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之前的审问,妙子得知这个主妇叫三木由香里,三十一岁,和女儿住在离超市不远的公寓,主要收入是做大楼保洁员的工资和在家帮人写信封、明信片的报酬,有时也去熟人开的小酒馆陪客人。
「三木女士,」妙子用姓氏称呼主妇,语气也很温和,「你前夫不给你抚养费吗?」
「给的,每月三万……」
由香里顺从地回答。看来她是个天性淳朴的人,没什么戒心。
「那也太少了,你还得自己付房租呢,他至少也得给十万吧。」
妙子同情地说道。由香里微微苦笑,点了点头。
「请律师帮你多要点抚养费不行吗?不能什么事都你一个人扛着。」「嗯,是呀……」
「话说这个菩萨钥匙圈……」妙子用手指钩起钥匙圈晃了晃,「不会是从万心教买的吧?」
由香里仿佛被电到了,猛地抬起头,一脸困惑地问:「您知道万心教?」
「哪能不知道呢,不就是在野方郊外建了寺院的宗教团体吗?信徒都戴着奇怪的帽子,一边敲团扇似的太鼓,一边念经。」
「呃……您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他们很有名,还在车站门口发传单呢。报纸里有时也夹着他们的广告。」
妙子把钥匙圈还给由香里。只见她把佛像按在胸口,深呼吸几次。
「你是万心教的信徒?」
「还算不上信徒……只参加过几次学习会。」
「那他们的理念是什么?」
由香里沉思了五六秒,开口回答:「就是幸福会降临在有功德的人身上。」
妙子嗤之以鼻。「那你为什么要偷东西?」
「跟这个没关系,积累功德这件事是对于佛祖来说的。」
「莫名其妙……」妙子晃着肩膀笑道,「不过万心教强调的终究是这辈子能不能享福,对吧?」
由香里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我呢,可以网开一面,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
听到这句话,由香里缓缓挺起后背,凝视着妙子。
「你看上去也不像坏人。我觉得问题出在你的信仰上,不该把所有希望寄托在这辈子的幸福上。万心教是信不得的。」
「哦……」由香里听得分外专注。
「这次我就不追究了,不过这周日有另一个宗教团体举办的讲经会,你要不要去听听?那个团体叫『沙修会』,总部就在通往高尔夫球场的路上。寺院造得比万心教俭朴些,但这也从侧面证明它不是一心想赚钱的宗教。而且,那边的会友都很热心。」
「可是……」由香里咬着嘴唇说道。
「你放心,就算你去了,大家也不会逼你立刻入会。我是想让你去听导师的演讲。如果你愿意去,今天的事就这么算了。」
「您真的可以不追究我吗?」
「当然可以,这点权限我还是有的。我可以帮你在报告书上写,『此人反省态度良好,再犯的可能性较低,故稍加训诫,不再追究』。」
「要是能这样就太好了。」
由香里双手扶膝,深鞠一躬,眼泪汪汪。
「那就这么定了,周日我们一起去吧。沙修会的区长也住在附近,我让她开车来接。不过,你最好把孩子寄放到娘家去。」
「好……」
由香里孱弱地点了点头,也许她的性格就是如此,不会拒绝人家。妙子定睛一看,发现她长得还挺漂亮,身材也不错。人生如此不幸,一定是因为她还不了解应对不幸的方法。她肯定会对沙修会的理念产生共鸣,成为会员。
「三木女士,我相信你听过之后一定有茅塞顿开的感觉。我当年就是这样。」
隔壁仓库传来小女孩的欢笑。天真无邪的笑声与眼前这位母亲的憔悴形成了鲜明的反差,让人心疼。单亲家庭更应该过上幸福的生活。
周日一早,妙子就和区长安田芳江一起去了由香里家。其实那天妙子原本要上班,但她让上司调了班,硬是把时间挤了出来。只是替她上班的同事表示:「好端端一个休息日没了,你总得补偿补偿我吧?」说得妙子很不爽快。层次低的人就是不行,一点都不懂得体谅别人。她实在没办法,买了一盒千把块的糕点把人打发了。
由香里住在一栋新建的公寓楼里。这楼一看就是用廉价建材造出来的,墙壁单薄得很,名字却起得装模作样,其中还有个法语单词「maison」(住宅)。这肯定是被银行唆使的房主随便造的房子。全市的人口明明在下降,但婚后不和老人同住的年轻人越来越多,所以市里新建了许多这类房子。
孩子已经被送去娘家了。由香里穿着迷你裙套装,等着妙子和区长到来。妙子走进屋里,不动声色地观察屋主的生活状态。芳江透过窗户看看外面,又回头望向妙子,用力点了点头。「嗯,这房子的位置很好。」
「三木女士你看,沙修会的总部就在那座山的山脚下。所以你家和沙罗老师的祈祷堂在一条直线上,你的意念更容易传到那里。」
「哦,这样啊……」由香里诧异地回答道。
三个女人在瑟瑟寒风中钻进车里,朝总部开去。芳江的车是一辆破旧的轻型面包车,车体都快生锈了,侧面印着「安田商会」几个字。她家是做废品回收的,平时就用这辆车拉货。路面稍微有些不平,车就像遇难船只似的猛烈摇晃,可能是悬架出了问题。发动机和空调的声音也特别响。「我每天都开着这辆车,看遍了人间冷暖。」芳江总是这么说,「要是你天天穿着光鲜的衣服,开着丰田 Mark II,就不可能看透别人的本性。」妙子也不知道 Mark II 为什么会在芳江心中成为「高档车」的代名词。这恐怕是她唯一叫得上名字的车型,于是把这款车定义为中产家庭的象征。
两人在车里向由香里提了许多问题。
「万心教都让你干什么了?」
「说是要超度死胎……否则我的祖先会一直痛苦下去……」
「真老套!」
妙子和芳江放声大笑,因为骗人的宗教常常用这套说辞。
妙子连忙说:「沙修会不会搬出这种东西吓唬你,放心吧。」
「没错,我们有位五十五六岁的女导师——沙罗老师。她是正经修过佛的,待我们跟亲人一样。」芳江搬出了沙修会的教主。
「信仰啊,说到底还是看你能不能接受这种宗教的教义。又是揭别人的伤疤,又是说些有的没的吓唬人,让人成天担惊受怕,只能用宗教安慰自己,这也太荒唐了。话说回来,你给万心教捐了多少钱?」
「前前后后加起来大概五十万吧。」由香里从后排探出身子,一脸哀怨地说,「其实我早就觉得他们不对劲了,比如那个菩萨像钥匙圈吧,我是花五万块买的。可指导员批评我,『照你的情况,一定要买十万块左右的,否则没法好好超度死胎的亡灵。』我说没钱,对方就说,那你先买五万块的,观望观望,等有钱了再买更高档的……」
「那种东西你也敢买。人啊,要有拒绝的勇气!」
妙子握住由香里的手说道。由香里也紧紧握住了她的手,仿佛对方是自己的救命稻草。妙子心想,她就是两年前的我,对未来忧心忡忡,却找不到一个能商量的人,备受孤独的煎熬。在妙子眼里,这个三十一岁的女人成了无依无靠的孩子。她下了决心:这个人,我救定了!
讲经会足足有上百名会员参加。沙修会的总部由农家的老宅子改建而成,原本有四个独立的和室。人们将房间的纸门全部拆掉,把四个小房间并成了一间大厅。这天到场的人实在太多,厅里坐不下,连套廊上都坐满了人。芳江对联络员耳语道:「我带来了新人。」于是,大家把靠中间的好位置空了出来。
外面天寒地冻,屋里唯一的热源是放在泥地房间的圆形炭炉,耐不住屋里人多,窗户都起雾了。
沙修会的会员几乎都是中老年妇女,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寥寥无几,大多是被母亲带来的。所以年轻的由香里受到众人的瞩目,但落在她身上的并不是好奇的视线,而是充满慈爱的目光。在座的人都诚心祈祷着这个年轻女人的幸福——下辈子的幸福。
祈祷堂设在别院。教主穿过连接别院与大厅的走廊登场。会员们都称她为「沙罗老师」。相传释迦牟尼涅槃时,卧床四方各有一双同根树,称为沙罗双树。芳江告诉过妙子,佛祖附身于教主时,特意让她以「沙罗」自称。
教主身披纯白色的法衣。她长着朝天鼻,面相与狸猫有几分相似。在荧光灯下,一张浓妆艳抹的脸显得煞白。第一次见教主时,妙子不禁联想到了以强势和魄力著称的关西女主持人。
「大家早上好!」教主的第一句话讲得抑扬顿挫,中气十足。她听着会员们的回应,一边背对着壁龛走来走去,俯视着四周。
「今年的冬天可真冷。今天早上,我看见外面的水塘都结冰了。近年来,灯油一直在涨价。寒冷的天气一定会加重老百姓的负担。」
教主的语音和语调很是独特,颇有些话剧演员的感觉。有时候,妙子甚至生出自己在看话剧的错觉。
「可是大家不妨回忆回忆——冬天本来就是很冷的。这三十年来,日本人一心想要在这辈子过上好日子,想方设法把辛苦和麻烦往后拖。冬天显然是越来越暖和了。以前可没这么暖和,对不对?我还小的时候,每年一月都会积雪,孩子们打雪仗、堆雪人,房檐下面会结出这么粗的冰柱呢。」
教主用双手在空中比画着冰柱有多粗,还反复做出「立起柱子」的姿势,连腰都用上劲了。
「可能没这么粗吧。」
会员的笑声四起。教主讲了讲近年的异常气候,再结合五花八门的动作与手势,强调今年的冷才是正常状态,是天上的佛祖在暗示凡人,该回归原本的生活方式了。
由香里坐在妙子身旁,乖乖听着。「怎么样?受益不少吧?」妙子轻声一问,她便红着脸用力点头,就像在鞠躬似的。
「好,下面就进入 Speech Time 吧。Speech、Time……哟,今天我用了两个英语单词。但这没什么特别的用意,只是不想把气氛搞得太严肃。我们跟平时一样随便聊聊。有些人啊,总喜欢沉浸在自己的不幸中。『啊,我一定是悲剧的女主角!』天知道他们到底是难过呢,还是乐在其中。要我说,这种人就没把不幸『化解』好。所谓化解不幸,就是站在佛祖的角度看问题,把握和接受问题的全局。这话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对不对?只有这样,才算把问题化解好了。」
「化解」是沙修会教义中的关键词。教主认为,从天而降的不幸是不能默默背负的,逃避当然也不行。正视不幸,妥善「化解」才是正道。她还用棒球打了个简单易懂的比方:「说白了就是碰到刁钻的球,要把它打出界!」女性对体育运动了解不多,但这么简单的比喻还是能理解的。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妙子顿感眼前一亮。教主还提出了「总量守恒理论」,即「不幸的总量是守恒的,这辈子受的罪越多,下辈子能享的福也越多」。这套理论深深鼓舞了妙子,让她品尝到仿佛在一局黑白棋的最后关头彻底翻盘般的欢喜。对啊,只要把这辈子的不幸当成为下辈子积的德不就行了吗?
「那么,今天就请……」教主把手掌举到眼睛上方,环视整个会场,「渡边久美子女士发言吧。啊,找着了。你的信,我认真看过了。你真的很不容易啊……为了照顾公公,欠下一身债。可公公一走,丈夫的弟弟妹妹就跑来争遗产了吧?你被这些烦心事累出了胃病,住了好长时间医院,上个星期才出院……来,你跟大家倾诉倾诉,在座的都是一家人,比起贪得无厌的亲戚,这里的会友要贴心多了。」
教主一说,五十来岁的渡边缓缓起身。她也是个家庭主妇,刚入会没多久。教主的记性特别好,只要介绍一次,她就能牢牢记住对方的名字,这也是她的过人之处。听到教主喊了自己的全名,渡边的脸都红了。
「呃……我姓渡边。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说好……」
「没事,在座的都是自家人。」教主鼓励道。
「其实沙罗老师已经把大致情况都说了……我公公留下的遗产也就两百万。除去住院费和办理后事的费用,剩下的钱还不到一百万,可老公的弟弟妹妹连这点钱都要抢,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他最小的弟弟居然要求我们把开停车场的地皮也分一点给他。如果那个弟弟生活很困难也就罢了,可他是市政府的公务员啊!被他们这么一闹,我都有点厌世了……」
渡边滔滔不绝地诉说自己的不幸。丈夫性格懦弱,妹妹说东他不敢往西。家里原本是开干货店的,但大超市一开就倒闭了,现在只靠经营停车场维持生计。她的每一句话都让妙子感同身受。要是她没离婚,等待她的肯定也是同样的命运。
就在渡边发言的时候,会员纷纷附和:「就是就是!」「太过分了!」妙子觉得自己再不说话就有些对不起人家了,便说道:「别认输。」话一出口,心里痛快多了。和平时一样,会场的温度逐渐上升。
「我都跟老公的弟弟妹妹说了,你们要是再逼我,我就离婚,分走一半家产当精神赔偿……」
说到这儿,渡边哽咽了。
「别哭,别哭,否则就化解不干净了!」教主大吼道。
「别哭。」「别哭。」会员们也纷纷劝说。妙子和芳江抬起屁股,跟上大家的步伐。
「可我一点都不想要那些钱,想把好日子留到下辈子。」
「对啦!」教主大手一挥,摆出神似柔道裁判的「技有」的手势②。
「多亏教主,我才能想通,让这件事就这样过去。」
「化解得很好——」
「知道人还有下辈子之后,这辈子就变得轻松多了。我已经受够了无谓的争吵。为了给贪婪的亲戚一点颜色看看,我决定把公公留下的钱都捐给沙修会。」
渡边挤出这么一句话。片刻的沉寂过后,会场掌声雷动。
「慢着,渡边女士,这样真的好吗?」见教主皱起眉头,会员们顿时安静下来,「我跟你一样,也是不贪钱的人。」
「我知道,可您就让我捐吧。」渡边又哭出来了,「请让我以沙修会成员的身份过完这辈子!」她凝视着教主,双肩瑟瑟发抖。
「漂亮!」
教主的喊声仿佛划破天际的电光。掌声经久不息。妙子也拼命地拍手。转头一看,只见由香里一副百感交集的样子,泪流满面。
太好了。妙子由衷地欢喜,就像受到感化的是自己。世上又多了一个不拘泥于今生的幸福的自由人。她成了妙子和其他会员的亲人。
妙子决定,等讲经会一结束,就带由香里见一见沙修会的干部。如果可能的话,再让她和教主聊聊。
「沙罗老师……」
妙子望着威风凛凛的教主,下意识地呼唤了一句。感动自内心深处喷涌而出,身体的颤抖持续了许久许久。
①日本的一月一日相当于中国的大年初一,普通公司一日到三日都不上班。
②「技有」是柔道比赛的一种得分情况。裁判在判定时会将一根手臂水平伸直,放于身侧。
10
镇上的防灾广播播放正午的报时音时,梦野市民联络会的几名成员闯进了山本顺一的事务所。
当时顺一正拿着秘书中村取来的外卖菜单,思索着中午该点什么东西。昨天晚上陪商工会的人喝了不少,午饭还是少吃些为好。他刚告诉中村,吵闹声便从隔壁房间传来。
「你们不能随便闯进来!」
「瞧你这话说的,主页上不是写着『随时恭候各位的光临』吗?」
一边是事务所的工作人员,另一边则是一个嗓门很尖的人。片刻后,顺一的办公室大门被打开了。来人连门都没敲一下。
「哟,你在呀,山本先生。今天可别想跑。」
带头的女人如此说道。有一次,顺一在市议会发言的时候,这个女人在底下不停地喝倒彩,还骂他是「守财奴」。由于她一把年纪还留着童花头,顺一立刻记住了她的长相。她叫坂上郁子,是所谓的「市民运动家」。她也参加了上一次市议会选举,但得票数少得可怜,毫无悬念地落选了。
「这是要干吗?没有预约就闯进来,未免太不讲道理了吧?」
顺一急忙抗议,同时把松开的领带系好,用手理了理头发。
「还不是因为你总也不肯见我们?打电话也故意不接,我们想约也约不上啊。」
「我哪里是不肯见,只是最近比较忙……」
「那就把今天这个机会好好利用起来。反正你也要吃饭,就利用午餐时间谈一谈。」
「这也太过分了……」
「你是政治家,这点小委屈就忍着吧,拿出市民代表应有的谦虚给我们瞧瞧。」
坂上郁子自顾自地说着往沙发上一坐,还举起胳膊对一起来的人说:「来来来,大家也坐吧。」跟她来的都是些三四十岁的主妇,看着不像是有正经工作的人。里头最有干劲的就是坂上,其他人都是一副被感化的样子。乡下的市民运动往往都是被某个爱管闲事的人牵着鼻子走。
顺一放弃了点外卖的念头,不情愿地坐在她们对面。屋里净是呛人的香粉味。
「那就听听各位的高见吧。但我真的很忙,只能给你们二十分钟。」为了不给对方可乘之机,顺一逼自己打起精神。
「我们很清楚,你在飞鸟山工业废料处理设施的建设计划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
坂上郁子抬头挺胸地说。她很瘦削,脸上的皱纹因此更加显眼。她看似是顺一的同龄人,却与「性感」一词毫不沾边。听说她的丈夫是个普通的公司职员。顺一简直不敢相信这样一个女人也有人敢娶。他真想对那位丈夫感叹:亏你能跟这种人上床。
「瞧您这话说的,就好像建处理厂是天大的坏事似的。梦野市已经有十多座处理厂了。」
「有这么多就够用了,飞鸟镇也在为这件事头疼呢。」
「可我没听说有人组织反对运动。」
「马上就会有了,」坂上郁子像唱歌似的说着,露出目中无人的微笑,「一座新的公民馆就能让大家闭嘴?想得也太美了。反对的人多着呢!」
顺一用鼻子呼了口气。这个人闲得很,肯定在征集反对建设的签名。她明明不住在那附近,这份激情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坂上女士,世上本来就没有能让所有人赞同的事。造桥也好,修路也罢,无论你做什么,都会有反对的声音。可是,我们会安排事前协商,也会成立研讨委员会,按程序一步步来,走民主程序得出一个结论。你们要是反对,大可在正式讨论的时候发表意见——」
「少跟我来这套,我可不会上你的当。」坂上探出身子打断了他,「你们压根儿没有召开居民说明会的打算,不是吗?我都查过了。你以为好酒好菜招待一下镇议会的人,就能把这件事搞定吗?这种小花招是行不通的。」
「招待议会的人,这话从何说起?据我所知,准备建处理厂的人只是请议员去参观其他地区的处理设施,顺便开了学习会。」
「还装傻。」坂上噘起嘴,嬉皮笑脸地说,「那天晚上,议员不是被带到市内的夜总会了吗?听说你还去店里露了个脸呢。你们准备了好多年轻漂亮的女公关,其中还包括可以出台的菲律宾姑娘……」
顺一皱着眉头,强装镇定。她是怎么知道的?莫非是手下出了内奸?不,不可能。归根结底,还是乡下人太爱嚼舌根了。
「哎哟,瞧把山本先生给急的。」
丑陋的中年妇人故作媚态。这种毫不客气的态度让顺一火冒三丈。
「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呢?真让人头疼,也不知道您是从哪儿听来的流言蜚语。」
顺一决定矢口否认,因为一旦承认,后果不堪设想。
「哦,你不认呀?」
坂上盯着他的脸,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顺一不断告诉自己:她没有证据,肯定是从别处听来的。这是在虚张声势。
「总而言之,此事关乎我的名誉,请您谨言慎行。另外,建设工业废料处理设施有助于促进地区经济发展,请您多加理解——」
「山本先生,你也太不小心了。身为议员,办什么事都得多留几个心眼。」
「这话是什么意思?」
「哼,瞧瞧那块建设用地的登记簿就知道了。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你的公司名『山本土地开发』呢。」
顺一顿感脸颊发烫。为了不让对方看出自己慌神,他瞥了眼手表说:「中村,下一拨人快来了吧。」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把原本属于自家公司的土地转手卖掉,供人建设废料处理厂。而且建设方还是跟你们有多年交情的薮田兴业。我告诉你,我们老百姓一般管这种情况叫『官商勾结』。我问你,你是不是收了很多处理厂的政治献金呀?」
「请回吧。我实在很忙……」顺一站起身,对中村扬起下巴。
「休想逃!」坂上郁子尖叫一声。「太卑鄙了!」「还不快老实交代!」跟着她来的女人们也纷纷喊道。
「我答应给各位二十分钟,现在时间到了,请你们打道回府吧。其他问题可以通过书面形式提出,届时我会如实回答。」
顺一回到办公桌前,翻开笔记本电脑,装出认真看屏幕的样子。中村挡在他前面,把女人们往外赶。
「哼,都是些随便一查就能查出来的事情。如此一意孤行,说明你完全没把市民放在眼里。我们一定会在选举前的市议会上彻底追究这件事!」坂上双手叉腰,一副要和顺一决战的架势,「咱们走。今天就谈到这儿,我肚子都饿了。要不去市政厅的食堂吃『今日套餐』,只要五百块,还带甜点呢。我们都是纳税人,不吃白不吃。」
访客们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了满屋子大妈身上特有的刺鼻香粉味。顺一忙让中村打开窗户透气。
「喂,那群人到底是什么来头?是少数党派来的吗?」
「不知道……」
「总不可能一点关系没有吧。」
「对不起,我也不清楚……」中村惭愧地说道。这个三十好几的男人长了张娃娃脸。
「你这就去查清楚,请私家侦探也行,给我查个底朝天。如今网络这么发达,要是放任不管,天知道这个市民组织会干出什么事来。这件事就交给你了。告诉他们,你愿意当联络窗口,然后深入敌营,能拉拢就拉拢,不能拉拢就想别的方法。」
「真要交给我啊?」中村的眼神充满担忧。
「你对人和善,家庭主妇都喜欢你这样的。她们有什么要求,你也可以打听打听。」
「好……」中村垂头丧气,一脸阴郁。
顺一十分郁闷。虽说市民的反对还不足以推翻建设计划,但最后负责亮绿灯的人是市长和知事,而这两位最不愿意给自己脸上抹黑。就算被翻出几桩数额不大的贪污受贿案,他在选区的地位也不会有丝毫动摇,但流言必然会如影随形,永远也甩不掉。
「唉,午饭还没吃。这么一闹我都吃不下了,来份冷荞麦面吧。」
他把身子深深埋进办公椅,往嘴里扔了颗润喉糖。
想当年还没合并的时候,压根儿不存在「市民运动」之类的东西。选民都很温顺,绝不明目张胆地跟议员唱反调。而且每个选民都属于某个利害共同体,这个共同体可能在他出生长大的小镇,也可能在他的工作单位。反正那个时候,向田郡并没有「个人」的概念。
所以当年的政治和行政工作特别好做。行贿受贿是社会默许的行为,钱是润滑油,公共事业则是最甜美的果实。山本家能富起来,正是因为他们代代都在本地从政。
不过富人也有应尽的责任与义务。他们要想办法给穷人安排工作,相互帮助。富人也要讲情义,吃独食是绝对不行的。所以这一带的治安也特别好。人与人之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过日子自然安心。可现在——
一言以蔽之,梦野明明是穷乡僻壤,却偏偏引进了大城市最为极端的部分。名叫「梦野市民联络会」的市民组织就是这种变化的绝佳象征。那群女人沉浸在眼前的正义中,毫无大局观念。要是只讲大道理,反而会有更多的人掉队,可她们不懂其中的玄机。
得找几个议员打点一下——顺一闭上双眼,构思着日后的计划。这么干意味着要出更多的钱,但毕竟安全些。反正少数党总共就一个议席,没有实质性的话语权。
为保险起见,顺一给处理厂的建设者薮田敬太打了电话,让他近期低调行事。敬太毕竟是黑帮出身,在电话那头雷霆大怒,愤慨地叫道:「我找人开土方车撞死那帮人!」
「哎呀,都让你低调点了……」顺一连忙安抚。薮田兄弟是自己人,可总是不按常理出牌,搞得他一刻都放不下心。
挂了电话,他又把秘书叫过来:
「喂,中村,把主页上那句『随时恭候各位的光临』给我删了。要是再有那种人突然找上门来,谁受得了啊。」
「好,我这就去办。」
由于刚才开过窗,室温有所下降,顺一拿出了一件开衫。那是夜总会的妈妈桑送的礼物,他是万万不敢拿回家的。话说回来,他都好久没享受过夜生活了——最近他光顾着疼爱秘书今日子,一直没找过女公关。
几个女人一丝不挂的样子浮现在眼前,惹得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裤裆。如今他想玩几个女人就可以玩几个。男人的价值大概就体现在这些方面吧。
相较之下,刚才那群女人——尤其是带头的坂上郁子必然没有得益于姿色的经历。照理说,女人年轻时总有受男人追捧的时候,可坂上必定从来没感受过男人充满欲望的视线,所以才走不出被害者意识的束缚。
他真想看看坂上的老公长什么样,再嘲讽一句,你就没有其他女人可选了吗?
顺一决定,今晚要和后援会的干部一起去花街玩玩。他已经四十五岁了,但下半身依然「坚挺」。这也是让他暗自骄傲的地方。
妻子友代在家中埋头构思新房的建设计划。
昨天晚上,顺一去了三十多岁的妈妈桑家,尽情享受了年轻的肉体。他在第二天凌晨回到自己家后,一觉睡到上午十点多。起床后,他来到一楼,发现客厅来了一位男客人,桌上铺着各种照片。妻子说,这是她请来的建筑师。那人有一头长发,在后脑勺扎成一个辫子,颇有些「艺术家」的感觉,还戴了副奇形怪状的眼镜。在梦野很难见到这种都市风格。
「幸会,我是黑木工作室的总监黑木卓。」
建筑师起身鞠躬,极为彬彬有礼。他看上去三十多岁,态度谦和,整个人显得分外儒雅。顺一立刻察觉到,友代对黑木颇为中意——她特意穿了一件胸口大开的上衣。
「幸会幸会,不好意思,我有些衣冠不整……」
顺一也跟他打了招呼。他还没洗脸,穿着睡衣睡袍就下楼了。
「老公,我做了很多功课,决定先让黑木先生报个价。他拿来了自己作品的照片,每一栋我都很喜欢。你看,中央公园旁边的意式餐厅也是他的作品。」友代讲得眉飞色舞,之后才随口提到,「啊,你的早饭在餐厅放着呢。让横山阿姨给你热一热吧。」横山是山本家的钟点工。「还是说你要先泡个澡?昨晚没来得及泡吧?如果要泡,就让她给你放水。」
「哦,知道了。」
顺一挠着头回答。他站着随意瞥了一眼那堆铺在桌上的照片。全是些水泥墙面裸露在外的房子,看起来冷冰冰的。顺一的面部肌肉不禁微微抽动。
怎么办?他犹豫了三秒左右,还是决定说个清楚,以防后患。
「怎么说呢……在乡下建这种房子会不会不太合适?」设计者就在眼前,所以顺一说得很客气,「我还是比较倾向于能融入周围环境的木结构房子……」
「没关系,反正是建在高地上,又是独栋的房子,周围也有树。」
「可你也得考虑考虑我的立场,把房子建得那么时髦……」
「时髦?你多大年纪了?」友代把手挡在嘴边,咯咯直笑。
「而且我们家好歹是本家,逢年过节有亲戚来,后援会的人也会来。你总得留下铺着榻榻米的大厅吧,否则让那么多人坐哪儿……」
「放心吧,弄个地下室,装修成宴会厅就好了。」
「地下室?宴会厅?」顺一瞠目结舌。
「也不会挖得太深,大概是半地下室。到时候装上天窗,不会黑漆漆的。」
顺一斟酌反驳之词的时候,一抹红色闯入视野。定睛一看,才发现自己的左手背上沾了口红。他连忙把手插进睡袍的口袋。
他回家后没洗澡就睡了,所以一直没想起擦掉——昨天晚上,喝醉酒的相好用口红在他手背上画了一个女性器官的符号。顺一被这口红印活活吓出一身冷汗。
友代目不转睛地盯着丈夫,微笑着说:「快去泡个澡吧?不然上班要迟到了。」她看见了吗?顺一读不懂友代的表情。越是疑神疑鬼,他就越是慌张。
「那就拜托您了。」他对建筑师点了点头,朝浴室走去。
泡进扁柏木做的浴缸,顺一仔细打量着自己的手背。那个符号是红色的,太显眼了,根本藏不住。友代不可能没看到。他皱起眉头长叹一声。这下可好,友代近期肯定会摆出盛气凌人的态度。
顺一不是第一次拈花惹草了。每当事情快要败露的时候,友代都不会找他问清楚,而是以购物报复。皮草大衣、钻石项链……这些昂贵的物品有一大半都是友代在顺一出轨期间自作主张买回家的。顺一自知理亏,只得默许,不敢多说她。而这次的代价一定是即将建起的新房。
只能静观其变了。顺一掬起浴缸里的水洗了洗脸。过一段时间再提要求吧。预算也是个不小的问题。
客厅与浴室隔着一条走廊,但他分明听见了友代的笑声。看来她已彻底进入躁狂状态,还是说一大早就开了瓶香槟?
顺一望向窗外的院子。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竹林被北风吹得左摇右摆。看来今天也很冷。年后的梦野就像被太阳抛弃了一样,几乎每天都是阴沉沉的。
11
被相原友则盯上的低保人之一——单亲妈妈佐藤彩香,带着前夫写的情况说明来到了社会福利办公室的窗口。说明写在一张信纸上,字迹如小学生般幼稚。总共没几句话,友则却找出了三处错别字,可见这位前夫的文化水平之低。
看完情况说明后,友则咬紧牙关,克制住烦躁的情绪。
信纸上的内容可以总结成一句话:我失业了,无力支付抚养费,请政府继续发放低保。签名后面有一个拇指按的手印。不难想象,情况说明是前夫随便找张纸写的,而且写的时候没带印章,他便自作聪明,觉得按个手印也是一样的。前夫名叫加藤裕也,二十三岁。友则定睛一看,发现「情况说明」的「明」字竟也少了一横,看来这个加藤真是蠢得可以。
佐藤彩香把两个孩子也带来了。她让一岁的儿子坐在自己膝头,又让三岁的女儿在旁边坐好。这显然是为了博取友则的同情。或许她以为,只要有孩子在场,友则就不会严厉逼问。其实福利办公室所在的楼层有一个比较隐蔽的「咨询角」,但友则偏要在窗口接待佐藤,让她出尽洋相。
「那这位加藤先生每天都干什么?」
面对友则的问题,佐藤绷着脸回答:「我不知道。」腿上的儿子已经坐不住了。旁边的女儿正转着钢管椅玩。
「情况说明上写着他现在没工作,那他去职业介绍所找过吗?」
「这我也不清楚。」
「他是真的失业了?」
「是的。」佐藤都不敢看他的眼睛。
「这方面的情况我会去核实的。」友则一边观察她的神色一边说道,「只要跟街坊邻居打听一下,就知道加藤先生平时都做些什么了。如果他没失业,那就意味着这份情况说明是假的。你的低保会被立刻停掉不说,我们还会采取相应的法律措施。」
「小翔,别乱动。」
佐藤哄着儿子,故作平静,但友则通过表情的细微变化看出,她已经慌了。
「对了,这份说明是您亲自去要的吗?」
「不,是我让朋友要的。」
「好,那我就先收下了。」
「对了,」佐藤探出身子轻声说,「我的前夫很凶的,动不动就打人,你去的时候一定要当心啊。」
「哦……」
这是在威胁我吗?友则愈发不快了。有种就动手啊,反正有刑警顾问撑腰。更何况,他在几天前刚成功停掉一个沉迷弹子球的前建筑工人的低保,正是最自信的时候,不可能再「软」回去了。
「话说您有手机吗?」
「有啊……」
「法律规定,低保是不能用于支付手机费的,请您立刻销号,否则就把之前用低保支付的费用退还给我们。」
一气之下,友则决定反击。以前没提这件事,一半是法外开恩,另一半则是懒得追究。
「这……」佐藤噘起嘴,「我没有装固定电话,一直把手机当固定电话用。要是没手机,我都没法跟父母联系了。」
「规矩就是规矩。按现在的低保规定,手机和私家车、空调一样,都是不能有的。」
佐藤一脸不服气,鼻孔都张大了。天真无邪的女儿爬下椅子,在地上打滚。
「怎么样,您是要去销号,还是退钱?」
「呃……要是没有手机,不就没法找工作了吗?」
「如有需要,我们会把办公室的手机借给您。一直不装固定电话才是不符合社会常识的行为吧。」
友则顺便嘲讽了几句。年轻的单亲妈妈有一大半只知道偷懒,连固定电话都不肯装。
对佐藤的说教持续了十多分钟。要表现出自己有「找工作」的意愿,要主动去找托儿所,要找亲戚朋友帮忙——除此之外,友则还跟她讲了讲政府的难处。中央拨款已大不如前,地方政府的财政都很紧张,不可能因为你是单亲妈妈就大力补助。
「那我们一个星期后再谈吧。在这段时间里,您至少要去几趟职业介绍所,拿出一点态度来。」
「哦……」
佐藤气呼呼地扭过头,把儿子放进童车,牵着女儿的手回去了。
我要让你每周来办公室报到!友则对着她的背影,狠狠呼出腹中的恶气。他必须和有问题的低保人比耐性、比毅力。
「你还挺能干的嘛。」有人在他身后说道。回头一看,稻叶屈着一条腿搁在椅子上,笑得跟只狗似的。
「那个小丫头原来是飞车党的。她前夫也是。那群人尝到了低保的甜头,合起伙来讹政府,真不知道是谁出的馊主意。」
「一定要想办法撤掉刚才那个人,每月拿二十三万也太过分了。」
宇佐美科长边看文件边插嘴。半年前,就是他批准了佐藤的申请,都没怎么仔细审核。
之后,友则整理起了文件,可没过多久,民生委员水野房子来了。后面还跟着个没精打采的中年男人。她昨天跟友则打过招呼。友则说,上午随便什么时候来都行。
「相原先生,这就是我在电话里提过的西田肇先生,住荣新村的。」
水野抬起手介绍道。据说此人的母亲膝盖不好,瘫痪在床,他自己也有些神经衰弱,不能出去工作,所以想申请低保。友则之前就说了,无论如何,申请人必须先来窗口一趟。
友则示意两人坐在窗口柜台前,可水野竟毫不犹豫地问:「相原先生,我们去咨询角谈吧?」无奈之下,友则只能带他们去屏风后面,隔桌而坐。
「他昨天去市民医院看过病,开了抑郁症的诊断书。给他看病的大夫说,他还有失眠和进食障碍的症状,除了吃药,还要打点滴。」
水野将诊断书摊在桌上,旋转一百八十度,推到友则面前。
「可他现在没钱,只能暂缓支付。等低保批下来,医药费不就自动免掉了吗,到时候再找市政府报销就是了。」
一旁的西田不停地眨眼。他虽有抑郁症的诊断书,看起来却不是特别衰弱。医生说他有进食障碍,可他并没有骨瘦如柴,反倒有点胖。四四方方的下巴也许是血统使然,给人顽固的印象。友则接触过好几个重度抑郁症患者,他们的共同点是皮肤黯淡无光、眼窝凹陷,一看就有自杀倾向。但眼前这位并没有这种感觉。
「您原来做什么工作?」友则问。
「公司职员,好像还去过工地。」水野回答道。
「别插嘴,请申请人亲自回答。」
西田清了清嗓子,平静地开口:「我、我,我在工业废料处理厂开过重型设备。」他的声音高亢又沙哑,与外表很不相符。
「那您应该有特种车辆的驾驶执照和操作证吧?」
「嗯……」
「那就不需要我们提供就业援助了。」友则故意用欢快的语气说道,以示讥讽,「您才四十五岁,还很年轻,只要去职业介绍所,一定能找到工作。」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他母亲膝盖不好,需要人照顾,他自己又有抑郁症,连出门都困难,」水野迫不及待地插了一句,「今天也是好不容易才来的,特意给老母亲穿上了成人纸尿裤——」
「水野女士,你让我们自己谈好吗?西田先生,您去过职业介绍所吗?」
「没、没有……」
「那请您明天先去一趟。既然您能操作重型设备,就一定能找到工作,而且待遇绝对差不了。我也知道您担心家里的老母亲,但只要有了工作,有了收入,就能请护工照顾,市政府的福利科也有相应的扶助制度。那就这么定了,您先去找工作吧。」
「呃,可是……」
「可是什么?」
「我我我、我就是因为没法工作,才被公司辞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