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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奥田英朗/译者:曹逸冰 当前章节:14780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8:53

到家一看,穿着睡衣的父亲正窝在客厅的暖桌里。「哪有这么当妈的,亲生的孩子说丢就丢……」他也骂了两句,但很快露出欣喜的神色,伸出双手要抱孙子。在厨房忙活的母亲也冲了过来,瞧瞧孙子的小脸蛋。翔太被陌生的大人包围着,好像有些害怕,眼看着就要哭出来。

「小乖乖,我是你奶奶呀。」母亲抱起翔太摇了摇。翔太竟没有反抗,任由她抱,也许是女人的手臂比男人柔软吧。「小翔,小翔。」母亲一边喊孙子的小名,一边抚摸他。从昨天起没有笑过一次的翔太居然露出了一个不自然的微笑。

「你给他吃过什么东西吗?」

「还没,一起床就过来了。我把奶粉带来了……」

「家里有米饭和昨晚剩下的杂烩汤,我去熬个粥给他吃吧。」母亲瞧了眼翔太的小嘴,「哎呀,可爱的小牙也长出来啦……」她笑开了花,抱着孙子走回厨房。

「妈,也做点东西给我吃吧。」说完,裕也也钻进暖桌,弓着背望向电视。

「裕也,你好好工作了吗?」父亲问道。「嗯……」裕也心不在焉地回答。他差点把上个月的工资说出来炫耀,但是一想到自己从事的「推销」跟诈骗没什么区别,就作罢了。

「爸,你什么时候出车?」

「中午。上午去营业点也没用,根本不会有客人打电话叫车。到了傍晚,才能在车站门口勉强拉到几个人。再晚就只能去酒馆多的地方等着了。长途的根本拉不到,基本都是市内的,最远也不过是翻个山头。」

「生意这么差啊?」

「怎么可能好。警察不严查酒驾,还有谁去打车呢。」

这时,母亲端来一个小碗,用力往桌上一放:「你也吃点吧。」碗里盛着香喷喷的粥,里面还有芋头、鸡肉什么的。

「妈,加个蛋。」

「自己加。」

裕也只能自己走到冰箱前。母亲眯着眼给翔太喂吹凉了的粥。

「翔太几岁来着?」

「一岁零两个月。」

「那他应该会自己吃了。」母亲拿来一块浴巾,铺在翔太和餐桌之间,又让孩子握住勺子,催促道:「来,小翔自己吃。」

翔太握住勺子,舀起一勺粥。勺子还没到嘴边,里头的粥漏了一大半。刚吃上一口,他就干脆松开手,勺子落在了膝头。

「哎呀呀……」母亲捡起勺子,想让孩子重新握好。谁知他竟甩开了奶奶,直接把手指戳进粥里。

「怎么用手抓啊……他妈是怎么教的?她平时肯定不管孩子,是不是啊,裕也?」父亲问道。

「你问我,我问谁。」

「真是的,就该让她把彩礼吐出来。她是二婚,还有个拖油瓶。」母亲说道。

「别跟我说这些好不好,当初是你们自己要给的。」

「对方派了个当过镇议员的人过来,说孩子结婚是喜事,要包三十万。哪知道她不到一年就走了。岂有此理,简直跟诈骗似的。」

母亲骂着裕也的前妻,同时耐着性子喂孙子。翔太没有哭,一边发出「呜呜」的声音一边嚼饭。

裕也说道:「现在就是这个情况,你们帮我带一段时间吧。」

「什么,敢情你打的是这个算盘。要带到什么时候?」

「这我哪儿知道,可能是一年,也可能是两年。」

「那怎么行,你妈我也是有工作的人。单说今天吧,我帮你带到傍晚还行,但我五点一定要出门,酒馆开门前有很多准备工作要跟老板娘一起做。」

「五点?带到六点半不行吗?我下班回来动作再快,也得六点半才能到这儿。」

「我们哪能围着你转。要么下午就把孩子送到托儿所去。」

「别这样,你们就不心疼孙子吗?」

裕也大失所望。他本以为父母会一口答应。

「孙子是我们的心头肉,可让我们一直带着就是另一码事了。」

「就是就是。」父亲也插嘴道,「双休日带过来玩两天没问题,可每天都带就不行了。有个头疼脑热的得送去医院吧?总让他自己玩也不是回事,得跟街坊邻居家的妈妈们搞好关系吧?我们上了年纪,已经折腾不动了……裕也,要不你干脆搬回来住吧?那样我们就能轮流照顾翔太了。」

「我可不要,这么大的人还搬回家住算怎么回事。」

「裕也啊,」母亲转过身,直视着他说,「实话告诉你吧,爸妈最近很缺钱。你爸的工资少了一大半,妈虽然在小酒馆帮忙,但时薪跟勤工俭学的学生一样少。房子的贷款还有二十年,都快揭不开锅了。要是你能帮着还贷就好了……」

「不是吧?这种事你们去找大哥说啊!」

裕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你哥才不管我们呢,听说他跟公司递了调职申请,要换到仙台去,不想再待在梦野了。那孩子是指望不上了。」

「那也别指望我啊。」

「别这样。妈听说你最近挣了不少钱,也该帮家里一把吧?」

「我还想让你们帮我呢。」

裕也愁眉苦脸,往桌上一趴。不明情况的翔太突然站了起来,一边发出「啊……啊……」的声音,一边迈开小脚。

「一岁零两个月就走得那么好了。」

「嗯,裕也那么大的时候还在爬呢。」

「别把话题扯远,要是连你们都不肯带,我该把翔太送哪儿去啊!」「只能求彩香把孩子接回去。周末再送到我们这儿来。」

父亲喝了口茶,把头转向电视。

「谁要去求她,不如让我死了算了。」

「那就搬回来住。」

「那我也受不了。」

「你爸借了高利贷,」母亲瞥了父亲一眼,眼中有些责备,「车子都快抵押给人家了。」

父亲把脸一沉。「说这些干什么。」

「不说怎么办?没了车就没法出门买东西。」

「我不是说了吗,下周前我会想办法把钱凑出来。」

「怎么凑?你有着落了?」

「再去赌一把自行车赛。」

「开什么玩笑。你要是再赌钱,就别回这个家了!」

「别当着我的面吵架好不好……」裕也听够了,仰面躺在榻榻米上。父母这么一衬托,他觉得自己正经多了,虽然他做的工作和诈骗差不多。

「爸,你到底欠了多少?」

「啊……二十万吧。」

「骗谁啊,我知道你不止借了一家的钱,总共加起来应该有五十几万了。」母亲责备道。

「好吧,我帮你把这五十万还了。」裕也站起来,「但你们白天要帮我带翔太。」

「真的?」父亲笑开了花,「还是裕也靠得住。」

「难为你了。」母亲的眉毛也笑成了八字形,「妈真没想到你会变得这么孝顺。你小时候被警察抓了那么多次,街坊邻居都指指点点的,长大了却这么出息……」

「别翻旧账了。翔太可一定要给我带好。」

「嗯,没问题,就带到你下班回来。」

翔太正好过来,裕也顺势把他抱到膝头。孩子好像稍微有些熟悉他了,没有闹别扭。彩香肯定不怎么疼他。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和父亲更亲近。

就在这时,本地新闻节目播报了一条消息:梦野市有个女高中生失踪三天了。离家出走的可能性很低,线索全无,警方决定公开搜查。

母亲说道:「啊,听说那个失踪的姑娘才上高二,是向田高中的。」

「妈,你知道这事?」

「昨天就传开了,说是在汤田站门口被掳走的。」

「汤田站?那不就在我工作的地方旁边吗。」

裕也探出身子,盯着电视看。画面上出现了冷清的站前商店街。播音员说,女生离开补习学校后,就是走这条路去车站,然后不知所踪了。

母亲又说:「据说是巴西人干的。」

「真的假的?」

「好像是真的。最近这一带的巴西人越来越多,有在梦城顺手牵羊的,有打架的,还有骑着改造过的摩托车到处闹的。」

「那种事我们也干过吧。」

「能跟你们一样吗。巴西人连警察的话都不听,多吓人啊,跟暴力帮派一样。」

听上去就不像有根有据的话。

父亲说:「真可怜,肯定已经没命了。」

「嗯,估计早就被埋起来了。」母亲也有同感。

翔太笑着玩起了裕也的脸。一挠胳肢窝,他便哈哈大笑。

「哎哟,这就亲上啦。亲父子就是不一样。」

甜甜的奶味刺激着裕也的鼻腔。这味道也不错。裕也竟有几分怀念。

18

堀部妙子被沙修会占用的时间突然变多了,因为她自告奋勇加入了「效劳队」。效劳队由普通会员组成,负责沙修会的各类杂务。这些会员以家庭主妇居多。她们领不到任何工钱,沙修会也不补贴交通费。唯一的福利就是能免费享用大伙儿一起做的晚饭。

早上要利用上班前的时间帮忙打扫大殿,晚上下班后再帮着照顾上了年纪的出家会员。沙修会的总部建在山脚下,附近没有电车站,也没有公交车经过。妙子没有车,只能骑自行车去。从她家骑到总部要整整半个小时。现在又是隆冬,骑这一趟无异于苦行。刚到总部时,她的脸皮都被冻僵了,要缓好一阵子才能笑出来。她不由得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透心寒」吧。晚上回家泡个澡,才有死而复生的感觉。

「你不要紧吧?」区长安田芳江很担心她。见她实在辛苦,芳江就从废品里找了个插电池的小灯,帮她装在自行车的车筐前面。「这样你晚上骑车就方便了,踩着也不吃力。」

看到芳江那温柔的微笑,妙子的眼角就发烫。

妙子之所以选择加入「效劳队」,是为了尽可能缩短独处的时间。在破旧的廉租房活活冻死的老婆婆的模样,还清清楚楚地印在她的眼底。那天她感觉自己一直在「飘」,仿佛走了一整天的钢丝,很不安稳。难以承受的孤寂与害怕让她瑟瑟发抖。

她觉得,那个老婆婆就是三十年后的自己。也许用不了那么久,「那一天」随时都有可能降临。在妙子看来,没有比在公寓房里孤独地死去更凄惨的死法了。只要能避免这样的命运,哪怕当奴隶她都心甘情愿。她只想待在别人身边。这也让她由衷地庆幸,还好进了沙修会。

她把抹布浸入水桶洗了洗,再用力绞干。天那么冷,皮肤都快裂开了。她生怕弄脏袜子,擦拭大殿地板的时候都是赤脚上阵。渐渐地,手指脚趾就失去了知觉,麻木趁虚而入。

她就这么跪在地上,擦拭长长的走廊。起初还会用手撑地跑着擦,但现实告诉她,四十八岁的人已经做不了这样的剧烈运动了。只消一个来回,她便上气不接下气,擦完了还腰疼。

「堀部妹妹,听说你平时一个人住,你老公呢?」六十来岁的女会员问道。

「我离婚了。」妙子边擦地板边回答。

「哦……我可真羡慕你,无忧无虑的。我家那口子没工作,又一把年纪了,很难再找新的活干,成天赖在家里,看着就烦。而且我们俩以前都没交年金,真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女会员穿得很邋遢,头发也没怎么梳理,表情却很开朗,「虽然有两个孩子,但他们都不在这儿生活,好像也没打算回来。」

「我家也是。」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呀。」

「可不是嘛。」

「房贷没还清,但我们已经还不起了,想着要不要干脆把房子卖了,换点钱。等这笔钱用完,就去吃低保。」

「哦……」

「不过,听说最近低保可难申请了。市政厅的人会联系申请人的孩子,吓唬他们说『你有赡养义务』。」

妙子想起了自己养大的一双儿女。如果她也走到了这一步,孩子们会是什么反应?不用说,他们肯定毫不掩饰自己的厌烦。

「要是没老公这个拖累就好了。如果我一个人过,就把房贷结算干净,把剩下的钱统统捐掉出家。」

女会员露出调皮的表情,吐了吐舌头。对,还可以出家呢。不过妙子听说,会员出家前得先捐一笔钱,否则沙修会不会接收。看来这条路她是没法走了。

「不过,只要把这些破事看成『这辈子的灾祸』,就能化解好了。」

「没错没错。」不远处的指导员加入了她们的对话,还不甘示弱地讲述起了自己的不幸,「我家也是……」此人的丈夫酗酒成性,她最近好不容易才把丈夫送进精神病院。

聚集在这里的都是事事不顺的人。今后翻身的可能性也很低,她们只能坚信人还有「下辈子」,相互鼓励着活下去。

里屋传出诵经念佛的声音。沙罗老师开始了早课。效劳队的人都安静下来,侧耳倾听。妙子用力抓住手中的抹布。每天都能守在教主身边是何等光荣,再苦再累她也受得住。

专心擦了会儿地板,身子渐渐暖和起来。她仿佛切实感觉到,自己在积累功德。最重要的是这里有同伴,能给她安全感。

完成早上的杂务后,妙子赶往位于梦乐城内的超市。这段路也要骑三十分钟。她家、工作单位和沙修会总部的位置呈三角形,这意味着她一天下来要骑两个小时的车。

太阳依然被厚重的云层遮挡,放眼望去尽是黯淡的景色。新闻说,近期的日照时间之短已经破了纪录。妙子细细回想了一下,发现元旦过后还真是一天都没晴过。每天都要与寒气斗争。

骑到半路,「梦乐城下交叉路口」映入眼帘。这个路口形似硕大的谷底,下坡还好说,但到底之后,便是漫长的上坡路。对骑车的人来说,这个路口着实难过。而且它似乎是风口,每每路过都有强烈的逆风迎面而来。妙子逼着自己站起来,低头看着地面,使出吃奶的力气踩踏板,但骑到上坡路的中间,就得下车推着走。过了这个坡,路边是一家大型自行车店。摆在店门口的电动自行车仿佛在嘲笑妙子的无力一般。她总会气喘吁吁地在心中喃喃:别瞧不起我。

妙子在超市开门前十五分钟赶到办公室,蹲在取暖器前搓了会儿手。同事大岛淑子给她倒了杯茶。

「最近总也抓不到人……」

「因为天冷,小偷都躲在家里不出来了。」

两人随口聊着。近来天气寒冷,超市的生意本来就不好,便衣保安更加无事可做了。但小偷还是有的。只要清点库存,就知道有没有丢东西。梦乐城请了好几家安保公司,每层由不同的公司负责,如此一来,大家会想方设法竞争业绩,所以妙子她们所属的公司总催她们「提高成绩」。

两人准备开工的时候,副店长桥本来了。他的心情好像很糟糕,烦躁地嚼着口香糖。瞥了一眼妙子,他扬起下巴说:「堀部,你过来。」

怎么回事?妙子起身走到桥本的办公桌前。他把用纸巾裹好的口香糖扔进垃圾桶,叹了口气,轻声说道:

「是这样的,店里接到了一通匿名投诉电话,说这里的便衣保安在食品卖场抓到一个小偷,却没有追究责任,以此要挟小偷加入一个叫『沙修会』的新兴宗教组织。」

听到这话,妙子顿感面无血色。「胡说八道,根本没这种事。」一气之下,她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至少她并没有「要挟」人家。

「反正我们接到了这样一个电话。虽然打电话的人没有报出你的名字,但明确表示是个五十岁上下、中等身材的女人。那不就是你吗?」

「五十岁上下」这个词让她格外窝火。四十八岁的确属于这个范畴,可事实一旦摆在眼前,她还是觉得气恼。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那个什么沙修会的信徒?」

「嗯,差不多吧。」

妙子点头承认。她没法在这一点上撒谎。

「哼,是吗。人都有信仰自由,你信什么我管不着,」桥本往后一靠,压得椅背嘎吱作响,眯起眼睛观察妙子的神色,「那匿名电话里说的事呢?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人家可能会再打电话过来,请你如实告诉我。如果是对方凭空捏造的,我们接电话的时候也可以采取更强硬的态度,可你要是真做过类似的事情,我们就要另想办法了。」

妙子一时语塞。这等于默认了匿名电话并非凭空捏造。

「真有过这种事,对吧?」桥本冷酷地问。

「不,就算有,也和电话里说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

「我抓住的小偷是个年轻的女人。我看她有万心教的钥匙扣,就随口建议她,与其信那种东西,不如加入沙修会。」

「万心教又是什么玩意儿?」

「是那种骗人的宗教!」

妙子激动地说道。桥本皱起眉,不悦地摇了摇头。

「总之,是你做了容易引起误会的事情。我会上报你们公司的。」

「对不起……」

妙子老老实实地低头道歉,心中郁闷不已。安保公司肯定也会处罚她,说不定还要罚钱。

这时,铃声响起,超市开门了。妙子与淑子一同前往卖场。淑子问:「出什么事了?」妙子只能含糊其词:「没什么……」走着走着,她忽然发现了一个疑点:这件事是怎么传出去的?到底是谁打的电话?

照理说,消息的来源应该是偷过东西的三木由香里。她要求退出万心教的时候,对方肯定会追问原因。于是她把超市保安放了她一马,又劝她加入沙修会,还带她参加讲经会的事都说了。这样的话,匿名电话显然是万心教的干部打的。

妙子决定回头打个电话给由香里——万心教肯定在想办法挽留她。我一定要把她拉到沙修会来。这也是为了她好。

妙子从后院走进食品卖场。今天有鸡蛋的限时特卖,活动区人头攒动。放眼望去,都是属于贫困人群的中老年妇女。鸡蛋只比平时便宜五十日元,可她们就冲着这五十块顶着寒风,特意来到超市。

盒装鸡蛋在小推车里堆成小山。一名男员工将鸡蛋一盒一盒拿出来,分别交给每一位顾客。人们仿佛被鱼饵引来的锦鲤,拼着命往前挤。「一人限购一盒——」男员工中气十足的喊声,反而把空荡荡的超市衬托得更冷清了。

妙子提着购物篮在店里巡逻,但满脑子都是桥本刚才说的那些话,根本无心工作。拉人入会的事情暴露了,这的确让她慌张,可更让她大受打击的是「五十岁上下」的说法。这意味着说她今年五十二岁也有人信。

她原本对自己的衰老程度持乐观态度。沙修会有很多比她年纪大的女人,所以她总觉得自己还年轻。然而,四十八岁的女人已经是不折不扣的中老年妇女了。

她在超市的镜子前站定,上下打量。一旦正视现实,她的心情便被阴霾笼罩。黯淡的肌肤,松弛的脸颊,土气的衣着,无论从哪方面看,她都没有女人的魅力可言。

妙子长叹一声,然后深吸一口气,调整自己的心态。她不想多考虑现实,也不想放眼未来。如果世上净是幸福快乐的人,她怕是早就疯了。

走着走着,她在超市的中央通道被身后女顾客的手推车撞了一下。车撞在她的腰上,吓得她「哇」地喊出声。回头望去,女顾客没道歉不说,甚至没正眼看她。

对方毕竟是顾客,妙子也不好多抱怨,只能狠狠瞪着她的背影。就在这时,女顾客停在了不远处的货架跟前,左顾右盼起来。

咦?妙子暗自生疑,走到一边。这人相当可疑,当务之急是别和她对视。

妙子躲在柱子后面暗中观察。女顾客拿起一个蟹肉罐头。她穿着宽松的大衣,肩上挂着个小拎包。购物车里空空如也。妙子认定,这女人一定会动手。而且她是那种有明确目标的「大吊车」型小偷,下手很快。妙子就站在她的斜后方,目不转睛,全神贯注,生怕错过最关键的时刻。

女顾客用左手拿起罐头,迅速扔进包里。动手了!每每目击小偷作案的瞬间,妙子都会心跳加速。女顾客没有停留,而是立刻走开,沿着最靠里的鲜鱼卖场一路往前,拐进超市的外围通道,把购物车推回收银台旁边放好。她一路都没有停脚,直接上了电梯。

妙子连忙跟上。来不及联系淑子了,就一个人抓吧。她在心中给自己加油鼓劲。下了电梯一看,女顾客的背影就在十米开外。

只见她一路小跑,冲进梦乐城入口旁边的药店。莫非她还要在这里顺手拿点什么?妙子和女顾客之间隔着货架,她只能看见一个正在移动的脑袋。女顾客直视着前方,貌似没有拿东西。穿过药店后,她径直走向出口。双层自动门分别开启,又分别关上。

妙子快步跟上,在自行车棚前叫住了女顾客。

「不好意思,这位客人,我是超市的保安。」她跟平时一样,很客气地说道,「您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女顾客脸色大变。她与妙子年龄相仿,却化了个大浓妆。

「干吗啊?」女顾客尖声喊道。

「您的包里还有没结账的货品吧?」

「你这是故意找碴吗?别胡说八道!」

浓烈的香水味扑鼻而来。外套下是一件看上去很高级的高领毛衣,胸口挂着一串珍珠项链。莫非是有钱人家的富太太?那就更不用手下留情了。

「总而言之,请您跟我去一趟办公室吧。」

「岂有此理,你是说我偷东西了吗?」

「请您跟我去一趟办公室……」

妙子伸手抓住了她的大衣袖子。女顾客狠狠地把她甩开。

「你干吗!别碰我!」她双目吊起,歇斯底里地喊道。

妙子暗下决心,要在审问的时候骂她个狗血淋头,还要把她老公叫来,让他们夫妻俩一起跪下道歉。

她请入口处的警卫一左一右架住女顾客,推着她的后背向前走。女顾客也许是意识到自己逃不掉,走到半路就不吭声了,也没有再挣扎。

桥本在办公室里,正在用电脑办公。见到妙子押了人回来,他嗤之以鼻,继续忙他的工作。瞧他这态度,就好像他既看不起抠门的小偷,也看不起抓人的保安似的。

「给我坐这儿,把包里的东西都拿出来。」

妙子站在女顾客跟前低声下令。她已经做好了破口大骂的准备。

女顾客面无血色,脸颊抽搐。妙子在心中骂道:活该,让你装。作案动机八成是「经前烦躁」之类的理由。这种人好对付,一说「我们要打电话通知你家里」,就会哭着道歉了。

女顾客把包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在桌上。化妆包、小毛巾、钱包、笔记本、小书……没了,她干脆把包倒过来抖了抖。

此时此刻,女顾客面露浅笑。这回轮到妙子面无血色了。

「口袋里的东西也要掏出来!」

女顾客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和一部手机,轻轻放好。

「其他口袋呢!」妙子的声音都变尖了。

「没有了,你还要搜身吗?」

妙子顿感头晕目眩。抓错了?看错了?不,不可能。她亲眼看见这个人把一个罐头放进了小包。

「喂,这人是你们超市的员工吗?把店长叫来,我被她当成小偷抓起来了。」

女顾客伸长脖子,用穿透力十足的声音对桥本说道。

桥本仿佛触电一般跳了起来,满脸惊愕地走过来问:「堀部,这是怎么回事?」

「呃,这……」

妙子也是一头雾水,呆若木鸡。她的膝盖不住地发颤。这还是她第一次抓错人。

「我叮嘱过多少次了,无论如何都不能抓错人。」桥本高喊道,「这可怎么办!怎么能冤枉顾客呢!这可不是道个歉就能解决的问题啊!」他面露苦涩,使劲摇妙子的手臂。

「喂,我让你们把店长叫来,听不懂吗?!」女顾客靠在椅背上,跷着二郎腿说道。

「非常抱歉,我是超市的副店长,敝姓桥本。我就是这里的负责人。我们的保安多有冒犯,还请您大人不计小人过……」

桥本双手撑着桌子,把额头贴到桌面上说道。

「堀部,你也快道歉啊!」

桥本这么一说,妙子只得默默鞠躬。

「这事你们打算怎么处理?你刚才也说了,这可不是道个歉就能解决的问题。这个保安是在自行车棚那儿抓住我的,那么多人看着呢,严重损坏了我的名誉。你们让我以后怎么见人啊。」

「实在抱歉……」

「你倒是说说看,你们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

女顾客绷着脸抗议。看来光道歉是没法息事宁人了。

可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妙子明明看到她动手了。那个罐头究竟上哪儿去了?

突然,女顾客横穿药店的光景在脑海中浮现。当时妙子与她有一定的距离,只能看见在移动的脑袋。莫非她把罐头放在药店的货架上了?如果真是这样,她到底有什么目的?

妙子将视线投向女顾客放在桌上的手机。手机吊饰上分明挂着一个小小的菩萨像。糟了,妙子全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倒流。

「你是万心教的吧?」妙子不禁大喊。

「啊,你说什么呢?」女顾客昂首瞪着她,反问。

「堀部,你、你、你怎么跟客人说话呢?」桥本的舌头都打结了。

「你故意陷害我,你偷的罐头就在药店的货架上。眼看着信徒要被挖走了,你们就用这种阴招报复?太卑鄙了!」

妙子有十足的把握,吼起来毫不犹豫。

「喂,你没疯吧。」桥本用手肘推开妙子,转向女顾客说道:「非常抱歉,都是我们不好。」

「少说废话!你们是怎么开店的?」女顾客的嘴唇也在颤抖,「你们会妥善处理这个女人吧?!」

妙子喊道:「我知道,这就是你们的目的。」

「喂,你给我一边待着去!」桥本一声怒吼。

「你都进超市了,为什么什么都没买就走了?你的每一个动作都很可疑。」

「逛到一半想起还有事没办不行啊,你管得着吗!」

「你还故意用购物车撞我,让我注意到你……好毒的伎俩……」

「你有完没完!是想害我丢掉饭碗吗?」桥本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抓住妙子的手臂把她拉到门边,「你以后别来了。我还要投诉到你公司去!给我滚!」说完,他还粗暴地推了一把妙子的后背。

妙子狠狠撞到走廊的墙壁上,疼得直皱眉头。她再也无法压制沸腾的情绪,迅速冲上楼梯赶往一楼的药店,寻找女顾客撂下的那个罐头。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绝对没看走眼!

她冲出便门,来到药店,径直走向女顾客经过的那个货架,寻找罐头的踪迹。也许是她的表情太吓人了,收银台的年轻女店员察觉到情况不对,赶忙去里屋叫人。

「我不是可疑人物!我是保安!」妙子对着女店员的背影喊道。

她很快就找到了那个罐头。它就在化妆品货架的深处,混在货品当中。哼,果然是这样!妙子的脸颊阵阵抽搐。

激动让她浑身颤抖。她拿着罐头走向办公室,心想:这下那人就没法抵赖了!我一定要让她承认,是万心教故意下套陷害我!

她这辈子从没这么激动过。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竟能热血沸腾成这样。

谁知把罐头带回办公室后,妙子的处境也没有好转。桥本已经开始写道歉信了,信中还有这样一行字——即刻解雇犯错的保安。见到罐头后,女顾客依然摆出一副被害者的态度,用看变态的眼神瞪着妙子说道:「这就是你所谓的证据?」

桥本强压着怒火下令:「你给我出去!」

过了好一阵子,妙子才回过神来。就算她在药店找到罐头,只要那个女人一口咬定自己不知情,它就什么都证明不了。只有在顾客带着未结清的货品走出店门后,罪名才算成立。妙子不由得诅咒自己的粗心大意,同时也对万心教的报复产生了些许畏惧。那是一群不厌倦的疯子。

妙子试图将来龙去脉解释给桥本听,好歹把事实说清楚了,可桥本已经懒得搭理她了:「我说你啊,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你也的的确确是『抓错人』了。别把我卷进你们的宗教对立好不好?」

他轻蔑地看着妙子,让她立马走人。下班时间明明还没到。

临走时,妙子接到了保安公司的电话,要求她立刻去公司一趟。事到如今,她反而冷静了,心想:工作估计是保不住了,自己马上就要失业了。

「别泄气,总能找到别的工作的……」

淑子很是同情,如此宽慰道。

然而在这座小城,没有一技之长的中年妇女要找工作又谈何容易。

19

山本顺一来到梦野最豪华的酒店,走进楼里的日本料理店,在包厢里等候隐退的镇议员藤原平助大驾光临。

说这酒店豪华,好像也没多么豪华。客房和大城市的商务酒店差不多。地方小城的酒店基本靠婚礼这样的宴会及集会维持生计,所以整栋楼里唯有宴会的配套设施金碧辉煌,与其他部分形成了鲜明的反差。曾几何时,梦野也是有花街和高档料理店的。但早在三十年前,这些东西就消失殆尽了。拜快速路所赐,人们哪儿都能去。

妻子友代曾哀叹过,地方小城没有面向富人的基础设施。而顺一也切身体会到,这是日本地方政府共同的烦恼。成功人士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离开。

这时,一袭和服的藤原现身了。他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将外套递给服务员,又命令秘书:「你就在吧台自个儿吃点寿司吧。」然后独自走上榻榻米说:

「哎呀,山本先生,你怎么能让我坐上座呢。我都退休那么久了,不能让在职的议员先生屈居下座呀。快快快,跟我换个位置。」

藤原边说边做出夸张的手势。顺一明知他在演戏,还是被他的派头震住了。

「瞧您这话说的,我是晚辈,您是当了三十年议员的老前辈,又是瑞宝章得主,让我坐上座像什么话。」

受藤原的影响,顺一也说出一番装模作样的话,还像古装剧的演员似的,双手拄地,弯腰低头。

「哦,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藤原面露微笑,背靠壁龛的柱子一屁股坐下,还发出莫名其妙的笑声:「嘻嘻嘻……」顺一顿时觉得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是不同于常人的生物。

他先点了两杯啤酒,感谢藤原赏光。他都好几年没有面对面打量过藤原了。老头儿的头发已经掉光了,星星点点的老人斑像泼在脸上的墨点。这位梦野的幕后大人物应该比顺一的父亲大五岁,今年已经八十了。

「我刚才一直在野方的健康乐园玩。那地方太适合老年人打发时间了,有温泉,有按摩器,还有卡拉 OK 呢。好多上了年纪的人都去那儿放松休息。可是一开春,他们就享受不到政府的补贴了,所以要取消老年优惠。山本先生,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呢?」

藤原愁容满面,一开口就是跟正题毫无关系的闲话。

「是吗,我倒是没听说这件事,毕竟是市政厅内部的问题。」

「那怎么行啊,身为议员,你要时刻关注政府内部的动向。」

「非常抱歉,我这就去问问。不过您也知道,梦野市成立之后,各部门是能收缩则收缩……」

「道理我都知道,可再怎么样都不能欺负老年人。」

「呃,健康乐园本就是民营企业……」

「民营企业也是市民的财产,能创造就业岗位,也能为政府提供税收。这么重要的本地企业,怎么能不照顾好呢?」

藤原滔滔不绝地阐述起了自己的见解。估计是健康乐园的老板找他说情。他虽然不当议员了,却仍以调停者自居。

「好吧,这件事应该是厚生科①管的,我去找他们聊聊。」

「是吗?山本嘉一先生的儿子就是靠得住,嘻嘻嘻。」

藤原的每个表情看上去都很虚伪,不知哪张脸才是他的真面目。

服务员端来了饭菜。顺一提前跟店家打了招呼,让他们从宫城的盐釜采购了一些比目鱼和海胆。不特意订购,就吃不上这样的高档食材。在梦野买到的都是便宜货。

「对了,你要打听插在我家地皮上的牌子是吧?」

藤原夹起刺身,主动问道。

「没错。插牌子的是一个叫『梦野市民联络会』的组织,貌似跟少数党有联系。要是您跟他们扯上了关系,恐怕会受到牵连……」

「哎哟,是吗?吓死我了!」藤原吃了口鲷鱼,假惺惺地惊呼。

「而且飞鸟镇的工业废料处理厂项目有助于促进本地经济发展,势在必行。」

「话说……」藤原低头看着盘子说道,「通往飞鸟山的马路是肯定要拓宽的吧?不知道这工程最后是谁中标,反正到时候让我女婿的土木公司也承包一部分业务吧。」

这就开始提要求了,顺一不禁暗暗叹气。薮田兄弟也打算承包这项公共事业。

「藤原先生,那条路并没有要扩建的计划,而且那是县道……」

「有你出马,还有什么办不成的。我把县议会的铃木介绍给你,你们回头见一面就是了。」

「哦……」

「先生,听说你准备进军县议会了?」

「没有呀,这……」

为什么藤原会知道这件事?顺一十分惊讶。他只和为数不多的几个支持者商量过。

「一行人懂一行事嘛,消息传起来不要太快。」

藤原依然没有与他对视,而是用筷子吃起了炖菜。

「呃,这……就算我真有这个打算,也不是这一时半刻的事。下次市议会选举,我一定会参加。」

「哦,是嘛。」藤原终于抬头了,他煞有介事地皱起眉头说道,「那就麻烦了。实不相瞒,我家老三……就是在银行干的泰三,有意以自民党公认候选人的身份参加市议会三区的选举。」

「三区?泰三先生吗?」顺一不禁抬起屁股问道,「可这……」他哑口无言,脸都发烫了。

「野方的二区交给我从小带大的佐藤了,事到如今总不能跟人家讨回来吧?要是你的选区正好空出一个位子,那就再好不过了。」

「请问……自民党公认候选人是……」

「我可没胡说,都跟自民党县联谈妥了。」

顺一心想,怎么可能!再说了,他目前还没有接到任何通知,这说明党内不是没搭理他,就是还没达成一致,是藤原借机一意孤行。

「先生,请您千万不要让泰三先生在三区竞选……」

「哎呀,三区有三个议席,我还挺乐观的呢。」

「这样对我们自民党不好,选票会分散开的。」

「话是这么说……」

服务员端来了陶壶炖菜。藤原揭开盖子一看。「哟,是松茸呀,好香……」他把脸凑过去,眯起眼睛说道,「不是我这个当爹的胡说八道,我们家泰三还是很优秀的。有早稻田商学院的文凭,又在第一劝业银行做了十年,后来才被挖到本地银行的,嘻嘻嘻……」

藤原一个劲儿装傻,让顺一烦躁不已——你就扯吧,全是开后门进的,本地人哪个不知道。

「拓宽马路的事儿,能不能麻烦你去疏通疏通?」

「呃……我可以帮您问问。」

「哦,那就好,那就好。」藤原夹起松茸塞进嘴里。

「那泰三先生参选的事……」

「我也会问问他的。」

这只老狐狸,这都是你设计好的!老人的贪得无厌气得顺一火冒三丈。

摆在眼前的都是美味佳肴,可每道菜吃起来都索然无味。从今往后,藤原一定会动不动就拿「儿子要参选」这件事要挟,提出各种要求。要是他多活两年……光是想想,顺一都觉得后背发凉。

「这家店的老板娘怎么不来打招呼。」藤原对着走廊扬起下巴。

「酒店的日本料理店哪儿有老板娘啊,经理也是领工资的,顶多是餐饮部的科长,反正不是本地人。」

「哼,真没意思。想当年汤田站后面还有几家高级料理店,还可以叫艺伎呢。」

「时代不同了,现在汤田站周边就跟鬼城似的,多了两家外县人开的风俗店,还遭到了当地居民的强烈抵制。」

「遇到这种情况,你应该给人家撑腰。」

「帮……居民?」

「那是当然。」

藤原加强语气。一个让自家人经营情人酒店的家伙,竟把自己高高挂起,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不过,三镇合并成梦野市之后,这地方不知是比原来更发达了呢,还是变得更不宜居了……」

「可不是嘛,失业率和案件数量都在直线上升。」

「话说回来,那个女高中生找到没有?」

「没呢。」

「那肯定是外国佬干的好事。这世道真是越来越不太平了。我家周围也是外国话满天飞。」

顺一没有吭声。许多外国劳工在梦野定居下来,其中有巴西人,也有来自其他国家的。要是招不到这样的廉价劳动力,企业一定会迅速撤离梦野。

就这么听老人发了一会儿牢骚——大儿子不管爹妈死活,不继承家业,女人一心想出去工作。顺一随口敷衍着。抱怨又有什么用呢?都是些不可能回归原样的事。

藤原到底上了年纪,没有碰肉菜和甜点,最后问服务员要了杯水,吃了药。

临走时,他还让顺一帮他的熟人安排工作,并装出一副突然想起来的样子。

「啊,对了对了,清扫局应该有几个专门给议员留的清洁工职位吧?能不能分一个给我?我有个熟人的孙子快从高中毕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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