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有两个孩子,一个在商业高中,一个在私立高中,感觉没什么出息。」
话刚出口,顺一便意识到说错话了。因为他听说,眼前这对兄弟上的就是商业高中,最后还没毕业。但敬太好像并不介意,继续骂坂上郁子:「哼,就是因为家里人没出息,才会闷头搞市民运动。」
「先生,您要是知道她家住哪儿,就把地址告诉我吧。」幸次挠着板刷头低声说道。
「幸次啊,你可千万别冲动。眼看着就要选举了,我也没打算把她们的反对运动完全压下去。再说了,你要是再闹出点事,可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顺一微笑着讨好幸次,同时也对他提出了要求。幸次已经因为恐吓和伤人蹲过三四次大牢了。他年轻时就很粗暴,话还没说完,拳头先伸出去了。敬太总说:「幸次没什么口才,只能在别人没把他说倒前先动手。」
「我不会动她的,只是找认识的私家侦探查她的老底,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利用的把柄。前阵子,有个不属于任何党派的市议会议员怀疑到我们头上。我通过侦探,查到他儿子搞大了女高中生的肚子,一眨眼的工夫就把人打发走了。」
「既然这样……」思索片刻后,顺一把地址写在便笺上,递了过去,「这件事就当我完全不知道。」
「明白,我们自己来。」
之后,薮田兄弟摊开处理厂建设用地所在的飞鸟镇地图,要求顺一帮忙铺修并拓宽通往处理厂的马路。
顺一说道:「社长,这可是县道,没那么简单。」
「瞧您说的,只要您出马,还有什么办不成的事儿。我们只盼着您早日进军县议会,拉些大型公共项目回来。」
「就是就是,您专心做那些大项目,把麻烦事扔给我们就行了。」
被兄弟俩这么一吹捧,顺一不禁苦笑。他父亲靠招商引资和公共事业成了小镇的老大。虽然他因围标①和违反选举法被逮捕两次,但每次选举的票数都是遥遥领先。地方政治家的名望在于能给当地带来多少利益,这个道理是永远都不会变的。
送走薮田兄弟后,顺一总算松了口气。他一边喝茶,一边眺望窗外。天空依然阴沉,不见太阳的踪影。远处的梦乐城摩天轮也是一团灰色,仿佛工厂的重型机械。他非常理解自家儿女为何向往东京。如果他不是长子,八成也会在大学毕业后定居东京。正如妻子哀叹的那样,人工建造的购物中心绝不会成为文化的摇篮。
县警察总部的警车从办公室前面的马路缓缓驶过。话说回来,从早上到现在,他已经看到好几辆警车了。难道是出事了?
顺一一时兴起,吩咐中村:
「喂,打电话给梦野警局的木村副局长。只要说你是山本顺一事务所的,他就会接。我跟他是老同学。」
这就是生活在小城的好处。警局、报社、本地公司……当干部的都是自己的熟人。
副局长接起电话,没好气地问:「什么事啊?」他语速很快,好像很忙的样子。
「就是跟你打个招呼,偶尔抽空一起吃个饭?」
「最近是没戏了。」
「怎么,发生案件了?话说我今天看见好多警车在街上跑,那是县警总部派来的?」
「我记得你有个上初中的女儿吧?」
「有啊,理加。你不是见过她好几次吗?」
「你让她最近尽量别出门。市里有个女高中生失踪了,只是消息还没发出去。」
「不是离家出走?」
「那姑娘是走出补习学校后失踪了,穿着校服,身上就千把块钱。最关键的是,有个老婆子亲眼看见她被人塞进了轿车的后备厢。可惜老婆子有些痴呆,问起话来特别费劲。」
「是什么时候出的事?」
「昨天。目前还不能排除谋财绑架的可能,所以才让媒体先别报道。你也别说出去啊。」
「我顺便问问,是哪家的女儿?」
「这哪能告诉你,我先挂了。」
老同学草草挂掉电话,那紧张的声音在顺一耳中回响。
顺一不禁喃喃,这世道可真不太平。梦野市的犯罪发生率在近十年翻了一倍。警方也早就料到地方城市的犯罪率会有所增加。大型商店纷纷进驻郊外,商店街日益萧条,社区彻底崩溃只是时间问题。由于快速路从梦野市中心穿过,外县的犯罪分子也有可能流入。而外国劳工一拥而入,也催生了新的少数群体。这年头,最危险的不是大城市,而是地方小城。
顺一决定给女儿发条短信,虽然她现在应该在上课。
女儿就读的初中原本不许学生带手机上学,但是在家长会的强烈要求下,校方不得不让步。「要是发生紧急情况怎么办?!」面对家长们的质问,教育委员会也无言以对。
「我给你买蛋糕吃,今天放学后直接回家吧。」
女儿回得很快,也许她根本没听课。
「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今天要集体排队回家。又不是小学生,傻死了。」
顺一放下了心中的大石头。看来梦野市的危机管理水平还可以。
不知不觉中,屋外飘起了小雪。梦乐城的摩天轮也停了,也许是没人坐的缘故。
①又称「串通投标」,指几个投标人相互约定,一致抬高或压低投标报价,通过限制竞争,排挤其他投标人,使某个利益相关者中标,从而谋取利益。
16
相原友则刚到市政厅,就从水野房子口中得知西田肇的母亲去世了。九点一过,办公桌上的直通电话响了。一大早打来的电话准没好事。听到铃声后,友则就产生了不祥的预感。果不其然,电话那头传来沉闷的声音。
「西田肇先生的母亲昨天去世了。」
友则一时没反应过来,反问道:「西田先生?」
水野的语气中略带责备:「就是我上次带去的人,荣新村的!」之后她讲起了昨天发生的种种。
「昨天傍晚,市民医院打电话给我,说西田先生的母亲去世了。据说叫救护车的是个碰巧在新村发传单的主妇,因为……西田家的电话不是被停了嘛。他就抓住路人,让人家帮忙打电话。人送去医院后,医生确认已经救不活了。一直拖到傍晚,我才接到消息。」
友则越听越郁闷。他担心申请者家人的死会引发意料之外的问题。被拒绝的低保申请者活活饿死,招致媒体围攻的例子在全国比比皆是。
「西田先生好像受了很大刺激,一直不开口说话,所以打电话通知我的是护士长。我还当是出了什么事。」
「不好意思,请问老太太的死因是……」友则问道。
「说是冻死的。正好那天西田家的电也停了,没钱买灯油,天又那么冷……那个新村的房子特别破,墙都漏风。」
听说老人不是饿死的,友则松了口气。当然「冻死」也很糟糕,这死因和身体是否衰弱有很大的关系,但是它给听者留下的印象要比「饿死」好得多。
「相原先生,老人的后事还没着落,能不能请你来一趟医院?」
水野房子加重了语气,言外之意是:这点忙你总该帮吧。
「可以让他联系市政厅的福利科……」
「别说这么冷血的话,要不你帮忙跟福利科打声招呼吧。」这简直是母亲教训小孩的口气。
友则强压着心中的郁闷,思索了几秒钟。西田并没有正式提交申请,福利办公室还是很好推卸责任的,但为防止媒体对此事产生兴趣,提前做些准备总归没错。要是他连医院都不去,那就太不近人情了。
「好吧,我这就去。」
友则挂了电话,找宇佐美商量。科长顿时愁容满面,轻声说道:「就算死者的亲戚来了,也千万别留下话柄。」
「不会有什么亲戚来的,否则早就有人帮他们了。」
「那得看死者的儿子了。就算见了面,也不要随便跟他道歉。」
「我知道,我就是去安慰两句,火葬和其他手续会交给福利科办。」「我们哪能预测到他妈妈会冻死啊,这是不可抗力。」
「我也是这么想的。」
「总而言之,我们没有任何责任。」
「那是当然,他总共就来过办公室一次,而且是三天前的事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点头,每一句话都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的。确定部下持有同样的见解,宇佐美貌似轻松了,道出一句真心话,露出一抹浅笑:「还好不是饿死的。」活脱脱一个只顾明哲保身的小官员。友则冷冷地想,此刻自己肯定也是同样的嘴脸。
他回到办公桌前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出门。一想到即将看到一具尸体,他便沮丧极了。再熬一段时间,到了春天,就能回到县厅。友则只能这样鼓励自己。
临走前,他接到一通来自问题低保人的电话。那是个烦人的老头,说风太大了,电视画面不清楚,让他想想办法。友则强压怒火说道:「请您联系电器店吧。」谁知对方满不在乎地回了一句:「开店的怎么会理我这种穷人,你说是不是?」
友则深呼吸后说:「我今天去不了。」不等对方再次开口,他就把电话挂了。
熬到春天就好了。这一回,他喃喃自语。
友则把车开出市政厅,拐进县道,沿着斜坡一路往下。再开一段便是「梦乐城下交叉路口」了。路口的地势最低,一如擂钵的底部,梦乐城、大型商店、市政厅与警局等大型建筑就坐落在以路口为起点,朝四个方向延伸的坡道上。也许地势与地价是成正比的,友则没开多久,二手车店和加油站红红绿绿的广告旗争奇斗妍的光景便映入眼帘。风一吹,几百面旗一齐飘动,像机场跑道灯一样。
路口四角的地皮貌似没卖出去,插满广告牌。婚礼会场、殡仪公司、医院、服装租赁公司——巨大的招牌如围墙一般正对着马路。这些必不可少的行业的广告也从侧面体现出,小城的生活是多么枯燥。
每次经过这个路口,友则都分外郁闷,不由得在心中讥讽:除了红白喜事,梦野还剩下什么?
赶到医院一看,水野房子已在大堂等候多时。「相原先生,这边、这边!」她大声喊道,丝毫不顾忌旁人。宽阔的候诊室挤满了来看病的患者,放眼望去大多是老人。
友则跟着水野前往护士站。那里有一位身形消瘦的老医生。水野说,他是市民医院的副院长。
「今年冬天特别冷,好多老人都没熬过去。说不定哪天就轮到我了……」
副院长咳了一声,掏出眼镜架在鹰钩鼻上。年轻护士立刻递上一个活页夹,貌似是病历。副院长将病历举得远远的,当场为友则和水野讲解所谓的「体检发现」。
「嗯……膝盖等位置发现了与尸斑无关的鲜红色瘢痕。此外肺部有瘀血,膀胱充盈,还有水肿,因此死因判定为冻死。」
友则问道:「请问,人待在屋里也会被冻死吗?」
「会啊,人只有在体温超过三十五度的状态下,才能维持生命活动。要是室温太低,体温就会逐渐下降,一旦低于三十五度就有生命危险。嗨,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嘎吱——副院长往椅背上一靠,慵懒地回答。
「跟营养失调之类的有关系吗?」
一旁的水野房子问道。友则顿感不快:她是故意问给我听的吗?
「这就不好说了。不是说她膝盖不好,一直瘫痪吗?那体力的衰弱肯定不可避免。要想知道更详细的死因,就联系警方,把遗体送到大学医院做行政解剖,我们医院可管不了那么多。」
副院长摘下眼镜,吸了吸鼻涕,看看友则,又看看水野房子,一副眼皮重得抬不起来的样子。「就这些。」说完,他把椅子一转,整个人朝向办公桌,言外之意是让他们赶紧走人。
来到走廊后,水野皱起眉。「这医生也太冷血了。他一边填死亡诊断书,一边还问『要找哪家殡仪公司』。我说西田先生没钱,他居然哼了一声说,『那就叫政府的人来吧』。他跟殡仪公司肯定有勾当,能吃回扣。这可是市民医院啊!」
友则耸耸肩想,这种事多了去了。这地方的医院风气一直不好,一大半医生都会收住院患者给的红包。谁都没勇气和医生对抗,情况当然毫无改善的迹象。
两人走楼梯来到地下。消毒剂的味道扑鼻而来。日光灯闪个不停,随时都有可能熄灭。西田肇一脸怃然,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咬紧牙关,捧着胳膊。他面前就是太平间。
友则来到他面前致哀:「请节哀顺变。」
西田支支吾吾:「啊,哦……」又面红耳赤地点了点头。
「您联系过哥哥姐姐吗?」
「没、没有……」
「唉,我也知道您现在很难受,但医院过会儿就会开出死亡通知。届时请您填写必要的信息,在七天之内交到市政厅的户籍科。市民殡仪馆在野方。火葬费用是六万五千日元。不过按您的情况,只要找生活福利科的咨询窗口问一下,应该就能减免了。」
「相原先生,说起这件事……」水野房子把头伸过来说,「我刚才给那个生活福利科打过电话,可对方让我联系老年福利科。打去老年福利科吧,他们又说,既然死者有家属,那就得找生活福利科……」她鼓起腮帮子,用写满责备的眼神看着友则。
「这样啊……」友则露出自嘲般的冷笑。可能是因为「梦野市」刚诞生没多久,部门间踢皮球的现象见怪不怪。
「好吧,我帮着问一下。」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电话来自福利办公室。碰巧路过的护士提醒道:「请不要在医院内打手机。」友则只得低头道歉,十万火急地冲上楼跑去后院。寒风阵阵,他不禁缩起身子。一按下通话键,行政爱美那不耐烦的声音便蹿进了耳朵。
「相原先生,佐佐木一直往办公室打电话,就是那个『天线老爹』。」
「不会吧?」
「怎么不会啊,十分钟一次。我都说了,你现在不在,可他偏要我打你的手机。科长和稻叶警官都出去了,我一个人应付不了啊……能不能请你帮忙对付一下?」
「好吧,辛苦你了。」友则安慰着爱美,挂了电话。风实在太大,他只得躲到焚烧炉后面,后背一阵恶寒。在这种地方感冒可怎么得了。
友则用冻僵的双手翻开笔记本,找出问题人物佐佐木的号码拨了过去。
「哎哟,总算联系上了。你快点来呀。我家的天线歪了,电视信号一塌糊涂,画面一直在晃,看久了头晕,就跟晕船似的。」
佐佐木的口气高高在上,仿佛友则是酒店的前台。友则气得不行,断然回绝:「那不是社会福利办公室的工作。」
「你是让我这个老年人上屋顶吗?不小心掉下来怎么办?」
「不能找街坊邻居帮个忙吗?」
「这个钟点,市营公寓里就没一个年轻人。就算有,我也不熟,而且他们个个冷血得很,谁会搭理我这个独居老头。」
「那就只能等风停下来,到时候电视画面也许就恢复正常了。」
「我都说是天线歪了。我刚才出去看过,得把钢丝重新绑一下,否则是好不了的。」
「那就请您联系电器店吧,就是您买电视机的地方。」
「那家店早就倒闭了。这一带的小电器商店都被国道边上的低价大卖场逼死了。要是拿不出保修单,光是让人上一次门都要五千块。前一阵子暖桌坏了,问能不能修,他们直接甩给我一句『买个新的更快』,根本懒得管我。」
友则无言以对。梦野的私营电器店的确关了一大半。让老年人求助于强势的电器大卖场,确实有些强人所难。但他并没有给商家擦屁股的义务。
「不好意思,我今天去不了。」
「那就派个人来。」
「没有别人了。」
「看不了电视,你让我一个七十五岁的老头干什么去?!」
友则本想回一句「可以看书啊」,但随即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对方必然会说,我没钱买书,太冷没法去图书馆……再这么扯下去会没完没了。
「好,那我趁午休的时候去一趟。」
友则拗不过他,只能认栽。这位老人没有领养老金的资格,靠每月八万日元的低保过活。他居住的平房有四十年房龄,是市政府名下的廉租房,房租全免。
忽然,他感觉有个东西碰到了脸上。抬头一看,原来是飘起了小雪。他走到门口的房檐下,顺便给市政厅生活福利科的咨询窗口打电话。接听电话的男职员听友则讲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知道对面是自己人,也没多客气,叹着气说:「我们这儿可不是殡仪公司啊。」
友则回答:「我们办公室也不是。」
「可那人不是吃低保的吗?」
「不是,就是个普通的市民,为了解申请流程来过一次窗口。」
「那要不按独居老人处理算了?这样市政厅还能想想办法。」
「不行啊,人家明明是有儿子的。」
「那就更不关我们部门的事了。死者又不是流浪汉,只是没钱办后事。市政府要是帮了这一次,天知道以后会有多少类似的人找上门来。最近我们处理的都是这种情况,没有健康保险证的人要我们报销医药费,每天都是这些破事。这些钱想收回来都很难。考虑到回收款项耗费的人力物力,那些人干脆失踪更合算点。嗨,我实话跟你说……」对方突然压低嗓门,「我们刚换过科长,新官上任三把火。县厅马上要审查了,如果卡得不够紧,考评结果可能受影响。与其把钱花在死人身上,我们肯定得优先解决活人的困难吧?不好意思,这事儿还是你们自己处理吧。」
「别这样,县厅也要审我们部门好不好!」
「反正这事我们是管不了。」
「求你了……」
「我还想求你呢,别老欺负我们部门。」
都是一把年纪的人,在电话里你求我,我求你。
「瞧你这话说的……」
不等友则说完,人家就挂了电话。他只能走进医院大楼,搓了搓冻僵的手臂,叹口气。他都懒得再打电话去老年福利科了。他们实在不可能对一个已经断气的老婆婆伸出援手。
友则自己也很清楚,福利保障行政制度正处于来回摇摆的时期。不知不觉中,市政厅的职员也开始理所当然地要求市民为自己负责了。
这下怎么办?问题是,友则在这件事上并没有任何义务与责任。
回到地下的太平间门口,只见一个身着西装的年轻男子和护士以及水野房子正在争论。从他们的表情看,估计不是什么好事。
「不办葬礼?那电话里怎么不早说?」
男人说道。他的臂章上印着殡仪公司的名称,但把眉毛修得很细,头发朝天竖起,显得很时髦。
「对不起,对不起,我也不了解内情。」
那护士身宽体胖,貌似是这里的护士长。她把手叉在腰上,正忙着跟男人道歉。看来平时只要一死人,医院就会联系有合作关系的殡仪公司。西田的母亲死后,不了解情况的医院职员就照老规矩办了。西田本人还坐在长椅上,带着僵硬的表情凝视半空。
友则刚走过去,水野房子便介绍道:「这位是社会福利办公室的调查员。」护士随口说道:「哦,这样啊,那之后的事情就麻烦您了。」
「呃,我们对这件事也——」
「遗体是不能在医院过夜的。」
护士撂下这句话就小跑着离开了。友则很是不悦。明明事不关己,为什么所有人都把责任推卸给我?
殡仪公司的人也要走,却被水野房子叫住了。
「这位小哥,反正遗体总是要装进棺材火化的,你就帮到这一步吧。费用的事情我们回头再商量。」
「哎哟,您就饶了我吧。科长会骂我的。」男人往后一缩,不停地摆手。
于是水野转向友则问:「法律是怎么规定的?」
「如果是孤寡老人,那么当地政府有义务将其火化埋葬。这种情况的相关费用可以按事务管理费处理。」
「那就这么办嘛。你们也肯定碰到过亲戚还在世,但不肯把遗体领回去处理的情况吧?」
「不行。」友则斩钉截铁地说,平静地摇了摇头,「政府没有那么宽大。」之后,他转向西田说道:「西田先生,您想怎么办?您算是她唯一的亲人,由您接她回去处理后事,是理所当然的啊。」
面色黯淡的中年男人缓缓抬起头,挤出一句话:「我我、带、带带她回去。」
「那其他事情也能交给您自行操办,对吧?」
「那怎么行!他家的电和煤气都停了,你让他怎么办!」水野插嘴道,「再说了,他家也没有墓地,说是早就跟本家断了联系。」
友则举起双手,示意「我也没辙」。一大把年纪的成年人,怎么与社会隔绝到这个程度。
「那就这么办吧。先让殡仪公司把遗体火化,骨灰由西田先生保管。墓地可以慢慢找,不着急。至于火化费用,请您自己想办法凑出来。」
「相原先生,他就是凑不出钱,能凑出来,家里也不会停电了。」
「把私家车和其他值钱的东西处理掉不就行了!」
友则的语气不由得粗暴起来。西田依然一言不发,捧着胳膊。
「饶了我吧,凭什么要我们……」殡仪公司的年轻人脸都绿了。
「你就当是做善事,好不好?」友则把手搭在他肩上,「接下这种差事,也有助于提升公司的形象吧?」
「就是就是,求你啦。人都不在了,你好歹跟公司商量一下。」水野也在帮腔。
「关我什么事啊,我就是个派遣员工,有指标要完成的。要是把这种差事揽回去,天知道公司会怎么说我——」
年轻男子的态度急转直下,吊起眼睛狠狠瞪着友则和水野,凶得跟小流氓有得一拼。
就在这时,友则的手机又响了,是个陌生的号码。他懒得再出去了,反正周围没有护士在,就干脆接了。谁知电话竟来自刚通过话的佐佐木。
「哦,相原先生?我在通话记录里找到了你的号码。最近的电话机可真先进。」
「什么事?我在忙呢。」
「你来我家的时候,顺便带一份好麦道的便当过来吧。开始下雪了,我没法出门。」
佐佐木不慌不忙地说道。友则强压着随时都要爆发的怒火回答:「好吧。」拒绝之词一旦脱口而出,难保自己不会在情绪的驱使下怒骂。
「那我就先告辞了。」他举起手,转身要走。
「不会吧,相原先生,你这就回去了?」水野房子瞠目结舌。
「我很忙啊,手里有三十多个低保人要管呢。」
「那我也走了。关我什么事啊。」
年轻男人没好气地说道,一副本性毕露的样子。只见他把手插进裤兜,弓着背快步走开,一步两层台阶,飞也似的消失了,都来不及把他叫住。
「这人怎么这样……」水野十分愤慨。友则也无话可说。
「求你了,相原先生,福利办公室就不能想想办法吗?」
水野跟友则的母亲差不多年纪。看到她那严肃的表情,友则就没法拍拍屁股走人了。
「好吧,火化费先用我们部门的事务管理费垫付,一个月内偿还。您听清楚了吗?」
友则对死者唯一的亲属西田说道。可他就这么坐着,既不说好,也不点头,只是喘着粗气,抬眼瞥了友则一下,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
「您在听我说话吗?就一个月!」友则再次强调。
「留、留……」西田终于开口了,「留点钱给我。我、我肚子饿了。」
友则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他不禁抬高嗓门,「我是同情你刚没了老妈,特地过来看看,你却跟我说你肚子饿?」
「相原先生,别这样,我替他跟你道个歉。他只会这么说话呀。」水野插进两人之间,伸手按住友则的胸口把他推开,「他只在工地干过活,说话难免比较粗鲁。」
「这是会不会说话的问题吗?让我留点钱给他,开什么玩笑!」友则把水野推到一边,「我告诉你,我是绝不会批准你的低保申请的!有胳膊有腿,却不出去工作,让母亲活活冻死,还想要政府掏钱养着?想得美!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不会让你吃上低保。」
西田攥紧拳头站起身来。仔细打量一番,他还真像是练柔道的。
「要动手吗?好啊,来吧!」友则挺起胸。
「留、留、留点钱给我。好吧?一点点就行。留点钱。」他还真伸出手来,惊得友则赶忙甩开。他心想,这人的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你这样跟流氓有什么区别?四十好几的人了还说这种话,脑子有病吗!」
友则喊得相当响亮,惹得好几个护士探出头来张望。
「别这样,相原先生,求你了……」
「水野女士,这人是自作自受,不值得丝毫的同情。很抱歉,我要走了。垫付的事就当我没说过。我们部门是不会出钱的,请你们去咨询市政厅的生活福利科吧。」
这回,他真的毅然决然地转身走了。水野在喊他的名字,但他坚决不理,快步冲上楼梯。心悸持续了许久。这几年里,他从未像这样爆发过,自己也是既惊讶又亢奋。
岂有此理,这都是什么人啊。也许一半人类都是这样的劣等生物。
他下定决心,不给佐佐木买便当,也不去他家修天线了。他受够了。要是佐佐木再打电话来,就骂他个狗血淋头。
友则走出医院大门,来到停车场,看见一辆又脏又破的塞利西欧。这车特别笨重,怪吓人的,一看就是搞土木的人爱开的车。直觉告诉他,那就是西田肇的。车身锈迹斑斑。水野之前说过,西田家的车无异于废铁,卖不出去。这话的确不假,但他不由得纳闷,西田为什么没有在生活困窘到如此境地之前想办法节约花销?既然他也有收入不菲的时候,那为什么没有攒些钱备用?开塞利西欧这种豪车的人居然要申请低保?简直闻所未闻。
他越想越气,冒雪冲进车里。
抬腕一看,还没到中午。他决定不回办公室,干脆去打会儿弹子球。反正今天已经无心工作了。阴霾的天空也让他又郁闷了几分。
就在他暖车的时候,挡风玻璃已堆满雪珠。广播新闻说,梦野市有个高二的女生已经失踪整整三天了。
哼。友则冷笑一声。破地方出破事,真是般配。
播音员不紧不慢地说着,女生独自离开补习学校后就不见了,身上还穿着校服,不太可能是离家出走,也没联系过家里人,因此警方决定开展公开搜查。
友则冒出一个极不负责任的念头:那姑娘八成是被人弄死了。年纪轻轻的,真可怜。也许被人埋在深山老林里了,下手的肯定是变态。
他打开雨刷,换挡踩油门。本想飚会儿车发泄心中的不快,但一想到车上装的不是防滑胎,就只能耐着性子,小心翼翼地开。
17
把一岁零两个月的婴儿当「人」看真的合适吗?他表达情绪的唯一方式就是哭,大小便也完全不受控制。加藤裕也用极不熟练的动作给儿子翔太换尿布,又用纸巾擦了擦被大便弄脏的小屁股。翔太的哭声如警铃般刺耳,五官都挤到一起了。
裕也一看钟,意识到现在是半夜一点多。真是的,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拉了呢。片刻前,他被惊天动地的哭声吵醒。一摸尿布,温温的。他不禁咂嘴,打开一看,里头都是咖喱汤般的黄色污物。
他照着说明书,好容易把尿布换好,重新给儿子穿上衣服,可孩子依然哭个不停。不仅如此,他还站起来,在房间里乱转。
「你到底想干什么啊!」「别哭了!」
他明知孩子听不懂,还是忍不住要说出声。
一通忙活之后,他往床上一坐,叹了口气,叼起一根烟正要点,却意识到家里还有个孩子,只能把烟塞回盒子里。
他还打开了空调。要是孩子在这个时候感冒,就更没辙了。
几小时前,他在千春家接到了儿子翔太。前妻彩香单方面放弃了儿子的抚养权,让女友千春把孩子交给了裕也。同时交到他手上的还有一个硕大的包袱,里面装着孩子的衣服、尿布、奶粉和奶瓶之类的东西。
「这不是在逗我吧?」
见裕也皱眉头,千春扬起嘴角说:「你要是养不了,那就把彩香被扣掉的低保补给她呗。」
「多少钱?」
「每月八万。」
「想得美!」裕也勃然大怒,一口拒绝了这笔「交易」。辛辛苦苦赚的血汗钱,凭什么给成天游手好闲的前妻乱花!
一怒之下,他就这样把孩子带回家了。到家后,他才回过神来——自己根本不会带孩子。翔太能摇摇晃晃走上几步,却不会说话,天知道他想要什么。最关键的是,裕也不知道该给孩子吃什么。孩子貌似在长牙,但总不能跟大人吃一样的东西。可光喂奶粉大概也不行。孩子被迫离开了母亲,来到一个陌生的环境,动不动就哭喊也在所难免。
情急之下,裕也给父母家打了电话。父母的住处距离他家不过二十分钟车程,但两人都不在。他的父亲是出租车司机,母亲在熟人开的小酒馆帮忙。孩子独立之后,他们就经常不在家了。哥嫂家本是他的第二个选择,但犹豫片刻后还是作罢了。比他年长两岁的哥哥总喜欢教育他,一见面就问「你好好工作了吗」,不把他当大男人看。
独自发愁也解决不了问题。最终,他把电话打给了师兄柴田。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柴田哈哈大笑:「你等着!」然后把电话递给了自己的妻子——两个孩子的母亲。
「一岁零两个月?那就是辅食后期喽,可以喂米饭的,煮得软一点就行。蛋包饭什么的也行。但鸡蛋一定要完全煮熟。要是喂半生不熟的东西,宝宝立刻拉肚子给你看。还可以吃豆腐啦,白肉鱼啦,反正喂又软又有营养的东西就对了。」
明明是个大字不识几个的蠢女人,给出的指示倒是精准。
「不用喂奶吗?」
「喂奶归喂奶,一天大概两三顿吧。有的医生说半夜最好不要喂奶,否则会营养过剩,但我是喂了。宝宝都主动含住奶头了,我也拦不住。啊,现在还不能喂普通的牛奶,宝宝的肠胃功能比较弱。要是渴了,可以喂些豆浆,或是加了蜂蜜的酸奶什么的。」
「尿布呢?长到多大才能不用尿布?」
「我家小宝两岁半了还用着呢,最近正在学习怎么用马桶。能在三岁之前学会就不错了……裕也啊,每个宝宝都是不一样的,不能拿自家的孩子跟别人比。每个人的成长轨迹都不一样呀。」
「那孩子哭的时候怎么办?」
「要是尿布没湿也没发烧的话,那只能抱起来哄了。摇一摇,摇久了就不会哭了。」
裕也一边做笔记,一边感慨嫂子的改头换面。在短短几年前,她还留着一头金发,成天吸香蕉水呢。
「要是遇到什么困难,就带到我们家来吧。一个人忙里忙外要神经衰弱的。」
嫂子还宽慰了他几句。知道自己不是孤身一人,他心里顿时暖和多了。
裕也让嫂子把电话给柴田,告诉他明天要把孩子送去父母家,所以要下午才能到公司,让柴田帮忙请假。
「好,我会跟专务说的。你最近成绩不错,公司应该也不会说啥。」
投入工作的精力果然没有白费。裕也切身感觉到,自己在公司的地位比原来高了。
挂了电话后,他照着奶粉包装盒上的冲泡方法,给孩子冲了奶。可他都把奶送到嘴边了,孩子却光哭不吃。他自己尝了尝,感觉这奶特别稀。就喂孩子吃这个真的好吗?想再多也没用。无奈之下,他只能把孩子抱起来哄。翔太仰头扭腰,很不情愿,但裕也硬是紧紧抱住没松手。他轻抚孩子的后背,在屋里走着走着,想起了一年前的那段日子。
从翔太出生到离婚那几个月,他也像现在这样哄过孩子,一次又一次地哄。当时孩子的脖子还很软,他抱的时候格外小心。他并没有品尝到初为人父的喜悦,也没有产生多大的责任感。彩香跟前夫生过一个孩子,所以翔太的到来,让他觉得自己多多少少能和前夫平起平坐了。但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懂。一年前的他就是这么无知,什么都不考虑。混飞车党的时候,要是没交个男女朋友,难免要被同伴笑话,而他跟彩香那个时候碰巧都单身,就这么凑了一对。开始交往后也没有认真避孕,理所当然地中奖了。彩香说要把孩子生下来,于是两个人就稀里糊涂地登记结婚。朋友结婚都很早,所以他并没有太多的犹豫。他周围都是这种人。至于未来,谁都不会认真考虑。
十多分钟后,翔太睡着了,大概是哭累了。不过这已经是几小时前的事了。
半夜一点醒来的翔太依然哭得满脸通红,用惨叫来形容更贴切些。他紧紧攥着小手,声嘶力竭地吼着,仿佛是登陆东京湾张口喷火的哥斯拉。而且他还会做出许多裕也始料未及的动作,比如突然冲向墙壁、猛拽窗帘之类的。
「吵死了!」「别哭了!」
裕也对儿子抱怨起来。孩子的睡脸像天使般可爱,哭起来却跟出故障的报警器一样骇人。半夜三更发出这么大噪音,左邻右舍肯定会有意见。果不其然,隔壁邻居咚咚地砸了砸墙壁。那间屋子的租户应该是个年轻男人。
一气之下,裕也砸了回去。光这样还不消气,他撂下翔太,把夹克搭在肩上,踩着凉拖冲进走廊,猛按邻居的门铃。
过了一会儿,门后传来紧张的声音:「谁啊?」
「隔壁的,你给我出来!」裕也恶狠狠叫道。
「你当现在几点了?」
「管它几点了,你给我出来!」吼声响遍整栋公寓。
肯定有人被吵醒了,正竖起耳朵听。但裕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一旦被人小瞧,那就是世界末日。」升上初中后,他一直在这样的环境中跌打滚爬,强出头的习性早已深入骨髓。
防盗链条的声音传来,门开了,一个跟他年纪相仿的男人带着僵硬的表情站在门口。
「大家都是住公寓的,谁不会发出点声响。而且我又不是故意的,是孩子在哭。你小时候难道不哭吗?你有本事就让孩子别哭啊!」
裕也瞪着邻居大放厥词。流氓的本事是高是低,全看你能让对方接受多么过分的要求。
「这栋公寓应该不允许带孩子的人入住。」
邻居铁青着脸说道。翔太的哭声依然在楼道中回响。
「我前妻不要他了,我有什么办法。你让我把孩子送去福利院吗?他又不是阿猫阿狗,你就这么冷血?!」
裕也上前一步,吓得邻居像被电到一般往后仰,面露惧色。
「算了,只要你说句对不起,今天的事我就不追究了。」
邻居震惊道:「你要我道歉?」
「是啊,你不道歉,我怎么回去?还是说你要跟我耗到天亮?」
「好好好,是我不好,对不起……」邻居低三下四地不住鞠躬。
「知错就好,这事就这么算了。」
裕也又瞪了他一眼,往走廊吐了口唾沫。好久没这么吓唬人了,他竟有种莫名的快感。
回房间一看,翔太仍然边哭边跺脚。再这么下去,楼下的邻居怕是也要提意见了。
「能不能消停会儿,混账东西……」
他实在烦透了,只得打开冰箱,拿出一瓶运动饮料,坐在床上润了润嗓子,然后又点了根烟躺下,望向天花板。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脑海:翔太是不是渴了?到这儿以后,他还没喝过一口水。裕也连忙起身把烟掐灭。
他抱起哭泣的翔太,烧了热水,又冲了些奶粉。摇匀后,他自己先尝了尝。味道好像比之前好了。
他试着把奶瓶举到孩子嘴边。只见翔太张开小嘴,一口咬住奶嘴,开始吮吸。猜对了!一扇大门在裕也的心中徐徐开启。带孩子就像排除车辆故障一样。翔太平静下来,静谧便在一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惹得裕也诗兴大起:冬夜原来是如此宁静吗?
一放心,人就不像刚才那样紧张了。与此同时,疲劳感汹涌而来。他就这么抱着翔太躺下。
翔太正在专心地喝奶。裕也和他有二十厘米的距离。他伸手轻轻给孩子盖上被子。翔太有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回想起贴在相簿上的照片,这孩子跟他小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哦,这是我的孩子啊。他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婴儿。他倒不是感慨,只是觉得生命太神秘。眼前的小东西就像他的分身一样,太不可思议了。
眼看着翔太的眼皮越来越重,他含着奶嘴睡着了。
裕也轻轻拿开奶瓶,把它放在床下。睡魔也向他发起了进攻。一闭上眼,意识便瞬间远去。
第二天,他一睁眼就给父母家打了电话,告诉母亲翔太归他养了,他这就把孩子带过去。母亲十分气愤,谴责曾经的儿媳妇:「那可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啊,她怎么舍得!」
翔太刚醒来就开始哭。裕也给他穿上衣服,收拾了一下便出门了。走到公寓后面的停车场时,管理员刚好在扫地。见裕也抱着个孩子,他大为惊讶。裕也随口胡说:「这是我朋友的孩子,托我照顾一晚上。」「哦,这样啊……」管理员露出尴尬的微笑。那表情仿佛在说,你可千万别给我惹事。
车上没有儿童安全座椅,裕也只好把孩子放在副驾驶席上。谁知翔太立马哭着站了起来,他只能用安全带把孩子捆起来固定好。
父母住的木房建在农田中,不大也不小。那是裕也懂事前建的老房子。当时父亲还在一家小货运公司上班,后来不知怎的开起了出租车。如今裕也有了自己的事业,不难想象父母的收入其实很微薄,家里用的还是老式的显像管电视,冰箱和洗衣机都是他小时候就有的老古董。电脑之类的新式武器当然没有,父母估计也不会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