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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奥田英朗/译者:曹逸冰 当前章节:14945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8:53

西田挤出这句话,视线在空中游走。他有严重的口吃。

「辞退?您是被解雇的吗?」

「不不,呃,辞辞、辞职信是我自己交的,但是被公司逼的……」

他仿佛刚吹完一曲小号,憋得满脸通红。

「这样啊。可即便是主动离职,只要您在那家公司工作过,就能领到失业保险。您去问过吗?」

「呃,我,呃、呃……」

「普通公司都会给员工买失业保险的。」

「我我、我是临时工,这这、这种保险都没有……」

听到这话,友则心想,自己的老东家也是这样。连最底层的废料处理厂都开始减少正式员工的人数,靠临时工补充劳动力,因为当老板的都不愿意承担风险。

「我跟你说,西田先生是最近才开始口吃的。上班那会儿根本没这个毛病。医生说,口吃也是心理压力引起的。一口吃,他就更不敢出去见人了。你应该也能理解他的难处吧?」

水野貌似打心底同情西田。她肯定是个深受街坊邻居爱戴的热心大妈。

据水野说,西田还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但他们都住在外地,好几年没联系了。照理说大家都是骨肉亲人,本不该疏远成这样,可低保户往往都是被父母兄弟抛弃的人,所以友则并不吃惊。有前科、酗酒、家暴……哪一条都是充分的理由。

友则又问,您的哥哥姐姐能不能帮帮忙。西田回答:「我我我、我哥是混黑帮的,我姐,她她她受不了,没没、没结婚的时候就离家出走了。」看来他是最倒霉的小儿子。自不用说,他的母亲没有领养老金的资格,父亲也在二十年前失踪了。他自己也离过两次婚。友则没有细问,但不难想象,两位前妻估计都和他有相似的成长经历。

「相原先生,能不能早点批准他的申请?他家已经三个月没交电费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电。家里的灯油快用完了,也没钱买新的。今年冬天这么冷,我都快担心死了……」

水野对友则双手合十,苦苦哀求。西田心神不宁地眨着眼,嘴唇也不住地抽搐。他这种症状叫面部痉挛,常见于精神病患者,友则见得多了。

「哪有这么简单,就算开出了抑郁症的诊断书,我们也不能立刻发放低保。否则大家都要往医院跑了。毕竟精神病的症状都是靠病人自己说的。」

「这……可西田先生……」

「我知道,就算他真有抑郁症,但是在我看来,他的症状不是特别严重。出得了门,说得了话,身体也动得了。说白了,他还有工作能力。所以他必须先去职业介绍所,不去就一切免谈。我还没问他家的资产情况呢。如果家里有空调,那就不可能给他批。」

「实不相瞒,他家的确有辆私家车……」

「那还有什么好谈的。」友则举起双手,望了望天花板,说道,「水野女士,你是民生委员,规矩你应该都懂。想申请低保,就得先把车卖掉。」

「哎呀,那是辆破车,都锈住了,能开得动都是个奇迹——啊,西田先生,你别怪我说话不好听,你家的车是真的破呀,肯定卖不出去,说不定还会被人收一笔废品处理费呢。」

「反正有私家车的人绝对不能申请低保。」

「要要要……」西田满脸是汗,憋了半天才说出口,「要是没车,都都不能进城啊……」

「不是还有公交车吗?」

「没了没了。」水野房子在一旁摇头,「去荣新村的公交线路去年秋天就没了。住在那儿的都是退休老人,大家都愁坏了……小区明明是市政府名下的,就不能多为居民考虑考虑吗?现在大家要出门,只能坐一天五趟的梦城免费循环班车。先坐到梦城,到超市买点东西,再去广场打发打发时间,等返程班车的时间到了才能坐车回家。每天都是这样。」

说到这儿,友则想起来了。市议会曾讨论过「公交入不敷出」的问题,决定依次撤销无法盈利的线路。头一个遭殃的就是荣新村。

友则脑中浮现出老人们等候梦城循环班车的光景。他们在瑟瑟寒风中呼着白气,弓起后背,搓着手。对大资本家而言,拿下地方小城简直易如反掌。把现有的私营小商店吞并掉,自然能打造出一家独大的局面,于是车站门口日渐没落,商店街每个铺面都拉着卷帘门。

「相原先生,你就去他家看看吧。」

「好,我可以去看看老人的情况。但西田先生明天必须先去职业介绍所,还要把私家车处理掉,这是先决条件。做好这两件事后,我们会找医生了解情况。如有必要,西田先生还要去福利办公室的定点医院重新检查一次,否则我是不会去家访的。」

「这也太……」

水野十分不满,鼓起腮帮子。西田咬紧牙关,把头扭向旁边,仿佛在忍耐什么。

「还是先想办法找工作吧。不一定要做全职,每天做一小会儿也成,简单的体力活也没问题。什么都不做,只想靠低保过日子,以后就很难摆脱这种状态了。」

「可是——」

「今天就谈到这儿吧。」

友则起身点了点头,示意二人尽快离开。「都没钱买灯油了,这可怎么办……」水野叹了口气,陷入沉思。友则懒得理会,走回自己的办公桌。

他目送西田迈开罗圈腿,轻快地走出办公室。他的后背十分健壮,跟练过柔道的人一样,屁股也很大。明明干得动嘛,友则喃喃自语。口吃的确是让人同情的毛病,但症状也不是太严重。在工地干活本来也不需要多说话。

友则暗下决心,绝不能批准他的申请。低保是提供给弱势群体的社会福利,最有资格享受的是残疾人,其次是独居老人和单亲家庭。那个西田还有工作能力。

宇佐美催他汇报情况,他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科长毫不犹豫地说:「免谈。」这人原本连材料都不仔细看,说盖章就盖章,也算是长进了不少。

窗外北风呼啸。这个冬天的日照时间怎么这么短?友则都不记得梦野过年后有没有出过太阳了。

面谈后,友则走访了几家低保户,听他们倾诉烦恼。虽然上头下达了严格命令,要杜绝骗保的情况,但是在家访过程中,友则常常痛感福利保障制度的必要性。单亲妈妈光靠打零工无法养活自己和孩子。一听说老老实实工作的成年人只能拿到七百块的时薪,友则就很沮丧,虽然他并不是当事人,也感叹福利制度就是用来给资本主义擦屁股的玩意儿。

友则在吉野家吃完午饭,在回办公室的路上,碰巧路过梦乐城,看到前些天蹲过点的大型弹子球店,便一时兴起,把车开进了停车场,又去自动售货机买了一罐咖啡,回到车里喝了起来,美其名曰「饭后休息」。

他没有熄火,就这么坐着观察四周,心中怀着一抹期许——或许今天也能撞见那对出轨的男女。那天他异常亢奋,连自己都被吓到了。那也是头一次品尝到窥视他人隐私的快感。

友则点了支烟,白烟袅袅。开窗太冷,只能靠空调换气。然而毕竟是一辆便宜的低档车,眼看着车中的烟雾越来越浓。

工作日的弹子球店一如假日般热闹。梦野市总共就十二万人,大白天有空来这儿打发时间的人都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呢?光是国道两侧,就有十多家弹子球店,而且都不是本地人开的。

一有红色的小车开进来,他便下意识地探出身子,细细观察。不知不觉中,他竟翘首期盼起来。当然,那位年轻的家庭主妇估计不会轻易现身。

他从包里掏出数码相机,翻看那天偷拍的照片。照片中的主妇正在向她的相好挥手。她一张娃娃脸,脖子很细,整个人都显得纤瘦,衣着一点也不花哨,是那种能让人产生「保护欲」的类型。

友则能轻易想象出她平凡的前半生:高中毕业后进了市内的中小公司,和朋友介绍的男人谈了恋爱,在二十三岁那年结婚。蜜月是去夏威夷,如果父母够阔气,那就去澳大利亚。婚后辞职当家庭主妇,二十五岁时生下第一个孩子。怀上第二胎后就买了独栋的房子,搬到现在居住的小区……

你傻啊,想这些干什么?友则在心中自嘲。那女人和自己八竿子打不着,胡思乱想又有什么用?那不过是个见缝插针享受婚外恋的女人罢了。

这时,一辆白色的轻型车恰好停进友则眼前的车位。车上只有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

车停稳后,她迟迟没有动,而是举着手机打电话。友则半开玩笑地想:哟,不会又被我撞见一个吧?谁知片刻后,男方真的来了,友则目瞪口呆。

男人大概四十多岁,看打扮像是公司职员。他从车后悄然现身,朝女人亲昵地挥了挥手。女人笑开了花,下车朝男人跑去。两人穿过停车场,走出了友则的视野。又过了一会儿,一辆灰色轿车开了出来。那两人都在车上。

「老天……」友则喃喃自语。梦野市居然有这么多出轨的家庭主妇?他虽然只撞见了两次,可一撞一个准。

他顺手拍了几张照片。此举并没有明确的意图,不过他的确感觉自己的「藏品」变多了。

眼看着灰色轿车开出停车场,朝着与梦城相反的方向驶去,友则追了上去——虽然他也知道自己在做傻事。开上国道后没多久,他就看到一座山。于是,他隐约明白了一些事。

山脚下开了好几家情人酒店。要往那个方向去,在刚才的弹子球店的停车场会合最方便,距离也最近。换言之,那停车场就是出轨者的约会圣地。孩子要到傍晚才会从幼儿园或学校回家。下午这两个小时,就是女人们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

前妻的面容再次浮现在友则的脑海中。纪子是不是也会找一个停车场和情人会合,然后一起开车去情人酒店?纪子确实有一辆轻型车,那是父母买给她的嫁妆。在这座城市生活,没车就意味着没法出门买东西。友则此前从未想过纪子是怎么用那辆车的。开车出行,能忽略周围人的视线,轻型车解放了这些女人。每座地方城市都是轻型车满街跑。

友则跟踪的车果然开进了情人酒店。他一边放慢车速,一边眺望酒店大楼。他并不像上次那样亢奋,因为这次的女人不合他的口味。太胖了,容貌也低于平均水平——他做的事和跟踪狂半斤八两,却还有闲心给人家的长相打分。

跟到这儿就差不多了,友则决定回市政厅去。但他想稍微绕一段路,去上次撞见的那个年轻主妇家门口看看。他还记得,大门口挂着写有「WADA」字样的名牌。

于是他把车开进河边的住宅区,朝主妇家开去。周围净是些四四方方的小房子,仿佛是用乐高积木堆出来的。白色的墙壁,红色的屋顶,二楼都有凸窗。每栋房子的占地面积都不足四十坪,所以格局分外紧凑。反正这是只住一代人的商品房。梦野市没有房产商销售那种代代相传的祖宅。

他很快找到了那个主妇的家。红色的轻型车就停在车棚里。窗口拉着蕾丝窗帘,屋里好像没人。车开了过去。友则不禁怀疑,我这是在干什么蠢事?

他穿过住宅区,上了河岸边的土堤。主妇们带着孩子在河滩上玩耍。他心心念念的女人在那儿,一眼就看到了。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天空灰蒙蒙的,仿佛随时会有雪花飘落。裹成棉花包的孩子们欢快地跑来跑去。那女人站在一旁看着,和其他妈妈聊天。她和上次一样,戴了条粉红色的围巾,穿着白色的羽绒服。

车从人群前驶过。在场的人都朝他看过来。他也看了看那个女人,但视线没有停留太久,以免对方起疑。真不错,她的长相完全符合友则的喜好。可惜她已经结婚了,还有情人,不可能成为他的人。真想知道她的全名。姓氏是和田(WADA),那名字呢?

话说回来,他一个三十二岁的大男人,怎么就干起这种勾当了?离婚、丧偶的男人像没有尾巴的风筝似的,风轻轻一吹,就会原地打转。友则甚至对自己产生了怜悯。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见电话是牌友打来的,他把车停靠在路肩。对方问他今晚要不要去菲律宾酒馆。

「两万块就能带姑娘出台了。我们准备跟土木科的一起去,你要不要也来呀?」

说完,同事还在电话那头发出了猥琐的笑声:「嘻嘻嘻……」

「唔……」友则不禁苦笑。

住在梦野的男人都知道,有些菲律宾酒馆的陪酒女是卖身的。在地方上,卖淫嫖娼都没人管,因为嫖客里有不少公务员。

「行啊,那就去玩个痛快吧。」

友则附和道。他要逼自己表现得快活些。他想发泄心中的烦闷,哪怕只能轻松一小会儿。已经有一年多没有发自内心地笑过了,他大概才有抑郁症呢。

「听说那家店从别处来了好些年轻姑娘,嘶——」同事调笑道。

友则忍俊不禁,心情也好些了。

成天一个人闷着又有什么用?既然每天都过得很单调,那就更应该找点乐子调剂调剂。

他踩下油门,准备回市政厅,不由得想,要是能遇上长得像她的女公关就好了。

12

「商业高中男生被十七岁的巴西工人捅伤」的消息在梦野市的青少年中迅速传开。但故事衍生出了好几个版本:有的说伤人者还没被抓到,有的说受害者失血过多,一度生命垂危,还有的说本地流氓为了给兄弟报仇,见巴西人就打……一时间流言四起。

当然也有比较荒唐的传言,比如两派人拔出日本刀互砍啦,真的闹出人命啦。

目击者久保史惠常被学校和补习班的同学缠着讲述当天的情景。有时候,她还要负起澄清谣言的责任。然而,一听到学校里的不良少年问:「你被基诺袭击了?」愤怒与无奈便涌上心头,还感到心寒。发生在小城的案件就是给闲人消遣用的。

流言满天飞的主要原因是此事并没有上报。史惠本以为,这样的事至少能上本地的小报,怎么都该有块豆腐干大小的位置吧?她还特地去图书馆查了一下,却一无所获,就像没有发生过似的。

关于这件事,北高的山本春树说了一条耐人寻味的消息:

「伤人的基诺是『荣进部件工业』的派遣员工。也就是说,他是以研修生的身份来日本的劳工。荣进为了把这件事压下去,通过市议员做警方的工作,说要是登报,巴西人的形象会受影响,到时候梦野人就要搞种族歧视。嗨,其实他们是怕公司的名字出现在报纸上。」

春树的解释合情合理。「荣进部件工业」是史惠父亲工作的地方。它几乎是梦野市唯一的大型工厂,听说市政府给了很多优惠政策。考虑到工厂带来的税收和就业机会,政府也的确不敢怠慢。

「其实荣进找的议员就是我爸。」

说到这儿,春树冷冷一笑。

「好厉害呀,在警界也那么吃得开。」

史惠感慨道。春树却十分不屑地说:「就是个乡下政治家而已。」

据说兄弟被捅让本地混混受了不小的惊吓,他们现在人手一把小刀防身。这倒不是空穴来风,因为案发后第二天,梦乐城户外用品店的折叠刀就卖空了。史惠也亲眼看到了写着「调货中」的牌子。敢把这种东西卖给未成年人的商家恐怕也不太正常。

这天,全体高二学生都只上五节课,因为放学后要召开「毕业去向说明会」。不过今天的会只面向准备升学的学生。至于有意就业的学生,学校会另外安排一天。所以半数学生甚至没有参加社团活动,直接回家了。其中也包括准备进专科学校的人,因为专科学校没有入学考试。

史惠也能感觉到校方的一片苦心。如果把所有说明会都安排在同一天,只区分会场,两种学生之间势必会产生隔阂。一边是即将走进「象牙塔」的人,一边则是高中毕业后立刻就业的人,他们将要经历的青春年华会截然不同,人生轨迹恐怕也不会有丝毫的交汇。

听高三的学姐说,面向就业学生的说明会唯一的主旨,是劝他们找份正经工作,不要当飞特族。梦野市的就业率貌似在县内排倒数,令教育委员会一筹莫展。老师会亮出图表,向大家讲解飞特族与正式员工的收入将在十年、二十年后拉开多大的差距。听完后,学姐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找了工作。

即便是这样,本校今年仍会有将近一百名学生走上飞特族的道路。史惠倒觉得,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就算在梦野找到工作,等待他们的也是无聊而平凡的人生。在这个地方,摆在学生面前的选项并不是「一流」或「二流」。大家都被迫在「二流」与「三流」之间做出选择,又有谁会认真考虑自己的出路呢?

两百多名学生齐聚武道馆,在榻榻米上随意找地方坐下,开始自娱自乐。男生们玩起了摔跤,女生们则三三两两地聊天。有的聊昨晚的电视剧,有的聊最近大热的演员——考生也是要看电视的。

这时,老师们进来了。大家起身问好,再坐回原处。

「同学们,离全国统考只有一年了,你们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我看你们还悠闲得很,这样下去怎么行!」

年级组长拿着麦克风喊道。他是个身材发福的大叔,穿着一条膝盖凸出的裤子。早稻田教育学院的文凭是他毕生的骄傲,开口闭口就是「你们有本事考个更好的学校给我看看」。史惠特别瞧不起他。早稻田的毕业生只能混成这样,岂不是给学生泼冷水?

「你们给我听好了!接下来的一年非常关键,说这一年左右了你们的人生也不为过。我也知道,你们这个年纪是最贪玩的。但你们一定要忍住。只要考上大学,你们就能开开心心地玩上四年,想谈恋爱的,也给我先忍一年,等高考结束了,老师都可以给你们当媒人!」

会场爆发出一阵哄笑。看来年级组长想先博大家一乐。

「去年年底,老师们通过三方面谈①了解了大家想报考的学校。大家对现状的认识可能还不太充分。在现阶段把目标定得高一点也无妨,但只看大学的牌子,却不仔细斟酌填什么学院什么系,那就很成问题了。如果你的两个志愿是同一所大学的商学院和社会科学院,或是同一所大学的经济学院和法学院,我还能理解。可前面填药学院,后面填信息工程学院,或是前面填英语系,后面填心理系,那就是胡来。这和你去餐厅同时点鳗鱼盖饭和玉米浓汤是一样的!」

笑声又响起来,不过一半是冷笑。

「你们以为削尖脑袋混进理想的大学就行了?没那么简单。有些话,补习学校的讲师是不会说的,所以老师要借这个机会明明白白告诉你们——跟不感兴趣的学问打四年交道,你就等着受罪吧!不要因为你是女生,就随便选文学院,也不要因为你是男生,就脑子也不动填经济学院。你们要好好考虑,自己以后到底想干什么!」

听到这儿,史惠心里「咯噔」一下,因为她就属于老师说的这种情况。她根本不喜欢文学,村上春树的书都看不过三页。可让她去学经济或法律,她就更没底了。

「老师,我哪儿知道自己想干什么。」有个男生抗议道,吸引了众人的视线,「我们才十七岁,现在就让我们定好以后的方向也太荒唐了。」

许多学生深有同感,纷纷点头:「就是,就是。」

「老师也不是不能理解你们的迷茫,可是……」年级组长瞪了底下的学生一眼,「那只能说明你们对自己还不够狠。过了年,还没有一个学生去升学咨询室申请一对一面谈呢,就连去咨询室翻看大学宣传手册的人都不到十个。可见你们的意识还远远不够,一点求知欲都没有!」

年级组长挥着拳头,慷慨陈词:「你们太没紧张感了,注意力也不集中。就剩最后一年,不能忍一忍吗?不要再打工了,游戏也要戒掉。回家后就把手机关了。有闲工夫拔眉毛,不如多背几个英语单词……」看来这场说明会的主旨是给准备升学的人「收收心」。老师边说边做出各种夸张的手势,反复强调:「你们要多为自己的未来打算。」

史惠听着老师的演讲深刻反省。要是考不上立教大学、青山学院这个水平的名校,父母肯定不会放她去东京。到时候,她只能选本县或仙台的私立大学。考试直接决定她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

但她的确不在乎最后学什么专业。除了有顶尖头脑的人才,大多数青少年都不是冲着「学习」上大学的。再说了,有些大学连偏差值②低于四十的学生都收。大人们要如何解释这种现象呢?

之后,话筒交到升学指导老师手里。老师从全国统考制度讲起,又介绍了高校自主招生的报考方法和周边几所大学的保送名额,还把从现在到明年三月的迎考日程写在白板上,放眼望去密密麻麻一片。

「你们都不记笔记吗?」年级组长插嘴道,「我数了一下,发现带纸笔来的学生还不到一成。剩下的人准备怎么办?背下来?你们的记性可真好啊。别以为老师回头会发归纳好的讲义!说明会一结束,我就让值日生把白板擦了!」

学生们惊呼道:「哎——」

「瞧瞧,这种态度就证明你们还不够紧张,对自己还不够狠。」年级组长提高嗓门,鼻头挤出无数皱纹。

在说明会的最后,他正色道:「下面我要讲的问题有点敏感……」原来话题与关键时期的人际交往有关。

「如果你和你的朋友选择的毕业去向不同,你们的关系难免会产生一些变化。不准备考大学的朋友约你出去玩,但你拒绝了。朋友也许会怪你没义气。可你们仔细想想,一个在关键时期打扰你学习的人,称得上真真正正的『朋友』吗?只要他换位思考一下,就会在心里为你加油鼓劲,而不是占用你的时间。这才是真正的好朋友应该做的。我希望你们都能坚定立场,拒绝这种邀约。跟外校学生打交道时也是一样的。不要害怕被老朋友排斥,因为你们一定会在升学班里交到新朋友。本校学生升上高三之后就会按毕业去向分成『升学班』和『就业班』。想必你们也知道,准备升学的学生会被分成五个班,集中在校舍的四楼。这层楼除了五个升学班的教室,就只有实验室和电算室这类特殊教室了。也就是说,在这层楼学习生活的只有你们。虽然一部分学生认为这样的安排是搞歧视,搞隔离,但老师们觉得,这才是最好的法子。我们殷切地希望你们能实现自己的梦想。这也是老师的梦想啊!」

听完这番话,史惠竟产生了一丝感动。年级组长说不定是个好老师。如果这场升学说明会旨在让考生摆正心态,那它的确成功了。连平日里吊儿郎当的男生都老老实实地听着。瞧这架势,大家应该会埋头学习好一阵子。

散会后,白板前挤满了人。有人甚至用圆珠笔往自己掌心写字。

「真拿你们没办法……老师明天破例给你们发讲义。」

在这种光景面前,年级组长欣慰地说道。学生们爆发出一阵欢呼。女生将老师团团围住,一边用手指戳他一边说:「老师你真坏。」

史惠也燃起了熊熊斗志——一定要考上东京的大学,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表参道和银座走走。要是平时散步的地方变成梦城,她一定会懊恼终生。

放学后,史惠动身前往补习学校。参加说明会的学生有一大半是同路人。和平日一样,她在电车上看到了一群坐在地上的商业高中学生。他们显得比平时更蠢了。

「听说向田高中刚开过升学说明会?」补习学校的年轻讲师不知从哪儿打听来的消息,在课前说了这番话。

「老师是不是让你们谨慎选择学院和专业?这是文部省的指导方针,你们随便听听就是了。高中生怎么知道自己适合做什么呢?老师我进补习学校之前,还在食品公司当过销售。进公司第二年,我就意识到自己不适合这份工作,立刻跳槽了。在三十岁之前,每个人都在不断重复这个过程。所以,要是你还不确定努力方向,就往名校考,因为偏差值高的大学会给你更多的选项。」

讲师连珠炮似的说着,那速度让人听着很是爽快。「闲话就说到这儿。大家要好好加油哦!」讲师拿起教材,往白板上写了一串英语语法。史惠和其他同学赶忙做笔记。才一天的工夫,她却感觉自己被人「推」了两把。

今天,她听得分外认真。和美居然还举手提问了。有人为自己加油鼓劲总是好的。如果孤军奋战,她肯定不会这么努力。

课一直上到傍晚六点半。她喝着从自动售货机买的罐装咖啡,和同学聊天。北高的男生也在。春树把崭新的大衣搭在肩头。现在正好是商场打折的时候,那大衣可能是他母亲去东京买回来的。

「春树少爷果然是资产阶级,听说你连内衣都穿拉尔夫·劳伦的?」

男生们开着春树的玩笑。

「就你烦人……谁让我妈有购物癖呢。我那个还在上初中的妹妹都用上了爱马仕的背包。她自己还买了身皮草大衣。在这种乡下,穿皮草给谁看……」

春树皱着眉,毫不客气地透露自家的内情。

一行人走出教室,正要回家,史惠却被一脸凶相的讲师叫住了。他瞪了史惠一眼。「喂,久保,没交自我诊断表的就剩你了。」

史惠差点忘记这件事。讲师给大家发过一张表,让大家分析自己每门课的强项与弱项。史惠把空表弄丢了,所以一直没交。

「你给我填完再走。老师们要统计数据,少一张都不行。」

「哦……」史惠缩着脑袋回答。和美笑着嚷:「久保史惠同学要留校啦——」男生们也笑了。无奈之下,她只得跟讲师回到办公室,找张角落里的桌子填表。

窗外天色已晚,小雪在夜幕中飞舞。一想到自己下了电车还得骑自行车回家,她便眉头紧锁。对了,一会儿去厕所穿条打底裤。反正北高的男生都走了,还要风度做什么。

夜晚七点,史惠独自走出补习学校所在的大楼。她紧握手机,快步走向电车站。商店街的店铺关了大半,寒风把卷帘门吹得嘎哒嘎哒直响。除了她,街上没有一个人影。也许是下雪的缘故,但眼前的光景着实诡异。有些商店还开着门,却没人看店。反正也没有客人来,或许大家都去里屋吃晚饭了。

街道的冷清与崭新的路灯形成鲜明的对比。路灯每隔十米就有一座,铁柱刷成了时髦的胭脂色。不合时宜的明亮反而衬托出周遭的萧条。这些路灯上还装了扩音器,一刻不停地放着音乐。到底是谁拍板造了这些废物,简直莫名其妙。

史惠走到车站前,看见路边停着一辆崭新的银色轿车。车的后备厢敞开着,一个年轻男人站在旁边,死死盯着她这边。男人的外貌没有明显的特征,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穿了件橄榄色的美国空军式夹克。

他不会过来搭讪吧?史惠戒心大起,赶忙岔开视线。见状,男人也转身背对着她,探出身子开始整理后备厢。

是我多心了……史惠松了口气。一个人走夜路,难免会战战兢兢。

她从车旁走过。车载音响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她用眼角余光往后备厢的方向瞥去,那个男人不见了。

突然,有人从身后捂住了她的嘴。粗糙的劳动手套将她的脸紧紧勒住。她的心脏都快吓得停止跳动了。

男人的手臂插进史惠的腋下,毫不费力地将她抱起。她的视线落在轿车的后备厢上,脑中一片空白。我要被绑走了?为什么?

男人的鼻息扑在她的耳朵上。她的身体被横过来,手机也掉了,右肘与腰部感受到猛烈的冲击。她意识到自己被扔进了后备厢。虽然嘴没被堵住,但她吓傻了,喊不出声。

砰!在响声传来的同时,视野成了一片漆黑。轿车迅速发动,轮胎的悲鸣传入耳中。史惠的头在黑暗中撞到了前后两侧的东西。她浑身战栗:我要被人绑走了——

她倒吸一口冷气,抬脚猛踹后车盖。不会吧,不会吧……一股恶寒传遍全身。明明该放声大喊,嗓子却像被堵住了,叫不出声。唯有车载音响的重低音震撼着她的鼓膜。

膝盖瑟瑟发抖,下巴像响板似的嘎哒作响。为什么、为什么?来人啊,救命啊!我要死了!

「死」字浮上史惠的脑际,她意识也变得模糊了。

头晕目眩,前所未有的恐惧汹涌而来。不等她惊慌失措,头脑就已经失控了。

①由学生本人、监护人和老师参加的面谈。

②指相对平均值的偏差数值,是日本对于学生智能和学力的一项计算公式值。75 为最高值,25 为最低值。

13

一大早,加藤裕也离开自家公寓,准备开车前往公司。绕到停车场一看,管理员正在用竹扫帚扫地。「早上好。」他主动跟人家打招呼,态度很和气。混过飞车党的人也是会跟人打招呼的。再加上他干的是销售,早已养成圆滑的处事风格。

形同枯木的老管理员貌似有些耳背,每次回话的声音特别大。「好冷呀!」他呼着白气,笑出一脸皱纹,随后加了一句:「啊,对了,昨天下午,社会福利办公室的人来过,到处打听你的事儿呢。」

听到这句话,裕也不禁停下脚步。

「社会福利办公室?」

「是啊,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来吗?」

「不知道。」裕也装出思考的样子,歪着脑袋。他当然知道,问题就出在千春让他写的情况说明上。

「办公室的人问我,二〇四号房的加藤先生有工作吗?我说,『当然有,他每天早上都打着领带出门呢。』」

管理员眯起眼睛,点着头说道。看来他觉得自己干了桩好事。

「我还说,『虽然不知道他在哪儿上班,但他每次见我都会打招呼,是个很懂礼貌的年轻人——』」

「哦,这样啊,那多谢您了。」

裕也随声附和,低头致谢。

「那人可能是私家侦探,假借福利办公室的名号来查婚姻和就业情况。」

「哈哈,说不定真是这么回事。」

裕也敷衍着钻进车里,发动引擎暖车。

这么快就败露了……他搓着手自言自语。哪怕败露了,他也吃不了什么亏。不就是前妻的低保被停掉吗?每月白拿二十三万,岂有此理。她活该。

换挡,踩油门,车缓缓驶过住宅区。就在这时,他忽然想到,自己毕竟是孩子的亲生父亲,政府不会逼自己付抚养费吧?

裕也「嘁」了一声。彩香的第一任丈夫居无定所,游手好闲,凭什么让自己一个人承担抚养义务?他本来就不想要孩子。是彩香硬说生一个是生,生两个也是生,任性地把孩子生了下来。这种女人根本没脑子。真结婚了,她又说「想多玩几年」,连家务也不做,直接逃回娘家。

管她呢,裕也在心中骂道。前妻过得怎样,关我什么事?能管好自己就不错了。

裕也的公司出事了。一个二十岁的员工去一位独居老人家里,像平时一样推销漏电保护器。谁知刚推销到一半,老人的女儿女婿来了。被他们一质问,这个员工本性毕露,威胁道:「看老子不一把火把你家烧了!」

这家人心惊胆战,偷偷记下车牌号,向梦野警局的生活安全科求助。警方立刻查出车主在向田电气保安中心工作,昨天就发来了传唤令。

闻讯,龟山社长勃然大怒,对闯祸的员工一通拳打脚踢,打得他遍体鳞伤。在场的干部心有余悸:「我还以为他要被社长打死了……」当然,公司不能把一个脸都被打变形的员工送到警局。

社长召集全体员工开会。他气得面红耳赤,形同恶鬼。

「你们再敢胡闹,我就让你们一起负责任!搞什么鬼!人家稍微问两句,你就敢放狠话?那可是普通老百姓。一点火就炸,你当自己还在混飞车党吗!给公司惹麻烦,还被条子盯上了,说『对不起』还有用?要是公司业务因为这件事受影响,大伙儿都要跟着受罪。你不是在单打独斗,我们是一个团队。稍微动动脑子!信不信我弄死你们啊!」

龟山边说边拍桌子。曾经的小流氓们都吓得缩着脑袋。

脸肿得跟西瓜似的问题员工石井跪坐在社长旁边。裕也开惯了批斗会,却从没见过伤成这样的人,他不敢正视石井,甚至暗暗松了口气:还好社长手下留情……

「你们说怎么办?就因为石井威胁了人家,条子发传唤令来了!可他能顶着这张脸去吗?」

在场的员工怕是产生了同一个念头:把他打成这样的不是你吗?不过大家依然保持着严肃的表情。

「当没看到,还是装傻?你们说咋办?要是驳了警方的面子,他们就要动真格了。我们这种小公司根本顶不住,分分钟就会被碾碎。到时候大家都得喝西北风。你们别以为高中辍学的人能轻易找到工作。你们要去梦野的零件工厂和巴西人一起干活吗?浑身上下都是油,再也不用打领带穿西装了。好不容易凑齐的行头都没用了。你们准备怎么做?」

办公室一片死寂。龟山总是把问题甩给员工,让员工认定责任在自己身上,并奖励为解决问题四方奔走的人。

「社长,我有个问题!」柴田举起手,所有人的视线都移向他,「石井最后有没有把东西卖给那户人家?」

柴田昂首挺胸。连裕也都能看得出,他最近洋溢着自信。

「没有,他才卖到一半,老人的女儿女婿起疑了,然后他就爆发了,是吧?」

龟山把脚踩在正襟危坐的石井肩上,前后摇了摇。

「那被害人应该没有提交被害申报单,只要我们给足警方面子,就能把事情压下来。要不我去给被害者赔罪吧,然后立刻去警察局,跟那边也道个歉。」

「哟,柴田,你愿意为公司跑一趟吗?」龟山兴奋地问。

「您就让我去吧。让我下跪磕头都行!」柴田激情昂扬,仿佛摇滚乐手矢泽永吉附体一样。

「好,说得好!但你要去赔礼道歉,得再带上一个人。赔罪都是两个人去,知道吗?两个人一起低头,效果也能翻倍。真诚的态度也很重要。就算要演,也得演出真情实感。谁跟柴田去啊?」

「我去!」裕也立马举手。他心想,这是给龟山留下好印象的绝佳机会,况且他跟柴田的关系也不错。

「哦,加藤,你也愿意为公司出力。」龟山说道。

听到社长喊自己的名字,裕也心中一阵欣喜。原来社长还记得他叫什么,知道他长什么样。

「上门的时候记得带糕点。别买脆饼,老人牙口不好。要选包子、羊羹之类。人家已经吓坏了,赔礼的时候一定要全程面带微笑。你们就说,公司立刻解雇了那个销售员,对条子也这么说。要是被问及业务内容,就照着宣传手册回答,说我们公司就是做检修的,只有顾客需要的时候,才会按定价销售漏电保护器。反正接待那户人家的是生活安全科的市民窗口,他们没心思调查公司。要是牵扯刑事科,就得多加小心,一口咬定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龟山以飞快的语速下达指示。每一条都是那么精准到位,裕也不得不佩服。虽然龟山当年的学习成绩不好,但脑子转得快。能在这个社会出人头地的,都是龟山这种机灵的人。

散会后,柴田面带微笑走向裕也,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咱们一起把这件事搞定。」裕也也点了点头。男人特别享受这种相互认可的关系。

社长命令石井留在公司接一个月的电话,给大家洗一个月的车,没有继续追究。石井的脸上仿佛写着一句话:「都这样了,还不放我走吗?」但在这座小城,惹怒龟山的人永远别想过上太平安稳的日子。用「噤若寒蝉」形容此刻的石井再合适不过了。

裕也和柴田驱车赶往受害者家。柴田一路上显得干劲十足。他在副驾驶席上抽着烟,兴奋地说:「我这周说不定能卖到一百万。」鼻孔都张大了几分。

「就这一周吗?」

「是啊,因为我开拓了新客户。这周末,我老婆回娘家了。我闲着也是闲着,就去了趟隔壁的川田镇。那地方不在公司的营业范围内,不存在跟同事抢生意的问题。那里也没什么人住,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头老太。我花了整整两天,一鼓作气跑了个遍。老人家都不错,于是我一下子进账五十万。」

「好厉害。」裕也打心底佩服。真没想到当年从高中辍学,成天打弹子球消遣的柴田,竟会主动放弃双休日跑业务。

「社长答应我,要是我的月销售额拿了第一,他就奖励我一块劳力士!」

「劳力士?真好……」裕也叹了口气。

「反正这生意最多只能再撑半年。把能跑的地方都跑一遍,东西就没处可卖了。要赚钱就得抓紧时间。」柴田冷静地说道。

「那……我们公司只有半年的寿命了吗?」

「你可别误会,我说的是『向田电气保安中心』。等漏电保护器卖得差不多了,就换个招牌,接着卖羽绒被、保健用品不就行了吗?咱们社长聪明着呢,想得可远了。我听他说过,会在三年后开一家卖二手车的连锁店。到时候我们就要争着抢着当分店长啦。」

裕也心里顿时有底了。「哦,看来只要跟着龟山混,一定能过上好日子。」想在乡下出人头地,做生意是唯一的选择。

柴田将双手交叉在脑后,闭上双眼。「好像又要下雪了……」裕也一开口,他便低声喃喃:「你给我安静点。我在想一会儿要怎么道歉呢。」这几天,梦野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

开到受害人家后,两人整了整领带和头发,按下门铃。在对讲机那头说话的是留守家中的老婆婆,一听就知道她整个人战战兢兢的。柴田对着通话器,温柔地说道:

「您好,我们是向田电气保安中心的。听说昨天有员工对您出言不逊,所以今天我们特意上门赔礼道歉来了,请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我们的疏忽。您放心,公司已经立刻解雇了他。是我们没有把员工调教好,公司也在深刻反省这个问题。责任都在我们身上,都怪我们不小心雇了这种人……」

柴田滔滔不绝,但老婆婆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你们走吧,不用再说了。」见对方没有要开门的意思,柴田就把警方搬了出来。

「实不相瞒,梦野警局也教育过我们了……下令让我们为强买强卖的行为赔礼道歉,征得您的谅解。请您一定要见我们,让我们当面向您赔罪!」

裕也用充满尊敬的眼神看着柴田。他都不知道柴田竟有这般口才,自己真是望尘莫及。

过了一会儿,玄关大门开了一半。老婆婆探出头来。

「非常抱歉,让您受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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