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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奥田英朗/译者:曹逸冰 当前章节:15075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8:53

妙子在她们手上吃过好几次亏,新仇旧恨当然要一起算。

半个多小时后,四个女生的母亲都到齐了。妙子开始盯着女生写检讨书。四位母亲都是四十来岁的普通主妇,还算有点常识,一口答应会把商品的账结清,还不住地道歉。可那几个女儿依然我行我素,一句反省都没有。

「各位妈妈,你们的女儿还没道过歉呢。你们平时是怎么教育孩子的!」

妙子将矛头转向母亲们,因为其中一位母亲穿得很考究,让她特别不爽快。

「一般遇到这种情况,我们肯定要报警的,还要通知她们就读的学校。念在她们还小,这次才网开一面,可她们要是再不道歉,我们就立刻打电话到警局了!」

她肯定是个阔太太,家里有很大的院子,还养着狗,老公是白领——妙子顿时产生了让人家跪倒在自己面前的冲动。

「惠美,妈妈求你了,快道歉啊!快说你以后不会再犯了!」这位母亲哭丧着脸,苦苦哀求女儿。另外三位母亲也纷纷命令女儿赶紧道歉。

「对不起……」「以后不会再犯了……」女生们总算开口了。只是她们个个垂头丧气,声音比蚊子叫还轻。

「哪儿有坐着道歉的,都得站起来鞠躬!」旁边的淑子一声大吼。她心口估计也堵着一口气。

四个女生这才意识到再闹别扭也是于事无补,于是排成一列,鞠躬道歉。她们的反省肯定不是发自内心的,只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这群人跟不懂事的小猫小狗没什么区别。

这几个女生严重占用了妙子的工作时间。傍晚过后,她一共才完成了两次抓捕行动。在提交给公司的工作日志中,她用略夸张的措辞写道:「今日终于成功抓获困扰超市多日的高中生作案团伙。」工作资历越丰富,工资才会越高。她现在每个月到手的工资是十六万左右。

晚上八点,妙子下班了。跟平时一样,她临走前顺便在自己工作的超市买了些东西。八点一过,超市就会打折促销,趁这个时候买些生鲜食品还是相当划算的。她买了一盒半价处理的刺身拼盘。相熟的厨房员工还在休息室给了她几个没卖完的可乐饼。

走出去一看,雪足足积了五厘米深。骑车回去肯定是不行的,只能坐公交车了。公交车比时刻表晚来了十分钟,车上几乎没有乘客。在这座小城,除了老人和小孩,大多数人出门都靠私家车。无论是书店还是小酒馆,没有停车场就没法做生意。

公交车从大型商店林立的国道拐进小路之后,四周的亮度顿时大打折扣。门灯与零零星星的民宅窗口是仅有的光源。

回到破旧的市营公寓后,妙子开始准备晚饭。说准备,其实不过是把现成的熟食盛到碟子里。她还烧了壶水,做了蛤蜊味噌汤。米饭是早上煮好的。

之后,她钻进客厅的暖桌,边看电视边吃晚饭。屋里有一根日光灯管不太好,闪个不停,没过多久就熄灭了。妙子不禁「嘁」了一声:忘了买新灯管回来。

妙子在三年前恢复了单身。见两个孩子都长大成人,离开了这座小城,她便和前夫协议离婚了。离婚是妙子主动提出的,理由是「不想和你一起过了」。前夫是个性格温顺的工薪族,赚得也不多。事到如今,她都纳闷自己当年怎么会跟这样一个人结婚。

她扭头一看,只见房间的窗户上有自己的倒影。映入眼帘的是位一脸苍老的大妈。她不想再看下去,就起身拉上了窗帘。伸手摸了摸头发,才想起已经有两个月没去过美发厅。别说是做头发,她都一年多没买过新衣服了。

吃完饭,她把暖桌收拾干净,点上线香,又从餐具柜里拿出一座三十厘米高的大理石佛像摆在面前,然后关掉电视,正襟危坐,闭眼合掌念起经来: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低沉的诵经声在客厅里回响。从两年前开始,她每晚都这样念经祈祷。

经儿时玩伴介绍,她加入了佛教团体「沙修会」。起初她还对这种「新兴宗教」抱有戒心,但跟着朋友去过一次讲经会后,她的想法就转变了。「不幸的总量是守恒的。这辈子受尽苦难,下辈子就会有享不尽的福」——沙修会的理念让妙子产生了共鸣。

每个月的会费要交两万块,但妙子一点都不心疼。当地的会长是个热心人,时不时来探望她,帮她排忧解难。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妙子专心地念经。装着雪地胎的车从窗外驶过。

5

电话在响。年轻秘书买来的最新款数码电话机简直像玩具一样,一有电话进来,拨号盘上就会闪过一道道灯光,仿佛科幻电影中宇宙飞船的仪表。设计者可能是想搞点噱头,但山本顺一却一脸嫌弃。他的秘书没有外出,隔壁房间却没人接电话,可见打杂的中年主妇也不在那儿。他扭头看了看墙上的钟——现在是正午,估计秘书去一楼的套餐店吃午饭了。

他盯着来电显示,不禁皱起眉头。电话是某个市民组织打来的。由于来电次数太频繁,顺一干脆把这个号码存在了电话里。

他决定无视这通电话,把廉价办公椅的靠背往后调了调,抬脚往铁桌上一搁。椅背的弹簧嘎吱嘎吱作响。

「山本顺一事务所」的桌椅都是特意挑选的便宜货,以防招致选民的反感。开出去见人的也是国产的面包车。自家用的奔驰已沦为妻子的私有物品。但他名下的公司——「山本土地开发」的社长办公室却极尽奢侈。办公桌用的是上好的橡木,茶几和沙发都是从意大利进口的。

电话铃响了二十多次才停。这帮闲人——顺一骂道,连人带椅子转了一圈。他望向窗外,发现今天清晨开始下的雪变得更大了。大风呼啸,雪只在电线杆的一侧积了起来。

窗玻璃内侧贴着 B1 尺寸的选举海报,正面朝外:

自民党公认的梦野市议会议员 山本顺一 铸就梦野之梦

如果从合并前算起,顺一已经进入了第二届议员任期。他的父亲本是镇议会的议员,在隐退时将选区交到儿子手里。于是顺一在三十七岁那年首次当选了。一眨眼八年过去,决定他能否迎来第三届任期的选举将在春天举行。

顺一准备在市议会多历练一届,再进军县议会。去年去世的父亲曾说过:「搞县政、国政都是吃力不讨好。」但顺一认为,能否得到眼前的特权才是关键。他早就受够了跟通阴沟差不多的小项目,想做更大的事业。

就在他收拾邮件的时候,秘书中村回来了。中村今年三十二岁,有妻有子,是顺一从汽车经销商那儿挖来的,除了态度恭顺别无所长。顺一还给他在自己的房产公司安排了一个职位,开的工资也不算低。

「先生①,汤田镇的商工会说,除了之前谈好的站前环岛,他们还想把『市民活动厅落户汤田』也加进条件里。」

中村走到顺一的办公桌前汇报道。

「想得美!那个会长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市民活动厅可是人人都盯着的重要项目。」

顺一瞪大双眼,高声喊道。

「我觉得他们也就是碰碰运气,随便一说……」

「那也太不要脸了。放在二十年前,他们也许还是向田最热闹的站前商店街,可现在呢?商铺都倒闭得差不多了,那儿荒凉得连狗都不去……再说了,他们想把活动厅建到哪儿?」

「要是能成,他们貌似愿意把公园拆了。」

「胡闹!新的市民活动厅必须建在梦城附近的国道边,否则要怎么跟议会以及那些大商店交代?这又不是我一个人能说了算的。」

「我觉得您可以装出在帮他们做工作的样子……」

「不行,那样只会树敌。」

顺一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扔进嘴里。吃糖原本只是为了分散注意力,没想到这一吃就上瘾了。

此时此刻,他忙着为即将到来的选举拉票。本地商工会都趁机提出各种各样的无理要求。

「……要不再上门打个招呼吧。帮他们种些行道树还是可以的。」顺一长叹一声,「啊,对了,刚才那个市民组织又打电话来了。」

「『梦野市民联络会』吗?这次又提什么要求了?」

「谁会接他们的电话啊。一看到来电显示,我就决定假装不在。反正说来说去,他们都是反对在飞鸟山建工业废料处理厂。」

「他们最近貌似还到处发传单呢。」中村忧心忡忡地说道。

「在春天的选举开始前一律装傻。就算他们找上门来,也什么都别说!」

「知道了。」

「还有,我肚子饿了,给我叫个外卖。就吃中餐吧……天这么冷,来份广东面好了。」

顺一把中村赶了出去,打开电脑浏览自己的个人主页。他最近没怎么更新博客,不能再偷懒了。

「先生,店家说今天雪大,不送外卖。」中村伸进头来说道。

「那你就去隔壁的荞麦面馆给我买一份鸡肉鸡蛋盖饭来!」顺一「嘁」了一声,随口回答。

岂有此理,这些店家真是懒散惯了。难怪顾客都被连锁店和进驻大超市的小餐馆轻易地抢走了。

经营历史悠久的商店喜欢抓着市议会议员诉苦,说他们的日子有多难过。可大多数人并没有绞尽脑汁提升业绩,只知道哭诉企业蛮不讲理。「你们就没想过用口味和服务跟人家竞争吗!」如果对方不是选民,顺一怕是早就吼出口了。

邮箱里多了几封市民发来的邮件。打开一看,净是些自私自利的要求。希望公交车能开到家门口,希望把回收垃圾的时间推迟一些,希望在自家附近增设市营托儿所……其中有一封老人发来的邮件,写着:「作为纳税人,我强烈要求图书馆购置更多的电影 DVD。」这些丑陋的嘴脸让顺一厌烦透顶。「想看不会自己掏钱买啊!」他不禁骂出了声。

市民总拿「纳税人」的身份当令箭,殊不知他们中的大多数并没有交多少税,却享受着价值远远超过纳税额的公共服务。连收入处于平均水平的人群,纳的税也不足以覆盖成本。

顺一看不下去了。市议会议员再当一届就够了。这轮任期一结束,就进军县议会。他再也不想伺候这些自私的居民了。

当天下午,他回到公司,在自己的办公室见了工业废料处理公司的人。社长薮田敬太五十多岁,以前混过黑帮,左手缺了根小拇指。弟弟幸次担任专务,同时也是右翼组织的领导。在本地的建筑行业中,他们是出了名的铁面兄弟。

敬太脱离黑帮时,顺一的父亲帮过他一些忙。自那时起,他就频频出入「山本土地开发」了。他至今仍一本正经地将顺一去世的父亲尊称为「老爷」。至于顺一,他一直是喊「少爷」,最近总算改成了「先生」,因为顺一实在觉得不妥,让他改口了。

「今年冬天怎么一直在下雪啊……」敬太望着窗外的雪,搓着冰凉的手说,「卡车的油耗也变差了,燃油费是直线上升……」他晃了晃肩膀,走向沙发。虽然他身材瘦小,眼神却分外犀利,与混黑帮时一样。顺一从没见他留过短短的卷发之外的发型。

「市政府貌似也在为除雪费头疼呢。下一场雪就是三百万,还只是在市区里。」顺一说道。

「动员闲着没事干的职员拿上铲子出门铲雪不是挺好吗?前一阵子我去了趟市政厅,看见好几个人在楼顶的休息区睡午觉。」

弟弟幸次在沙发上伸着懒腰说道。他倒是又高又胖,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脖子上挂着惹眼的金项链。手表也是金光闪闪。

「先生,话说飞鸟山那事,能不能先开始测量?再不动手,连图纸都没法画了。」

敬太喝了口茶,将一张白色地图摊在桌上。上面有几处用红笔画的记号。

「哎,社长,你就耐心等到选举结束吧,」顺一微微苦笑,「等我拿下市议会的议席,剩下的自然会水到渠成。我答应飞鸟镇要给他们建公民馆,得把那边打点好。主要的相关方面也都做过工作了。最关键的是市长已经跟知事说好了。这事儿啊,是板上钉钉了。」

新建一定规模的工业废料处理设施需要知事批准,所以顺一打算在提交申请后,一鼓作气推进这个项目。

「还不能去见市长吗?我们随时都可以设宴。」

「那也得等到选举结束。献金倒是随时都行。」

「外县的同行都在催呢,我们也盼着好消息。」

敬太露出金牙,笑着说。

「二位有没有听说过『梦野市民联络会』?据说他们在车站前派发反对建设处理厂的传单。」

「啊,我见过,」幸次挠着后脖颈说,「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儿打听到的。土地交易刚完成,他们就开始发了,消息可真灵通。」

飞鸟山的建设用地原本是顺一公司名下的山林,一年前卖给了邻市的房产公司。如此迂回一番,人们就不容易识破山本土地开发牵涉其中了。两家提前说好,差价收入对半分。

敬太说道:「背后肯定有议员撑腰吧?」

「估计是。联络会的代表貌似和少数党的市议员关系不错。」

「先生,您把那群人的名字报给我就行,我们去摆平。建疗养中心那会儿,也有很多人找碴。老爷一声令下,我把他们全轰走了。」

「社长,时代不同了,现在可不能这么搞喽。」顺一苦笑着劝道。

三镇合并为梦野市之后,各种各样的市民组织都冒了出来。地区想实现进一步的发展,就一定会有这样的反对势力从中作梗。他们高举「环保」大旗,以阻挠公共事业为己任。顺一忽然想起父亲说过一句话:「不见钱眼开的家伙都是脑子有病!」他觉得,这群人归根结底就是仇富,仇视成功人士。

「社长,申请文件都准备好了吧?」顺一问了一句,「事前协议可是分秒必争啊。」

「您就放心吧。我们准备先申请『存放设施』,观望个两年,再建焚烧炉。倒是研究委员会那边,还得请您帮着想想办法。」

「那边不会有问题。再说了,梦野市已经有十二座焚烧炉了。事到如今,县政府也不会再啰唆什么。」

这时,社长秘书今日子端着新泡的茶走进屋里。薮田兄弟用中年男人特有的视线上下打量着年轻女人的身材。他们能轻易地通过紧身裙的轮廓,想象出那丰满的臀部。喂喂,信不信我向你们收参观费!顺一不禁窃笑。今日子刚从短期大学毕业,今年二十三岁,是顺一的情人。除了正常的工资,他每月还要额外给她二十万。她身材微胖,称不上美人,但这具年轻的肉体着实给顺一注入了不少活力。他父亲当年也包养过情人,还有私生子。看来好色这毛病是会遗传的。

「先生,我还有一件事想拜托您,」敬太从内袋里掏出一张便条放在桌上,「我有个熟人,原来是开卡车的,最近被吊销了驾照,没法继续工作了。能请您美言几句,让他领上低保吗?」

顺一看了眼便条,只见上面写着那位熟人的姓名和住址。

「他去找过社会福利办公室吗?」

「去过,但被赶回来了。他说窗口有个他认识的刑警,把他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刑警?」

「我也以为他是开玩笑,一打听才知道,那人是办公室从警局借的,专门对付骗低保的人。」

敬太哈哈大笑。顺一心想,还真有可能是这么回事,也不禁笑了。话说回来,与他同属自民党的议员的确在市议会上提过「低保户太多」这个问题。有企业撑腰的议员根本不在乎穷人的选票。

「好,我找个合适的人问问,把这件事给你办了。」

这点小要求不过是家常便饭。只要派秘书出马,基本都能解决。毕竟这地方的人特别看重地缘和血缘。只要家里有个警察亲戚,交通违章都能帮你一笔勾销。

薮田兄弟告辞后,顺一回归到「社长」的身份,处理了一些公司的业务,又是听员工汇报销售工作,又是下达指示,还浏览了许多文件。忙到一半,他还枕着今日子的膝头躺了十多分钟,享受年轻的女人的香气,同时不忘上下其手。

「社长真坏……」今日子搂住顺一的脖子,在他耳边发出娇嗲的声音。

「下雪天就要互相温暖嘛。今晚一起吃饭吧。」

为了避人耳目,他把今日子的住处安排在邻市。公寓的房租由公司报销。每周找一两天共进晚餐,送她回家后顺便云雨一番,已经成了顺一的例行公事。但他从不在那儿过夜,不能驳了妻子的面子。

窗外,雪仍在静静地下着。

顺一到家时已是晚上十一点多。他家是一座古旧的日式民宅,坐落在高地上,占地面积五百坪②。院子里有竹林和樱花树。宅子是他的祖父在战后不久建起来的,房龄已有六十余年。虽然气派,却不适合现代人的生活方式,有很多不便的地方。

泡完澡走进卧室,只见妻子友代穿着睡衣,正在床上翻看家居杂志。酒味扑鼻而来,大概是妻子又喝酒了。她朝着顺一说道:「老公,我还是想在客厅弄个暖炉。」

父亲不在了,把房子推倒重建便提上了日程。顺一耐不住友代的央求,终于在年初同意了。自那时起,友代便一头栽进新房的规划中。她开始翻看各种杂志和宣传册,构思各种各样的点子,动不动就把建筑师叫到家里来讨论。

「随便你。不过一定要给我留间书房。」顺一心不在焉地回答道,钻进了她旁边的另一个被窝。

「我想把厨房挪到南边去。」

「哦,行啊。」他仰面朝天,闭上双眼。

对顺一来说,友代忙着设计新家着实是一件好事。选举期间,议员离不开妻子的支持。为了即将到来的选举,他也需要妻子保持良好的心情。她酗酒,花钱如流水,顺一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仿佛与她暗中达成了默契。上一次夫妻生活已是五年多前的事,妻子大概也察觉到顺一在外面有人了。

「啊,对了。春树的模拟考成绩是全年级第二。」

「哟,不是第一啊……」

「你也夸夸他嘛,他的名次比上次高了。」

「好,买个东西奖励奖励他。」

儿子春树今年上高二,明年就要高考了,每天都要去市内的补习学校上课。听说儿子有希望考上东大时,顺一十分激动。没有什么能比一个上东大的儿子更光耀门楣了。

但春树平日里对父亲很冷淡,也许是因为他正值青春期的关系。好不容易见上一面,春树也懒得开口跟父亲说话。其实,顺一当年也是如此。十多岁时,他特别恨专制霸道的父亲。

友代笑道:「理加说,她想在新房间里装个步入式衣柜。」

「她才初三啊,要这么多衣服干吗?」顺一叹了口气。

女儿理加活泼开朗,天真无邪,只是受母亲的影响,她满脑子都是梳妆打扮。顺一已经帮她打点好了,明年她将升入邻市的私立女子高中。到时候,她肯定会央求父亲买名牌包。

窗外传来积雪从院中枝头掉落的响声。

顺一或许是累了,一眨眼的工夫就睡着了。

①日本人习惯将议员、律师等尊称为「先生」。

②日本面积单位,1 坪≈3.3 平方米。

6

这天上午,相原友则参加了在市政厅会议室举办的学习会。县厅的福利部派来了一个「部长助理」,给他们培训「如何妥善发放生活保障金」。此举美其名曰是为了提升基层职员的工作觉悟,其实是趁正式审查开始前施压。那个部长助理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不难想象他肯定跑遍了本县的社会福利办公室,到处训话。友则假装做笔记,把涌到嘴边的哈欠生生咽了回去。

「大家听明白了吗?帮助低保人走向自立,才是我们应尽的职责。我们要逐一清除导致低保人脱离社会的负面因素,让他们脱下睡衣,穿上体面的衣服,重新走出家门。我们要让他们工作到汗流浃背,品尝被人感谢的滋味。我们要把石子扔进宁静的池塘,激起层层涟漪。要是束手旁观,就什么都不会改变。」

部长助理慷慨陈词。头每动一下,少得可怜的头发都会耷拉在额头上,他只好伸手去撩。

「精确的数据还没出来,但大家都知道,梦野市本年度的低保户数量足有四千多。每二十个家庭中,就有一个在领低保。低保支出也占到了市预算的百分之十三。大阪市也是出了名的低保户多,因此受到很多批评,但咱们市的低保户比率其实和大阪市相差无几。年支出的百分之十几都花在这上面,市民绝对不能接受。所以生活保障制度的妥善实施迫在眉睫。申请窗口一定要严格把关,揪出心存侥幸的不法分子……」

部长助理还毫不留情地指出了梦野市一些特有的问题:初中学历的人多,单亲家庭多,低收入群体与独户老龄人口显著增加。离婚率甚至突破了百分之三,比全国平均水平高一点五倍。听到这儿,友则不禁暗暗苦笑:我是不是也为这个数字做了些贡献?地方小城的离婚率高,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大家结识异性的机会不多,不得不在自己认识的一小部分人里选择结婚对象。原本就爱得不深,婚后自然容易出轨。

「低保户的孩子长大成人后更容易接着吃低保。我们必须用尽一切手段斩断这个恶性循环。总而言之,就是不能让贫困人群进一步增加。」

这番话让友则心中一惊。经济高速发展期过后,日本原则上就不存在「贫困人群」了。可不知不觉中,「全民中产」的神话已成为过去。

之后,学习会进入讨论环节,议题是「在本地企业的协助下扩大就业的计划」。说白了就是政府给补助,让企业聘用低保人。听说补助的上限是每人每月十八万日元,连友则这个内部人员都差点脱口而出——这不是换汤不换药吗?!有个拎不清的职员问道:「不中用的低保人也给补助吗?」惹得大家哑然失笑。正因为他们「不中用」,才需要贴钱。

在学习会的最后,科长宇佐美拿起麦克风慷慨陈词:

「大家都给我听好了!在审查开始之前,一定要拿出成绩来。不能再让那些有问题的低保人逍遥快活!我们要采取毅然决然的态度,严厉打击骗保行为。我们有市议会和本地报社的大力支持,完全可以强硬一点,不用怕!」

毕竟有县厅的人看着,宇佐美的口气比平时更狠。他近期的言行举止完全暴露了想升迁的野心。原本平庸的他终于也有了欲望,瞄准了这个新市的要职。

散会后,友则回到办公桌前处理文件。突然,他接到了责任区的民生委员的电话。

「荣新村有个上了年纪的老婆婆,和儿子住在一起……」

民生委员名叫水野房子,是个开朗热心的大妈。她说,那位老婆婆已经七十二岁了,膝盖不好,没法走路。为了照顾她,四十五岁的单身儿子把工作辞了。母子俩的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吃了上顿没下顿。见他们不太和亲戚来往,跟街坊邻居也不熟,水野房子就想问问能不能给他们发低保。

当然,这属于必须挡回去的情况。

「相原先生,你跟我跑一趟吧,趁着事情还有转机……」

水野房子提的要求实在过分,友则便回答:「他本人得先来窗口一趟,总得按章程办事。」

「我跟你说,那家儿子都有神经衰弱了,出趟门能要了他的命。」

「那他开诊断书了吗?」

「没有,他好像没去医院看过。」

「水野女士,我们这儿可不是急救中心,哪能接到一通电话就上门去。」

「话是这么说,可我昨天上门的时候,发现他们家的冰箱和米箱都是空的……我看那家儿子的脸色也不好,就问了一句。他说家里的积蓄都快用光了……」

友则举着听筒,用鼻子哼了口气。有些民生委员是为了实现自我价值才做这份工作的。这种人特别热心,也特别爱管闲事。

「我实在看不过去,就去便利店买了几个饭团给他。他谢了我一遍又一遍……多好的人啊!」

「水野女士,这种事情以后最好别管。随便施舍,只会妨碍他们自食其力。」友则尽可能用平和的口吻说道。

「话是这么说,可……」水野房子貌似很不服气。

「总之,当事人必须亲自来窗口,这是先决条件。除非身患重病,否则我们是不会主动进行『首次接触』的。」

「首、首次接……」

「我的意思是,不能惯着他们。你参加过培训,应该知道的,很多人一旦尝到低保的甜头就戒不掉了。所以我觉得当务之急是先让他找份工作,去了职介所还不行再说。」

友则耐心解释了一番,拒绝了民生委员的要求。就算她说的那个人真的来窗口了,到时候也不会受理他的申请。四十五岁的健全人还有找不到工作的?这种说辞根本行不通。

刑警稻叶正在办公室角落的窗口接待申请人。今天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女人,一脸蠢样。不用特意竖起耳朵听,稻叶凶狠低沉的声音也会自动飘进耳朵里。

「我说你啊,孩子是你自己要生的,那你就得负起责任把他照顾好。要么找爸妈帮忙,要么让前夫出抚养费。福利办公室又不是你妈!」

瞧这口气,就像在教训小混混的情妇似的。

「你给我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有个朋友也是单亲妈妈?你看到人家吃低保,也想过过逍遥日子?想得美!还说什么孩子小走不开,我看你只是想把女公关的工作辞掉吧!要是你不心虚,就让我查一查。一旦查出你的朋友圈子里有低保户,我也顺便查查那户人家的老底!」

友则在一旁听得提心吊胆,但稻叶貌似说中了。只见那申请人面红耳赤,低头不语。

「女公关不也是正经的工作吗,完全可以正大光明地做。你长得那么漂亮,努力努力做到头牌不是很好吗!」

稻叶突然嬉皮笑脸起来,笑着拍了拍申请人的手臂。申请人也咧开嘴露出一排白牙,娇滴滴地说:「哎呀,可是人家……」顿时原形毕露。

友则很佩服。警察跟普通公务员就是不一样。稻叶看人很准,深谙什么样的人该用什么样的套路对付。换作友则,恐怕只能照本宣科,绝对问不出对方的真心话。

「话说,你以前是不是混本地飞车党的?告诉我,你混的是哪一家?嗨,大叔我对飞车党的了解可不是一丁半点。鬼牌、白蛇、东北联盟……这三家近五年的每一届头头,就没有我不认识的。」

「哇,真的呀?我觉得你一点都不像市政厅的人!」申请人两眼放光。

「我问你,在你的妈妈桑朋友圈里,有几个人在吃低保?」

一眨眼工夫,稻叶就和申请人混熟了,还套起她的话来。要是能以她为突破口,将从飞车党出来的低保人一网打尽,稻叶就立了大功。

年轻的单亲妈妈被打发走后,宇佐美立刻冲了上去,一副要跟人家握手的架势。他刚才一直竖起耳朵听着稻叶和申请人的对话。

「稻叶警官,真有您的!我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这才叫『姜还是老的辣』,我们哪有您这个道行。哎呀,真是太厉害了!」他先是大肆吹捧,连连点头,然后压低嗓门问道,「照刚才那个申请人的口气,我感觉吃低保的那群人可能组织了一张地下情报网。您看咱们有没有办法顺藤摸瓜,把他们统统揪出来?」

友则不禁想起了自己负责的低保人佐藤彩香。她还很年轻,却带着两个同母异父的孩子,每月领着高达二十三万的补助。和她一样过着糜烂生活的女人们肯定在背地里偷偷交换信息,想方设法吃上低保。

每一天的工作都让友则痛感,福利预算有好几成就被这种不法分子侵吞了。

当天下午,友则带着数码相机,开私家车前往国道边的弹子球店。这是他蹲守的第三天,仅仅为拍下一个低保人流连弹子球店的证据。乌云低垂,这几天梦野的最高温度都没超过五摄氏度。上周的积雪在停车场的角落冻成小山。他没有熄火,裹着毯子坐在驾驶席上,观察进出弹子球店的顾客。

此前,福利办公室从来没有开展过像样的反骗保调查。一旦取得成果,宇佐美一定会兴高采烈地上报县政府。友则自己也能出一口恶气。他想把如山的铁证甩在骗保的不法分子脸上,骂他个狗血淋头。被他盯上的低保人一如热心街坊所说,每天都去弹子球店报到。要是今天也能拍到照片,就能证明这个人接连去了三天,看他还怎么为自己开脱。

明明是工作日的大白天,弹子球店的上座率竟有五成。「十有八九没有固定工作的男人」和「看起来很闲的主妇」占了大半。学生和老人出乎意料地少,这恐怕是因为弹子球在今天算是一种比较「老土」的娱乐方式,真想用它打发时间,风险未免太大了点。前些天,友则抱着凑热闹的心态随便打了几把,不料没打多久就输了两万。这让他深刻认识到,现代的弹子球就得每天打,否则根本回不了本。

这时,一辆红色的轻型车停进了友则所在的那排。他不经意地一瞥,发现司机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长得还不错,看上去像是家庭主妇。她正在打手机,聊完后就下了车,一路小跑进了店里。粉色的围巾跟着她翩翩摇摆。

老公在外面辛勤工作,太太却来这种地方消磨时间,真是同人不同命啊。友则冷冷地笑了。他的前妻也会趁他白天上班时出门逍遥吗?难以名状的情绪突然涌上心头,他只能使劲往下咽。一想起那段失败的婚姻,挫败感就汹涌袭来。

不到十分钟,刚才那个女人出来了。敢情她不是去打弹子球的?店里大概有茶饮,能喝到价格实惠的咖啡之类。

她来到停车场,东张西望一番后,找到一辆白面包车,便立刻跑了过去。开车的是个打着领带的男人。女人点了点头,露出雪白的牙齿,然后打开车门,坐上副驾驶席。直觉告诉友则,他们肯定是来幽会的。

男的也笑了。只见两人用很别扭的姿势搂在一起。也许他们以为周围没有别人。友则心想:还真被我猜对了,肯定是婚外恋!

他顿感胯下一热,不禁骂道:「岂有此理,旷工出来会小情人?」

载着那个女人的白面包车从友则眼前横穿而过。她戴了顶棒球帽,帽舌盖住了半张脸,大概是怕被人认出来。光看侧脸,是一位寻常的可爱少妇。男人的年龄在三十五到四十之间,看上去像个装模作样的推销员。两人的脸颊都有点红。

友则转动了车钥匙。想跟踪他们的欲望像不断涌上沼泽表面的气泡。他换挡,踩油门跟上,保持一定的车距。蹲守低保人的事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那面包车汇入了国道的车流。这是一条双向四车道公路,车流量不算小,他们好像没有对友则驾驶的轿车起疑。一碰上红灯,男人就跟发情的猴子似的,探出身子乱摸。女人则是扭着上半身,欲拒还迎。

这两个人究竟是什么关系?友则开始了无谓的猜想。这男人是女方婚前的同事、相熟的街坊,还是通过速配网站之类认识的情人?

可友则光看那两张脸就能感觉到,他们好像很开心。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赤身裸体搂抱在一起,和配偶之外的异性肌肤相亲。

不久后,面包车驶离国道,拐进一条位于农田正中间的直道。友则将车距拉大了一些。他知道在前方的山脚下,有好几家情人酒店。

果不其然,白面包车开进一栋形似粗劣的花式蛋糕的建筑。楼门口立着一块招牌,上面写着「巴黎丽人」。友则放慢车速,坐在车里看着面包车穿过一大块塑料门帘。

友则又是难受,又是焦躁,甚至有些莫名的气短。前妻当年是不是也跟车里的那个女人一样,在工作日的下午背着他跟其他男人幽会呢?

前妻纪子和曾经的同事保持了长达三年的婚外恋关系。在此期间,她竟然还抽空生了一个孩子。东窗事发时,友则气得两眼发黑,大骂纪子。他从小到大都没跟人吵过架,但是在那一刹那,他第一次品尝到了憎恨的滋味。

纪子没有哭闹,只是客客气气地给了他一个毫无诚意的道歉,然后就同意离婚了。这也许是因为她意识到,再辩解也是徒劳。一岁的女儿优菜的监护权归了纪子。友则不是不爱自己的骨肉,无奈前妻给他的伤害实在太大。他担心等女儿越长越像前妻时,自己还能不能保持冷静。

一想起痛苦的往事,友则便脸颊发烫。他开着车,长叹一声。

自那时起,他便心如死灰,再没有发自内心地笑过。不仅如此,在过往忽然来袭时,他还会被悲惨与不甘笼罩。

他又回到弹子球店的停车场,怀着郁闷的心情继续蹲守。半小时不到,低保人就和昨天一样,骑着自行车悠然现身了。只见这位声称自己「腰不好没法工作」的前建筑工人抽着烟,优哉游哉地踩着踏板把车停进车棚后,就把手插进兜,大摇大摆地走进店里。

友则用数码相机拍下了此人的一系列举动。调出拍好的照片一看,很好,脸也拍得很清楚。友则不禁冷笑一声。他决定了,明天就找上门去,让这个人写下退保申请。他要把这些证据摆在对方面前,当场停掉保费。这个人要是敢啰唆一句,就用「全额返还之前领取的低保」堵住他的嘴。

友则下车买了罐咖啡,在车里歇了一会儿。他还把车窗打开一条缝,抽了根烟。

蹲守的目的已经达到,但友则没有挪窝,因为他特别想等刚才跟踪的那对狗男女回来。估计要不了两个小时,他们就会回到这个停车场。工作日的情人酒店直到傍晚都不会涨价,但家庭主妇和工薪族玩不到那么晚。

于是,他把车挪到了女人开来的那辆红色轻型车的斜后方,将相机搁在膝头,做好随时偷拍的准备。他并没有明确的拍摄动机,只是想拍拍看。

在他们回来之前,友则无事可做,便观察起了进出弹子球店的人。他们大多穿着毫无品位的衣服,一看就是层次很低,收入也很微薄的乡巴佬。这当然是友则的偏见,但他并不觉得看低了他们。反正梦野市压根就没有「富人」和「知识分子」。而且他很清楚,自己也是乡巴佬中的一员。

一个化着浓妆的半老徐娘踩着鞋跟细细的高跟鞋走进店里,发出一串响亮的脚步声。那肯定是在美园镇的小酒馆工作的女公关,靠着从每个穷顾客那儿榨来的一两万日元维持生计。还有个看起来像飞特族的年轻男人,带着面黄肌瘦的女人进了店门。他们要是赢了钱,就靠那笔钱过两天日子。要是输光了,就打点零工对付对付。他们的青春年华并没有派上任何用场。店里还坐着不少家庭主妇。一旦尝到一局赚五万的滋味,她们会觉得辛辛苦苦打零工是犯傻。总而言之,人只要闲着没事干,便能一头栽进自娱自乐当中。

开弹子球店真是稳赚不赔啊——友则产生了这种奇怪的感慨。要是没有弹子球打,碌碌无为的人就无处可去了。能找个地方消磨时光,对他们来说也是不错的选择。

梦野是个小地方。蹲着蹲着,友则就看到了几张熟面孔。他们是市政厅清扫科的职员,个个都穿着便装,大概是打定主意不上下午的班了。只见他们谈笑风生,大大方方地走了过去。一想到他们拿的工资跟自己差不多,友则便火冒三丈。

友则就这么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等了两个多小时。忽然,廉价的引擎声传来——白面包车回来了,带着那对若无其事的男女。「玩爽了吗?」友则在心中调笑。他又仔细打量了那位小娇妻,感觉她的容貌肯定属于中等偏上。坐在副驾驶席的男人整理着头发,还以为自己是风流倜傥的花花公子呢。想到他们不久前刚「恩爱」过,友则不禁有些亢奋,腋下都快冒汗了。

车没开进停车位,而是在通道停了一下,让女人先下车。根据她的唇型,友则推断出她说的是「拜拜」。只见她用少女般娇羞的动作朝男人挥了挥手。友则立刻用相机拍下这一幕。

男人驾驶的面包车驶出了停车场。女人则上了自己的车,发动引擎,没怎么暖车就开走了。

友则犹豫了一瞬间也跟了上去。他给自己找借口:反正该拍的照片也拍了,稍微散散心也没关系。

于是他决定继续跟踪一会儿。这纯粹是好奇心使然,并没有特殊的意图。他唯一想知道的是,她究竟是什么人?相较于那个男人,友则对这个女人更感兴趣。

女人的车拐进侧路,沿着田间小路不断前进。因为她的车是红色的,非常显眼,隔着百来米也不会跟丢。开了十多分钟后,她把车停在了位于住宅区角落的托儿所门口。这个人居然有孩子?不知为何,友则叹了口气。他没有贸然靠近,而是留在和托儿所相隔一块空地的另一条路上,静观其变。

不到一分钟,女人就牵着小男孩出来了。「老师再见!」男孩神气十足的声音在冬日的天空下回响。真不错,把孩子放在托儿所,自己跑去会情夫?看来这个女人的可爱仅限于脸皮,骨子里是十足的老狐狸。友则不禁同情她的老公。

女人用手机打了个电话,然后让孩子坐上车,继续赶路。这次的目的地是住宅区中的独栋房。她把车停在门口,按了两下喇叭。片刻后,一位和她年龄相仿的主妇抱出一个两岁上下的小朋友,交到她手上。

「不好意思啦!」

「没事没事。」

二人像小女生似的亲昵地说着话。女人打开后车门,把孩子放在后排的儿童座椅上。友则把车停在三十米开外的十字路口,拉长脖子看着。

哦,大的送到托儿所,小的让女友带一会儿,自己逍遥快活。这个女友肯定是知情的。友则愈发同情女人的老公了。

他心想,既然跟到这儿了,那就跟到底。眼看着女人把车开回了邻镇河边的住宅区,停进一栋崭新的独栋房。报纸里有时会夹带这一带的房产广告,所以他知道这房子值多少钱——两千八百万,去年新开盘的。人家的老公估计和自己差不多大,是个年薪五百万的公司职员吧。在梦野,这已经算是中高收入人群了。

车驶过她家门口的时候,友则瞥见了一块小木板,上面贴着「WADA」几个字。这八成是用从家居建材中心买的 DIY 配件做的。这户人家的妙龄娇妻拿家务和孩子当儿戏,净忙着搞婚外恋了。

纪子那样的人还真是无处不在啊,前妻当初也是一副对出轨毫无负罪感的样子。不仅如此,她还觉得那个情夫是必不可少的,因为他们能在对方身上毫无顾虑地发泄性欲。离婚后,纪子曾向女友感慨过:「我们在床上可不要太和谐。」这句话传了一圈,传进了友则的耳朵,他顿时感到自己犹如一只被推进下水沟的野狗。白天跟情夫鬼混,晚上再跟丈夫亲热的日子肯定也有过。一想象这些,他就觉得百爪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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