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晋康科幻短篇小说集
作者:王晋康【完结】
人物简介
生于河南南阳,高级工程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科普作协会员兼科学文艺委员会委员,河南作协
会员。民盟南阳市委副主委。1966年高中毕业适逢文革劫难,1968年下乡,在新野五龙公社度过了3年知青生涯。1971年到云阳钢厂杨沟树铁矿当木模工,1974年调入南阳柴油机厂。1978年以优异成绩搭上最后一班车,考入西安交通大学,1982年毕业,分配到南阳油田石油机械厂。曾任该厂研究所副所长,高级工程师。为本单位学术带头人,主持研制的大型修井机自走式底盘和沙漠修井机底盘达到国内和国际先进水平,获部级科技进步奖,其中后者为国家级重大项目。
1993年因10岁娇儿想听故事而偶然闯入科幻文坛,处女作《亚当回归》即获1993年全国科幻征文的首奖。随后又获97国际科幻大会颁发的银河奖。2014年又获全球华语科幻星云奖终生成就奖。 迄今已发表短篇小说87篇,长篇小说10余篇,计500余万字。 在网易有交流和发布信息的博客。
2016年王晋康与南派泛娱有限公司合作成立杭州水星文化创意有限公司,共同开发运营王晋康的众多作品。
艺术成就
王晋康作品风格苍凉沉郁,冷峻峭拔,富有浓厚的哲理意蕴,善于追
踪20世纪最新的科学发现尤其是生物学发现。他的作品常表现人类被更高级形式生命取代的主题。
代表作有:《西奈噩梦》,《七重外壳》,《最后的爱情》,《解读生命》,《生死平衡》,《养蜂人》,《水星播种》,《最后的爱情》,长篇小说《类人》等。
王晋康并未停止创作,于2005年6月在《科幻世界》推出《一生的故事》,并于2006年在《科幻世界》分两期推出新作《终极爆炸》。
迄今为止,共获得中国科幻大奖银河奖15次,获奖篇目分别是:《亚当的回归》(1993),《天火》(1994),《生命之歌》(1995),《西奈噩梦》(1996),《七重外壳》(1997),《豹》(1998),《替天行道》(2001),《水星播种》(2002),《生存实验》(2002),《一生的故事》(2005),《终极爆炸》(2006),《泡泡》(2007),《活着》(2008),《有关时空旅行的马龙定律》(2009),《百年守望》(2010)。 [6] 出版有《王晋康科幻小说精选》4卷本。
一、黑匣子里的爱情
二、可爱的机器犬
三、灵童
四、美容陷阱
五、魔鬼梦幻
六、南柯新梦
七、善恶女神
八、数学的诅咒
九、天火
十、完美的地球标准
十一、非典时代再看“生死平衡”
十二、我们向何处去
十三、西奈噩梦
十四、星期日病毒
十五、亚当回归
十六、养蜂人
十七、最后的爱情
一、黑匣子里的爱情
“诺亚行动”的官方发言人迈克尔博士走上半圆形的讲台,首先向我点头示
意。几十架摄像机对准他,镁光灯闪烁不停。
他身后是一个极其巨大的白色屏幕,迈克尔强抑激动宣布道:“再过一个小
时,《诺亚方舟》号星际飞船就要点火升空,人类有史以来对外层空间最伟大的
探索行动就要拉开帷幕。请允许我向各位女士先生介绍一些背景资料。”
宇航中心演播厅里灯光逐渐暗淡,屏幕上投射出深邃的宇宙,随着镜头逐渐
拉近,一颗颗星星飞速后掠,令我头晕目眩。等我睁开眼,镜头已定格在一颗白
色的星星上。
迈克尔的声音似乎是在太空中飘浮:“这是距地球5.9 光年的蛇夫星座中的
巴纳德恒星,星等9.54,天文学家已发现该星系有两颗行星。据估计,这里应该
是近地太空比较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诺亚行动就是要实地考察这两颗行星,为
宇宙移民作好前期准备。”
“该飞船上有两名乘客,保罗先生和田青小姐,或者称他们为保罗夫妇吧,
因为他们马上要在这里举行婚礼。诺亚行动的重要目标之一,就是要在另一个星
系上完成人类在地球上的生殖繁衍过程。所以,当他们在一千年后返回地球时,
飞船上将增加一两名可爱的小乘员。”
讲台上一盏小灯亮了,把迈克尔的轮廓投影在暗淡的背景上。同屏幕上浩翰
深邃的宇宙相比,人是何等渺小!
一名女记者站起来笑道:“飞船的半旅程是500 年,如果在航行过程中不中
止生命的话,这名小乘客回到地球时已是500 高龄了。请介绍飞船上保存生命的
技术。”
迈克尔笑道:“这正是诺亚行动得以实施的关键技术之一。科学家们已淘汰
了落后的生命冷冻法,代之以更方便更安全的‘全息码保存法’,局内人常戏称
为‘黑匣子法’。
“这要从85年前的一位科学怪人胡狼博士说起〈注〉——不过,请允许我首
先介绍一位德高望重的前辈,她是胡狼博士的生死恋人,龚古尔文学奖得主,一
百二十岁高龄的白王雷女士!”一束柔和的灯光罩住我的轮椅,会场上爆发出波
涛般的掌声。我微笑着向台下挥手致意。
啊,胡狼。
85年来,这个名字一直浸泡在爱和恨,苦涩与甜蜜的回忆中。我已经是个发
白如银、行将就木的老妪了,但咀嚼着这个名字,仍能感到少女般的心跳。
这就是千百年来被人们歌颂的爱情的魔力。
近几十年来,科学家们声称他们已完全破解爱情的奥秘。他们可以用种种精
确的数学公式和电化学公式来定量地描述爱情,可以用配方复杂的仿生物制剂随
心所欲地激发爱情。我总是叹息着劝告他们:“孩子们,不要做这些无意义的工
作了,你们难道不记得胡狼的教训?”
而他们总是一笑置之,对一个垂暮老人的守旧和痴呆表示宽容。
掌声静止后,迈克尔继续说道:“85年前,胡狼博士发明了奇妙的人体传真
机,可以在几秒钟内对一个人进行多切面同步扫描,把信息用无线电波发射出去。
接收机按照收到的信息指令,由一个精确的毫微装置复制出一个完全相同的新人。”
“不幸,在一次事故中胡狼博士和他的发明一块毁灭了。经过几代科学家的
孜孜探索,终于重现了这种技术,还有一些重大的改进。比如,扫描得到的信息
并不是用无线电波发射,而是用全息码的形式储存于全息照片中,需要复原人体
时再由机器读出。这种方法更为安全可靠。喏,就是这样的照片。”
他举起一块扑克牌大小的乳白色的胶片。大厅里一片喧嚷。尽管对这种技术
大家都有所了解,不过,看到一个活生生的生命可以压缩凝固到这么一块方寸之
地,仍不免使人感叹。
那名记者再次站起来,笑道:“这种生命全息码如何保存?希望它在长达1000
年的旅途中不会出现什么意外,否则我将控告你犯有疏忽杀人罪。”
记者们哄笑起来。迈克尔骄傲地指指面前一个小小的黑匣子,说道:“请看,
这就是保存胶片的匣子,它也即将成为保罗夫妇的洞房。这是近代最先进的技术
之一。黑匣子的材料是钨的单晶体,厚薄象一张薄纸,但密度极大,超过了白矮
星的物质密度,其原子排列绝无任何缺陷。黑匣子密封后可以安全地抵挡任何宇
宙射线,哪位先生如果有兴趣,请来试试它的重量吧!”
一名记者走上台,用尽全力,才勉强把黑匣子搬起来,累得满脸通红。在哄
笑声中,他耸耸肩膀跳下台。
迈克尔笑道:“我想大家对生命码保存的安全性不会再有疑问了吧。现在,”
他提高声音,“保罗先生和田青小姐的婚礼开始,我们请德高望重的白女士为他
们主婚!”
乐声大起,天幕上投影出五彩缤纷的流星雨。一对金童玉女缓缓推着我的轮
椅,走到天幕之下。男人身穿笔挺的西服,英俊潇洒,目光清澈;女子身披洁白
的婚纱,清丽绝俗,宛如天人。他们静静地立在我的面前。
我微笑着扮演牧师的角色,我问保罗:“保罗先生,你愿意娶田青小姐为妻,
恩爱白头,永不分离吗?”
保罗微笑着看着新娘,彬彬有礼地答道:“我愿意。”
“田青小姐,你愿意保罗先生为夫,恩爱白头,永不分离吗?”
田青小姐抬头看看男子,低头答道:“我愿意。”
人们欢呼起来。两人同我吻别,在花雨中,新郎搀着新娘缓缓走向右边一道
金属门。在这儿他们将被扫描,储存,然后他们的本体将化为轻烟——地球法律
严禁复制人体,所以生命全息码和原件绝不允许并存。而且全息码也只能使用一
次,也不能复制——这使快乐中寓有几分悲壮。
但这件事有一些不对头!
做为女人同时又是一个作家,我对男女之情的感觉是分外敏锐的,而且这种
感觉并未因年龄耄耋而迟钝,这是我常引以自豪的事。虽然婚礼的气氛十分欢乐,
但我感觉到一对新人未免太冷静,太礼貌周全,并没有新婚夫妇那种幸福发晕的
感觉。这是为什么?我用目光紧紧追随着田青,从她的目光里读出深藏的不安。
新娘在金属门前停下来,略为犹豫后撇下保罗,扭头向我走来:“白奶奶,”她
嗫嚅着说,“可以同你谈谈吗?”
她的举动显然不在预定程序之内,迈克尔博士惊愕地张着嘴。我目光锐利地
看着迈克尔,又看看保罗——保罗正疑惑而关心地注视着妻子的背影。我回转头
微笑着对田青说:“孩子,有什么话尽管说吧。”
田青推着我的轮椅缓缓走向休息室,大家惊奇地目送着我们。
“白奶奶,你知道吗?我和保罗是第一次见面——除了照片之外。”田青低
声说。
我惊愕地问:“是么?”
田青点点头:“是的。诺亚行动不仅要在外星系上试验人的生理行为,还要
试验人的心理行为,所以宇航委员会有意不让我们接触,以便我们在一个完全陌
生的星球上,从零开始建立爱情。”
我哑口无言。
“可是,这爱情又是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田青激动地说,“因为还要求
我们必须试验人的生殖行为!这不是一种强迫婚姻吗?就像一千多年前中国的封
建婚姻一样!”
我被愤怒的波涛吞没,这些科学偏执狂!他们在致力于科学探索时常常抹煞
人性,把人看作实验品,就象胡狼生前那样。科学家们自然有他们的理由,但我
始终不愿承认这些理由是正当的,难道科学的发展一定要把人逐渐机器化吗?
冷静一下,我劝解田青:“姑娘,你不必担心。保罗肯定是个好男人,我从
他的眸子就能断定。你们一定会很快建立爱情的。你是否相信一个百岁老妪的人
生经验?”
田青沉默着。“问题不在这儿。”她突兀地说。
我柔声道:“是什么呢,尽管对奶奶说。”
田青凄然道:“我从5 岁起就开始严酷的宇航训练,我终日穿着宇宙服,泡
在水池里练习失重行走,学习象原始人那样赤身裸体,与野兽为伍,靠野草野果
生活。我们象机器一样无休止地超强化训练——你相信吗?我可以轻松地用一只
手把迈克尔先生从台上掼下去。我们学习天文学、生理学、心理学、未来学、电
化学、生物学、逻辑学、古典数学和现代数学,几乎是人类的全部知识,单是博
士学位我就拿了45个,保罗比我更多。因为在严酷的巴纳德星系中,在只有两个
人去和自然搏斗时,任何知识都可能是有用的。”
我颔首道:“对的,是这样。”
田青叫道:“可是我象填鸭一样被填了二十年,已经对任何食物都失去兴趣
了,包括爱情!我几乎变成没有性别的机器人了!等到一对男女在洪荒之地单独
相对时,我该怎么适应?我还能不能回忆起女人的本能?我怕极了!”
我怜惜地看着她鲜花般的脸庞。对于一个二十五岁的妙龄女子来说,这个担
子实在太重了。我思考再三,字斟句酌地说:“孩子,我想科学家们必然有他们
的考虑。我也相信你们在共同生活中肯定会建立真正的爱情。你们为人类牺牲了
很多,历史是会感激你们的。但是,”我加重语气,“如果你实在不愿意去,请
明白告诉我,我会以自己的声望为赌注去改变宇航委员会的决定,好吗?”
田青凄然地看着我,最终摇摇头,她站起来,深情地吻我一下:“谢谢你,
白奶奶,别为我担心!”
一道白影飘然而去。
二十分钟后,保罗夫妇的肉体已从地球上消失,他们被装入黑匣子,黑匣子
则被小心地吊入飞船。马上就要倒记时了,屏幕上,洁白的飞船直刺青天。演播
厅里静寂无声。
一位记者大概受不了这种无声的重压,轻声笑道:“保罗夫妇是否正在黑匣
子里亲吻?”
这个玩笑不大合时宜,周围人冷淡地看着他,他尴尬地住口。
可怜的姑娘,我想。她和他要在不见天日的黑匣子里度过漫长的500 年。差
堪告慰的是,他们两人是“住”在一个匣子里,但愿在这段乏味难熬的旅途中,
他们能互为依赖,互相慰藉。
进入倒计时了,大厅里均匀地回响着总指挥的计数声:“10、9 、8 、7 、
6 、5 、4 、3 ……”
计数声戛然而止,然后是一分钟可怕的寂静,我似乎觉得拖了一个世纪之久。
所有人都知道出意外了,大家面色苍白地看着屏幕。
屏幕上投出总指挥的头像,坚毅的方下巴,两道浓眉,表情冷静如石像。他
有条不紊地下命令:“点火中止!迅速撤离宇航员!排空燃料!”
巨大的飞船塔缓缓地合拢。一群人(和机器人)象蚁群一样围着星际飞船忙
碌,黑匣子被小心地运下来,立即装入专用密封车运走,飞船中灌注的燃料被小
心地排出。一场大祸总算被化解了。
我揩了一把冷汗。
一个月后查清了故障原因:控制系统中一块超微型集成电路板上有一颗固化
原子脱落,造成了短路。
但重新点火的时间却迟迟不能确定。人们的焦灼变成怒气,尖刻的诘问几乎
把宇航委员会淹没。直到八个月后,我接到迈克尔的电话:“白女士,《诺亚方
舟》定在明天升空。宇航委员会再次请你作为特邀贵宾出席。”在可视电话中,
他的神情和声音显得十分疲惫。我揶揄地说:“这八个月够你受吧,记者们的尖
口利舌我是知道的。”
迈克尔苦笑道:“还好,还没有被他们撕碎。但无论如何,我们要为这次行
动负责,为两个宇航员的生命负责呀。”
我叹息道:“我理解你。不过八个月的时间实在太漫长了,保罗和田青是怎
样熬过来呢?——也可能是杞人忧天吧,”我开玩笑地说,“良宵苦短,说不定
他们已经有小宝宝了。”
迈克尔大笑道:“这倒是绝对不会发生的。为了保证试验的准确性,我们对
两人作过最严格的检查,保证他们在进入黑匣子前,在生理上和心理上都是童身。
按照计划,他们的婚姻生活必须从到达巴纳德星系后才开始。”
这些话激起我强烈的反感。我冷冷地说:“迈克尔先生,很遗憾,我不想出
席飞船升空的仪式。你知道,文学家和科学家历来是有代沟的,我们歌颂生命的
神秘,爱情的神圣;而你们把人和爱情看成什么呢?看成可用数学公式描述的、
可以调整配方的生化工艺过程……不不,你毋须辩解。”我说,“我知道你们是
为了人类的永恒延续,我从理智上承认你们是对的,但从感情上却不愿目睹你们
对爱情的血淋淋的肢解过程。请原谅一个老人的多愁善感和冥顽乖戾。很抱歉,
再见。”
我挂上电话。
胡狼在墙上的镜框里嘲弄地看着我。对,他和迈克尔倒是一丘之貉,甚至比
迈克尔更偏执。如果85年前他能手执鲜花,从人体传真机里安全走出来,我肯定
会成为他的妻子。不过,我们可能会吵上一辈子的架,甚至拂袖而别,永不见面。
我们的世界观太不相同了。
但为什么在他死后的85年里,我一直在痛苦地思念着他?
爱情真是不可理喻的东西。
第二天,我坐在家里,从电视上观看飞船升空的壮观景象。迈克尔满面春风
站在讲台上,在他身后的大屏幕上可以看到,黑匣子正被小心地吊运过来,送到
一台激光显视仪里。迈克尔说:“这是宇航员登机前最后一道安全检查。其实这
是多余的,他们被装入匣子前已经经过最严格的检查,黑匣子密封后自然不会有
任何变化。但为了绝对安全,我们还是把黑匣子启封,再进行一次例检吧,只需
一分钟即可。”
但这一分钟显然是太长了。检视仪上的红绿灯闪烁不停,迈克尔脸色苍白,
用内部电话同总指挥急急地密谈着什么。电视镜头偶然滑向记者群时,可以看到
记者们恐惧的眼神。
我被紧张压得喘不过气,偶一回头,从镜子里看到自己苍白的脸容,几乎与
白发一色。保罗和田青发生了什么意外?他们是否也像胡狼一样,化为一道轻烟,
永远消失了?
上帝啊,我痛苦地呻吟着。
经过令人窒息的10分钟,地球科学委员会主席的头像出现在屏幕上,也是坚
毅的方下巴,两道浓眉。他皱着眉头问道:“检查结果绝对不会错?”
“绝不会错!我们已反复核对。”
总指挥低声说:“请各位委员发表意见。”
镜头摇向另一个大厅,一百多位地球科学委员会的委员们正襟端坐。他们是
人类的精英,个个目光睿智,表情沉毅。经过短时间的紧张磋商,他们把结论交
给主席:“如果不抛开迄今为止自然科学最基本理论的约束,那么即使做出最大
胆的假设,这种事也是绝对不会发生的。换言之。如果事实无误,它将动摇自然
科学最基本的柱石。”
主席摇摇头,果断地下命令:“诺亚行动取消,宇航员复原(他们没有死?
我激动地想)——也许我们有必要先在地球上把生命研究透彻。”他咕哝着加了
这么一句,又问道:“请问白王雷女士是否在演播厅?”
迈克尔急急答道:“白女士因健康原因今天未能出席。请问是否需要同她联
系?”
主席摇摇头:“以后再说吧。我是想,也许科学家们应该从文学家的直觉中
学一点什么。”
三十分钟后,飞船内人体复原机出口被打开,赤身裸体的保罗轻快地跳出来
——传真机是不传送衣服信息的。两名工作人员忙递上雪白的睡袍,为他穿上。
我兴奋地把轮椅摇近电视,我看到保罗脸上洋溢着光辉,感受到他身上那种
幸福得发晕的感觉!保罗接过另一件睡袍,步履欢快地返回出口,少顷,他微笑
着扶一名少妇出来。少妇全身裹在雪白的睡袍里,只露出面庞——满面春风的面
庞,娇艳如花,被幸福深深陶醉。
我几乎象少女一样欢呼起来,我绝没料到,事情会出现如此喜剧性的转折!
田青娇慵地倚在丈夫肩头,目光简直不愿从他身上移开,保罗则小心地搀扶
着她,象是捧着珍贵的水晶器皿——他的小心并不多余,再粗心的人也能看出,
裹在白睡袍里的田青已有了七、八个月的身孕。
哈哈!
这个过程是发生在两块生命全息码的胶片上——可不是发生在两个人身上!
我颇有点幸灾乐祸地想,这可够那些智力超群、逻辑严谨的科学家们折腾一阵子
啦!
注:胡狼的情况见拙作《科学狂人之死》。
二、可爱的机器犬
我的机器犬代理销售公司办得很红火,既经营名贵的宠物犬和导盲犬,也有
比较大路货的看家犬和牧羊犬,一色的日本产品,制造精良,质量上乘,用户投
诉率仅有0.01%.不过,就是这微不足道的0.01% ,使得张冲经理(就是我)几乎
走了一次麦城。
这事从巴图的一次电话开始。巴图是我少年时在草原夏令营结识的铁哥儿们,
如今已长成一条剽悍的蒙古大汉,脸色黑中见红,声音如黄钟大吕。他说他在家
乡办的牧场很是兴旺,羊群已发展到3000多头。又夸他的几只牧羊犬如何通人性,
有赛虎、尖耳朵、小花点……
这话当然挠着我的痒处,我说你老土了不是?脑筋太僵化,现在已跨进21世
纪了,竟然还不知道使用机器犬?机器犬的优点是无可比拟的,它们一次购置后
就不再需要运行费用,用起来可靠、方便,而且几乎是万能的。这么说吧,你就
是让它为你揩屁股,它也会干,只要输进去相关程序。还有──我经销的都是最
上乘的日本原装货!
巴图在屏幕上怀疑地盯着我──当然不是怀疑他的哥儿们,而是面对“商人”
的本能怀疑。他淡不唧地撂了一句:都知道是美国的电脑最棒,不是日本。我讽
刺道,行啊哥儿们,能说出这句话,说明你对什么是机器人还有最起码的了解。
但机器人毕竟不是电脑,两者还是有区别的。告诉你,日本的机器人制造业世界
领先,这是公认的。
巴图直橛橛地说,你在说机器犬,咋又扯到机器人身上?
这家伙的冥顽不灵真让我急眼了,我说你这人咋咬着屎橛打转转?两者的机
理和内部构造完全一样嘛,区别不过是:两条腿──四条腿,没尾巴──有尾巴。
不要忘了,你的嘴里还长有两颗“犬”齿哩。
巴图忽然哈哈大笑:我是逗你哩,你先送来一条样品吧,不过,必须你亲自
送来。
我损他:单单一条狗的生意,值得我从青岛飞到内蒙?不过说归说,我知道
他的良苦用心。他几次诚心邀我去草原玩,我都忙于俗务不能脱身。我说好吧,
听说嫂嫂乌云其其格是草原上有名的美人,你一直金屋藏娇,还没让我见过一面
哩,冲着她我也得去。
于是第二天晚上我就到了碧草连天羊群遍地的内蒙古草原,到了巴图家──
不过不是蒙古包,是一辆身躯庞大的宿营车。夕照中羊群已经归圈,男女主人在
门口笑脸相迎。乌云其其格确实漂亮,北地的英武中又有南国的妩媚,难怪巴图
把她捧在手心里。晚上,巴图和我大碗地喝着酒,装着机器犬的长形手提箱卧在
我的脚旁。蒙古人的豪饮是有名的,我也不孬,那晚不知道灌了几瓶进去。巴图
大着舌头说,知道我为啥把你诓来?当哥的操心你的婚事,已经小三十了还是一
条光棍,这次非得给你找一个蒙古妻子,不结婚就不放你走!我也大着舌头说:
你把草原上最漂亮的姑娘已经抢走了,叫我捡次等品?不干!
从这句话就知道我并没醉到家──这句高级马屁拍得乌云其其格笑容灿烂,
抿着嘴为我们送上手抓羊肉和奶茶。后来我想到来牧场的正事,就打开提箱盖,
得意地说,看看本公司的货吧,看看吧。提箱内是一条熟睡的形似东洋狼狗的机
器犬,我按了一下机器犬耳后的按钮,JPN98 立即睁圆了眼睛,尾巴也刷地耸起
来。它轻捷地跳出箱子,摇着尾巴,很家常地在屋内转了一圈,先舔舔我的手
(我是它的第一主人),再嗅嗅巴图夫妻的裤脚,把新主人的气味信息存入大脑。
乌云其其格喜道:和真的牧羊犬一样!看它的样子多威武!多可爱!我自豪
地说,怎么样?值不值两万元?今晚就把你的尖耳朵小花点赛虎赛豹的全锁起来,
让它独自出去值夜,准行。巴图说你敢保险?大青山上真有那么几只野狼哩。我
拍着胸脯说,有什么损失我承担!巴图又拍着胸脯说你把哥哥看扁了,钱财如粪
土情意值千金,3000只羊全丢失我也不让你赔!
不知道我们仗着酒气还说了什么话,反正俩人把JPN98 放出去后就出溜到地
毯上了。第二天有人用力把我摇醒,怒声说,看看你的好狗!我摇摇晃晃地走出
来,在晨光中眨巴着眼睛,看见铁链锁着的几条牧羊犬同仇敌忾地向我的JPN98
狂吠,而JPN98 用吠声回击着,一边还护着它腹下的一只……死羊!?
我脑袋发木,呆呆地问:昨晚狼来了?要不,是你的牧羊犬作的孽?你看JPN98
多愤怒!失职啊,它怎么没守住……
巴图暴怒地说,不许污蔑我的狗!是你的JPN98 干的,乌云其其格亲眼看见
了!乌云其其格垂着目光,看来很为客人难为情,但她最终肯定地点点头。我的
脑子刹那间清醒了,大笑道:巴图,哥儿们,我经营这一行不是一天两天,过手
的牧羊犬起码有几百条。哪出过这么大的纰漏?不要说了,我一定把这档儿事弄
清,哪怕在你家耗上三年哩,只要嫂子不赶我走。
乌云其其格甜甜地笑着说:我家的门永远为远方的兄弟敞开。
我安慰气恼的巴图:别担心,即使真是它干的,也不过是程序上出了点小差
错──比如是把“惩罚挡”(对多次不守纪律的羊只进行电击惩罚)的程度定得
高了一点,稍加调整就成。兄弟我不仅是个商人,还是个颇有造诣的电脑工程师,
干这事小菜一碟。
那天,在我的坚持下,仍由JPN98 独自驱赶着羊群进了草原深处,我和巴图
则远远跟在后边用望远镜观察。不久,巴图就露出满意的笑容,因为JPN98 的工
作实在是无可挑剔。它知道该把羊群往哪儿的草场领;偶尔有哪只羊离群,它会
以闪电般的速度──远远超过真的牧羊狗──跑过去,用威严的吠声把它赶回来
;闲暇时它还会童心大发,翻来滚去的同小羊玩耍。羊群很快承认了这个新管家。
我瞧瞧巴图,他是个直肠子驴,对JPN98 的喜爱已经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了。
晚上JPN98 气势昂扬地把羊群赶回羊圈,用牙齿扣上圈门,自己留在圈外巡
逻。我们照旧把其它的牧羊犬锁起来。月色很好,我们趴在宿营车的窗户上继续
监视着。JPN98 一直精神奕奕──它当然不会累,它体内的核电池够用30年哩。
快到夜里12点了,我的眼睛已经发涩,打着呵欠说,你信服没有?这么一条好狗
会咬死你的羊?
巴图没有反驳。乌云其其格送来了奶茶,轻声说,昨天它就是这个时候干的,
我唤不醒你俩,只好端着猎枪守到天明──不过从那一刻后机器犬再没作恶。乌
云其其格的话赶跑了我的睡意,我揉揉眼睛,又把望远镜举起来。恰恰就在这个
时刻,准确地说是23点56分,我发现JPN98 忽然浑身一抖──非常明显的一抖,
本来竖着的尾巴刷地放下来,变成了一条拖在地上的毛蓬蓬的狼尾。它侧耳听听
这边屋内的动静,双目荧荧,温顺忠诚已经一扫而光,代之以狼的凶残野性。它
蹑脚潜向羊圈,老练地顶开门栓。羊群似乎本能地觉察到了危险──尽管来者是
白天已经熟悉的牧羊犬──恐惧地哀叫着,挤靠在一起。JPN98 盯着一只羊羔闪
电般扑过去,没等我们反应过来,它已咬着羊羔的喉咙拖出羊圈,开始撕扯它的
腹部。
巴图愤怒地抄起猎枪要冲出去,事到临头我反倒异常镇静,我按住巴图说,
甭急,咱们干脆看下去,看它到底会怎样。再说,你的猎枪也对付不了它。巴图
气咻咻地坐下了,甚至不愿再理我。
我继续盯牢它。它已经撕开小羊的肚皮,开始要美餐一顿──忽然它又是明
显的一抖,那根拖在地上的狼尾巴刷地卷上去,还原成狗尾。它迷惑不解地看看
身边的羊尸,忽然愤怒地痛楚地吠叫起来。
我本来也是满腹怒火,但是很奇怪,一刹那间,对月悲啸的JPN98 又使我充
满了同情。很明显,它的愤怒和迷惑是完全真诚的,它就像是一个梦游者,根本
不知道自己刚才干了些什么。不用说,这是定时短期发作的电脑病毒在作怪。巴
图家的牧羊犬都被激怒了,狂怒地吠叫着,扯得铁链豁朗朗地响。它们都目睹了
JPN98 的残暴,所以它们的愤怒有具体的对象;而JPN98 的愤怒则显得无奈而绝
望。
我沉着脸,垂着目光,气哼哼地要通了大宇株式会社的越洋电话。留着仁丹
胡的老板大宇共荣在甜梦中被唤醒,睡眼惺松,我把愤怒一古脑儿泼洒过去:你
是怎么搞的?给我发来的是狗还是狼?贵公司不是一向自诩为质量可靠天下第一
吗?
在我的排炮轰击中,大宇先生总算问清了事情的原由,他鞠躬如也礼貌谦恭
地说:我一定尽快处理,请留下你此地的电话号码。我挂上电话,看看巴图,这
楞家伙别转脸不理我。女主人看看丈夫的脸色,乖巧地解劝道:你们都休息吧,
尽坐着也没用。我闷声说我不睡!我张冲啥时丢过这么大的人?你再拿来一瓶伊
犁特曲,我要喝酒!
我和巴图对坐着喝闷酒,谁也不理谁。外边的羊群已恢复了安静,JPN98
“化悲愤为力量”,用牙齿重新锁上圈门,更加尽职地巡逻。要说日本人的工作
效率真高,四个小时后,也就是朝霞初起时,越洋电话打回来了。大宇先生真诚
地说,他的产品出了这样的问题,他非常非常地不安。不过问题不大,马上可以
解决的。他解释道:是这么回事。在张先生向我社定购100 只牧羊犬时,恰巧美
国阿拉斯加州环境保护署也定购了100 只北美野狼。因为该地区的天然狼数量太
少,导致驯鹿的数量骤减──知道是为什么吗?这是因为,狼虽然猎杀驯鹿,但
杀死的主要是病弱的鹿。所以,没有狼反倒使鹿群中疾疫流行。这是生态系统互
为依存的典型事例──鄙社为了降低制造费用,把狼和牧羊犬设计为相同的外形。
对不同的定货要求,只需分别输入“狼性”或“狗性”程序即可。这是工业生产
中的常规方法,按说不存在什么问题,但问题恰恰出在这儿。由于疏忽,工厂程
序员在输入“狼性程序”时多输了一只,这样发货时就有了101 只狼和99只狗─
─不必担心狼与狗会混淆,因为尾巴的上竖和下垂是极明显的标志。于是程序员
随机挑出一条狼,用“狗性程序”冲掉了原先输入的“狼性程序”。但是,由于
某种尚未弄清的原因──可能是“狼性”天然地比“狗性”强大吧(大宇先生笑
道),“狼性程序”竟然保留下来,转化为潜伏的定时发作的病毒,在每天的最
后4 分钟发作而在零点时结束。这种病毒很顽固,现有的杀毒软件尚不能杀灭它
……
我打断了他的解释:好啦,大宇先生,我对原因不感兴趣,关心的是如何善
后,我正被用户扣下来做人质哩。
大宇说,我们即刻空运一只新犬过去,同时付讫两只死羊的费用。不过,新
犬运到之前,我建议你把JPN98 的程序稍作调整,仍可继续使用。调整方法很简
单,只需把它的体内时钟调慢,使其一天慢出来4 分钟,再把一天干脆规定为23
小时56分,就能永远避开病毒的发作。
你是说让JPN98 永远忘掉这4 分钟?把这段“狼”的时间设定为不存在?
对,请你试试,我知道张先生的技术造诣,这对你来说是驾轻就熟的。
虽然我对这次的纰漏很恼火,但作为技术人员,我暗暗佩服大宇先生的机变。
我挂断电话,立马就干。到门口唤一声JPN98 ,它应声跑来,热烈地对着每个人
摇着尾巴,一点不在意主人的眉高眼低。我按一下电源,它立即委顿于地,20分
钟后我作完了调整。
好啦,万事大吉啦,放心用吧。我轻松地说。
巴图和妻子显然心有疑虑,他们怕JPN98 的“狼性4 分钟”并没真的消除。
于是我在这儿多逗留了3 天,3 天后,两人对JPN98 已经爱不释手了。它确实是
一条精明强干、善解人意的通灵兽。它的病症也已根除,在晚上零点时(也就是
它的23点56分时),它仍然翘着尾巴忠心耿耿地在羊群外巡视,目光温顺而忠诚。
奇怪的是,尽管曾目睹JPN98 施暴,但羊群很快再次接受了它。是它们本能地嗅
到它恢复了狗性?乌云其其格说,留下它吧,我已经舍不得它了。巴图对它的
“历史污迹”多少心存芥蒂,但既然妻子发了话,他也就点了头。
好了,闲话少叙。反正这次草原之行虽有小不如意,最后仍是功德圆满。巴
图和妻子为我举办了丰盛的送别宴会,我们喝得泪汪汪的,大叹“相见时难别亦
难”,“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等。巴图还没忘了给我找老婆那个茬儿,说
兄弟你放心!我一定找一个比乌云其其格还漂亮的姑娘给邮到青岛去。
JPN98 似乎也凭直觉知道我要离去,从外边进来,依依不舍地伏在我膝下。
我抚摸着它的背毛,想起那两只可怜的羊羔,就对巴图说,哥儿们,JPN98 害死
了你的两只羊羔,我向你道歉,我马上就把大宇会社的赔偿金寄来。尽管这样,
我还是很抱歉,非常非常抱歉。巴图瞪着我说:你小子干嘛尽说这些没油盐的话?
再不许说一个赔字……
我们的互相礼让被JPN98 打断了。从听到我说第一个“道歉”时,它就竖起
了耳朵。以后听到一声“抱歉”,它的脊背就抖一下。等听到第三声时,它已经
站起来,生气地对我吠叫。那时我的脑袋已不大灵醒了。喝酒人的通病就是这样,
喝下的酒越多,越是礼貌周全君子谦谦。我自顾说下去:那不行,义气是义气,
赔偿是赔偿──JPN98 别叫!让最好的朋友受了损失,我能心安吗?我诚心诚意
向你道歉──JPN98 你干什么?
JPN98 已经拽着我的裤脚奋力往外扯,两只忠诚的狗眼恼怒地盯着我。三人
中只有乌云其其格没喝晕──其实我也灌了她不少──机敏地悟到是怎么回事,
她惊喜地叫一声:哈,JPN98 还挺有自尊心哩,挺有原则性哩。
她向两个醉鬼解释:知道它为什么发火吗?它觉得受了天大的冤枉。你说它
杀死了两只羊羔,但它根本不记得它干过,能不生气吗?倒也是,那只能怪它体
内的病毒,确实怪不得它呀。我醉眼蒙胧地说:真的?那我倒要试一试。我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