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对巴图行了个日本式的90度鞠躬,一字一句地说──同时斜睨着JPN98 :巴
图先生,我为JPN98 的罪行正式向你道歉──JPN98 暴怒地一跃而起,把我扑倒
在地,锋利的钛合金牙齿在我眼前闪亮。巴图和妻子惊叫一声──但是不要紧!
我看得出,它的目光仍是那么忠诚,只是多了几许焦灼和气恼,像是对主人“恨
铁不成钢”的样子。
我恼羞成怒,大喝道:王八羔子,给我趴下!它立即从我身上下去,乖乖地
趴下,委屈地斜睨着我。过来!它立即向前膝行着,信任地把脑袋向我伸过来。
我叭地摁断了它的电源,拎起来扔到提箱中,沉着脸说,实在抱歉,只有拎回去
换条新的了。你看它的错误一次接一次,谁知以后还会闹出什么新鲜招式哩。
乌云其其格已经笑得格格的,像个15岁的小姑娘。不不,她嚷道,留下它吧,
这算不得什么错误,只是自家孩子的一点儿小脾气。我看它蛮有个性的,蛮可爱
的。留下它吧,巴图,你说呢?
她央求地看着丈夫──这是做给我看的,实际我早知道这儿谁当家。巴图很
像个当家人似的,一挥手说,好,留下了!
我多少带着担心回到青岛。10天后我要通了巴图的电话,他到盟上办事去了,
乌云其其格欢欢喜喜地说,JPN98 的状态很好,羊群都服它的指挥,真叫我们省
心了,多谢你送来这么好的机器犬。
它的那个怪癖呢?乌云其其格笑道,当然还是那样。汉人中不是有句古话叫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么。到现在它还是听不得“道歉”这两个字,一听就急眼,
就吠个不停,甚至扑上来扯我的衣袖。真逗,我们没事常拿它这点怪癖逗乐,百
试百灵。
我停了停,佯作无意地问:那它的“狼性4 分钟”病毒还发作过吗?我想没
有吧。
乌云其其格说,当然没有,你不说我们真把这事给忘啦。JPN98 彻底“改邪
归正”了,它现在一天24小时都是忠诚温顺的牧羊犬。大宇先生赔的新犬你就留
下吧,JPN98 我肯定不换了。
她又问一番我的婚事,挂了电话。自那之后我们又互通了几次电话,听得出
巴图夫妻对JPN98 越来越满意,越来越亲昵,我也就彻底放心了。你看,虽然中
间出了点小波折,但总的说大宇的产品确实过硬,服务诚实守信,真是没说的。
我只是在半年后做过一个噩梦,梦见JPN98 体内被我调校过的时间竟然复原
了,因此在深夜23点56分时它悄悄潜入宿营车,对着乌云其其格露出了白牙……
我惊出一身冷汗,翻身而起,即忙把电话打过去。巴图不耐烦地说:瞎琢磨什么
呀,JPN98 正在羊圈旁守卫呢,你真是杞人忧天。睡吧,想聊天也得等天亮。听
见乌云其其格睡意浓浓的很甜美的嗓音:谁呀,是张冲兄弟么?巴图咕哝道,不
是他还能是谁,肯定是喝酒喝兴奋了,排齐了给外地朋友打电话。然后电话叭地
一声挂断。
我也放心入睡了,很快又接续上刚才的梦境。梦境仍不吉祥──我梦见自己
正在向巴图道歉(为了乌云其其格的死亡?),JPN98 照旧愤怒地阻止我。虽然
它翘着尾巴,目光中也恢复了牧羊犬的愚忠,但两排钛合金利牙上尚有鲜血淋漓。
以后的梦境很混乱。我找来巴图的猎枪想射杀它,又想到子弹奈何不了它的合金
躯体。正彷徨间,颈部血迹斑斑但面容仍妩媚娇艳的乌云其其格急急扑过来拉住
我的手,说这不能怪它呀,它是条好狗只是得了疯病,你看我被咬死了也不怪它。
我气鼓鼓地说:那好,连你都这样说那我不管了,便向一边倒头就睡。我真的睡
熟了,不过第二天早上发现枕上有一大片泪渍。
三、灵童
三圣岛的圣使来到我家的草窝时,弟弟才娃刚过5 岁生日。从那天起,我家
的一切就像是突然转动的万花筒,一下子变得让人眼花缭乱。
我们住在腾格里草原的边缘,不过我们一般称它草窝而不称草原,回为它不
是一马平川,而是连绵不断的土丘。不,应该叫做沙丘,不,更准确地说,这里
曾经是肥沃的草原,后来变成沙丘遍布的沙漠。在22世纪初,沙漠被征服了,长
满了耐旱耐碱的转基因草。但这种草原还不是太稳定,是一层草网罩着几百米深
的沙层,可能因一场洪水或长期的干旱而恶化,所以政府在这儿设了少量的草场
看护人,每隔三四十里地住一家,监视和维护着草场。其它人是不让在这儿居住
的,以免破坏脆弱的生态。这么一说你就明白了,在我们这一带,家里来客是很
特别的事,因为方圆几十里只有一家一户啊。
何况是三圣岛的客人呢。
消息是表叔通知的,他是腾格尔县的县长。他在可视电话上告诉爹,说你们
准备一下,明天三圣岛的圣使要到你家去。爹惊喜地喊:三圣岛的圣使?我和妈
也都惊呆了,我们想一定是听错了。全世界的人谁不知道三圣岛呢。它是南太平
洋的一个小岛,岛上住着三个最聪明的人。不是一般的聪明,不是比普通人聪明
一百倍一千倍,而是聪明一亿倍,十亿倍。有了这三个人,全地球的人都不用研
究科学了,因为,三位“圣人”已经把科学发展到一般人根本不能理解的地步,
你再努力也是白搭,你只管享用科学带来的成果就行了。
不过“三圣”并不是神,他们是凡人,也会衰老和死亡。圣人一般在100 岁
时退休,退休前,他会在全世界的孩子中仔细挑选,选出最聪明的孩子为接班人,
接到三圣岛培养。现在的三圣之首是97岁的麦洛耶夫,早就听说他开始挑选他的
转世灵童了。可是——怎么可能是我家呢?
这应该是大喜事呀,可表叔的表情为什么哭笑不得,像是嘴里窝一个涩柿子?
爹虽然惊喜,更多的是怀疑,听见他低声问:“是良女?”
我尖着耳朵听见我的名字,全身一震,但打心眼里不相信我会被挑中。我知
道自己绝对算不上聪明,在网络学校上学,我虽然非常努力,功课也只能达到中
下等。再说,我已经12岁了,听说灵童都是选5 岁左右的孩子。果然,表叔摇摇
头,闷声说:“不是良女,是才娃——也不是选中了,他们只是来考查。”爹一
下子就丧气了。表叔说:“不管怎样,还是准备准备吧,明天我陪他们过去。”
爹叹口气,开始和妈商量迎接客人的事。我当然知道他们为什么叹气——人
人都知道我弟弟是个傻子呀。他们在想,三圣这回一定选错了,这些聪明人也会
偶尔出错吧。明天圣使们一见到王才娃就会知道真相,就会摇着头,把这个名字
从灵童备选名单上划掉,我们就会白欢喜一场。
全家人只有我喜不自禁,我偷偷跑出来,大声喊:才娃,才娃,最好的好消
息,你真的是神童,不是傻子!
只有我从不认为弟弟是傻子。当然,他表面上看起来有点傻,直到5 岁还不
会说囫囵论,只会说:我饿、喝水、姐姐好,或者是些没有意义的话:草石头、
白浪浪、骑马顿顿,等。他不会自己穿衣服,不会擦鼻涕,嘴巴上老是挂着两条
河。可是,我觉得他常常有别人所没有的感受。比如,朝阳出来了,满天霞光,
云朵镶着漂亮非凡的金边,他会爬到坡顶去看,高兴得啊啊大叫。他为什么那么
激动呢?朝霞当然漂亮,但也不值得啊啊大叫呀;晚上,他又会一眼不眨地看夕
阳,看着西天红霞慢慢变淡,变黑,他的眼眶中会盈满泪水,喃喃地说:不落,
不要落。他为什么会对西落的太阳那么怜惜呢?太阳又不会丢失,明早又升起来
啦。
我不能说这些事就证明他聪明,但至少说他的感觉比别人都要敏锐一些。还
有,他喜欢所有的小生灵,像麻雀啦,沙鸡啦,草原百灵啦,小羊羔啦。
还非常喜欢观察蚂蚁,趴在地上,一看就是一下午。我们这儿原来有一种沙
漠蚁,大个头,腿很长,在灼热的沙面上跑起来像一阵风,只要找到食物,它就
迅速噙上,飞一样跑回阴凉的洞内。后来,随着草原的扩大,内地的黑蚂蚁也迁
来了,它们都是些慢性子,不慌不忙地悠来荡去,如果碰上同窝的蚂蚁,还会用
触须打招呼呢。才娃弟最喜欢看蚂蚁用触须说话,甚至会看得咯咯地笑。这个时
候,爹就说他傻,我不同意,我想弟弟一定是懂得蚂蚁的语言。
不过爹不信我的话,娘也不信,他们都说那是我太喜欢弟弟了,所以不由自
主地为弟弟美化。他们说,才娃确实傻,这是没说的。当爹娘的谁愿意儿子是个
傻蛋呢,但这是老天安排的,没办法。
我确实喜欢弟弟,可能是我比他大得多吧,我从小就疼他,把他放在心窝窝
里。弟弟也很喜欢我,有时候他惹爹娘生气了,就赶紧跑到我的背后,知道姐姐
最护他。
我喊叫着“好消息”,在羊圈里找到了弟弟。我家只养了10只羊和3 只骆驼。
这儿不允许多养羊的,因为羊多了就会把草皮啃破。骆驼则用来当交通工具,因
为这些新草场不许汽车碾压。这会儿弟弟和骆驼白鼻子卧在一起,身上脏兮兮的,
鼻子下仍挂着两条河。我顾不上为他擦鼻涕,抱着他使劲亲:才娃,好消息,你
果然是个神童,你被选做三圣的灵童啦,三圣绝不会选错的!
弟弟一点儿也不激动,结结巴巴地说:灵童、知道。我惊喜地问:你早就知
道这个消息了?你是怎么知道的?弟弟没有回答,用他的小嘴巴亲亲我说,姐姐、
好、不走。我想了想,猜出他的意思:“你是不是舍不得离开姐姐?姐姐也舍不
得你呀,可是你一定得去三圣岛,你要在那儿变成最聪明的人,全世界的人都要
仰着脸看你呢。”
我太高兴了,有点发傻了,抱着才娃说了好多好多的话。才娃可没把这个消
息放在心里——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他不寻常——从我的怀里挣出去,又和骆驼和
羊羔玩去了。
第二天一早,一艘小飞碟轻盈地降在我家门前。这肯定是最新式的飞碟,非
常精致,飞起来没有一点声音,落在草地上,连草尖都不弯的。表叔和三个人从
飞碟上跳下来,一个是白人老头,红色的手臂上长满体毛和老人斑,表叔叫我喊
他罗杰斯爷爷;一个是苏丽姑姑,中国人,有30多岁;第三个是肯特伯伯,是个
黑人,嘴唇特别厚。他们都说着标准的北京话,当然,罗杰斯和肯特是通过即时
翻译机。表叔对他们非常尊敬,介绍说这三位贵客就是三圣岛来的圣使。苏丽姑
姑笑着说:“可别说什么三圣岛啦圣使啦,那是下边瞎烘的。那个岛的正式名字
是思维与创造中心,我们只是普通的工作人员。呀,这就是王才娃吧,来,让姑
姑抱抱。”
弟弟穿得焕然一新,脸蛋也洗得干干净净。他不大见生人,躲在我身后不出
来。我急了,又是哄又是骗,好容易才把他推出来。他让苏姑姑抱了一下,马上
又从姑姑怀里挣下来。苏姑姑说:哟,架子还蛮大哩,等你当上三圣不知道该有
多厉害!说得我们都笑了。
苏姑姑同爹和娘拉了一会儿家常。她问:听说你们是蒙族?怎么是汉族的姓?
爹嗨嗨笑着,不知道怎么回答。表叔说:这是一本糊涂帐。这儿是蒙藏回汉杂居
的地方,原来我们都当自己是汉族,后来政府通知我们改为蒙族。元朝末年,八
月十五杀鞑子时,有一支蒙古人跑到这儿躲起来,改为王姓,表示他们是王族后
代。所以这一带的王姓应该是蒙族。其实,四五百年了,这事谁说得准,没准我
们确实是汉族呢。就是做基因测定也不一定分得出来,几百年的通婚,早把汉族
人和蒙族人的血脉掺搅在一块儿了。
他还说,从这儿往南没多远,就是藏族区,听说那儿出过一个达赖或者是班
禅的转世灵童呢,那儿的藏民们很自豪的。提起这个话头,爹、娘和表叔都不说
话了,担心地盯着三位圣使。他们既是来考查,总要向才娃提一些问题吧,一定
是很难很难的问题,那时才娃的智力就要露馅了。但三位圣使,或工作人员,根
本没有向才娃提问的意思。他们只是拉家常,夸这儿的风景,问这儿的风土人情。
后来看到我家的三只骆驼,三个人一齐来了兴致,要骑骆驼逛逛大草原。爹忙把
骆驼牵出圈,扶三位客人上去。苏姑姑喊:“才娃,来,和姑姑一块儿去玩!”
弟弟把手指含在嘴里,傻傻地看着客人。苏姑姑骑的是那头白鼻子,平常他
最喜欢。他大概想去,又害怕这些生人。我说:“弟弟,去吧。要不,姐姐陪你
去,行不行?”
弟弟很高兴,拉着我跑过去。苏姑姑把弟弟抱到她的骆驼上,肯特伯伯把我
抱到他的骆驼上。三只骆驼驯服地朝前走了。
按说爹和表叔应该陪一个的,但他们都没跟来。事后他们说,他们猜忖三位
圣使是想单独对才娃考问,所以知趣地躲开了。我没有大人的心机,不过我凭着
下意识的狡猾,做得不比他们差。骆驼迈着大步行走时,我喋喋不休地告诉肯特
伯伯,才娃弟不傻,一点都不傻,实际上,我认为他非常聪明。伯伯和蔼地说:
对,你们都是好孩子,都是聪明的孩子。我怕肯特伯伯不信,还讲了我的根据:
弟弟如何喜欢朝阳彩霞,如何依恋夕阳,如何喜欢小动物,还能听懂蚂蚁的对话。
肯特伯伯频频点头:“我当然信,当然。你弟弟是个聪明的孩子。”他还加了一
句:“你是个好姐姐,非常爱你的弟弟,对不对?”
在同肯特伯伯交谈时,我也一直竖起耳朵听着苏姑姑那边。虽然我真的相信
弟弟是个天才,神童,但他到底能不能通过三位圣使的考问,我心里也没数。这
会儿苏姑姑肯定在考问他吧,一定是“最难最难”的问题吧。不管是什么问题,
我是帮不上忙了,只能靠弟弟自己了。这事很清楚的,如果这些问题我都能回答,
那我也够格当灵童了。
可是没听苏姑姑提什么问题。她搂着弟弟,兴致飞扬地看草窝里的景色,说
:这儿真美!看惯了南太平洋的美,这儿的风景让人耳目一新。多雄浑,多壮丽!
看得高兴,她放开嗓子唱起来:蓝蓝的天上白云飘,白云下面马儿跑。挥动着鞭
儿响四方,百鸟齐飞翔……声音像银铃似的,非常动听。或者高声朗诵:敕勒川,
阴山下,天似穹窿,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弟弟很快喜欢上这个性情爽朗的姑姑,紧紧偎着,侧脸盯着她,嘴里喃喃地
学她唱歌。可是一会儿他就不耐烦学了,仍像过去高兴时那样,放开嗓子“啊啊”
地叫起来。我赶快看苏姑姑他们,怕他们说弟弟傻,但苏姑姑大笑起来,把弟弟
搂得更紧。
我估摸着,苏姑姑和肯特伯伯这边大概没问题了,如果有阻力,大半来自罗
杰斯爷爷,因为他一直微笑地、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弟弟。他一定是三个考察者的
头头。可是,怎样让弟弟通过他的测试呢?我想破头皮也想不出办法。不过,弟
弟运气很好,很快就有了表现自己的机会。
三只骆驼不慌不忙地走着,前边草原消失了,巨大的黄色沙丘出现在眼前。
这是国家特意保留的10平方公里沙漠,是作为一种景观而保留的。骆驼走上沙丘,
在后边留下一长串梅花型的蹄印。正午的太阳把沙面灼得火热,但苏姑姑不怕,
从骆驼上下来,在沙堆上奔跑、打滚,乐得像个小丫头。这种疯闹正合弟弟的脾
味,他干脆脱了光丫子,在沙面上跑来跑去。
肯特伯伯和罗杰斯爷爷笑吟吟地站一旁看着。
弟弟突然停下来,聚精会神地盯着某一处。罗杰斯爷爷注意到了,拉着我走
过去。光秃秃的沙面有一个尖尖的东西,在那儿轻轻摇动。罗杰斯爷爷好奇地问
:那是什么?我摇摇头。爷爷向那边走去,弟弟忽然跑过来,拉着爷爷的衣角,
指着那儿说:虫!
一只昆虫正向那儿飞快地爬去,我们还没辨认出那是什么虫,忽然像闪电一
样,一只蛇头从沙堆里窜出来,一口把那只虫吞掉,而后迅速钻回沙中。原来那
尖尖的东西是蛇的尾巴,是它诱杀食物的诱饵!罗杰斯爷爷刚才如果跑过去,说
不定遭它咬一口呢。爷爷高兴地说:好孩子,你已经看出它是一条蛇,是不是?
真是个聪明的孩子。
我在旁边多少有些嘀咕:刚才弟弟说的是“虫”,他很可能指的是在沙面上
跑的那只昆虫而不是指沙里藏的蛇啊。不过……我犹豫着,最终没有把这一点告
诉三位圣使。
我知道自己的隐瞒不大光明。我想,因为弟弟而存点私心,老天爷也会原谅
我的。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三点了,爹娘没吃饭,在等着我们。我们都饿了,午饭吃
得风卷残云,三位圣使不住嘴地夸奖娘做的饭菜。美中不足的是,弟弟的表现欠
佳。平时吃饭,他总是用不好筷子,爹娘也没强求他,由着他用手抓。今天当然
不行了,娘给他一双筷子,再三交待他不能用手。可是弟弟饿了,用筷子老夹不
到菜,就把筷子一扔,用手抓起来。爹急得吼了一声,把弟弟吓住了,嘴角一咧
一咧地想哭。苏姑姑他们都笑了,连忙说:不碍事的,不碍事的,让他抓吧。
爹当然不能让他抓。我赶快把弟弟拉到这边,给他夹饭和夹菜,这场尴尬才
算解脱。表叔在暗暗摇头,不用说,他认为这番表现足以把王才娃淘汰掉了。我
也暗暗着急,只能盼望圣使们不在乎这些小事,也许他们能看到弟弟内在的聪明。
饭后圣使们就要走了,表叔和他们一块儿走。临上飞碟时,他们和表叔说了
几句。表叔一下子愣了,在飞碟边愣了很久,他跑过来震惊地对爹说:“圣使们
说王才娃已经通过考查,他就是麦洛耶夫的灵童了,三圣岛将在七个星期后来迎
驾!”
好消息来得太突然,我们全家都懵了,甚至最看好弟弟的我也不敢轻信。只
有弟弟嘻嘻笑着,一副宠辱不惊的风度。表叔愣愣地打量他,眼神已经变了,震
惊,敬畏,茫然。他这会儿一定在想,弟弟是真人不露相,就像传说中的济公和
尚一样,外表疯傻,其实有大智慧。弟弟指着飞碟说:“姐姐、我坐。”
我们都崇拜地看着他,他是不是在说,他早已料到这次考查的结局?你看他
是那么自信和坦然。表叔毕恭毕敬地说:“是的,是的,你很快会坐上这架飞碟
的,他们说七个星期后就来接你。”
弟弟又指着三人说:“苏姑姑、抱我。”
表叔想了一下:“你是吩咐,七个星期后让苏姑姑来接你?好的,我转告他
们。”
看着表叔同弟弟说话时垂手而立的样子,我直想笑。表叔可不敢笑,连大气
也不敢出哩。后来弟弟不说话了,表叔恭敬地说:你如果没别的吩咐,我就去了。
飞碟飞走了,爹和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很有点手足失措。这个弯转得太
陡了,憨才娃一下子变成灵童,变成世上最聪明的人了。他们该怎么对待他才对?
以后的49天里,他们对弟弟小心翼翼,不要说训斥了,连说话也不敢大声呢。弟
弟倒没什么变化,仍像往常一样玩,抹鼻涕,数蚂蚁,在爹娘跟前撒娇耍赖。
我真替弟弟高兴,但内心深处也有隐隐的不安。这三位圣使……我当然不够
格批评圣使,但我觉得他们的考查太随意,太儿戏,太不认真。我当然希望弟弟
被选上啦,可是,如果万一——我是说万一——选错了,弟弟并不能胜任三圣的
工作,那该怎么办?他要替全人类思考啊,60亿人指着他哩。
这些不安我没法告诉任何人,只有闷在心里。睡梦中,它总是在黑暗处悄悄
蠕动着。
弟弟很快变得声名远扬。不要说这一带了,我想全世界都知道了王才娃的名
字。人们蜂涌着往我们的草窝来。或骑马,或骑骆驼,甚至有步行的。从公路到
这里,步行要两天两夜呢,但瞻仰的人没把这点苦放在眼里。世人都知道,三圣
岛是不许闲人上去的,所以,从没人能见到三圣的面,愿意瞻仰圣容的人只能趁
灵童选定后还没移驾这一段时间。他们当然不会错过这个宝贵的机会。弟弟对来
人视而不见,照样与羊羔玩耍,照样拖鼻涕,但来人都知道这是真人不露相的表
现,他们毕恭毕敬地远远站着,窃窃低语着,然后满足地离开。
我还碰见一件非常离奇的事。那天我和弟弟在草窝里玩,碰上两个来朝拜的
人,是一个中年人背着他母亲。中年人面色黝黑,脚上还拴着铁锁,不知道是哪
个国家的苦行者,他背着母亲长途跋涉到这里,需要多大的毅力啊。遇见我弟弟
后他十分惊喜,艰难地伏在地上行礼,他背上的老妇人也虔诚地合掌为礼,苍老
的目光中充满渴盼。弟弟很好奇,走过去,试探地伸手触触老妇人的额头。老妇
人像遭到电击,浑身一抖,然后挣扎着从儿子背上爬下来,试着走路。不可思议
的是,她真的会走了!在儿子的搀扶下走了十几步。母子俩高兴得要疯了,用我
们不懂的语言啊啊地嚷着,俯伏在地上亲吻弟弟的脚印。
这个当口,连我,每天为弟弟擦鼻涕的良女姐姐,也敬畏地看着他。弟弟浑
不在意,也不管仍然伏在地上的那对母子,拉着我跳跳蹦蹦地走了。事后我才慢
慢醒过劲来,我不再相信弟弟有这样的法力——毕竟他是我抱大的嘛,他从来没
有在我面前显过灵。而且,即使他被选为三圣,也只是一个超级聪明的科学家,
而不是法力无边的耶稣和如来。那位瘫痪老妇人突然会走路,只能是她的心理作
用。对于这些虔信者,心理作用是非常管用的。
即使这样,弟弟在我的心目中也逐渐高大起来。
七个星期后,三圣岛的迎驾使团来了。政府事先已把这儿封闭,否则,那天
朝拜的人会挤得飞碟没办法降落。
肯特和罗杰斯没来,苏姑姑来了,他们确实遵照了弟弟的吩咐。同时来的还
有十几架直升机、垂直升降机和飞碟,有几十个风度轩昂的人来为灵童送行,他
们大概都是各级首脑,不过我不认识。他们都没有进屋,恭敬地列队立在门外,
等着弟弟出来。但弟弟在这节骨眼上真让人失望。他知道飞碟要把他带走,从此
离开爹娘和姐姐,便凶猛地大哭着,扯着娘的衣角不松手。娘也哭,哭着劝他走。
他可能觉得娘不可靠了,便转过身抓住我的衣角,死死不放。苏姑姑和颜悦色地
劝他,但这会儿他不再喜欢苏姑姑了,用力打苏姑姑的手。苏姑姑的手背被他的
指甲划伤,滴滴答答地滴着血。
娘很难为情,赶快找来创可贴,但苏姑姑没工夫包扎,仍在耐心地劝弟弟。
很长时间过去了,他的反抗一点都没有松劲,爹、娘和苏姑姑都没辙了。门外的
贵宾们很有修养,耐心地等着,眼观鼻鼻观心,装着没看到屋内的尴尬。但这件
事总得有个解决办法呀。我同样舍不得弟弟,想起要同他生离死别,嗓子就发哽,
但我只有硬着心肠劝他。弟弟非常生气,大概他认为姐姐最不该“叛变”的,他
生气地打我,嘶哑地哭喊:“不,不走!”
一屋子人一筹莫展。我忽然灵机一动,抱起弟弟说:“要不,姐姐陪你一块
儿去,好不好?”
满屋的人像碰上救星。爹、娘和表叔都看着苏姑姑,他们知道外人是不能上
三圣岛的。苏姑姑略微思考一会儿,爽快地说:“行,让良女陪他一块儿去!”
这句话让在场的人吃了定心丸,我搂紧弟弟,脸贴着脸小声劝他:三圣岛多
漂亮呀,姐姐陪才娃一块儿去玩,行不行?那儿有飞鱼、海豚和信天翁,还有很
多好吃的菠萝、椰子和柠檬呢。弟弟的哭声渐渐放低了,最后用双手围着我的脖
子,轻轻点点头。
在场的人长出一口气,赶紧蔟拥着我和弟弟出去,生怕灵童变了主意。我在
前排座位坐好,让弟弟坐到膝盖上,教他:“弟弟,跟爹娘说再见!”
弟弟的情绪已经扭过来了,雄纠纠地同爹娘挥手,回头对飞碟司机喊:走呀,
走呀。苏姑姑微笑着向司机点头,于是飞碟轻飘飘地飞起来。我听见娘在下边带
着哭声喊:才娃!我的才娃!
苏姑姑告诉我,这种飞碟是靠磁流体驱动的。它飞得又快又稳,一个小时后
就到了三圣岛。碧波万顷的海面上,一个小岛迅速扩大,飞碟落下来,罗杰斯爷
爷和肯特伯伯在下边迎候我们。
苏姑姑领着弟弟和我在岛上及附近玩了三天,我们玩得真痛快。弟弟对什么
都喜欢,碧蓝的海水,白色的珊瑚,海面上的飞鱼,喷水的鲸鱼,甚至是海水中
可怕的纠结缠绕的黄腹海蛇。岛上的房子非常漂亮非常精致,我没办法用言语形
容,我只能想,如果真有传说中的龙宫,大概就是这个样吧。不过,虽然漂亮非
凡,并没有什么神秘,而在来三圣岛之前,我耳朵中灌满了关于它的神秘传说。
第四天,苏姑姑说麦洛耶夫先生要见我弟弟。苏姑姑笑着说:在这个岛上,
从不使用“圣人”这个称号。可以直呼麦洛耶夫、南蒂和森的名字,如果想用尊
称,称他们为“智者”就行了,这是他们最喜欢的称呼。我们走进岛中央一个乳
白色的漂亮建筑,屋内是一个巨大的钟形的透明罩子,罩内坐着三个身形高大的
人,都有三四个人那么高。钟形罩旋转着,把三个人依次转到正面。他们都方面
大耳,瞑目端坐,显得十分庄严伟岸。我到过一些寺庙,我想他们就像寺庙中的
三世佛(过去佛燃灯、现在佛如来,未来佛弥勒)一样神圣尊崇。
那会儿,我心中鼓荡着宗教般的虔诚,我朝他们鞠躬,合掌行礼。弟弟拉着
我的衣角,不停地转着脑袋东看西看。三圣中的麦洛耶夫把眼睛睁开了,微笑道
:“是我的接班人到了吗?请进来吧。”
透明的钟形罩上忽然现出一扇门,苏姑姑请弟弟进去。这个当口,弟弟的老
毛病又犯了,拉紧我的衣角不松手。苏姑姑低声说:请你一个人进去吧,那里面
是不允许别人进的,连我们也不能进。弟弟才不听她的道理呢,只是拉着我,苏
姑姑越劝,他拉得越紧。
麦洛耶夫笑问:是怎么回事?苏姑姑难为情地说:小智者王才娃非要和他姐
姐一块儿进,我在劝他。麦洛耶夫笑道:“没关系的,让他姐姐也进来吧。”
苏姑姑很吃惊的样子,看来,能进到钟形罩里确实是难得的殊荣。于是,我
抱着弟弟,忐忑不安地走进去。
里面很空旷,三人背靠背围坐在一起。我惊异地发现,刚才透明罩外显示的
并不是真实的形象。看似绝对透明的钟形罩是如何完成这一转换?我不知道。罩
内这三个人的身高和普通人一样,一个是97岁的麦洛耶夫爷爷,白须白发,面目
清癯;一个是40多岁的女智者南蒂,一头金发,体态丰满;另一个是20多岁的男
智者森,黑发,黄皮肤,比较削瘦。他们的面容没什么特别,只是脑袋特别大,
而且……我揉揉眼睛,以为自己是看错了,不,没看错,三人的脑袋非常畸形地
向后延伸,最终三个脑袋长在一起。这个景象太恐怖了,我打了一个寒颤。弟弟
用手指着他们的头,咯咯地笑道:“大头!”
我赶紧打他的手背,不让他指,着急地低声吼道:“不许胡说!”喊完以后,
我才想到王才娃已经不是凡人了,他已经是小智者了,我不能这么粗暴地对待他。
不过,我也不能由着他胡说八道啊,三位智者一定要生气了。
他们没生气。南蒂和森的眼睛都没睁,麦洛耶夫慈祥地说:“不要打他,他
说得不错呀,我们是世界上最大的大脑袋。知道我们为什么要长这么大的脑袋吗?
来,让爷爷抱抱,爷爷告诉你。”
我知道拒绝他的邀请是很不礼貌的,但我看着那个畸形的三位一体的大脑袋,
心中不由得打颤。奇怪的是,这回弟弟倒不胆怯,顺顺当当地张开双手,让爷爷
把他抱到腿上。南蒂和森都睁开眼睛,笑微微地看弟弟一眼,又把眼睛合上了。
麦洛耶夫爷爷细声细语地讲着。他说,人类是靠科学技术而昌盛的,但到了
22世纪初,科学再不能发展了。回为已经获得的信息量太大,超过了最聪明脑瓜
的处理能力。再没有像伽利略、牛顿、爱因斯坦那样能统观全局的伟大人物了,
因而科学发展失去了方向。怎么办?只有两个办法,一个办法是把科学研究拱手
让给飞速发展的电脑智能,但那样一来,人类就不再是地球的主人了;一个办法
是用基因手术改造人的大脑,使它重新与科学的发展水平相适应。现在,我们三
人的脑容量合起来是常人的10倍。不要小看这个数字,因为,10个独立大脑的能
力只是一个大脑的10倍,但10个合为一体并网运行的大脑则是10的10次方倍。也
就是说,我们三个人现在相当于10亿个最有天才的科学家合在一起工作,还有什
么事不能解决呢。当然,我们本人并没有什么了不起,我们只是人类的代表,是
分工来专司思考的,就像是蚁群中的蚁王专管繁殖……
我的头嗡嗡响着,不知道自己是否听懂了爷爷的话。弟弟根本就没听,在爷
爷身上猴上猴下,还伸手去摸他们长在一起的脑袋。
接见结束了,我抱着弟弟走出透明钟形罩,苏姑姑在门口等着我们,目光中
充满羡慕。走出大厅,外面的凉风让我的头脑略微清醒一些,我急急放下弟弟,
拉着苏姑姑的手说:苏姑姑,我不该瞒你的,其实我弟弟是个傻子,他不会说话,
不会数数,不会擦鼻涕……那天他也没看到藏在沙子下的蛇,只是看见在沙面上
奔跑的那只虫虫……让他做智者肯定不行。真的不合适,让我们回去,你们再找
别的灵童行不行?
苏姑姑摇摇头,转回头去看罗杰斯和肯特,他们凑过来,弯下腰,怜悯地看
着我:孩子啊,孩子啊。他们不答应,也不回绝,只是叹息着。
那天,我反复地、苦苦地央求他们,同时紧紧拉着弟弟不松手,生怕一转眼
弟弟就不见了,等我找到,他已经睡在手术台上……弟弟一点也不理解我的心意,
他想跑着玩,一次次用力挣开我的手,我只好紧紧地追在他后边。
晚上,当弟弟睡熟后,我坐在他的床边,不敢睡觉。罗杰斯爷爷来了,摸着
弟弟的小手,说了好多话。他说:良女,你是个好姐姐,知道心疼弟弟。当然,
做一名智者是很苦的事,一辈子只能坐在那个钟形罩内,三个脑袋连在一起,不
能自由活动,不能外出一步。只有当某位智者退休时,才能动手术把连在一起的
脑袋切开。可是,这是不得已的选择啊。你知道,蚂蚁是自然界进化最成功的生
物之一,它们的强大正是由于群内的分工。蚁王其实是个繁殖机器,她不能出洞
一步,无休无止地生啊生啊,直到死亡;工蚁专门从事劳动,毫无怨言地抚养别
人的孩子(不要忘了,生物界最根本的规则是“尽力留下自己的基因”啊);你
是否知道一种蜜瓶蚁?这种蚁群中竟然分工出专门的“蜜瓶”,它们在腹中存进
大量的蜜,靠生物作用使蜜保持不坏。它们高高悬挂在洞顶,一动不动,等饥饿
的蚂蚁进来,用触须拍拍蜜瓶蚁圆滚滚的腹部,它们就吐出一些蜜来喂食。它们
是否也很可怜?它们的一生实际只是一件器皿啊。但是为了整个蚁群的生存,它
们都毫无怨怼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他又说,人类发展到今天的地步,智力分工是必走不可的路子。这三位智者
就是人类的蚁王,人类的蜜瓶蚁。不过,他们虽然很苦,也能享受到别人不能享
受的思维的乐趣,就像你的家人吧,你们是草场看护人,孤零零地生活在社会的
边缘,不能与人交往,别人以为你们很可怜的,但你们能享受大自然之美,享受
到劳动的乐趣。你不必为弟弟的今后担心。
他走了,我泪眼模糊地看着熟睡的弟弟。该怎么办?我知道罗杰斯爷爷说的
都是真话,命运给弟弟一个光荣的职位,他将替全人类去思考,受到全世界的尊
崇。这一切都是真的,但我心中仍一阵阵地绞痛。唯一可庆幸的是,弟弟是一个
傻子,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儿,他不用清醒地面对自己的命运。
苏姑姑他们又留我住了三天,让我带弟弟“玩个尽兴”。终于,那个时辰到
了,弟弟在睡梦中被麻醉,我流着泪,默默把他送上手术床。苏姑姑随即拉我坐
上飞碟离开这里。当飞碟轻灵地盘旋上升,三圣岛变成万顷波涛中的一个米粒时,
我禁不住放声大哭,苏姑姑的眼眶也红了。
那天晚上,罗杰斯爷爷还告诉我一些事。他说,灵童的甄选实际是由电脑完
全随机地挑选,只选了一个,没有什么备选名单。他们到我家去也根本不是考查,
纯粹是礼节性的拜访。原来,弟弟早就被选定了,当电脑中某个不可预测的电子
幽灵跳到“王才娃”这三个字上时,他的命运就决定了。此后,无论是我起劲地
吹嘘他聪明也好,说他是傻子也好,对这个结局都没有任何影响。
罗杰斯爷爷委婉地说,他们知道我弟弟的智力稍弱,但这没什么关系。智者
的智力主要来自于基因手术所新增的脑容量,来自于三个脑袋的联网。至于他的
“本底智力”则无关紧要,因为它在联网后的超级大脑中只占十亿分之一的份额。
所以,从某个角度看,选中我弟弟这样的弱智者其实是一件好事啊,它既不影响
超级大脑的智能,又让这个世界少了一个傻子(他赶快改口为“弱智者”),免
去他一生的痛苦。
我想他说的很有道理。我弟弟真的很幸运。
此后三年中我们得不到弟弟的任何消息。娘想他想得苦,偷偷流泪时,我就
拿罗杰斯爷爷的话开导她。后来娘也想开了,逢人就说才娃有福。三年后麦洛耶
夫正式退休,新智者王才娃即位,电视上和空中彩屏上登出他的大幅彩照。他慈
眉善目,神光笼罩,智慧圆通,绝对看不出是一个八岁的孩子。爹娘乐癫了,连
声说:这是才娃吗?都认不出来了,认不来了。
照片上没有显出他是大脑袋,更没显出那个连在一起的大脑袋,我也没告诉
爹娘。我想,那只是不重要的细节。有时我会痴痴地想,弟弟的大脑已并入那个
有10的10次方聪明的超级大脑,它所进行的思考我肯定不能理解了。但不知道在
这个超级大脑里,在它的某个角落里,是否还能保存一点低层面的信息呢,关于
才娃爹、才娃娘和那个用心尖尖疼弟弟的良女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