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离开住宅区,朝市政厅开去。今天已经无心工作了。装装样子耗到五点,一下班就可以去打麻将。跟比较清闲的部门的同事招呼一声,他们立刻能凑出一桌人。打得差不多了,再去美园镇的小酒馆坐坐。他偶尔也想闻闻女人香。离婚都快一年了,他至今没碰过女人的肌肤。
天空被厚重的云层覆盖着。这还不到下午四点,黑夜却已近在咫尺。街上几乎没什么灯光,仿佛会立刻被黑暗吞噬,毫无招架之力。明明是成年人,友则竟莫名地害怕起来。
第二天,他立刻去了一趟蹲守对象的家。
天天往弹子球店跑的前建筑工人起初还想蒙混过关,但友则一亮证据,他便面无血色。最终,友则成功拿到了退保申请,这也是他第一次用强硬的态度让低保人屈服。
「你也太卑鄙了吧!」低保人骂骂咧咧。友则却像警官似的把话顶了回去:「你还有资格说我吗?」他心中毫无畏惧,兴许是受了稻叶的影响。事到如今,他才意识到自己手中握着权力。
听到这个消息,科长宇佐美大喜过望,说要把这件事包装成「打击骗保」的典型案例,上报县政府,末了还给友则几张他囤了好些日子的啤酒票,以资奖励。
友则打心底高兴,决心再砍掉十个人。看来公仆也不能总被市民牵着鼻子走。
7
这几天一直很冷,气温要到下午才能升到零度以上,有时甚至一整天都在零下。住在北方真是太痛苦了。久保史惠认定,生在东北的地方小城是莫大的不幸。打扮得再漂亮,也只能去附近大型超市的购物中心闲逛。要喝个茶,除了星巴克这种连锁咖啡厅也无处可去。深藏于小弄堂的时髦精品店也好,隐居小屋一般的咖啡厅也罢,在这座小城都是不存在的东西。现在没有,将来也永远不会有。
今天是周日,但史惠就读的补习学校办了一场模拟考试,所以她一大早就在啃卷子。英语和语文考得还不错,可选考科目日本史的题出得太刁钻了,简直跟电视台的问答节目不分高下。史惠郁闷极了,她真想杀到文部省问一问,知道会津藩的白虎队①在哪所藩校上学能有什么好处?
考完后,她想去梦野市最大的综合商场「梦乐城」散散心,吃顿午饭。「梦乐城」这个名字太土气了,所以大家都省略中间那个字,直接喊「梦城」。和美与北高的男生们也在。今天和美穿了一双史惠没见过的绒面靴子,配了一条同色系的迷你裙,看起来分外成熟。玩这种心机……史惠有些窝火。显而易见,和美是想让北高的山本春树见识见识自己不穿校服的模样,这才特意梳妆打扮了一番。可史惠穿的就是普普通通的牛仔裤和球鞋,有种眼睁睁看着竞争对手抢跑的感觉。
一行五人进了一家赞岐乌冬面馆。这家店价格实惠,掏出一枚五百日元的硬币还能有得找。但梦城里本来就没有「高档餐厅」,沃克牛排馆已经算最好的了。至于寿司馆,当然也是亲民的回转寿司。
史惠觉得冷,就要了一份热乌冬。男生们还点了些饭团。
「今天考的日本史太恶心了!」和美咬牙切齿地说。
「就是,我真想把出题人踹得远远的。」史惠随声附和,皱着眉头说道。
「没办法呀,混社会本来就是看记忆力的。高考的目的不就是筛掉不脚踏实地努力的人吗?我选的是世界史,那题也是刁钻得可以。」
春树一副看破红尘的口吻。哦,原来我们正等着被人筛选啊!史惠虽然有些不快,却觉得人家说得很有道理。
「你们只考三门,知足吧。我们要考五门呢,从昨天就开始了。」
春树穿着巴宝莉的毛衣。既然是穿在他身上的,那肯定假不了。
「大学这个东西嘛,只要能考进去,后面就好办了。我们学校的东大校友都说,当吊车尾一路混到毕业,都能进一流公司。」
「嗯,我觉得也是。」
史惠点头说道。此时此刻,他们正为了得到「学历」这块受用一生的金字招牌全力拼搏。
吃过饭,大伙儿在商场里闲逛起来。因为室外很冷,周日的梦城人头攒动。小朋友们在好几条通道交汇的喷泉广场撒欢。
找到空着的长椅后,他们买了几个蛋筒冰激凌吃。史惠觉得心情分外轻松,也许是考试刚结束,松了口气的关系。
「啊,是步美学姐!」
和美在人群中发现了本校的毕业生。这位学姐打扮入时,仿佛是从时尚杂志里走出来的。和她牵着手的男友穿得很时尚,搭配得体。两个人的身材也好,平日里就是大家羡慕的对象。今天,他们也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
和美感叹道:「品位真好。」
「嗯,是呀……」史惠也附和着。
但史惠口是心非。在她看来,那两个人充其量是「小城里最惹眼的情侣」。这种水平的男女在原宿一抓一大把,谁都不会多看一眼。再说了,他们是只有高中文凭的普通人。
去年夏天的那次东京之旅,让这座城市所有的「第一」都黯然失色。造什么摩天轮啊,丢死人了。明明没什么夜景可看。
一群本地小混混聚集在广场角落的吸烟区。商业高中的男生占了一大半,但也有几个是向田高中的。他们蹲在地上,跟来来往往的女生搭讪。
春树和其他北高男生都尽量不往那个方向看。因为视线一旦相交,对方必然会以「你敢瞪我」为由找碴。北高的男生可一点都不像是擅长打架的人。
就在这时,广场上又来了十几个巴西男孩。他们拖着松松垮垮的裤子,年纪有大有小,从十三岁到二十岁都有。
「哎,基诺来了。」一个北高男生轻声说道。
史惠身边的男生都管生活在本市的巴西人叫「基诺」,貌似是因为巴西有很多叫这个名字的足球运动员。梦野市有大型零部件生产商的工厂,近年招了不少来务工的巴西人,其中不乏拖家带口的日裔巴西人。谁知这些劳工的孩子拉帮结派,到处惹是生非,成了梦野的一大社会问题。野方镇以前的镇营小区几乎已经变成「巴西村」,每所初中都有很多巴西转校生。史惠的父亲就在那家生产商工作,偶尔会提起厂里的巴西工人。「人都不坏,就是太不客气。」这是父亲给出的评语。
巴西男孩们并排坐在喷泉水池边,奸笑着朝混混们使眼色。他们的眉眼与日本人明显不同,这也许是因为他们体内流淌着拉丁民族的血。其中还有几个长得特别英俊的,脸蛋小得跟男模特一样,让人眼前一亮。
过了一会儿,一个初中生模样的矮个子男孩叼了根没点着的香烟,摇头晃脑地朝吸烟区走去。他身后的伙伴们都在笑,貌似在怂恿他。
本地混混们顿时紧张起来,瞪着巴西少年。
只见那少年走进混混中,在烟灰缸旁站定,点上烟,优哉游哉地吸了一口。连史惠都能看出这是在挑衅。
混混们将少年团团围住,还把头凑过去说了些什么。史惠只听见一句「臭小子」。就在这时,一个人高马大但年纪不大的日裔巴西人使劲嚼着口香糖,大步流星地走上前。他穿着皮夹克,领子高高竖起,脚踩工装靴,很有「老大登场」的架势。
「看样子要打起来了,本地混混对阵基诺。」春树皱着眉头喃喃。
「听说基诺都带着刀。」
「刀还算好的。要是在里约,早就拔枪相向了。」
「他们都在工厂干活,做把枪还是不成问题的吧。」
「反正这两伙人都是傻子,爱怎么闹就怎么闹。」
一个北高男生嘻嘻一笑,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那个穿着皮夹克的巴西人抬头挺胸,凶神恶煞地说了句什么。看他的神态,八成是「跟我到一边比画比画」和「拿钱来」之类的狠话。两派的成员统统起立,开始你瞪我、我瞪你。
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吓跑了周围的顾客,广场瞬间冷清了不少。
史惠他们虽然害怕,却在好奇心的驱使下留了下来。一旦有人动手,必然会引发一场混战。
说时迟那时快,几个身着制服的警卫赶到现场。他们可能是通过监控摄像看到了广场的情况。之前警方靠这个抓获了恋童癖,让全市居民都意识到了摄像头的存在。得知每条通道都装了摄像头,史惠也不由得有些恶心。眼看着警卫们冲进人群,把两派人推开。
「你们几个给我放聪明点!谁敢动手,就送谁去警察局!」
警卫的强硬与凶狠令史惠大吃一惊。这种职业在她心目中的形象原本更温和一些。
「咦,那不是中田的哥哥吗?」北高的男生指着其中一位年轻警卫说道。
「啊,没错。东北体育大学橄榄球队的。话说回来,中田的确说过他哥在这儿当警卫。」
「找体校的人当警卫,真是人尽其才啊。」春树的一句嘲讽把大家都逗笑了。
两群流氓对骂着朝不同方向走去。其中肯定也有为没打起来暗暗庆幸的少年,毕竟他们都是爱逞威风的年纪。
「搞什么,这就完了?」
「难得坐到了最佳观景位置。」
北高的男生开始逞强。要是他们真被卷进去了,肯定会有多远跑多远。
「那些巴西男孩有没有念高中?」史惠问道。
「不知道啊,反正北高一个都没有。」
不过向田高中也没有巴西学生。看来这座小城中还有他们并不熟知的世界。
之后,一行人前往梦城的保龄球馆,却没有抢到球道,只能跑去电影院看了一场本该在夏天看的恐怖片。从电影院出来后,他们又去电玩中心玩了一会儿,还一起拍了大头贴。史惠很想和春树单独拍,但不敢说出口。他们就这样尽情享受了仅有的半天假日,到傍晚五点就各自回家了。正值花季的少男少女,光学习不玩乐怎么受得了。
史惠的回家方向和其他人不一样,所以她告别了朋友们,独自前往北门的公交车站。天色已晚,微弱的星光也被云层挡住了。寒气透过沥青路面一点点渗进她的脚底,运动鞋的胶底毫无招架之力。
等车的只有初中生、高中生和老人这三类人。青年人和拖家带口的都会开私家车来。从这儿开车回史惠家不到十分钟,可公交车会绕路,得花二十多分钟。而且在这个时间段,公交车一小时只有四班。车站前的商店街变冷清之后,梦野市成了一个「不开车就买不了东西」的地方。史惠家有两辆车,其中一辆是母亲出门购物用的轻型车。
史惠把下巴埋进围巾,默默等候。北风呼啸而来,把她的头发生生往后扯。梦城后面是大片的农田,毫无遮挡,风自然就大了。
不远处是摩天轮的售票处,情侣们在排长龙。要是正巧排到粉色的车厢,两个人就会分手。要是排到了绿色的车厢,那就能白头到老……这种少女情怀的传说在梦野流传甚广。这地方基本没有像样的娱乐活动,连摩天轮都成了大家趋之若鹜的对象。
这时,几个男生从史惠身后走来。她回头一看,竟是白天在广场上闹事的混混,一来就是三个,他们边走边大声谈笑。史惠不想和他们扯上任何关系,就躲到车站的角落里,扭头朝正前方看,却发现车站最边上站着一位巴西少年——他也参与了刚才的争吵。一旦脱离小群体,他就不那么起眼了。
那三个混混立刻发现了巴西少年。想到人数占优势,他们仿佛急不可耐的饿狼一般凑了过去。
「哟,这不是基诺嘛。你是罗纳尔多、卡洛斯,还是吉贝尔特、桑托斯?算了,反正都是你们的名字,叫啥都无所谓。」
混混们将巴西少年团团围住,放声大笑。少年的脸僵住了。他看上去稚气未脱,貌似刚从初中毕业。
「刚才你们够拽的!打头的兔崽子还是个初中生吧。今天要是不出这口恶气,我就剃个光头出家。」
「喂,基诺,你知道『出家』是什么意思吗?学过日语吗?」
一个混混拿走了少年头上的针织帽,胡乱揉了揉他的头发。少年面露怒色,一把抢回帽子。三个混混对他怒目相向。老人们眉头紧皱,迈着蹒跚的步子躲到一边。史惠也躲开了。
「给老子颠个球瞧瞧。你们不是最会踢足球吗?这也是你们唯一的特长了吧?」
「一个外国人还敢在这儿摆谱?再不老实点,我就让你表演桑巴给大伙看看。」
三个小混混一句接一句地调侃着他,哄笑起来。
「吵死了,滚开!」
巴西少年一声怒吼。他长着典型的混血面孔,日语发音也不是很流畅。他一开口,混混们又笑话他的口音。
人怎么能这么残忍!史惠只看到这些就觉得痛苦。他们的字典里大概没有「体贴」这个词,除了平时的伙伴,其他人都是「敌人」。
但那群巴西少年也不是完全无辜的。他们拉帮结派,滋事斗殴,还偷摩托车倒卖。大家都说,市内的自动售货机抢劫案有一大半是他们干的。
果不其然,三个本地混混开始推搡巴西少年。等车的人都视若无睹。史惠听见等着上摩天轮的情侣在窃窃私语:「真可怜……」甚至有人掏出手机拍照片。
下一个瞬间,薄暮中闪过一道白光。一个本地混混弯腰倒在地上,脱离了包围网。另外两个也像被电到了,往后退了几步。巴西少年叉开双脚用力站稳,手举小刀,一副要拼命的样子。
「阿吉,你没事吧?」一个混混朝倒地的同伴跑去。
「天哪……」另一个混混的声音都发颤了。
被刺伤的人表情痛苦至极,捂着脚跟,指缝中渗出了鲜红的血。史惠也吓傻了。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遇上「流血事件」。
「臭小子!」受伤的混混站起身喊道,「看老子不宰了你!」他勃然大怒地往前冲去。
「阿吉,你别乱动!否则血要止不住了!」
「就是,快躺着!」
另外两个混混已经吓软了腿。
巴西少年举刀后退几步,转过身,默默地离开了车站。他的步子那么快,一出北门就全力飞奔起来。史惠注视着他远去的背影。短外套的衣角在风中飞扬,少年的头不大,四肢却很长,所以这一幕像电影画面般养眼。
老人们聚了过来,对受伤的混混说:「别动啊。」「这就给你叫救护车。」
鲜血在沥青路面上淌成一个小水坑,把史惠吓得不轻。在路灯下,那鲜艳的红色更加显眼。这一幕怕是要在眼底印上好一阵子了……史惠不由得诅咒自己的厄运,谁让她偏偏赶上这种事呢。
就在这时,公交车来了。犹豫片刻后,史惠决定上车。反正目击者很多,没她什么事。受伤的混混貌似也没有生命危险。连警卫都赶来了,可能是这里也装了摄像头。
老人也走了大半。「世道真不太平啊……」「没想到一个孩子会掏出刀来……」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在车中议论纷纷。
在这群老人还年轻的时候,这周围没有超市,也没有电影院,更没有外国劳工,大家都以农业为生。史惠的外公外婆就住在附近。他们虽然感叹「日子越过越方便了」,却也畏惧这片土地的变化。源源不断的电话推销和上门推销把两位老人变成了惊弓之鸟,一听见门铃声都要吓得跳起来。
老人们或许正想找人说说话,一聊就刹不住了。史惠一边听他们说,一边给和美发短信。看到如此激烈的场面,是个高中生都会立刻发短信告诉朋友。
和美很快就回复了,显然很吃惊。史惠心满意足。只是这条短信里也带着和美的口头禅——「低级」。
公交车沿着空荡荡的国道行驶。飞车党喇叭里的音乐声从远处传来。
史惠一回家就把发生在梦城的事讲给家人听。父亲哀叹本地治安之差,母亲很是担心孩子们的安全,还在上初中的弟弟达郎倒是探出身子,想知道更多的细节。据达郎说,他们学校已经有二十几个巴西学生,成了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虽然平时打架斗殴的就那么四五个,但要是有同伴受了欺负,他们便团结起来报仇,所以本地的流氓也不敢轻举妄动。
「他们从来不认输的。」达郎恨恨地说道。
「这么说来,他们在工厂也是这副德行,」父亲插话道,「人倒是不坏,可真的犯了错误,他们却不认错,也绝不道歉。要融入这个社会,还得多学学日本人的行事风格啊……」说着,父亲耸了耸肩。「不过达郎,你可别在学校里欺负人家。他们人生地不熟的,也不容易。」
「我没有。再说了,欺负他们可是要挨刀子的……」
「这也是很不好的偏见。你们要推行阳光政策啊。」
「那是什么?」
「你没听过一则叫《风与太阳》的寓言吗?」
父子俩简直跟说相声似的。
史惠想起了巴西少年逃跑时的背影。他犹如轻盈的小鹿,一眨眼的工夫便消失在了黑暗中。只要一查监控录像,人们就能查清他的身份。也许此时此刻,他已被警方逮捕了。他的年纪和自己差不多,但应该没有念高中……
一想到他面临的尴尬局面,史惠不禁心生同情。从结果看,他的确是加害方,但要是不抵抗,肯定早就被痛打了。
全家一起到地球的另一侧打工挣钱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遭到「种族歧视」是什么样的感觉?「捅人」又是什么样的感觉?
傍晚发生的事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史惠干脆放弃了预习明天的功课的念头。见她在客厅看电视,父亲问道:「怎么不去看书?」末了还强调了一遍家里对升学这件事的态度:不考上赫赫有名的一流学府,就休想去东京。
「休想去东京」这个说法让史惠很不开心。她噘着嘴回了句:「我的未来,我说了算!」说完就逃去了二楼的书房。
她倒想问问,父母凭什么要把她拴死在这个鬼地方。这座城市缺乏魅力的原因,难道不是成年人的无能吗?只有傻子才想在这里建摩天轮。
史惠钻进被窝,反反复复想着傍晚发生的事。
①江户时代末期,一群十六七岁的会津藩少年为了维护幕府势力,组成「白虎队」,投身戊辰战争。
8
加藤裕也把车停在小区公园旁边,吃着从便利店买的烤肉便当。
虽然店员帮忙加热过,但他离开便利店后又跑了一户人家。等他回到车上,饭菜早就凉了。凝固的白色牛油粘在饭盒上。白米饭硬得能把一次性筷子戳断。这也是十多年来最猛烈的寒潮所致。这几天,梦野市像被整个儿塞进了冰柜,冷得一塌糊涂。
裕也用自动售货机买的热茶暖了暖胃,大口大口地吃饭。周围没有小餐馆可选,有东西填饱肚子就不错了。要想吃一顿正经的午餐,得开到国道上去,一来一回要损失三十分钟。他想尽可能节约时间,把所有精力都集中在工作上。
他为何如此卖力?因为上星期,他的销售业绩首次挤入前十,在白板上的员工名单中也终于爬到了「B 级」一栏。虽然社长龟山没有直接跟他说话,但专务表扬了他:
「加藤,你最近表现不错嘛。我一直觉得你是个有能力的小伙子。要再接再厉,早日跻身 A 级!」
说完,专务还跟他握手。这一握,裕也就来劲了。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受表扬是什么时候了。升上中学后,他一直活在老师的谩骂中,连「干脆别来上学了」这种话都听过。但今时不同往日。如今他正在为公司做贡献,在三十多名员工中销售业绩引人注目,下个月的工资应该能突破五十五万。
他这辈子头一次觉得竞争是件很有意思的事,甚至甘愿为这份工作粉身碎骨。他甚至幻想着有朝一日能靠自己的双手建一栋房子。到时候,他还想再找个人一起过日子,当个顶天立地的「一家之主」。
吃着吃着,手机突然响了。一看来电显示,竟是前妻的好友千春。他一点都不想跟千春说话,却又不能置之不理,就接通了。千春都没有问现在方不方便接电话,开门见山地说:
「喂,我有件跟彩香有关的事要跟你说。彩香不是在吃低保吗?可最近社会福利办公室老在催她,问她能不能找前夫要点抚养费。」
「啊?这关我什么事,当初是她自己要走的。她说孩子会给娘家老人带,我就让她一起带走了。」
「问题是她妈妈又交了男朋友,没法带孩子了。」
「那个浪荡的老太婆……她当年还对我兄弟挤眉弄眼呢。」
裕也想起来了。前岳母是个极不检点的风流女人。他还撞见过她和收报费的打工仔苟合的场面。
「所以福利办公室想停掉她的低保。」
「那又怎么样?别以为我不知道,彩香那家伙每个月能拿到二十多万吧。她就不能出去找份工作吗?我连双休日都在上班。」
「别这么说嘛,要是她没了低保,你就得付抚养费了。」
「谁要给她钱!让她去找第一任老公!」
裕也十分窝火。彩香丝毫没有尽到母亲的责任,成天吃喝玩乐。
「听说那人连个固定的住处都没有。福利办公室已经找他老家确认过了,貌似是真的,只能这么算了……所以,我想让你帮彩香写一份情况说明。」
「情况说明?」
「嗯,是交给社会福利办公室的文件,只要写『我因为某某原因,无力支付孩子的抚养费,请让我的前妻佐藤彩香继续领取生活保障金』就可以了。这个原因嘛……就写你现在没有工作。求你啦,彩香都快愁死了。」
千春一点都没跟他客气。她不务正业,上高中时就在夜店打工。不用说,她也是那种早婚早育,又草草离婚的人。
「开什么玩笑,我已经不是当年的窝囊废了。我在脚踏实地干活,也为这份工作感到自豪。我就在龟山大哥手下干,公司还对我期望很高呢!」
「不会吧,你在龟山大哥那儿?那不是很吓人吗?」
「他又不是混黑帮的,你们瞎怕个什么。」
「哦……好吧,反正你写份情况说明呗。」
千春说来说去也没说清楚。毕竟她当年上的是三流的女子商业高中,最后还没毕业。裕也让她再解释一遍,这才明白:社会福利办公室告知彩香,如果她想继续领低保,就必须提交一份文件,说明她的前夫无力支付孩子的抚养费。
「岂有此理,凭什么让我写这种东西。」
裕也越听越生气。千春就是想让他编一份情况说明,帮前妻继续享受本来不属于她的低保。
「求你啦,彩香现在可困难了。两个孩子还那么小,她也没法出去工作不是?」
「你干吗对她那么好,你们是不是一伙的?」
「哎呀,她答应过我,要是能说动你,就给我一点辛苦钱……」
「我要是写了,你能拿到多少?」
「你问这个干什么。哎呀,加藤,你就别为难人家了……」
「那也给我点好处,二十万!」
「想得美。」千春没好气地说道,「翔太可是你的亲儿子,你稍微有点责任感好不好?」
一听到儿子的名字,裕也语塞了。他和前妻离婚快一年了,其间没见过儿子一面。离婚时,孩子还没断奶,长得跟小猴子似的。
「他已经会走路了,大人得一直看着。」
「那又怎么样?每个月都能领到二十几万的人,让她带个孩子还委屈了?」
即便如此,听说前妻过得逍遥滋润也让他备感愤怒。
「好吧,钱的事儿我回头再跟彩香商量。你今晚来我家一趟。我也有孩子,出不了门。你有空吧?」
「哦,行啊。」千春没给他拒绝的余地。
挂掉电话,裕也叹了口气,望向窗外的公园,只见孩子们正在寒风中踢球。住在附近的老人点着了堆在石油罐里的废材。母亲们在一旁边烤火边拉家常。黑烟升上灰色的天空,渐渐消散。
裕也很少惦念自己的孩子。虽然翔太偶尔会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但他从未有过想见一见、抱一抱儿子的念头。裕也的父母也是如此。毕竟是亲孙子,他本以为父母想要孩子的抚养权,谁知他们竟爽快地放弃了。彩香的第一任丈夫也从来没探望过亲骨肉。
莫非自己和周围的人特别不讲亲情?怪只怪年纪轻轻就有了孩子,不懂的实在太多了。
裕也把剩下的便当扫荡干净,喝了几口茶,打了个响亮的饱嗝。他准备利用这个下午卖掉三个漏电保护器。
当天傍晚,他回到公司整理小票。这时,混飞车党时认识的小弟来找他诉苦,说自己一直关照的高中学弟前天被一个巴西小流氓捅了,伤势很重。学弟的兄弟们要去报仇,让他一起去,但他有些犹豫,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你脑子进水了!也不想想自己几岁了,你都二十了好不好!」裕也用手中的尺子打了打小弟的脑袋,「两群小鬼要打,就让他们自己打去,你这个大人管什么闲事!」
裕也光是听小弟讲这件事就气得不行。他真想把那群混混都拽到面前,好好教育他们,脚踏实地工作才是正道。
「可是,那帮基诺从上到下可团结了,特别难对付。这次也是,二十岁的头头立马出面威胁学弟他们,说要有下次,就再捅一个!所以我想,是不是至少帮他们搞定那个头头……」
「随你吧,你要去踢馆就去踢馆。到时候被警察抓住,连饭碗也保不住。」
「裕也哥,我们白蛇都被人踩在脚底下了,你就甘心袖手旁观?」
「白蛇」是裕也当年混过的飞车党。这家公司的员工有一大半都是从白蛇出来的,社长龟山还当过大哥。
「那你去跟社长说,看他不一巴掌打飞你。」
小弟噘着嘴,显得很不服气,跑去找其他人商量。「随你的便吧!」裕也对着他的背影骂道。
话说回来,这几年梦野市的巴西人越来越多。零部件生产商开始大量雇佣巴西劳工,这些劳工把家人都接到日本来了。不知不觉中,梦野竟出现了住满巴西人的小区,周围甚至还开起了巴西餐馆。
当年裕也在飞车党的时候,与自家对立的帮派是他们唯一的「敌人」,可如今飞车党要对付的是连肤色都不一样的家伙。区区一个乡下小城,国际化水平倒是很高。如果裕也才十八岁,肯定会怀着一腔热血投入混战。要是眼睁睁看着一群外人成天耀武扬威,那本地流氓还有什么颜面见人。
裕也继续处理文件,没过多久,柴田来了。他戳了戳裕也的肩膀,问道:「哟,今天卖得怎么样?」
柴田的表情仿佛在说,我今天的销售业绩很不错。
「超过十万了,还行吧。」
「我今天头一回卖到三十万。」
「这么厉害!」
「嗯,一个有点痴呆的独居老头贡献了一大半,足足二十万呢。」
「他家有那么多现金?」
「有啊,所以我才说他傻。」柴田弯着腰咯咯直笑,「他说自己记性不好,就算把钱存进信用社,也记不住密码。于是每个月的养老金一到账,他立刻全取出来。我知道昨天是发养老金的日子,特地选了今天上门。」
「你怎么知道养老金是昨天到账?」
「那个信用社的柜员是我的初中学妹。前一阵子我约她出去喝了几杯,又过了一夜——」
话还没说完,柴田便笑得前仰后合,连连拍桌子。
「我的天,这也太过分了吧!」
裕也也跟着笑起来。世上的趣事实在太多了。
「今晚社长他们要带我去夜店,我准备把这件事拿出来讲一讲。」
柴田很得意,因为龟山特别宠信他。这一点让裕也十分羡慕。
「裕也,再过一阵子,社长肯定也会带你一起去。毕竟你的业绩都挤进前十了,不容易呀。」
裕也没想到柴田会说出这种话,大吃一惊。即便是混过飞车党的人,踏踏实实工作久了,难不成也会冒出体贴人的心思?
裕也顿时觉得,自己和同事们一起朝着「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迈出了一大步。有人与自己并肩作战,心里自然有底气。
当晚,裕也去了千春居住的市营公寓。钢筋水泥的公寓楼还很新,总共七层。她的住处有两间卧室,带餐厅和厨房,面积足有五十多平方米,母子俩住是绰绰有余了,天花板也不低。
「千春,你怎么能住上这么好的房子?」
裕也环视着室内,皱起眉头问。他自己住的是狭小的一居室。
「单亲家庭能优先入住,而且免房租呢。」
千春抱着宝宝奸笑着说。
「梦野真是个好地方。你不会也在吃低保吧?」
「是啊,每月十五万。」
千春眯起眼睛,得意扬扬。裕也顿时说不出话,表情都僵住了。
「所以……要是彩香的低保被停掉了,我们以后要怎么做朋友。帮帮忙,加藤。」
千春示意他脱下外套,又带他进了和室。他往暖桌前一坐,只见房间里摆着一台崭新的电视机,还有各种家具,这日子过得可真够滋润的。
「这世道也太荒唐了……」
「可不是,我自己都觉得滑稽。我和彩香申请的时候一下子就通过了,可最近刚离婚的朋友跑去窗口一问,被一个凶神恶煞的大叔赶了回来。政府大概也是看心情办事。」
「是你和彩香比较走运吧。」
「嗯,你也知道,最近不是开始重新审查了吗。一会儿问,能不能让前夫出点抚养费,一会儿又问,能不能让娘家爸妈帮把手,真是烦死人了。这里有台液晶电视,调查员上门的时候,我还得把它藏到壁橱里去,化妆品也要统统收起来。估计我这边也撑不了多久,但还是想和彩香一起多领一段时间……」
「哼。」裕也叹了口气,「日本的制度简直是胡闹……」
「确实确实,你就是把国民年金①交满,老了以后每个月也只能拿到六万左右。但我听说独居老人要是申请到低保,至少能拿到八万。老老实实交钱的人该有多傻!连黑帮都知道流浪汉能赚钱,让他们去申请低保,要是能申请下来,就抽成一半。」
裕也无力地瘫在榻榻米上。谁能拿到钱,谁就是赢家?因为「正义」不管用,世上才会出现他们这样的诈骗集团。骗人其实也是一种「正当防卫」?
千春的儿子躺在坐垫上,睡得正香。之前彩香跟他说过,千春本不想要这个孩子,但她上高中时已经打过一次胎,再打怕出问题,才不情愿地生了下来。
「你每天都干点什么?」
「带孩子。」
「骗谁啊……」
「我真的在带孩子。就是有时候让朋友帮一会儿忙,自己去弹子球店放松放松。」
「每周去几天?」
「……三天左右吧。」
「那不是隔一天就玩一次!我要去社会福利办公室打小报告!」
「喂,你要敢去,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
千春给他泡了杯咖啡。他就这么躺着,在她来往于厨房和客厅时欣赏她的臀部和胸部。这么多年来,她一直都很丰满。他知道她的前夫和以前的男朋友是谁,连她高中时交往过的男人也知道得清清楚楚。
「你现在有男人吗?」裕也问。
「没有呀,单身。」
「骗谁啊。拉开这扇壁橱门,就会有个年轻人挠着头钻出来吧?」
「啊哈哈……」千春天真地笑了,露出一对虎牙。
裕也坐起身,握住千春的手臂。
「哎呀,别这样……」千春吓了一跳,她嘴上虽然这么说,脸上却没有生气的神情。
「有什么关系,我会给你写情况说明的……」裕也眯着眼睛调笑道。
「不行啦,当心我跟彩香告状。」千春把身子往后缩。
「我跟她已经没关系了。反正我们现在都是单身,快活一下又能怎么样。好不好,嗯?」
裕也朝着千春爬过去,随即压住了她。
「讨厌,别这样啦,会把孩子吵醒的。」
「所以要悄悄的,」裕也吻上了千春的脖子,「其实我早就瞧上你了……」
「骗谁呀……」
「我可没骗你,只因为你是彩香的好朋友才一直忍着。但现在我们可以更亲密些。」
裕也让千春仰面躺着,凑了上去,亲吻她的嘴唇。
「哎呀,真讨厌……」话虽如此,她还是接纳了裕也的舌头。她肯定不是没料到这一幕。既然她敢让男人进门,就多多少少考虑到了这种可能性。
「你一定要写情况说明……」
「知道了……」
两人坐起来正要脱衣服,千春却扬起下巴说:「去隔壁吧。」于是他们挪了地方。那也是一间和室,有四叠半大,地上铺着永远也不收的被褥,墙边摆满了不合时宜的嫁妆家具。
「哇,好冷!」
「马上就暖和了。」
千春打开电暖风机,调到「摇头」那挡。「嘎——嘎——」的怪声不绝于耳,可能是润滑油不够了。
接着,千春脱下了毛衣。雪白的肌肤突然出现在昏暗的房间中,被暖风机的亮光染成了红色。一看到那对丰硕的乳房,裕也就忍不住了,一把推倒她,扑了上去。
「嗯……」千春发出娇媚的声音。两人迅速脱得一丝不挂,抚弄着对方的身体。不等室温上升,身子就先热了。
「千春,我也想让你帮个忙……」他紧贴着对方,一边缓缓动着,一边在她耳边说道。
「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提?」千春喘息着回答道。
「帮我卖漏电保护器吧。」
「那是什么?」
「我想把业绩冲上去。我想升上 A 级,被社长表扬。」
「你在说什么……」
「回头再跟你解释,好不好,好不好?」
渐入佳境时,千春的叫声大得叫人吃惊,隔壁房间的孩子也在这个时候哭了起来。
「喂,孩子在哭呢。」
裕也提醒她,可她还是不停地发出小狗般的叫声,一副完全听不到的样子。喊声和暖风机摇头时发出的响声重叠在一起。
①日本以全体国民为对象的退休金制度,也指为此而支付的基础退休金。
9
堀部妙子在办公室审问刚捉到的小偷,副店长桥本穿着竖起领子的夹克,一脸不悦地从外面回来。「您回来啦。」妙子跟他打声招呼,汇报了情况。被抓的是个年轻主妇,偷了一盒高档受精鸡蛋,总共六个。但作案手法比较恶劣——她是带着孩子一起来的,本想把鸡蛋藏在孩子的小背包里带走。
「一盒鸡蛋,这点钱都不肯掏?」
桥本极不耐烦地说着,把文件夹砰的一声砸在桌上。
「然后呢,你说你想尝尝七十块一个的鸡蛋是什么味道?开什么玩笑,这跟你偷不偷东西有哪门子关系?你是难民吗?还是脑子坏了?」
当着孩子的面训斥母亲未免太残忍,所以妙子审问时还是手下留情了,可桥本毫不手软。他的心情比平时还要差几倍。
偷东西的主妇一看就是个情绪不太稳定的人。从刚才开始,她的眼里就写满了悲哀。她说就是想尝尝七十块一个的鸡蛋到底是什么滋味,然后不住地道歉。她是个单亲妈妈,娘家虽然也在梦野市,但打电话过去没人接。事已至此,只能报警了。
「唉,这都是什么事儿啊……」桥本气得直冒烟,但原因貌似并不是眼前的小偷。他毕竟是客户,妙子只得安慰两句。一问才知道,原来是超市总公司要求梦乐城分店把营业时间延长一个小时。随之而来的难题——劳资谈判便落到了桥本头上。
「看到梦城里的店铺都开到晚上九点,国道边上的大型商店也有样学样,甚至还有开到晚上十点的。这下可好,其他商店也开始延长营业时间了……在这种乡下地方,开到那么晚有什么用?店里有一大半是打零工的主妇,你让我去哪儿找人上晚班。」
桥本双手抱头,完全没把小偷放在眼里。
「也是……」妙子敷衍地点点头,随声附和。大型商店争相延长营业时间,员工的出勤时间表也变得愈发复杂。休假几乎成为奢望。妙子今年一月二日就被公司叫出来上班了。①
「这么竞争下去,谁都没好果子吃,真是莫名其妙……要是其他商店开到晚上十一点呢?我们也要学吗?」
桥本捧起几个文件夹,撂下一句话:「我去一趟店长办公室,这边交给你了,你看着办吧。」说完就离开了办公室。
妙子的同事大岛淑子耸了耸肩。近几年,市内的大型商店几乎都把营业时间调整成「全年无休,每天开到深夜」。仅仅在十年前,商店还是每周有个定休日,一到傍晚六点就打烊。竞争一旦开始,就不会有停止的那一天。
无论如何,抓到的小偷总归是要处理的。妙子自行决定,只让那个主妇结清货款,就不报警了。毕竟人家的认错态度还可以,没必要骂个狗血淋头,稍微教育一下就放她回去好了。
妙子让她把包里的东西都拿出来,检查她有没有偷其他东西。廉价化妆品、款式老旧的手机、装有各种卡片和驾照的钱包……包里的东西被一样样摆在桌上。不知为何,其中竟有一个带着菩萨像的钥匙圈,貌似是用翡翠做的。妙子有些好奇,便问:
「这是什么,是你的东西吗?」
「嗯,说是随身带着就能受到佛祖保佑……」
「保佑?保佑哪方面?」
「呃,就是……各种方面……」
「那一点都不灵嘛,你偷东西还被抓了呢。」妙子轻轻地笑着说。
「嗯,是呀。」
主妇表情阴郁,低下了头。妙子忽然想到了什么,朝淑子笑容满面地说:
「大岛啊,能不能麻烦你陪小姑娘玩一会儿?」
淑子四十五六岁,已经是当奶奶的人了。听到这句话,她把五岁模样的小女孩叫过来,牵起她的小手说:「来,跟阿姨一起玩吧。」说完就去了隔壁的仓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