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人的作案可能性必须首先排除。
公孙教授的住宅很漂亮,他穿着白色的家居服,满头白发,眉目疏朗。对林
达之死他连呼可惜,说林达是他最看重的人,一个敏感的热血青年;他还算不上
最优秀的科学家(因为他太年轻),但他有最优秀的科学家头脑,属于那种几十
年才能遇上一个的天才,他的死亡是科学界的巨大不幸。至于林达的研究领域,
他说是比较虚的,是研究电脑的智力和“窝石”。他的研究当然对人类很重要,
但那是从长远的意义而言,并没有近期的或军事上的作用,“绝不会有敌对国家
为了他的研究而下毒手”。
谈话期间他的表情很沉痛,但仍坦言“林达很可能是自杀”。因为天才往往
脆弱,他们比凡人更能看穿宇宙和人生的本质,也常常因此导致心理的失衡。随
后他流畅地列举了不少自杀的科学天才,名字都比较怪僻,调查人员未能记录
(保存有录音),只记得提到一人是美国氢弹之父费米的朋友,他搞计算不用数
学用表(那时还没有计算机),因为数学用表上所有的数据他都能瞬间心算出来
(这个细节给调查人员的印象很深)。但此人30余岁就因精神崩溃而自杀。
公孙教授说:“举一个粗俗的例子,你们都是男人,天生知道追逐女人,生
儿育女,可你们绝不会盘根究底,追问这种动机是从哪儿来的。但天才能看透生
命的本质,他知道性欲来自荷尔蒙,母爱来自黄体胴,爱情只是‘基因们’为了
延续自身而设下的陷阱。当他的理智力量过于强大,战胜了肉体的本能时,就有
可能造成精神上的崩溃。”
调查人员很有礼貌地听他说完,问他这些话是否暗示林达的死“与男女关系
有关”。很奇怪的是,公孙教授的情绪在这时有一个突然的变化,他不耐烦地说,
很抱歉,他还有课,失陪。说完就起身送客。调查人员并未因他的粗暴无礼而发
火,临走时小心地问,他刚才所说的电脑“窝石”究竟是什么东西:“肯定那是
极艰深的玩艺儿,我们不可能弄懂,只是请你用最简单的语言描绘出一个大致的
轮廓。”
公孙教授冷淡地说:以后吧,等以后我有了时间。
第二个调查者是林达的女友苏小姐。她相当漂亮,可以说是性感,那时天气
还很凉,但她已经穿着露脐装,超短裙,一双白腴的美腿老在调查人的眼前晃荡。
两个调查者对她的评价都不高,说她绝对属于那种“没心没肺”的女人。林达尸
骨未寒,她已经谈笑风生了,连点悲伤的外表也不愿假装,甚至在调查人在场的
情况下,她还在电话里同某个男人发嗲。
苏小姐非常坦率,承认她和林达“关系已经很深”,不过早就想和他拜拜了,
因为他是个“书呆子,没劲”。不错,他的社会地位高,收入不错,长得也相当
英俊,但除此之外一无可取。幽会时林达常皱着眉头走神,他的思维已经陷入光
缆隧道之中,无法自拔,那是狭窄、漫长而黑暗的幽径。他相信隧道尽头是光与
电织成的绚烂云霞,上帝就飘浮在云霞之中。林达很迷恋他的女友,迷恋她高耸
的乳胸、修长的四肢、浑圆的臀部及其它种种妙处,即使在追踪上帝时,他也无
法舍弃这具肉体的魅力,公孙教授的分析并不完全适合他,但幽会时他又免不了
走神。“我看近来他的神经不正常,肯定是自己寻死啦!”
关于林达死于“神经失常”的提法,这是第二次出现,调查者请她说一些具
体的例证。苏小姐说,最近林达对白蚁啦,蚂蚁啦,黏菌啦经常挂在嘴边。比如
他常谈蜜蜂的“整体智力”,说一只蜜蜂只不过是一根神经索串着几个神经节,
几乎谈不上智力,但只要它们的种群达到临界数量,就能互相密切配合,建造连
人类也叹为观止的蜂巢。它们的六角形蜂巢是按节省材料的最佳角度建造的,符
合数学的精确。对了,近来他常到郊区看一个放蜂人……
调查者立即联想到电脑屏幕上的奇怪留言,不用说,这个放蜂人必定是此案
的关键。他们请她尽量回忆有关此人的情况。苏小姐说我真的不清楚,他是一个
人骑摩托去的,大概去过三次,都是当天返回,所以那人肯定在京城附近。林达
回来后的神情比较怪,有时亢奋,有时忧郁,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什么“智力
层面”等等,我记不住,也没兴趣听。
调查者当然也盘问了案发那晚她的活动,确信她不在现场,便准备告辞。这
时苏小姐才漫不经心地说,噢对了,林达有一件风衣忘在我家,里边好像有放蜂
人的照片。听了这句话,调查人的心情真可以用喜出望外来形容。衣袋里果然有
一厚叠照片,多是拍的蜂箱和蜂群,只有一张是放蜂人的,那人正在取蜜,戴着
防蜂蜇的面罩,模样不太清晰。但蜂箱上提供了宝贵的信息,上面有红漆写的地
址:浙江宁海桥头。
调查进行到这儿可以说是峰回路转。老刑侦人员常有这样的经历:看似容易
查证的线索会突然中断,看似山穷水尽时却突然蹦出一条线索。三天后,调查人
来到冀中平原,坐在这位放蜂人的帐篷里,四周是无边无际的油菜花,闪烁着耀
眼的金黄。至于寻找此人的方法,说穿了很简单。他们知道这些到处追逐花期的
放蜂人一般都不自备汽车,而是把蜂箱交火车或汽车运输,于是,他们在本市联
运处查到了浙江宁海桥头张树林在15天前所填的货运单据,便循迹追来了。
不过见面之后比较失望。至少,按中国电影导演的选人标准,这位张树林绝
对不是反派角色。他是个矮胖子,面色黑红,说话中气很足,非常豪爽健谈。可
能是因为放蜂生活太孤单了,他对两位不速之客十分热情,逼着客人一缸一缸地
喝他的蜂糖水,弄得调查人老出外方便。帐篷里非常简陋,活脱一个21世纪的中
国吉普赛。一张行军床上堆着没有叠起的毛毯,饭锅用三块石头支在地上,摔痕
斑斑的茶缸上保留着“农业学大寨”的红字。他的唯一同伴是他的小儿子,一个
非常腼腆的孩子,他向调查人问声好,就躲到外边去了。
放蜂人的记忆力极好,20天前的往事像是录了像似的,记得纤毫不差。一看
到那叠照片他就说没错,是有这么个人找过我几次,姓林,三十一二岁,读书人
模样,穿着淡青色的风衣和银色毛衣,骑一辆嘉陵摩托,车牌号的后三位数是248.
“我俩对脾气,谈得拢,聊得痛快!”
问他究竟谈了什么,他说都是有关蜜蜂生活习性的,便滔滔不绝地说下去。
调查人接受了这番速成教育,离开时已经变成半个蜜蜂专家了。老张说:蜜蜂靠
跳8 字舞来指示蜜源,8 字的中轴方向表示蜜源相对太阳的角度;蜜蜂中的雄蜂
很可怜,交配后就被逐出蜂巢饿死,因为蜂群里不养“废人”;养蜂人取蜜不可
过头,否则冬天再往蜂箱里补加蜂蜜时,它们知道这不是它们采的,就会随意糟
践;蜂群大了,工蜂会自动用蜂蜡在蜂巢下方搭三四个新王台。这时怪事就来了!
勤勉温驯的工蜂突然变得十分焦躁,它们不再给蜂王喂食,并成群结队地围着它,
逼它到王台中产卵,王台中的幼虫就是以后的新蜂王。新王快出生时,有差不多
一半的工蜂跟着旧王飞出蜂箱,在附近的树上抱成团,这时放蜂人就要布置诱箱,
否则它们会飞走变成野蜂。进入新箱的蜜蜂从此彻底忘了旧巢,即使因某种原因
找不到新巢,宁愿在外边冻死饿死也决不回旧巢,就像是它们的记忆回路在离开
旧巢时一下子给剪断了!这时旧巢中正热闹呢,新王爬出王台后,第一件事就是
寻找其它王台,把它咬破,工蜂会帮它把里边的幼虫咬死。不过,假如两只蜂王
同时出生,工蜂们就会采取绝对中立的态度,安静地围观着这场决斗,直到其中
一只被刺死,它们才一拥而上,把失败者的尸体拖到蜂箱外。“想想这些小生灵
真是透着灵气,不说别的,你说分群时是谁负责点数?那么大的数可不好点呐,
它们又没有十个指头。”
林达与放蜂人并肩立在绯云般的杏花里,白色的蜂箱一字儿排在地头,黄褐
相间的小生灵在他们周围轻盈地飞舞。它们有自己的社会,有自己的数学和化学,
有自己的道德、法律和信仰,有自己的语言和社交礼仪。一只孤蜂不能算是一个
生命,它绝不可能在自然界存活下去。但蜂群达到一定数量后,就产生了一种整
体智力。所以,称它们为“蜂群”不是一个贴切的描述,应该说它们是一个叫作
“大蜜蜂”的生物,而单个蜜蜂只能算作它的一个细胞。智力在这儿产生了突跃,
整体大于个体之和。林达对着养蜂人礼拜,林达对着蜂群自言自语,他说这些小
生灵可以让我们彻悟宇宙之大道。他认真地追问老张,蜂群“分群”的临界数量
是多少,但他又反过来说,精确数值是没有意义的,只要大略了解有这么一个
“数量级”就行。放蜂的老张弄不明白这些话。
调查人员第二次听到了“临界数量”这个词。这个词听起来有点神秘,也多
少带点危险性(他们都知道核弹爆炸就有一个临界质量)。但他们针对这个词的
追问得不到放蜂人的响应,老张只是夹七夹八地扯一些题外话。他指着那张带面
罩的照片说,这张照片是林先生特意给我照的,林先生说要寄到我家,不知道寄
了没有。“本来不是取蜜期,他硬要我带上防蜂罩为他表演。他说我带上它像是
带上皇冠,说我是蜜蜂的神,蜜蜂的上帝。这个林先生不脱孩子气,尽说一些傻
话。”
调查人很敏锐,从这句平常话中联想到苏小姐说的“神经失常”,便掉头紧
追下去。老张后悔说了这句话——他不想对外人讲说林先生的“缺点”,在再三
追问下他才勉强说,对,林先生的确说过一些傻话。他说过,老张你“干涉”了
蜜蜂的生活——你带它们到处迁徙寻找蜜源,你剥夺了它们很大一部分劳动成果
供人类享用,你帮它们分群繁殖,如此等等。但蜜蜂们能察觉这种“神的干涉”
吗?当然这肯定超出它们的智力范围,但它们能不能依据仅有的低等智力“感觉”
到某种迹象?比如,它们是否能感觉到比野蜂少了某种自由?比如,当养蜂人在
冬天为缺粮的蜂群补充蜂蜜时,它们是否会意识到有一只仁慈的“上帝之手”?
它们糟践外来的蜂蜜,是否一种孩子式的赌气?“林先生把我给逗笑了,我说它
再聪明也是虫呀,它们咋能知道这些。我看它们活得满惬意的。不过,”他认真
地辩解着,“林先生绝不是脑子有问题,他是爱蜂爱痴了,钻到牛角尖里了。”
调查人对谈话结果很失望,这条意外得来的线索等于断了。他们曾把最大的
疑点集中在“养蜂人”身上,但是现在呢,即使再多疑的人也会断定,这位豪爽
健谈的张树林绝不是阴谋中人。两人临告辞时对老张透露了林先生的不幸,放蜂
人惊定之后涕泪滂沱,连声哽咽着“好人不长寿,好人不长寿哇”。
调查人又到了北大附中,林达的最后一次社会活动是来这里对学生作了一场
报告。当时负责接待的教导处陈主任困惑地说,这次报告是林达主动来校联系的,
也不收费。这种毛遂自荐的事学校是第一次碰上,对林达又不熟悉,原想婉言谢
绝的,但看了那张中国科学院的工作证,就答应了。至于报告的实际效果,陈主
任开玩笑说:“不好说,反正不会提高这次期中考试的成绩。”
他们用随机抽样的方法喊来了5 个听过报告的学生,两男三女,他们拘谨地
坐在教导处的木椅上。这是学校晚自习时间,一排排教室静寂无声,窗户向外泻
出雪亮的灯光,光怪陆离的霓虹灯在远处的夜空中闪亮。学生们的回答不太一致,
有人说林先生的报告不错,有人说印象不深,但一个戴眼镜女生的回答比较不同。
“深刻,他的报告非常深刻,”她认真地说,“不过并不是太新的东西。他
大致是在阐述一种新近流行的哲学观点:整体论。我恰好读过有关整体论的一两
本英文原著。”
这个女孩个子瘦小,尖下巴,大眼睛,削肩膀,满脸稚气未脱,无论年龄还
是个头显然比其他人小了一截。陈主任低声说,你别看她其貌不扬,她是全市有
名的小天才,已经跳了两级,成绩一直是拔尖的,英文程度最棒。调查人请其他
同学回教室,他们想,与女孩单独谈话可能效果更好些。
果然,小女孩没有了拘谨,两眼闪亮地追忆道:什么是整体论?林先生举例
说,单个蜜蜂的智力极为有限,像蜂群中那些复杂的道德准则啦,复杂的习俗啦,
复杂的建筑蓝图啦,都不可能存在于任何一只蜜蜂的脑中。但千万只蜜蜂聚合成
蜂群后,这些东西就自然而然地产生出来——为什么如此?不知道。人类只是看
到了这种突跃的外部迹象,但对突跃的深层机理毫无所知。又比如,人的大脑是
由140 亿个神经元组成,单个神经元的构造和功能很简单,不过是根据外来的刺
激产生一个冲动。那么哪个神经元代表“我”?都不代表,只有足够的神经元以
一定的时空序列组合在一起,才会产生“窝石”……
调查人又听到了“窝石”这个词,他们忙摆摆手,笑着请她稍停一下。小姑
娘,请问什么是窝石?我们在调查中已经听过这个词,不会是肾结石之类的东西
吧,从没听过脑中也会产生结石。
小女孩侧过脸看着他们,笑意在目光中跳动。她竭力忍住笑,耐心地说,不
是“窝石”,是“我识”。“我识”就是“我的意识”,就是意识到一个独立于
自然的“我”。人类婴儿不到1 岁就能产生“我识”,但电脑则不行,即使是战
胜卡斯帕罗夫的“深蓝”,它也不会有“我”的成就感。“这是说数字电脑的情
形,自从光脑、量子电脑、生物元件电脑这类模拟式电脑问世以来,情况已经有
了很大变化。林先生在报告中也提到了‘标准人脑’和‘临界数量’……”
调查人员相对苦笑,心想这小女孩怕是在用外星语言谈话!他们再次请他稍
停,解释一下什么是“标准人脑”,这个名词听上去带点凶杀的味道。女孩简单
地说,这只是一个度量单位,就像天文距离的度量可以使用光年、秒差距、天文
单位一样。过去,数字电脑的能力是用一些精确的参数来描述,像存储容量(比
特)、浮点运算速度(次/ 每秒)等。对于模拟电脑这种方式已不尽适合,有人
新近提出用人脑的标准智力作参照单位。这种计算方法还没有严格化,比如对世
界电脑网络总容量的计算,有人估算是100 亿标准人脑,有人则估算是为10000
亿,相差悬殊。“不过林先生有一个非常精辟的观点,他说,精确数值是没有意
义的,不管是多少,反正目前的网络容量早已超过了临界数量,从而引发智力暴
涨,暴涨的电脑智力已经不是我们所能理解的层面……”
调查人员很有礼貌地打断了她的话,说很感谢她的帮忙,但是不能再耽误她
的学习时间了,再见。然后苦笑着离开学校。
他们还询问了死者的祖父祖母(林达的父母不在本地)。按采访时间顺序来
说他们是排在第三位,但调查报告中却放到最后叙述,这可能是一种暗示——暗
示写报告者已倾向于接受林达祖父对死因的分析。那天他们到林老家中时,客厅
里坐满了人,一色是60岁以上的老太太,头上顶着白色手巾,都在极虔诚极投入
地哼哼着。林老急忙把两人让进他的书房,多少带点难为情地解释道,这都是妻
子的教友,她们在为死者祷告。林老说,他和妻子留学英伦时都曾皈依天主,归
国后改变了信仰,但退休后老伴又把年轻时的信仰接续上了。“人各有志,我没
有劝她,我觉得在精神上有所寄托未尝不是件好事。可惜妻子所接触的老太太们
都只有‘低层次’的信仰,她们不是追求精神上的净化,而是执迷地相信天主会
显示神迹,这未免把宗教信仰庸俗化了。说实话,我没想到我的老伴能和这些老
太太们搞到一起。”
他对爱孙的不幸十分痛心,因为他知道孙子是一个天才,知道他一直在构筑
一种代号“天耳”的宏大体系,用以探索超智力,探索不同智力层面间交流的可
能性。但在谈到林达的死因时,林老肯定地说是自杀,这点不用怀疑,你们不必
耗费精力了。因为林达死前来过一次电话,很突兀地谈了宗教信仰问题。“可惜
我们没听出他的情绪暗流,我们真悔呀。”
林老说,近两年他老伴一直在向孙子灌输宗教信仰,常向他塞一些印刷粗糙
的小册子。不过她的努力一直毫无成效,看得出来,孙儿只是囿于礼貌才没有当
面反驳奶奶。但在那次奇怪的电话中林达突兀地宣布,他已经树立了三点信仰:
1 、上帝是存在的;2 、上帝将会善意地干涉人类的进程,但这种干涉肯定是不
露形迹的;3 、人类的分散型智力永远不能理解上帝的高层面的思维。“我不知
道他为什么突然获得了宗教的感悟,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讲给我听,而不是他奶奶。”
林老缓缓地摇着头,苦涩地说:“我不赞成他信教,但我觉得这三个观点倒是可
以接受的,它实际上正符合西方国家开明放达的现代宗教观。不过孙子当时的情
绪相当奇怪,似乎很焦灼,很苦恼。他在电话里粗鲁地说,正因为我确定了上帝
的存在,我才受不了他妈的这个鬼上帝。我不能忍受有一双冥冥在上的眼睛看着
我吃喝拉撒睡,就像我们研究猴子的取食行为和性行为一样。尤其不能忍受的是,
我们穷尽智力对科学的探索,在他看来不过是耗子钻迷宫,是低级智能可怜的瞎
撞乱碰。这样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我和老伴当然尽力劝慰了一番,可惜我们没
听出他的情绪暗流,我们真悔呀。”林老摇着白发苍苍的头颅,悲凉地重复着。
调查人怀疑地问,他真的会仅仅为这种异想天开而自杀?林老说会的,他会
的,我们了解他的性格。林老自嘲地苦笑道,这正是林家的家风,我们对于精神
的需求往往甚于对世俗生活的需求——可惜我见事迟了一步,没能劝转他。调查
人员告别他下楼,看见他妻子在门口同十几位教友们话别,教友们严肃地说,上
帝会听到我们的祷告,一定会的,达儿一定会升入天堂。两人扭头看看林先生,
林先生轻轻摇摇头,眸子中是莫名的悲哀。
那个星期六晚上,戴眼镜的小女孩做完了作业,迫不及待地趴到电脑屏幕前。
那是父母刚为她购置的光脑,一根缆线把她并入了网络,并入无穷、无限和无涯。
光缆就像是一条漫长的、狭窄的、绝对黑暗的隧道,她永远不可能穿越它,永远
不可能尽睹隧道后的大千世界。她在屏幕上看到的,只是“网络”愿意向她开放
的、她的智力能够理解的东西。但她仍在狂热地探索着,以期能看到隧道中偶然
一现的闪光。林达在台上盯着她,林达盯着每一个年轻的听众,他的目光忧郁而
平静。这会儿没人知道他即将去拜访死神,以后恐怕也没人理解他这次报告的动
机。林达想起了创立“群论”的那位年轻数学家,他在决斗的前夜通宵未眠,急
急地写出了群论的要点——那时世界上还没有一个人能理解它。至今,在那些珍
贵的草稿上,还能触摸到他死前的焦灼。草稿的空白处潦草地写着:来不及了,
没有时间了。
林达说,蜜蜂早就具备了向高等文明进化的三个条件:群居生活、劳动和语
言(形体语言)。相比人类,它们甚至还有一个远为有利的条件:时间。至少在
6000万年前,它们已进化出了有效的蜜蜂社会。但蜜蜂的进化早就终结了,终结
于一个很低的层面上(相对于人类文明而言)。为什么?生物学家说,只有一个
原因,它们的脑容量太小,它们没有具备向高等智力发展的物质基础。如此说来,
我们真该为自己1400克的大脑庆幸——可是孩子们啊,你们想没想过,1400克的
大脑很可能也有它的极限?人类智力也可能终结于某个高度?
没有人向女孩转述过林达的遗言:不要唤醒蜜蜂。不过,即使转达过,她也
可以不加理会的,因为她年轻。
十七、最后的爱情
“路透社爱丁堡3 月31日电:据爱丁堡罗斯林研究所透露,自从多莉羊克隆
成功的消息公诸于世,一个月来,该所已经接待了500 多名要求克隆自身的申请
者。不言自明的是,这些申请者绝大多数为女性,年纪大多在40岁左右。她们希
望用最新的科学手段追回自己已经开始残败的韶华。
“维尔穆特重申了他绝不参与克隆人研究的决定。但该所的迈克尔。格林教
授——他是该研究小组内仅次于维尔穆特的科学家——声称,克隆人技术已经‘
毋须研究’了。
人类和绵羊同样属于哺乳动物,在上帝的解剖学中,两者的生殖方式并没有
生物伦理学家所期望的根本性的差异。换言之,克隆人技术已经是一只熟透了的
苹果,不可能让它永远吊在空中。既然不可避免,倒不如让严肃的科学家来首先
揭开这个魔盒。
“他说,当然他不能一下子复制500 个人。他已对申请者作了仔细的甄别,
选中了一个最漂亮的幸运者,她的名字将在明天的泰晤士报上公布。”
第二天,泰晤士报的销量猛增了20万份,即使没有提出申请的人——大多为
女性,他们都注意到了昨天的消息中用的是‘她’而不是‘他’——也急不可耐
地、仔仔细细地翻遍了该报的一百多个版面。
失望的读者纷纷打电话质问罗斯林研究所。该所在长达四个小时的沉默后尴
尬地承认,格林教授已经不辞而别,于4 月1 日凌晨偕同女助手凯蒂。爱特去澳
大利亚旅游。至于所谓的幸运者,请读者注意格林教授所说的公布日期——4 月
1 日。发言人承认。这个愚人节的玩笑未免过头了一点,但格林教授与记者的谈
话纯粹是私人性质的,与研究所没有关系,而这位教授素来是以性格狂放、行事
无所顾忌而闻名的。
发言人还指出,大部分申请者,尤其是女性申请者并没有真正弄懂克隆技术。
即使克隆人能够出现,她也不能帮“原件”追回已逝的青春。因为新个体虽然与
供体有相同的容貌和身体,但她完全是一个新人,她并不继承供体的思想和感情,
比如说,爱情。
在与记者的谈话中,这名男发言人隐晦地嘲笑了“女人特有的浅薄浮躁,追
逐时尚”。
这个愚人节的玩笑使申请者们多少有些尴尬,但她们最终都以女性的处事方
式一笑了之。
只是在两年后她们才知道,那个天杀的格林教授倒真是同世人开了一个大大
的玩笑。
这个事件的披露得益于一个细心的堪培拉时报记者伯顿。当时他仔细查阅了
3 月31日至4 月2 日所有进入澳大利亚的旅客名单,没有发现格林的名字,他和
他的秘书凯蒂从此失踪了!伯顿从爱丁堡的朋友那儿获悉,凯蒂是一个火红色头
发的漂亮姑娘,她向自己的导师奉献了火红的才华和火红的爱情。但格林出生在
一个虔诚的天主教世家——他本人倒并不笃信上帝——受教规的约束不能同发妻
离婚。他只能同凯蒂保持着秘密的恋情。记者伯顿有猎狗般的嗅觉,立即嗅到这
里面一定有精彩的内幕。他对两人穷追不舍,一直到两年后,他终于在南太平洋
的皮特凯恩岛上找到了两人的踪迹。
在两年隐居之后,迈克尔和凯蒂很高兴地接受了伯顿的采访。在该岛一座秘
密实验室的试管、质谱仪和分子离心机的背景下,两人喜气洋洋,各自抱着一个
刚过周岁的婴儿:小迈克尔或小凯蒂,或者按以后形成的正式命名法,迈克尔一
2.格林和凯蒂一2.爱特。其中,迈克尔。格林是迈克尔一2 的兄长。“父亲,与
凯蒂一2 毫无血缘关系;凯蒂。爱特是凯蒂一2 的姊姊。”母亲,又可以说是迈
克尔的养母,因为是她提供了自己的两个卵子,又用子宫孕育了并非兄妹的这一
对双胞胎。这里有一点小小的镜像不对称。
不过,在伯顿的这篇报道问世时,还没有一个人、甚至最敏锐的科学家认识
到这点镜像不对称的含意。
“格林教授无疑是一个勇士,或者是一个狂人。他当然知道,在全球性的对
克隆人技术的严厉态度中,他公然违抗科学界的戒律,意味着他将从此被主流社
会所抛弃。”
伯顿写道,“但他坦言并不后悔。在整个采访过程中,凯蒂说话不多,给笔
者印象最深的,是那一双湛蓝如秋水的目光,深情、虔诚、炽烈,始终追随着情
人,就像童贞女在仰视着那稣。我想,为了这样的爱情,无论犯什么样的重罪也
是值得的。我真诚地祝愿,这种真挚的爱情在一代代的复制过程中能永远延续下
去。”
伯顿极富煽惑力的报道改变了世界,推倒了克隆人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引
发了此后世界性的克隆狂潮。一些疯狂的富婆竟然克隆了成打的新个体,也有不
少男人不让中帼,参加到这个行列中去。各国政府被迫迅速制定了新的法律。这
些法律不得不承认了克隆人的合法性,但严格限定每人只能克隆一份,违者则将
“原件”销毁。
此后幸而未出现科学家们所预料的人口爆炸,因为在克隆人口迅速增加的同
时,自然繁殖方式更加迅速地衰亡。还有一点是人们所料未及的,那就是男性克
隆人数的变化趋势,在前30年内它还与女性克隆人数保持着同样的上升势头,但
30年后就急剧地衰降了。
85年之后。
凯蒂5 乘私人飞机越过浩瀚的太平洋,回到皮里凯恩岛的住宅。机器人成吉
思汗打开房门,彬彬有礼地问候:“你好,我的主人,旅途顺利吧。”
“谢谢,旅途很顺利。”
凯蒂5 在成吉思汗的帮助下脱掉外衣,她踢掉皮鞋,松开发卡,让火红色的
长发垂泻而下。然后她坐在拟形沙发中,享受着沙发的按摩。成吉思汗走过来问
:“主人,这会儿你想进餐吗?”
成吉思汗的外貌是男性化的,酷似600 年前那位鼻梁扁平的叱咤世界的男性
君王。在如今的孤雌社会里,使用拟男性的机器人已是富家时尚,取名也多是凯
撒、亚历山大、成吉思汗、拿破仑这类男性君王,算是对当年的大男子主义世界
来一点小小的报复,开一个谐而不谚的玩笑。凯蒂5 说:“好,准备晚饭吧,你
通知我丈夫一块儿进餐,我已经八个月没见他的面了。”她严厉地吩咐道,“你
对待他的态度要格外恭谨,我不允许自己的仆人如此没教养!”
成吉思汗汕讪地答应了。这个高智能的机器人自发地学会了人类的坏毛病—
—势利,他对“寄居”在主人家中的迈克尔5 ,即使算不上是冷颜冷色,也至少
是一种极冷淡的礼貌。当然,这是女主人不在场时的情形。迈克尔5 从未对此抱
怨过半句。凯蒂5 直到这次离岛外出前,才无意中发现了成吉思汗的这个毛病。
迈克尔5 很快应召来到餐厅,彬彬有礼地向妻子致了问候。凯蒂5 笑着吻吻
他的额角,请他入席。晚饭时,她一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男人。虽然已复制
5 代,这位格林5 仍然与他的第一代酷似,以至于机器人成吉思汗的分析系统也
难以分辨出两人的照片。他长着一头亚麻色的头发,肩膀宽阔,额角突出,下巴
线条有如刀刻,目光聪睿而深沉。
这正是凯蒂1 在日记里多次醉心描述的相貌。但凯蒂5 不无懊恼甚至不无惶
惑地发现,这个男人已无法激起自己像凯蒂1 那种永不枯竭的激情了。也许,与
迈克尔1 相比,迈克尔5 是少了一样东西:男人的灵魂。他不再是世界的主人了,
他只不过是一个历史的子遗物,是在孤雌社会中苟延残喘的一只雄峰。
凯蒂5 常自嘲自己是一个无可救药的守旧派,在孤雌主义的声浪中,她一直
牢牢记着姊姊。“重祖母的教诲:爱你的格林,为他复制后代,世世代代永远不
变。她一直虔诚的履行着自己的承诺。晚饭中她亲热地问迈克尔5 :”亲爱的,
我们都已经30岁了,你是否愿意在今年克隆你的后代?我希望仍遵从几代的惯例,
让迈克尔6 和凯蒂6 一块儿孕育,同时出生。“
迈克尔5 考虑一会儿,客气他说:“谢谢,谢谢你的慷慨。如果你不反对的
话,我想再推迟两年,不要为我打乱你的安排,你可以让凯蒂6 先出生。”
凯蒂5 笑了:“不,我还是等着你,我不想破坏4 代人的规矩。”她看见机
器人不在身边,便挑逗地笑道:“也许咱们可以先复习一下自然繁殖方式?迈克
尔,我已经很久没有与你同床了,今晚我热切地想要你。”
迈克尔5 抬起头看看她,停了片刻认真他说:“不,今天你旅途劳累,以后
吧。”
凯蒂5 不乐意地嘟起嘴:“那好吧,我等你的电话啊。”
迈克尔5 用餐巾擦擦嘴,礼貌周到地同凯蒂5 告别。他走出餐厅后,凯蒂5
才让怜悯浮出在面庞上。几年来,他们一直在一本正经地上演着这幕喜剧,维持
着迈克尔的自尊心。
其实两人早就心照不宣:迈克尔早已不大能履行男人的职责了。原因无它,
所有在孤雌社会中苟活的男人们都有强烈的失落感和自卑感,心理上的阳萎带来
了生理上的阳萎。
85年前,那一时幸福的情人在世界上掀起一场轩然大波后。就没有再回主流
社会,他们在这个世外桃源中度过了后半生。他们一直没有正式结婚,不过这个
愿望在其后几代的迈克尔和凯蒂身上实现了。
他们没有料到这条世代相传的爱情之河会逐渐干涸。到了第3 代凯蒂时,世
界上克隆女性的数量已十分庞大,她们终于发现了这种技术手段的那点镜像不对
称:克隆是用人的细胞核(可以是男人的,也可以是女人的)置于除核的空卵泡
内被唤醒,再植入女人子宫内孕育。因此,克隆繁殖中,不可以没有女人,却可
以没有男人。
于是社会天平迅速地倾斜了。这甚至不是母系社会的复辟,这是一个全新的
孤雌社会——这个社会在完成最重要的社会功能时不再需要男人。
浴罢上床,凯蒂5 照例打开闭路观察器,把画面调到实验室。不出所料,迈
克尔5 仍在电脑和仪器中狂热地工作着。她不由得佩服几代格林们永不枯竭的探
索激情。看来,她的姊姊。“重祖母凯蒂1 的科学基因一定是在5 代的复制中丢
失了,或许它本来就不牢固。她不知道那个男人能否最终研究出那玩意儿来,但
她总是用母亲的微笑鼓励他做下去,也用金钱资助他。作为一个挚爱丈夫的妻子,
你总得让他在”某一个领域“里有一点自信或希望吧。
她拧亮床头灯,摊开一本凯蒂1 的日记。她的这位姊姊。“重祖母留下了50
本装饰精美的日记,从28岁到78岁。日记里细细密密地记下了她对迈克尔的痴情。
恐怕正是由于接触到了这50本日记,凯蒂5 才选择了心理学专业,主要是专攻异
情爱情心理,这在当时已是一门属于考古学的学科。
“……今天格林亲自动手,在按树林中为小迈克尔、小凯蒂安装了一个秋千。
映着从树叶中透射的逆光,在他强健的胳臂上渗出的汗珠晶莹闪亮,连他的汗毛
也清晰可辨。
我贪婪地吸吮着他男性的磁力,长久地凝视着他,不愿因说话而破坏这份静
谧。“
即使在80年后读起来,她仍能体味到凯蒂1 心中的激荡,但这种体味仅仅是
一个抽象思维的过程。因为,当她面对自己身边那个一模一样的男人时,她却很
难寻找到这种感觉!
在另一篇中,凯蒂1 写道:“迈克尔当然清楚,他的行为肯定为社会所不容,
他是想以这种近乎自杀的行动表达对我的爱。表达不能同我结婚的歉疚。其实这
完全没有必要。我才不在乎什么名分呢,只要能爱他,被他爱,已经足够了。当
然,我也不反对他的计划,我愿意把我们的爱一代一代克隆下去,直到地老天荒。”
不过,我的姊姊。“重祖母啊,你恐怕已经失败了,凯蒂5 想,尽管我已经
尽了自己的努力,但我同迈克尔的爱情之河已经没有活水了。
忽然,她手中的迷你型台灯熄灭了。她合上日记,摸索着打开床头灯,床头
灯也没有亮。她向窗外瞄了一眼,立即意识到这是全岛范围内的停电,夜空中那
辉煌的灯光,尤其是似乎永不熄灭的霓虹灯光和云层中的激光全息广告突然消失
了,只余下一轮圆月,清冷忧郁,俯照着这回归蛮荒的世界。
凯蒂5 抱臂立在窗前,沉入遇想,似乎这返朴归真的景色也勾起了她古老的
思绪。她想起,凯蒂1 曾在日记中记述,她与迈克尔的私情是在一次停电中被触
发的,那天实验室中只余下他们两人。正在不同的房间里操作,在突然停电造成
的绝对黑暗中,她惊慌地喊着,摸着墙壁寻找迈克尔。迈克尔也循着她的喊声摸
过来。两人走近了,忽然身边发出一声巨响,凯蒂1 惊叫一声,顺理成章地扑进
那个男人的怀抱。黑暗中看到发出响声处有一双绿萤萤的眼睛,原来是实验室豢
养的一只猫、两人都放声大笑起来。
“现在,连我自己也不清楚,当时我的惊慌有几分是真实的。”凯蒂1 在日
记中自嘲道,“软弱和胆怯是上帝赐给女人的强大武器,也许我只是本能地使用
了它。”
海面上黑黝黝的,偶尔闪现一片磷光,造型独特的蘑菇形礁石屹然不动,像
是贴在银色月光上的黑色剪影。在这古朴的静谧中。凯蒂5 似乎听见了体内血液
的澎湃声。正是月球在人体内引起的潮汐力,周而复始,形成了人体雌性部分的
月经周期包括性欲周期。
不过,随着时光漫滤,这种人类与大自然的天然联系已经衰减为弱不可闻的
回声了。
凯蒂5 忽然来了兴致,她想去找迈克尔,共同度过一个返朴归真的夜晚,她
在床头柜中摸到高性能袖珍手电筒,便兴致勃勃地朝实验室走去。
迈克尔5 正在实验室里做那个重要实验,突然停电了,他敏捷有序地做了善
后工作,便独坐在黑暗中。
他多少有些懊恼,倒不是这次停电所造成的细胞核死亡。从迈克尔1 开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