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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奥田英朗/译者:曹逸冰 当前章节:14818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8:53

两人先抬头挺胸,随即用整齐的动作将腰弯成九十度的直角,然后在心中缓缓默念:「一、二、三、四、五……」这是他们在半路上商量好的。

抬眼一看,老婆婆貌似是被他们的「诚恳态度」惊到了,半张着嘴。「喂!」柴田用手肘戳了戳裕也。他连忙把一盒馒头点心递过去。「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请您笑纳。」

裕也对自己能随口说出「笑纳」这个词很是满意。

「哎呀,这么客气……」老婆婆显然松了口气,「那我就不客气了。」说着,她收下礼品。「因为昨天那人实在太吓人了,我女儿打电话报警了……事情才变成这样。」

「非常抱歉!」两人再次鞠躬。「哎呀,没事没事,算了。」老婆婆笑着说,「谢谢你们特地来一趟。」也许柴田和裕也的年纪都跟她的孙子差不多,她才会心软。

告辞时,两人也一路弯着腰。这第一关算是闯过去了,肩头的胆子卸下了一大半。柴田得意扬扬。回到车上,两人相视而笑。

「真想让当年的兄弟们都瞧瞧你今天道歉的模样。」

「你还说我呢,裕也,我看你很适合当赔罪专员嘛。」

他们边说边用肩膀撞对方。

来到警局后,两人前往生活安全科总务组,向便衣刑警赔礼道歉,说闯祸的员工被解雇了,以后绝不会再犯。刑警四仰八叉躺在椅子上说:「以后可别再给我们增加工作量了!」那口气简直比黑帮还狠。裕也心里生气,却只能乖乖低头听着。「以后再敢胡来,我就去搞张被害申报单,把你们统统抓起来!」警官可能知道他们混过飞车党,说起话来不留情面。

少年组的办公区就在旁边。一位上了年纪的刑警毫不客气地问:「喂,你俩是龟山手下的小弟吗?」两人不知如何回答,面面相觑。

「你们是『白蛇』出来的吧?我都知道,不用装。你们帮我给龟山带句话,就说『无论你在做什么生意,都不要太过分了』。十年前把他送进少管所的人就是我。」

他眯起眼睛,一副追忆往昔的样子。柴田老老实实地回答:「好的……」点了点头。

裕也混飞车党时就怀疑,警察可能是凭心情查案。经验告诉他,就算真干了坏事,警察往往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莫非他们是懒得追查不能给自己脸上贴金的案子?

走出警局后,裕也感到脚步轻快了许多。此事一过,公司对他的评价会直线上升。社长与干部们也会对他刮目相看。

「裕也,咱们中午去吃寿司吧?去那种有档次的馆子,我请客。」这回轮到柴田开车了。他握着方向盘,踩下油门。

「太好啦,那就先谢过师兄了。」

裕也摸了摸肚子,两腿往前一伸。

「裕也啊,」柴田幽幽地说,「你不觉得咱们是人生赢家吗?」

「是……吗?」这出乎意料的问题让裕也有点懵。

「因为我们的收入比同龄人高很多。」

「嗯,是啊。」

「你还记得原来跟我们一起在『白蛇』的铁雄吗?他特别喜欢倒腾机车,后来就去汽车修理厂工作了。」

「啊,是『渣铁』吧?跟你一起在亲卫队的那个……」

「听说他工作的修理厂倒闭了,现在只能靠打弹子球过日子。」

「这样啊……」

「技术再好也没用,因为手里没资格证,想找工作都很难。」

「他居然没资格证?」

「还有以前混『鬼牌』的村田。爹妈赞助他经营咖啡厅,可是只开了半年就不行了,因为附近多了家丹尼斯连锁家庭餐馆。」

「小店肯定打不过连锁店……人家的咖啡是可以续杯的。」

「所以啊,要是搞个『飞车党同学会』,我应该算是混得相当不错的。难道不是吗?我才二十四,却能养活老婆孩子,再过一阵子还准备买房。其他人呢?要么是工资少,还被公司当狗使唤,要么就是没固定工作,成天游手好闲。」

柴田把下巴搁在方向盘上,探着身子开车。这辆车的空调实在糟糕,挡风玻璃的上半部分起雾了,视野严重受限。

「我觉得,男人的价值就在于他的收入。我老婆最近对我可好了。就算我大半夜回家,只要开口要饭吃,她就会端出像样的菜。换作以前,她只会用茶泡饭打发我。上个月我给她买条珍珠项链,把她给高兴的……女人就是势利眼,不要爱,只要钱。」

「是呀,只要穿得好看,开一辆好车,什么女人都能钓到。」

「说到底,我们这些『差生』只能用收入证明自己。我们进不了一流公司,现在转行进演艺圈也没戏,更不可能当什么赛车手。所以只能拼命买好房,开好车,给孩子买高档的衣服,否则谁会把你放在眼里!一定得出人头地啊,出人头地。」

柴田的话语如滔滔河水般有力。原来男人有了自信就会变成这样。即便和黑帮混混起冲突,如今的柴田怕是也能把人家震住。

「一定得出人头地啊,出人头地。」

柴田重复了一遍。那架势真的跟矢泽永吉上身了似的。

车行驶在寒风呼啸的国道上。每隔几米,就有一面大型商店的旗子在风中飘飞。旗帜的鲜艳色彩在裕也这样的年轻人看来很扎眼。梦野这地方压根儿就没有美景。

当晚,裕也和柴田一同去参加龟山社长组织的餐会。裕也还是头一回和社长共进晚餐。会场选在公司附近的烤肉店,干部们也在。

「加藤,辛苦你了。你还挺能干的嘛。」

龟山亲自为他倒上一杯啤酒。裕也激动得浑身发烫。

「别跪着了,今晚大家都放轻松。」

「多谢社长……」裕也惶恐不已,连连低头致谢。

「听说你的销售业绩也进步得很快。看到手下的员工改头换面,我心里高兴呀,高兴得不得了!」

龟山的眼神和蔼可亲。他咧开一张大嘴,露出一口白牙。又有谁能想到,这位看似温和的社长在二十四小时前把一个员工打得鼻青脸肿。

「社长,这小子赔礼道歉的时候还真是有模有样!」一旁的柴田也在帮腔。

「哪里哪里……我只是跟着柴田师兄鞠躬。」

裕也摆摆手谦逊地说。龟山眯着眼睛看着他们,亲自将咸味牛舌摆上烤盘,说道:「来,吃吧!」白烟滋溜冒了出来。

「加藤,你的目标是什么?」龟山问道。

「呃……想开上一辆 Fairlady Z。」裕也回答。

「为什么不是保时捷?」

「啊,呃……」

「为什么不是奔驰?」

「呃,那个……」

「Z 什么的,分分钟就能买到。要把目标定得更高一点!」

龟山仿佛在自言自语。他用筷子夹起一片牛舌看了看,似乎在确认火候。

「你就不买房子吗?房子!」

「我现在就一个人……」

「好,烤好了,吃吧。」

龟山一声令下,所有人都动了筷子。裕也也学着大家的样子夹起一片。这牛舌非常厚实,肉质绝佳,让他吃了一惊。

「烤肉就是好吃……每周不吃两次,就觉得浑身不对劲,」龟山心情很好,随即提醒用旁边的炉子烤肉的员工,「喂,你们几个,先别放五花肉,不然烤盘就脏了,要我说几次才懂……」看来这位硬派社长也有细心讲究的一面。

「只有盖了房子,才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把自己的名牌往门口一挂,你就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了。『啊,我终于也成了一国一城的主人!』为了房子,你们必须从现在开始存钱。每月存五万的定期也行。这样就能在银行积累起信用。」

「嗯……」裕也点点头。

「你们几个,五花肉要用生菜叶裹着吃。不然我点叶子干什么!」

龟山不怎么听别人说话,基本都是自顾自地说。

八个大男人干掉了一盆又一盆内脏、横膈膜和里脊。龟山的吃法尤其惊人,不时把两片肉同时扔进嘴里嚼。他的酒量也很好,把韩国的浊酒当啤酒一样往肚子里灌。他本就气色红润,一喝酒脸更红了,让人联想到秋田的生剥鬼,连体格看上去都比平时壮了一倍。

吃完饭,龟山用现金结账。「老板娘,埋单!」他从厚厚的钱包里随手抓出一叠能把手划破的崭新万元大钞,搁在桌上。「开个收据啊。」说完,他便一口饮尽加了松子的茶。在裕也眼中,社长的每一个动作都特别帅气。

「那跟平时一样,去美园的夜总会玩玩吧。」龟山这么一说,干部们便拍手附和:「就等您这句话啦。」

「加藤是第一次去吧。那让你自己选姑娘,这下就知道你喜欢哪一类了。」

干部们开着裕也的玩笑,还拍了拍他的头。裕也顿时觉得自己从「普通员工」飞升成了「干部候补」。

走出烤肉店,大伙儿各自坐上自己的车。这时,裕也的手机响了。定睛一看,竟是千春打来的。他不禁「嘁」了一声,因为他能想象出千春要说什么。

「加藤,那份情况说明好像出问题了……」千春的声音分外阴郁。

「我知道,社会福利办公室的人知道我有工作是吧?他们来我的公寓查过,管理员说漏嘴了。」

裕也发动引擎,用一只手开车,跟上前辈们。醉酒驾驶外加开车打电话,一下子违反了多条交规。

「是吗?那你为什么不提前跟他打好招呼?」

「我哪管得了那么多,地球又不是围着你们转。」

千春的自私让他火冒三丈,口气自然客气不了。

「既然被查出来,那你就要承担抚养义务了。」

「哦,是吗,那就让彩香去法院告我啊。我是一个子儿都不会掏的。再说了,当年是她自己要走的。」

「反正翔太归你养了,明天来我家把他接走吧。」

裕也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哑口无言。

「女儿的亲爹现在行踪不明,倒是无所谓。问题是他们发现翔太的爸爸是有收入的,事情就麻烦了,所以翔太以后归你养。」

「你没吓我吧?」裕也立刻提出异议,可音量却越来越小。就在这时,绿灯变成了红灯,他连忙踩下刹车。

「彩香要养的孩子少了一个,低保也会相应减少,但起码能保住十五万。」

「喂,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明天记得来我家哦。你也不想见彩香吧?」

「等等,我……我根本不会养孩子!」

「反正你明天得来一趟。」

千春挂了电话。裕也试图用几乎麻木的头脑思考:要他把孩子领走?

事出突然,打了他个措手不及。裕也只能下意识地跟着其他人的车。翔太长什么样?他努力回忆,却连模糊的轮廓都勾勒不出来。

14

堀部妙子今天不上班,就把房间打扫了一下。她有一星期没做过卫生了。公司对外宣称保安每周能休息两天,但排班表上永远只有一天假。当然,只要主动提交请假单,随时能多休一天,可单子上必须有公司管理部的印章。这项制度就是为了让员工「难休假」。

妙子用吸尘器吸了地毯,又用抹布擦拭餐桌和碗柜。不过,窗户只擦了靠里的那一面。因为一下雪,外头那面就脏了,擦了也是白擦。再说天气那么冷,她也懒得去阳台。今年冬天冷得异乎寻常。她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却头一次听说野猫被冻死这种事。据说附近神社的神官发现房檐下有三只冻死的野猫,就把它们扔进了后山的竹林。暖炉也不顶用,要开上足足三十分钟,屋里才会暖和。但主要是因为妙子的住处太破旧,墙壁和门窗漏风。

她洗了一整个星期的脏衣服,晾在屋里。狭小的客厅瞬间变成了原始森林。今天她妹妹要来做客,但她无暇粉饰自己的生活。烘干机五年前就坏了,一直撂在阳台上。

电视新闻说,原油价格飞涨,推动了物价的上升。对妙子而言,灯油涨价就意味着生活变得更加艰难。她甚至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和农民要个火盆用。

正午,比她小两岁的妹妹治子带着从梦乐城买的蔬菜便当,驱车来到她家。两人用微波炉热了饭菜,钻进暖桌吃了起来。

治子的丈夫是公司职员,家里有两个孩子,一个在上短期大学,另一个还在念高中。一家人都住在梦野市内。为了补贴家用,她平时在家附近的小超市打零工。她不在自己工作的地方买便当,是因为超市老板特别小气,整整三年没有给她涨过工资。卖剩下的熟食也不能免费拿回家,还要付一半的钱。难怪她不想让铁公鸡多赚一分钱。

「这天可真冷啊……姐,亏你还能骑车去梦城上班。」

治子嚼着红豆糯米饭说道。凑近了看,她眼角的皱纹分外明显。脸颊也松弛下垂了。曾经青春美丽的妹妹已彻底沦为黄脸婆。

「腰上贴几片暖贴,用帽子裹住头,咬紧牙关冲呗。你姐姐我可是很厉害的。」

妙子抬头挺胸地说。在亲人面前,她总会不由自主地逞强。

「我感觉,你开始当保安后整个人都威风了。」

「是吗?」

「嗯,充满了自信。」

「那是沙修会的功劳。」

妙子一提起「沙修会」,治子便语塞了,还轻轻噘起嘴。

「你还信着哪?」她边看姐姐的脸色边问。

「瞧你这话问的,我以后还要当指导员呢,能升上理事就更好了。」「你给了很多布施?」

「我哪有这么多钱。现在只是每月交两万的会费。」

「现在?那以后要交更多钱吗?」

「要成为级别更高的人,就得参加修行会,还要去印度培训。」

「姐,你还是快退会吧。」

「你别管我,反正是我自己的钱。」

治子欲言又止,只能继续吃剩下的便当。

其实妙子本想把妹妹也拉进来,谁知治子不仅没有对沙修会的教义产生丝毫兴趣,还一口咬定:「姐,你是被人骗了!」妙子火冒三丈,不再提这件事。不过她这个妹妹从小喜欢占便宜,很难理解沙修会。

治子起身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茶。

「既然说到钱了,我顺便跟你说说……」她头也不回地说,「妈的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要住院了。哥说他一个人负担不起,问我们能不能出点钱。说白了就是让我们负担一部分住院费。」

听到这话,妙子一筹莫展。其实正月里去探望,她就隐隐约约察觉到,年近八十的老母亲快要不行了。母亲头发一下子全白了,整个人像木乃伊似的瘦弱,当时就已经没力气上楼了。照顾这样的老人一定很辛苦,她不禁同情嫂子。

然而,要让她负担住院费,就是另一码事了。父亲去世时,她和妹妹都放弃了遗产继承权。她们不是真心不想要,无奈父亲没多少存款,唯一称得上遗产的只有老宅的地皮。后来,她们的哥哥,也就是家中长子在那片土地上新建了房子,与母亲一起生活。

「妈是想留在家里吧?」妙子问道。

「可她现在连路都走不动了,不住院不行啊。瘫痪已经是时间的问题了。到时候总不能让嫂子伺候大小便吧。」

「可让我们出住院费,也实在是……」

「我也不服气啊。地皮我没要,妈的养老金也都是哥在管,难道他不应该给妈送终吗?」

「你跟他直说了?」

「怎么可能。」治子皱着眉。

「那嫂子怎么说?」

「不知道,但总归不会主动负担全部费用,毕竟她还有两个没嫁人的女儿。」

妙子叹了口气。哥哥不是不知道这个妹妹过着什么日子,却始终坚信自己是吃亏的人。

从工业高中毕业后,他进了本地的机械厂。「我也想当两天城里人啊!」哥哥从小就喜欢当着家人的面冷嘲热讽。他知道此话一出,父母就哑口无言了。他就是靠着这句话让父母给他买车,掏蜜月旅行的钱。妙子觉得,哥哥才是最应该听沙修会教主说教的人。

「然后呢?他要我们出多少?」

「各出十万。」

「那么多?我哪儿出得起!」

妙子眉头紧锁。每月到手的工资才十六万,让她一下子掏这么多钱实在肉疼。

「我也不宽裕,一个月的工都白打了。」

「老人看病会花这么多钱吗?」

「不知道,自付比例是百分之三十吧?」

「那哥准备让她住什么病房?」

「我也不知道,你去问问?」

「我才不问呢,问了更郁闷。」

两姐妹不约而同地叹气。妙子垂头丧气,怀着阴郁的心情喝了口茶。按哥哥的脾气,他应该会把费用三等分。在他看来,这样才算「公平」。

「说句难听的话,我觉得这钱出一次就差不多了,」治子幽幽地说,「医生说,妈的情况是很典型的『衰竭』,也就是这三个月的事……」

妙子没接茬,心里却松了口气。但同时,她也察觉到了一丝异样。眼看着母亲就要归西了,她却有种事不关己的感觉。她与母亲的关系并不算亲密。她总是站在客观角度审视父母,认清了他们只爱面子的事实。莫非她对亲人特别冷淡?

要不改天找沙罗老师咨询一下吧,虽然这意味着她必须准备一笔布施。

「良彦和麻子还好吧?」治子问起了妙子的孩子。

「嗯,挺好的。麻子昨天还给我打电话了。」

妙子撒谎了。其实两个孩子平时几乎不联系她。儿子在东京当飞特族,女儿在仙台的服装店当店员,再详细的情况她也不清楚。孩子们过年会回家,但只住一个晚上,就跟逃难似的回大城市去了。妙子也能理解年轻人的自顾不暇,只是这对儿女心中都没有她这个母亲。

「真美今年要找工作了吧?」

妙子顺势问起了妹妹的女儿。

「是啊,找也找不到,估计只能当合同工,要么就当派遣员工,随便找个地方干活。」

治子苦着脸,用鼻子出了口气。妙子也知道,这年头公司都不愿多录用正式员工。她自己也是合同工,就算失业,也领不到失业保险。

「女孩就算了,男孩可怎么办……除非叫得上号的名校,否则大学学历也是一点用都没有,这可如何是好……社会是什么时候变得如此难混的?我们年轻那会儿,日子明明还没有这么难过。」

这话一点没错。当年根本不存在成年人还得靠打零工维持生计的情况。流浪汉也是大城市独有的现象。

拉完家常,治子双手扶膝,「嘿咻」了一声,用特别「大妈」的动作站了起来,随后无力地说:「你那份钱就直接给哥吧。」看来她虽然满腹牢骚,到头来还是准备掏钱。临走时,她还担心地补充一句:「姐,你千万不要一头栽进那个宗教里……」

「小治,你误会了。沙修会不是那种骗人的宗教。你去参加一次讲经会就知道了。」

「嗯……要是哥让我再掏一点住院费,我就考虑考虑吧。」

治子苦笑道。由于身材发福,她一穿上粉色的羽绒服就像一块巨大的火腿。岁月总会毫不留情地夺走人的青春。

送走妹妹后,妙子瞥了眼玄关口的镜子。镜子中也有一位大妈,整张脸的肉都松松垮垮的,下巴几乎失去了轮廓。男人已经不会将好色的视线投向她了。不过,她并不会为此懊恼。

收拾好茶杯,妙子准备出门。今天她要和沙修会的区友们一起上门发传单。

又是梳头,又是化妆,因为要面对猛烈的寒风,她特意往脸上涂了厚厚一层粉底。电视上的天气预报说,今天的最高温度是两度。于是她套上厚厚的连裤袜,再穿上一条尼龙裤。那都是她从低价商店淘来的,价格还不到一千日元,却惊人地保暖。她又往腰上贴一片一次性暖贴。上身套一件摇粒绒衫,再穿上有帽子的大衣。脚踩防寒长靴,鞋跟很低,比较好走路。

戴上手套和口罩后,妙子才走出家门,跨上自行车踩下踏板。嘎吱嘎吱……可能是零部件的润滑油干了,金属的摩擦声不绝于耳。

穿过小巷来到大马路,寒风扑面而来,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她连忙拉起帽子,探出身体,拿出吃奶的劲儿往前冲。怎么能在这种地方认输!还有下辈子的福气等着我呢!一想到这些,寒风就不算什么了。

妙子的目的地是安田芳江家。她和丈夫一起回收废品,住的是一栋陈旧的木结构平房,旁边就是用活动板房改的仓库。众人在仓库里集合。室内堆满了各类废品,角落里放着一个油桶,木材在桶中燃烧。所有人都站在火边喝着热茶。

「好冷啊……这一带的气候到底出什么问题了!」芳江活泼地说道。

「可不是,就像把整座城装进了冰箱似的。」一个人回答。

大家都是笑脸盈盈。「伙伴」的鼓舞滋润了妙子的心田。

前一阵子刚去过讲经会的三木由香里也在人群中。妙子虽然提了一句「你要是能来就来吧」,但并没有抱太大的期望。

「三木妹妹也来啦。」妙子激动地说。由香里像少女般腼腆地笑了笑,点头致意。

「反正保洁员的工作只做半天,小酒馆又是晚上才营业……」

「哎,谢谢你。」妙子不禁握住了她的手。

「有了沙修会的提点,三木妹妹一定能改头换面。」芳江眯起眼睛说道,「因为人家长得漂亮。俗话说美人薄幸,就是说美女更容易在这辈子把不幸统统化解掉。到了下辈子,只剩下享不尽的福了。」

「哎哟,长得漂亮就是好,到了下辈子还能占便宜?」

一个会友来了这么一句,把大家都逗乐了。由香里露出客气的微笑,低下头。

「三木妹妹,我们不会硬拉你入会的,你自己决定就好了。我们跟万心教不一样,从来不硬拉人。钱的问题你也不用担心。虽然规定入会时要交一万,每月的会费是两万,但你有钱的时候给就行。沙罗老师尤其不在钱上纠结。虽然也有管理严格的理事,但大多数人还是很随便的。」

妙子说道。她无论如何都要把由香里发展成会员。年轻漂亮的信徒就是会走路的广告。由香里要是入会了,介绍人妙子脸上也有光彩。

大伙儿把身子烤暖后,芳江拿出一张地图,摊在工作台上。「那就分一下责任区吧。」她边说边用红笔画线,「堀部负责荣镇的一丁目到四丁目,岸本负责五丁目到八丁目,片山负责……」

芳江干净利落地发号施令,像成绩优异的班长。又有谁能想到,她年轻时曾一度沉迷毒品,被逮捕过好几次。

之后,芳江开始分发浅蓝色的传单,上面写着讲经会的举办时间和地点。要是拿着这张单子去会场,还能领到免费的香。

传单的颜色因地区而异。这是为了区分来参加讲经会的新人来自哪里。要是会场有很多拿着蓝色传单的人,妙子和伙伴们就会备感自豪。教主也会夸奖她们:「干得不错!」

芳江爽朗地喊道:「好,我们努力派发传单吧。」

「嗯!」众人点头应道。

他们把一尊大理石佛像摆在工作台的正中央,围着它站成一圈,双手合十,念诵经文。「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女人们的声音相互交织,在仓库中回荡。芳江的丈夫正在窗外分拣废铁,目不斜视,大概是见惯了这种场面。咣!咣!锤子与金属相击的响声不绝于耳。不知身在何处的狗叫个不停,仿佛是在抗议一般。

天空是阴沉沉的一片。不仅是天空,马路也好,农田、房屋也罢,视野中的一切都昏暗而浑浊,让人产生置身水墨画的错觉。从山上刮来的风拂过冻僵的大地,化作一团寒气,无情地夺走世间万物的温度。

妙子将装有传单的小包放进车篮,朝责任区进发。她在芳江家上了点油,总算听不到金属的摩擦声了。她很想买辆小摩托车,但不舍得花钱。而且她有普通驾照,却当了三十年的本本族。突然,有个小东西碰到了她的额头。原来是飘起了小雪。她边骑边把帽子往头上套。风吹进帽兜,在耳边沙沙作响。她能听见的也只有这茫茫的风声。

把车停在马路拐角后,妙子决定以街区为单位依次派发。她拿了三十多张传单,每个信箱塞一张。每走到一户人家门口,她都会抬头仰望,下意识地想象这家人的生活状态。要是碰到门口装饰着花朵的人家,她就会失望:这户大概是指望不上了。可要是隐约察觉到某家人过得不好,她便会由衷地想:你们也快点加入我这边就好了。

小区的信箱都集中在一处,派发起来自然轻松。梦野市没有高档公寓,这种地方都是给买不起独栋房子的人住的。所以在这种地方发传单,妙子格外抱有期待。帮沙修会做的事情多了,心绪都变得平缓了。只要盯着下辈子,这辈子发生的事都不足一提。

之后,妙子前往荣新村。就在她塞传单的时候,一个高个子男人悄无声息地从楼梯通道冒了出来。她吓了一大跳,连忙后退两三步。此人貌似是新村的居民,长得很胖,面色惨白,大概有四十五六岁。

「您好。」妙子笑着打招呼。她没做什么亏心事,准备继续塞传单。

「对对对……」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妙子不禁回头望去。

「对不起……」他的脸瞬间涨红,眼睛眨个不停,看着很不对劲。「什么?」妙子战战兢兢地问道。

「我我、我……妈妈她……」

「嗯?出什么事了?」见他口吃成那样,妙子也有些慌乱。

「不不、不动了……」

「不动了?」妙子没听明白,皱起眉头。

「要要、要给民生委员水野女士打、打电话……」

「水野女士?」

「叫、救救、救护车……」

「救护车?」

听到这儿,妙子浑身都僵住了。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意识到这人是在求助。

「你打过一一九吗?」

男人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打?」

「因、因为电话被停、停掉了……」「你妈妈在哪儿呢?」

「屋、屋里,被窝里。死、死了……」

「死了?」

妙子的声音都高了八度,瞬间面无血色。

「大、大概……怎怎、怎么摇她,都都、都不起来……」

男人痛苦地挠着胸口,仿佛说话这么简单的事都能要了他的命。明明是个中年人,举手投足却跟孩子似的。

怎么办?妙子不想给自己惹事,但人家都找上她了,总不能就这么跑掉。「先让我看看吧。」她只得扬起下巴,示意爬楼梯上去。

她跟在男人后面上了一层楼。看着那宽阔的背脊,她不禁戒心大起:要是他反过来袭击我,就完蛋了……

男人走进走廊尽头的房间,示意她也进去。

「哎哟,好暗啊,你先开灯。」

「停、停电了……」

妙子脱下长靴。一进屋,便是扑面而来的刺骨寒气。这里明明是室内,怎么会冷成这样?呼出的白气在昏暗的房间中分外显眼。

映入眼帘的房间倒是不乱,反而挺整洁,也没有异味。她穿过厨房走进和室。那儿的确有个盖着被子的人。这就是他妈妈?妙子背后一阵发凉。

她轻轻探出身子,观察闭着眼的老婆婆。老婆婆面黄肌瘦,和木乃伊差不多。不知为何,妙子想起了自家母亲的面容。过年见到母亲时,她那副毫无生气的样子也把妙子吓得不轻。即将告别这个世界的人都有相似的模样。

「她死了吗?」妙子轻声问。

「大大、大概……」男人点头回答。

「那我用手机叫救护车来。这是几零几号?还有,你叫什么名字?」

「西西、西田肇。二二、二〇一。」

妙子当场掏出手机,叫了救护车。她告诉接线员「老人可能已经死了」,谁知人家让她确认一下还有没有脉搏,瞳孔是不是已经放大了。可妙子实在不想碰,就拒绝道:「我是个碰巧路过的……」于是接线员说,救护车马上到。妙子忽然想到:是不是应该报警?不过这应该不算「案件」。

男人呆立在和室里。妙子细细回想起来,感觉此人的举止着实不对头,不像是正常的成年人,可能有什么残疾。要不拉他进沙修会?但她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这种人也不能给她加多少分。

妙子冻得瑟瑟发抖,但她还是决定再看一眼老婆婆的情况,纯粹是好奇心使然。

「你妈妈多大了?」问完这句话,她探出身子,再次望向尸体。男人没有回答。凑近死者的面部时,她闻到了一丝霉味。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尸臭?

母亲的面容再次浮现。母亲也会像这样越来越瘦,衰老而死吗?妙子顿感胃部一阵阵地疼,还有些恶心。不,会这样死去的不是母亲,而是她自己。要不了多久,她就会变成一个无依无靠的人,身无分文,孤独地死去。

想到这儿,全身的关节都开始发抖。妙子双手抱胸,冷汗喷涌而出。恐慌来得太突然了,脑浆在头盖骨下晃荡。「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她轻声诵经,反复告诉自己要冷静。男人毫无反应,就这么傻站着。

15

山本顺一发现,妻子友代的「败家病」愈发严重了。前两天,她提出要和妹妹一起去东京购物,他想也没想就同意了。谁知妻子在帝国酒店住了一晚,还买了一堆名牌服饰回来。

见妻子只带了几个小箱子回家,顺一还以为她这趟买了些小饰品,暗暗松口气。谁知一夜过后,从东京发来的快递就到家了。玄关旁边的客房堆满了装有衣服、鞋包的箱子。客房的光景令顺一毛骨悚然。他意识到,妻子的心态有些不正常。这简直是阿拉伯富豪的买法。她的字典里就没有「节俭」一词。

他诚惶诚恐地向妻子打听这一趟的开销,不料友代只给了他一句话:「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呢!」顺一实在气不过,不禁抬高了嗓门。

「等账单来了不就知道了?」友代毫不畏惧,「我还给你买了衣服。」

她给丈夫采购了爱马仕的丝绸衬衫和米索尼的毛衣。

「那么高调的衣服怎么穿得出去,人家该误会我为人轻浮了。」

「我告诉你,要是大家再不动脑筋打扮自己,那梦野永远都是一个穿着运动衫和球鞋就能到处跑的地方。你知不知道,梦城后面的法式餐厅才开张没多久,就要调整菜单,降低客单价了。因为梦野那些上了年纪的夫妻都不会穿着光鲜亮丽的衣服去高档餐厅消费,人家只能从小情侣身上赚钱,否则这店就开不下去了。太可怜了,那家店的主厨可是在法国历练过的。他看准了这里能买到好吃的蔬菜,尽情施展厨艺,才把店开在这里。这才叫『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呢。归根结底,只能怪乡下没有知识分子,也没有富人阶级。你不是市议会的议员吗?快想想办法,让市政府办歌剧大赛,或者承办电影节。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生活品质啊?」

友代目光冷峻,言外之意是:有的是办法把你说倒。

她的说辞倒也有几分道理。大城市与小城市的本质差别在于文化。现在只有婚礼能为梦野人创造梳妆打扮的机会。

可一码归一码,顺一上网查了刷卡记录,发现妻子在短短两天里花了近三百万日元,比平时还要夸张。而且帝国饭店的房间一晚上要二十万。莫非她住的是套房?他长叹一声,强忍着在胃部打转的烦躁。

不过顺一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友代去东京那晚,他留宿在秘书家中。不能理直气壮地责怪妻子让他极为懊恼。

无奈之下,他只能先找税务师商量。因为友代是「山本土地开发」的董事,也许一部分开支能处理成出差费或礼品费,走公司的账。

他的公司开得顺风顺水。多亏老祖宗传下来的山林,他还一直没贷过款。只要不做不自量力的事,山本家今后也能稳若泰山。

这天,顺一在办公室见了工业废料处理公司的薮田兄弟。据说有人在废料处理厂的建设用地对面立了一块大招牌,高调反对建设工程。兄弟俩用数码相机拍了照片,勃然大怒地找上门来。

「先生,这事儿您可得管管。从县道分出来的那条上山辅路的入口也有一块这样的牌子。我们查过底细,发现那块地的所有人是退休的野方镇议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哥哥敬太吹胡子瞪眼。顺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退休的野方镇议会议员?不会是藤原老爷子吧?」

「就是他!您看这个。」

顺一看了眼相机显示屏。农田中果然竖着一块有两块榻榻米大的牌子,上面写着粗大显眼的文字——「梦野不需要更多的工业废料处理厂」。

「这是藤原名下的地?」

「是啊,建设用地前面的草地也是他的。」

顺一皱起眉头,难以置信。如果薮田兄弟所言不假,那意味着藤原在给反对者撑腰。

三镇合并为梦野市时,藤原选择了隐退,理由是「年事已高」。他和新市长应该没什么矛盾,与改革势力更是八竿子打不着。他本是个相当俗气的人,俗到让亲弟弟去经营情人酒店的地步。

「我打个电话问问吧。这算怎么回事……他跟我家老爷子应该还有点交情,虽然不是一个镇上的。」

「他要是敢背叛老爷,看我怎么收拾他!」

敬太气得鼻孔都张大了。一旁的弟弟幸次愁眉苦脸地抽着烟。

「应该是有什么误会吧。可能是反对分子自作主张插的牌子,要么就是藤原老爷子痴呆了。」

顺一让中村拨通藤原的电话,喝了口茶,不停地抖腿。藤原正巧在家,很快接了电话。

「藤原先生,好久不见了。我是山本嘉一的儿子顺一。」

他尽可能用谦恭的口气说话。藤原的声音显得很兴奋:「哎哟,原来是嘉一先生的公子啊。」他还对顺一近年来的政治活动大加赞赏。

「我听说权现山的山道是你铺的?不得了。」

「您过奖了,我也不过是倾听当地居民的呼声。」

顺一拿着听筒,下意识地低头弯腰。藤原是出名的老狐狸。他无论是怒是笑,顺一都不敢轻易相信。

「实不相瞒,我今天突然致电,是有件事想跟您确认一下。」

他终于切入正题,婉转地告诉藤原,市民运动组织在他的土地上立了块牌子,最后还问了一句: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哦,你是问那块牌子?嗨,反正那块地在插秧之前也没啥用,有市民跟我借,说用到春天就还,我便同意了,就这么回事。」

藤原用老牛吃草般的悠闲口吻回答道。

「呃……可是牌子上写的东西……」

「啊,你说那句话是吧?我也吓了一跳,没想到这牌子是为反对处理厂立的。哎呀呀,最近的主妇都好积极,哈哈哈。」

电话那头传来老人爽朗的笑声。

顺一暗暗咂嘴。藤原绝对是知情的。有人把废料处理厂建设用地的交易内幕透露给他,于是他想出了这个法子,制约山本土地开发。当然,他并不是真心反对建设工程,只是想借机捞点好处。

「先生,想必您也知道,因为中央拨款越来越少,各地政府都在想方设法发展本地产业。为了增加税收,无论如何都要……」

「我知道、我知道,这些道理我都懂,您说的没错。但身为政治家,无视市民的呼声肯定不行……我虽然不当议员了,但怎么说呢,身上还流淌着政治家的热血。而且,我天生是个同情弱者的老好人,哈哈哈。」

听完藤原一席话,顺一顿感浑身无力。他把头搁在沙发边缘,望着天花板长叹一声。只能塞钱了吗?还必须以「顾问费」的名义给,以免惹人家不痛快。

「先生,关于这件事,我也想征求您的意见。这周能请您抽空见我一面吗?我负责找地方。」

「哦,行啊。不过我不喜欢太油腻的东西,就挑吃刺身的馆子吧。」

最后,他又「哈哈哈」地笑了。一个年近八十的老人,装起蒜来着实叫人佩服。

顺一挂了电话,跟薮田兄弟讲了讲自己了解到的情况。敬太的眼角都吊起来了,破口大骂:

「那老不死的是有多贪婪!我听说他把农田卖给了梦城,赚足三代人吃喝玩乐的钱,造了栋跟城堡一样豪华的宅子,还开情人酒店和停车场赚钱……」

「哎呀,算了。他这人一直都很贪的。」顺一连忙安抚。

「要是老爷还在,他才不敢这么放肆呢。他就是看准了现在当家的是少爷,根本没把您放在眼里!」

敬太气得头顶冒烟,大有立刻杀过去的架势。因为薮田兄弟的公司已经跟建筑公司谈妥了,项目一旦被冻结,后果不堪设想。和他们打交道的公司大多有黑帮背景。

「大哥,我觉得藤原不是最要紧的,关键是那个什么市民联络会。」幸次抖着腿说道,「藤原能用钞票打发,可那群人不要钱啊!」

「啊,没错。查出那个梦野市民联络会的底细了吗?」

敬太向顺一问道。顺一早就吩咐秘书中村调查过领头的「童花头」坂上郁子。他让人拿了份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资料,说道:

「目前我们查到她住在户部镇的新小区,今年四十四岁,是个家庭主妇,当过初中的临时教员。老公是荣进部件的员工。」

「她男人大概是工会的专职干部吧?」敬太咬牙切齿。

「那倒不是。我让秘书查过了,她老公是个不问政事的老实人。见老婆成天搞市民运动,他好像还很反感。坂上参加上届市议会选举的时候,他也没插手。」

「那就是太饥渴了,老公肯定不太搭理她。」幸次说着,露出猥琐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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