住了妙子的手臂。回头一看,一个陌生男人的脸近在咫尺。这个人貌似也是碰巧路过的。
「把安全带解开!」
「我动不了……」
妙子是真的连一根指头都动不了。她全身发麻,使不上劲。「她的脚被卡住了!」「快叫救援队来!」她能听见外面有人在喊。不知什么时候,轻型车已经被人群围住。
这下铁定要住院了,腿上的伤至少是骨折。这么一来,计划全乱套了。妙子感觉自己仿佛正站在高处,俯视着车中的人感叹:我的人生果真得不到上天的祝福啊。从明天开始,她无法如愿前往便当工厂上班,无力在家中照顾母亲,也没有希望成为沙修会的指导员了。一切努力在瞬间化为泡影。只怪她的生活建立在无比脆弱的基础上,一个意外的插曲就能让她万劫不复。
「姐!姐!」治子喊个不停。
妙子不由得想:我现在到底是什么状态?
她忽然发现眼前一片漆黑,这是不是意味着现在是闭着眼睛?就算她想睁开,也抬不起眼皮。
「加油,加油啊!」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在鼓励她,「马上就会有人来救你了!」「坚持住!」妙子能听见他们声嘶力竭的声音。那是她几乎已经忘记的人间温情。
多么美妙的感觉啊。要是能早些品尝到这种温情,该有多好。
视野中出现了一抹亮光。妙子睁开眼,朝周围的人点了点头。
49
山本顺一在自家的书房里一筹莫展,这下他是真的走投无路了。薮田幸次杀了一个人。更要命的是,案发时他就在现场,还被迫帮薮田兄弟处理尸体。一个家庭主妇莫名失踪,警方必然会采取行动,像寻找那位失踪的向田高中女生一样,开展大规模的搜查。要不了多久,就会查到他山本顺一头上。
薮田敬太昨天还威胁过他:「你要敢出卖我弟弟,绝不饶你!」长久以来,这对兄弟一直奉他为「少爷」,看似效忠于他,但是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流氓本性终于藏不住了。他们的字典里压根儿没有「良心的苛责」这几个字,是彻头彻尾的利己主义者,明明犯了法,却不觉得自己有罪。
顺一迷茫了。他到底该怎么办?薮田兄弟说,他们准备今天就把一座焚化炉搬到山里,把尸体化为灰烬。只要警方没发现尸体,那他们就绝不会被逮捕。那洋溢着自信的口吻简直与律师无异。这对兄弟是准备佯装到底了,可顺一没底啊。此事一旦连累到他,他可没有自信睁着眼睛说瞎话。毕竟他还开着一家公司,也有市议员的地位,还有老婆和两个孩子。他的社会地位不能与薮田兄弟同日而语。
他们昨天只能先把尸体装进麻袋,扔在仓库的角落里。敬太命令顺一帮忙,他只好帮着把麻袋撑开。他不敢直视女人那苍白的脸,还有她衣服上的大片血迹,一直把头扭向一边。他做梦也没想到这辈子竟会遭遇这种场面。要是父亲还在世,不知会如何哀叹。
昨天晚上,他也犹豫过要不要冲到警局,告诉警方薮田兄弟杀死了一个市民运动家。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来了又去。他虽然在敬太的胁迫下帮忙处理了尸体,但那是为了保护自己和家人的无奈之举。他去飞鸟山,也是为了把坂上郁子救出来。眼看着他要把人带走,薮田幸次暴怒之下就举枪杀人……顺一觉得,要编一套借口还是很容易的。可他每每想到这里,敬太的威胁都会在脑海中打转,使他动弹不得:「要是我们被抓了,我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警察!」要是薮田兄弟如实交代,他也许不会进监狱,却很有可能失去一切。此事会发展成一大丑闻,受到世人的关注,媒体也必然在他身上大做文章。
要不要赌一把?这个念头在他心中逐渐萌芽。坂上郁子失踪了,梦野市民联络会肯定会闹起来。等警方开始搜查,他就一口咬定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有人怀疑到他头上,就摆出分外强硬的态度,说「你们再敢胡说八道,就告你们诋毁名誉」。薮田兄弟是不会主动招认的,所以整件事的关键掌握在山本顺一手上。
只是顺一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要是警方用其他罪名先把他抓回去,再派个经验老到的检察官吼两声,他也许会彻底崩溃,像小孩子似的哭着求饶。
他望向窗外。院子里的树木挂着雪,枝条都垂下来了。妻子友代准备在盖新房的时候把这座日式庭院改成法式花园,摆上石像和古董装饰品之类。妻子的无忧无虑让他十分羡慕。下辈子还是做个女人吧。
「老公,你有空吗?」妻子来到书房说道,「建筑师给报价了,你看看吧。」
妻子递给他一本装帧精美的小册子。顺一翻开第一页,便看到了报价额——那是一个足有九位的数字。
「一亿八千万?!怎么要这么多钱?!」
顺一瞠目结舌。地是现成的,不用另买。单单造个房子而已,怎么会这么贵?
「哎哟,总面积要四百五十平方米,是要这个价的。换算成坪,就是一百三十六坪。两个数字除一下,单价才一坪一百三十万日元出头,不是很合理嘛。」
而且他定睛一看,发现这个金额只是建设费用,最后还要加百分之十五的设计费,总价要两亿多。
「你给我把那个建筑师叫来!」
顺一顿时气得热血上头。那建筑师认定友代是个酗酒的阔太太,便趁机狮子大开口,太卑鄙了。
「今天是星期天。你生这么大气干吗?」
「我能不气吗!这报价我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顺一厉声说到。友代脸色一沉,一把夺过报价单。
「哦,你不同意是吧。好,那下一次竞选的时候,你就自己忙活吧,休想让我帮忙。后援会的人找上门来,我也不会露面。」
「怎么扯到选举上去了!」
「干吗,就你能自说自话!」友代气得吊起眼梢,对他直嚷嚷。顺一还是第一次看到她如此表现自己的情绪。
「我哪里自说自话了?又要忙工作,又要给议员联盟办事,还要讨好后援会的人,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听顺一如此争辩,友代的脸颊抽搐了一下。她将时刻都可能喷发的东西强压在胸口,涨红了脸站在原地。直觉告诉顺一,情况不妙。
「总之,你让我跟那个建筑师谈一谈。」
不等顺一说完,友代就转身离开书房,还猛地带上了门。墙上的挂钟都被震歪了。顺一不禁庆幸,还好没跟妻子对骂起来。他要头疼的问题已经够多了。
过了一会儿,女儿理加突然现身。她阴着脸轻声唤道:「爸爸……」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妈妈在喝酒。」
顺一本想说「让她去」,但话到嘴边还是忍住了。
「哦,我知道了。」
「最近她天天都这样。」
「哦。」顺一把椅子转了半圈,给了女儿一个温柔的微笑,「你妈妈的精神状态不太好。我会带她去看医生的,你不用担心。」
「可前几天,哥哥的朋友来家里玩,她醉醺醺地跑出来接待客人,把哥哥气得不行,到现在都不肯跟她说话。」
「还有这事?」
「嗯,他们都快一个星期没说过话了。」
顺一是山本家的男主人,却连这么大的事都不知道。上一次全家人聚在一起吃饭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好,那我回头也找春树聊一聊。你们平时要对妈妈好一点。」
「妈妈还在网上买了一堆东西呢。光是最贵的那款空气净化器,家里就有四台。」
「是吗?那我们家的空气一定很干净,多好啊。」
理加用老成的动作耸了耸肩,露出意外的表情,说:「搞什么,你居然不生气。」
「你盼着爸爸生气啊?」
「那倒不是。我也希望你别发火,别吼妈妈,也别吼哥哥。」
女儿一个转身,轻盈的秀发摆动着。她走出书房,冲上楼回了自己的房间。
顺一把身子埋进椅子,闭上双眼。他的家犹如一盘散沙,但必须保护好这些家人,尤其是那两个孩子。无论如何,他都要让孩子们走上光明美好的人生路。为了他们,他什么都愿意做。
突然,手机响了,是薮田敬太打来的。顺一都有些破罐子破摔了,毫不怯懦地接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