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生共鸣的梦幻世界,使贩夫走卒、盗贼娼妓、贤达哲人都沿着自己的思维爬到
精神享受的顶峰!”
他在我面前展现了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使我敬畏。我素知这个撒旦的才能,
所以对他的话并不怀疑。
我指着他的皮箱:“这就是梦幻机?”
“对。”
“是否已投放市场?”
黑姆摇摇头笑道:“没有,我还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生物工程学家或电生理
学家亲身试验一次,作出准确的鉴定。”
我扬起眉毛问:“你找不到一个专家?”
黑姆又嘎嘎地笑起来:“找不到。没有一个专家愿意一试。我想是因为没人
敢担保自己的灵魂里没有几丝龌龊。符合条件的专家恐怕只有两位:一位是撒旦,
他不怕把自己的卑鄙示众;一个是圣徒──如果他真是圣徒的话。所以我千方百
计找到你的地址,却未料到你又变成一个智力不全的废人。”他鄙夷地说。
我的心被猛扎了一刀,但我控制着自己没有失态。我淡淡地说:“我虽然早
已不是什么专家,不过我愿意一试。”
黑姆似笑非笑地说:“你不后悔?”
我语调平静地顶回去:“我不后悔。我既不是撒旦,也不是圣徒,不过我不
怕把我自己的肮脏示众。”
黑姆讥笑地说:“也不怕尹雪知道?那位仙子至今还把你当成圣人膜拜。”
我的心弦猛一抖动,知道了黑姆为什么千里迢迢跑来寻我的晦气,对他的鄙
视中不免夹杂着几丝同情。我心平气和地说:“我已经十年没有与尹雪联系了。
黑姆,用这种办法赢不来尹雪的爱情。你把我切成碎片也没用。”
黑姆恶狠狠地瞪我一眼,转身去开箱子。
(B 向思维)
忽然门铃急骤地响了。我打开门,竟然是尹雪。十年岁月在她身上并没有留
下多少痕迹,她依然像株出水芙蓉一样清丽绝俗,眸子晶亮,肤色白中透红,一
头黑亮的长发散落在白色披风上。她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不等我说话,便一甩风
衣,径自闯进屋门。看见黑姆在屋里,她愕然止步,随之冷淡地打个招呼。看来
他们并不是有约而来。
我和尹雪微笑着,相对如梦。十年的时间并未冲淡我们之间的亲切感,不过
这会儿我在她(还有黑姆)面前有一种智力上的自卑感,所以我的笑容里带有几
分苦涩。
我知道她喜欢喝浓咖啡,便要去张罗。尹雪忙推我坐下,自己过去煮。过去
我们在一块相处时,这类杂事都是她干的,她仍改不了这个习惯。我没有客气,
静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等她把咖啡端来,我问:“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尹雪似嗔似怒地说:“患单相思的女人,常有猎狗般的嗅觉。”
我没有料到尹雪的第一句回答竟是这样,她似乎毫不在意屋角的黑姆。我看
看黑姆,他的眼中正喷射着嫉恨的怒火。尹雪呷了几口咖啡,忽然问道:“这位
黑姆先生是来通知你获奖的消息?”
我和黑姆茫然对视,我摇摇头说:“不,我不知道。”
尹雪笑了:“我总算赶上第一个来报喜。给赏钱吧,状元公。”
我如堕五里雾中,微责道:“你还是这样调皮。”
尹雪的眼圈红了,她柔声说:“司马,是你盼望已久的消息,也是你应得的
荣誉。你已经得到本届诺贝尔生物奖了!”
我的心口被猛戳一刀。十年前这曾是我的梦,但现在我知道这只不过是一个
残酷的玩笑。我不愿责备尹雪,只是声音喑哑的说:“尹雪……”
尹雪急急打断了我的话:“你先别急,听我慢慢告诉你。”
她平息了自己的激动,慢慢地说:“十年前你车祸受伤,造成智力衰退,黯
然离开了生物研究所。我难过地收拾了你留下的资料,在一本笔记本的末页,发
现了一页莫名其妙的公式。字迹很草。我问过不少专家,谁也不知道公式的含义。”
她抬起头看看我,强调道:“送你离开时我问过你本人,可惜你的脑力尚未恢复,
你只模糊记得这公式似乎与DNA 的双螺旋结构有关,是你一时灵感勃发时写下的。
这些情况你还记得吗?”
我黯然摇头。她说:“别人可能以为你是伤后胡言,我却坚定地相信你的话。
我为它花了整整五年时间,终于破译了这个公式。原来它是人类DNA 结构中30亿
个核甙酸的统一数学表达式,就像元素周期表揭示了元素内部的联系。当然,这
个公式当时还不完善,我又花了三年时间去充实和验证,得到完美的结论。研究
成果已发表在《生物学报》上了,署名是司马平和尹雪。”
她目光殷殷地看着我,补充道:“是两年前发表的,在学术界引起轰动。文
章发表后我就到处找你,这两年找得我好苦啊。”她神情悲凄地说。
天外飞来的“横福”使我头晕目眩。对这个梦想我早已绝望了,那种啮人心
肺的痛苦已经麻木了,谁想到会有这种戏剧性的转折?
不过,这个公式我实在记不得了,我犹豫地说:“尹雪,我对你说的公式没
有一点印象……”
尹雪急急打断我的话:“司马,难道你对自己十年前的才华还有怀疑?”她
的眼圈又红了,“如果不是那场该死的车祸,你肯定还是生物学界的翘楚,这个
荣誉本来就是你的,连我也是受你之惠。”
看来黑姆没有料到这样的消息,他恼怒地关上梦幻机箱子,目光阴森地看着
我,不过他的美杜莎目光并不能使我变成石头。我快意顿生,感激地说:“谢谢
你,小白鸽,谢谢你带来的好消息。那篇文章……你带来了吗?”我犹犹豫豫地
说:“也许看一遍,我会回忆起什么。”
尹雪放下咖啡,笑着起身挽住我的臂膀:“以后有的是时间,现在的当务之
急是赶到斯德哥尔摩去领奖,时间已很紧迫了。快通知夫人,准备行装吧。”
带上洗漱用具,在电话上通知了妻子,尹雪喜气洋洋地挽着我走到门口。好
一阵子黑姆被我们遗忘了。这时我看到他在得意而鄙夷地笑着,这加重了我的不
安。他不该是这样表情的,他应该是嫉妒或者仇恨。这里究竟有什么蹊跷?
脑袋发木,不想它了,我不愿撕破一场好梦……
黑姆得意地笑着,把电脑B 向思维在“名利”档上调至最强,鄙夷地看着电
脑屏幕中显示出来的司马平。这个道貌岸然的君子,为了圆他的名利梦,急不可
待地准备去冒领那个子虚乌有的诺贝尔奖啦,哈哈!
电脑中的控制电平忽然猛一抖动,这表示梦幻机中的思维偏离了刚才的思维
定势,司马平的A 向思维楔了进来,他产生了怀疑?黑姆猛然悟到,自己有些得
意忘形了,梦幻中的黑姆不该是鄙夷而得意的表情。
他赶忙作了调整,但是不行!控制电平越来越向A 区域倾斜。司马平的A 向
思维像一串串水泡,骨突突地冒出来,越来越猛烈!
(A 向思维)
黑姆的表情忽然变了,变得嫉恨又无奈。对,这应该是他此时应有的表情。
但一串串怀疑的水泡一经冒出,便不可遏制。这个公式是我的创造?还是未
忘旧情的尹雪对我的怜悯?
一只小白鼠。
一只小白鼠陡然切入我的思维,毫无逻辑关联。我拚命想抓住它,小白鼠却
畏缩着悄悄滑出我的思维圈。
但我头脑里随之闪过一道白光,使我惊醒。这是我吗?是那个虽然才智萎缩
但仍以人品自负的司马平吗?
在没有把真相弄清楚之前就去领奖,这不啻是科学剽窃,而这正是我深恶痛
绝的秽行。
我的思维逐渐坚定,我柔声道:“尹雪,能让我先看看那个公式吗?”
尹雪犹豫着,知道我的决定不可更改,遂即不情愿地从女式挎包里取出一份
《生物学报》。我接过来,翻到那篇文章,贪婪地看着。不,我不能理解,我甚
至连公式中的拉丁文单词都记不全了。我悲伤地说:“尹雪,我看不懂。”
尹雪的泪水夺眶而出,迅速扭头擦去泪水。
我柔声说:“尹雪,这公式我毫无印象,你恐怕记错了。”尹雪急欲辩解,
我抢先一步坚定地说:“即使是我写的,现在我也不能为一个看也看不懂的公式
去领奖。”
尹雪绝望地跌坐在沙发上,把咖啡也打翻了。她赶忙扶起杯子,抬头看见黑
姆得意地笑着,尹雪突然发作道:“黑姆先生是否可以回避一下?我想和司马平
单独谈一下。”
黑姆悻悻地站起来,拎起皮箱,摔上门走了。
我们久久对望,沉默无言,我低声说:“尹雪,不管怎样,我感谢你的情义。”
尹雪伤感地看着我,断然说:“司马,我告诉你实情吧,不错,这个公式是
我提出的,是我八年的心血。
我为什么能作出这点成绩?那是因为我有幸遇见一个才华横溢的青年导师,
他教会我如何明快地思维,敏锐地发现,更不用说他的高尚人格对我的鼓舞了。
如果不是命运的捉弄,本该是他摘取这个桂冠的,我这样作只是为了报答。“她
恳求地仰视着我,说:”司马,答应我吧,让我有机会多少偿还一点宿债。这件
事决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这句话深深地伤了我的心,这不该是尹雪的话。但我还未作出反应,一浪强
劲的念头就楔进我的思维:“别犯傻了,快答应吧,你甚至不必点头,只要默认,
就能得到别人梦寐难求的荣誉。你是否怕一旦败露后会身败名裂?”冥冥中有一
个冷嘲的声音。“这种高尚是名人才配有的奢侈。你现在还有什么名声值得珍惜?”
我犹豫地说:“尹雪……”
尹雪急迫地说:“司马,这个成果我已经以两人的名义发表了,诺贝尔奖也
已敲定,你若不答应,叫我如何自圆其说?你难道愿意我身败名裂?”
又一排强劲的浪头把我埋进去:“快答应吧,这不是为了你自己,是为了尹
雪,你可以心安理得了。哈哈!”
我吁了一口气,看来只好如此了。
一只小白鼠!
又一只小白鼠毫无逻辑地出现在我头脑里,它目光痴迷,前足不停地按着一
个电键。它是谁?是从哪儿来的?我努力想抓住它,但它又缓缓地滑出我的思维
圈,堕入无边的黑暗。
但我头脑中的雾瘴却奇怪地随之消散,尹雪清晰地凸现在我的面前,星目含
怨,以手托腮,痴痴地看着我。我为刚才一刹那的念头出了一身冷汗。
我伤心地长叹一声,嗄声道:“尹雪,你是不是记得,十年前生物研究所里
有一双‘美杜莎’的目光,它能使良心有愧的人变成僵尸。可是你我从没有惧怕
过。现在我不知道咱们是否敢正视他地目光。我很羞愧,难道时间已经锈蚀了你
我的人格?”
尹雪羞愧地低下头。忽然我脑海中亮光一闪──那些想法应该是黑姆强加给
我的!刚才我似乎听到了熟悉的奸笑声!……
黑姆神情沮丧,急忙按下暂停键。这个鬼司马平!他简直怀疑司马平的智力
并未受损。要知道,已经有不少人试过魔幻机了,几乎所有的人都在B 向思维里
沉沦,疯狂地追求梦幻机带给他们的各种快感。
在梦幻机里能顽强地保持自己思维定势的人,他几乎没见过!
黑姆已经无计可施了,刚才他已把B 向思维调至最强,但司马平的A 向思维
更胜一筹。他无法制服它。
他象一个输急了的赌徒,看看躺在转椅上仍处于梦幻状态的司马平,又看看
梦幻机,忽然一咬牙,把B 向思维调至“性欲”档。
他本不愿出此下策,因为甚至在梦幻机剥露出司马平的本来法相之前,就已
经先抖露出自己的卑鄙,这么一来还有什么胜利的快感?
不过他总不甘心。他狞笑着,把控制电平逐渐加强。
(A 向思维)
我和尹雪度过了那场危机,慢慢平静下来。
诺贝尔奖的诱惑已经如一片浮云般飘散、淡化、消失。
我们隔着茶几安静地坐着,几乎忘了刚才的谈话,尹雪神情凄惋,凝思无语。
我怜爱地看着她倩美的侧影,思绪又回到十年前。那时,尹雪是生物研究所的快
乐天使,她聪明漂亮,心地纯洁,性情活泼宜人,大家尤其是年轻的同事们都乐
于同她交往。我们两个同室工作,我常常搁下笔出神地看她的侧影,秀美的鼻梁,
玲珑的耳垂,乌云蓬松处露出凝脂般的皮肤……那是一种极为纯洁的美,像晶莹
的山泉,能净化人的心灵。
有一天,我正伏案工作,忽然嗅到一股发香。尹雪像往常一样,笑微微地俯
身向我,她是来问我一个问题。我抬起目光时,无意中看到她的领口,开得很低,
薄如蝉翼的乳罩下分明是两颗嫣红的蓓蕾……那时我的目光忽然迷乱了,尹雪显
然注意到了我的窘迫,羞怯地笑笑,用手向上扯扯领口。
这一波涟漪搅乱了我们的平静。此后我俩单独相对时,总有几分不自然。我
常常喘息着抑制自己拥抱她的欲念。
我那时已经成婚。我和尹雪都为自己套上道德的枷锁。
我总觉得,尹雪实际也在情欲里煎熬。只要我张开双臂,她会一言不发地扑
过来。整整一个月时间,我们一直在这种欲念里挣扎。
后来是……一只小白鼠(为什么是一只小白鼠?我苦苦思索着)。是这只小
白鼠帮助我们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B 向思维)
但今晚我再也不能保持这种平静了。
在柔和的灯光下,她的身影亭亭玉立,肩臂浑圆,乳峰高耸,浑身洋溢着成
熟的性感。我贪婪地看着,体内燃烧着一团狂暴的火。她也用火辣辣的目光盯着
我,颈脉索索跳动。
壁钟滴答作响。尹雪忽然起身,挥手道:“司马,把那件事忘掉吧!今晚陪
我出去散散心,好吗?”
我颔首应充,出门乘上尹雪的白色“风神”车。汽车并没有在灯光辉煌的夜
总会停下,而是风驰电掣地奔向郊外,开往海滨方向。
暮色苍茫。一钩新月斜挂在天边。车窗大开着,强劲的风呼呼地鼓进车内,
尹雪的长发在身后疯狂地飞舞。我在风声中喘息着问:“尹雪,你不是把我们往
鬼门关送吧。”
尹雪不答话,她的头颅微向后仰,微笑着,两眼亮晶晶地,时时瞟我一眼。
风神车开得飞快,一直开到海滨。
海滨浴场空无一人,显得空旷寂寥(为什么?在这个季节应该是人声鼎沸的,
我怀疑地思索着)。一道道白浪哗哗地扑过来,又无声地退回去。细沙海滩平坦
而柔软。尹雪象是换了一个人,她兴奋地尖叫着,很快脱光衣服,像一条美人鱼
一样跃进大海。
她兴高采烈地在白浪中挥臂穿行,时而兴奋地尖叫。我在海边焦急地逡巡
(为什么?我的水性绝不会比他差)。我大声呼喊:“尹雪──快上来吧!”
风声中夹杂着她格格的笑声。海水渐渐淹没我的腰部。夜色渐沉。尹雪一直
游到精疲力竭时才返回,我急忙用毛巾裹住她,在海水中跋涉着,扶她上岸。
我们紧紧靠在一起,听着对方剧烈的心跳。尹雪扬起头,两眼亮晶晶地看着
我,湿漉漉的长发半遮住乳峰。她缓缓举起手臂,浴巾无声地滑落,她的裸体在
月光下显得白晰诱人。忽然她用冰凉的双臂一下子攀住我的脖颈。
道德的堤防轰然溃决,我们狂热地吻着,在沙滩上滚来滚去。强烈的快感像
潮水一样汹涌地扑过来,又哗哗地退回去,一浪高过一浪。奇怪的是,长时间的
云雨之乐后丝毫不感到疲乏,在一波波快感退潮后,我们都贪婪地等待着下一波。
我狂吻着她的樱唇,喃喃地说:“今天我才知道,打碎道德的桎梏原来这么
容易。早知如此,我们在十年前就不该自苦自抑,不该荒废时光。”
尹雪没有答话,紧紧抱住我,又一阵汹涌的性快感把我淹没。
一只小白鼠!
小白鼠忽然射入我的脑海,似一道闪电把我的癫狂撕裂。
黑姆仇恨地盯着屏幕,尽管他知道屏幕上的尹雪是他手造的幻影(为了与司
马平的A 向思维相容,他创造幻影时不得不尽量贴近真实),但目睹这个“尹雪”
与司马平疯狂地作爱,仍使他嫉妒得发狂。
不过他同时感到复仇的快意:哈哈,这个道貌岸然的司马平,我总算剥下你
的庄严法衣了!
十几年来,黑姆一直痴恋着尹雪。但那个冷傲的姑娘对他,一个绝世天才,
竟然不屑一顾,这使他感到耻辱。他早就看出──什么事能瞒过他鹰隼一般的目
光──尹雪在热恋着已婚的司马平,司马平实际也在暗恋着尹雪。不过,说句公
道话,那时两人只囿于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从不越雷池一步。这使他们自我感
觉良好,在林荫道上与黑姆劈面相遇时,总能保持那种坦然平静甚至略带怜悯的
目光。
他恨极了这种目光,他恨那两人在道德上的优越感!
甚至在司马平悄然失踪后,尹雪仍把他当做圣人来崇拜,始终不肯移情。好,
这就是圣人的原形,一个肉欲之徒,如此而已!他在认真思索着,是不是把这盘
录像送给尹雪一份。
忽然控制电平又一阵猛抖!一只硕大的小白鼠突兀地占据屏幕,先是模糊虚
浮,逐渐变得清晰,司马平的A 向思维又开始高涨,越来越强劲,迅速占领思维
波的全域。黑姆目瞪口呆,无计可施。真是莫名其妙,这个小白鼠是何方神圣?
为什么它一出现总带来A 向思维的反攻?莫非它是司马平冥冥中的保护神?
(A 向思维)
一只小白鼠。
像往常一样,这只小白鼠闪现一下,便要滑出我的思维领域,但这次我敏锐
地抓住了它。
小白鼠的形象逐渐清晰,它用前爪狂热地按动一个电键。这是几十年前生物
学家作过的一个实验。我带尹雪读博士时,让她重复了一次。她很快教会小白鼠
按动电键,每按一次,就有一道电脉冲刺激它的快感中枢,产生极强烈的快感,
远远超过它的自然快感的阈值。小白鼠很快就耽迷于此,就象吸毒者耽迷于毒品
一样。它不吃喝,不发情,只是不间断地按电键,在一浪一浪的快感中喘息。
小白鼠很快就变得形销骨立。尹雪可怜它,中止了试验,把键盘拆除。不过
为时已晚,小白鼠下陷太深已不可救药。它拖着衰弱的身体,在笼内歪歪倒倒地
来回奔跑,目光狂热地寻找键盘,对食物不屑一顾。
几天后,尹雪黯然捧着小白鼠的尸体来找我。
“可怜的小白鼠。”她歉疚地说,就像她是凶手。
我感叹地说:“这就是人和其它动物的区别,从本质上讲,动物的生存本能
是表现在各种欲望上,像食欲、性欲、接触欲等。人类又发展了一些高级的精神
欲望,像名利欲、权力欲、探索欲等。所有这些欲望都是生存的需要,但一旦失
控,也会起反作用。人类和其它动物不同,可以用理智来约束自己的欲望。只要
某种欲望不利于人类的生存,人类就会造出一种道德观来约束它。比如社会对乱
伦、纵欲、吸毒的羞耻感就是一种强大的约束。”停停我补充道,“我说的是人
类,并不是说每个人。人类中有不少渣滓在肉体欲望中沦丧,但人类的精英总能
把握住精神之舵。”
我和尹雪富有深意地交换着目光,心照不宣。正是从这天起,我们的心境又
复归平静。
又一阵强烈的性快感汹涌扑来,把我淹没。我在巨浪中挣扎出来,悲伤地注
视着那对疯狂的男女。他们呻吟着,翻滚着,尽情发泄着动物的原始欲望。那是
我吗?那是尹雪吗?我是在暗恋着尹雪,我希望闻到她的发香,听到她的解颐快
语,却从不敢这样亵渎她,即使在梦幻中。
梦幻!我忽然惊醒。这不是我,是黑姆强加给我的魔鬼欲望!我陡然觉得良
心上一阵轻松。我开始和梦幻中的另一个我搏斗,竭力冲破思维上的禁制。
我在巨浪中挣扎,拉着尹雪努力冲向岸边,终于踩到坚实的土地。梦幻世界
轰然倒塌,我的A 向思维一泄千里……
梦幻机的控制电平发疯地抖动几次,“啪”地一声自动关机。黑姆脸色灰白,
呆呆地看着转椅上的司马平。
司马平睁开眼睛,缓缓抬起头,前额上泠汗涔涔。他微微喘息着,神情疲倦,
但两眼炯炯放光。他刚刚横渡了欲望之海,途中几乎沉沦。但谢天谢地,他最终
还是战胜了。
他看见垂头丧气的黑姆,想唤他过来除下传感头盔──但是且慢!这会儿他
脑海中如洪水溃堤,囚禁十年的才智喷薄而出,久已忘记的专业知识一下了全苏
醒了,在他脑海中横冲直撞:抑制性中间神经元,Rens haw cell (润沼细胞),
抑制性传递介质氨基丁酸,脑外伤引起的大脑功能自抑制……
他敏锐地分析了这种现象的原因:当A 向思维和B 向思维激烈冲突时,无意
中撞开了因受伤造成的思维梗阻。他的才智已恢复了。
天哪,他快乐地呻吟着。
黑姆悻悻地走过来,为他取下传感头盔,不得不承认自己失败了。司马平的
道德大厦的基础是这样坚实,他对各种诱惑竟有全功能的防疫力,这使他在失败
的恼恨中也夹着佩服。
除下沉重的头盔,司马平一跃而起,笑吟吟地说:“黑姆,谢谢你,你的梦
幻机对我的道德观进行了一次实战检验。另外,我想它还医好我的脑伤后遗症,
我的智力已经恢复了。”他恳切地说,“梦幻机确实是一个伟大的发明,只要用
到正确的地方,它就会为人类造福。希望你珍惜它。”
他匆匆穿好外衣,对黑姆说:“很抱歉,我要失陪了,得赶紧返回生物研究
所,耽误了十年时光,一分钟我也不想再延误。你在这儿住几天吧,我会通知妻
子回来款待你,好吗?”
黑姆皱着眉头,没有说话。司马平匆匆走出大门,清凉的夜风拂面而来,繁
星满天,新月如钩。他长舒一口闷气,好啦,我又可以恢复完整的自我,又可以
享受智力的自由和思维的乐趣了,他对此喜不自胜。
他正想叫一辆出租,恰好一辆白色的风神车刷地停在他面前,司机摇下车窗,
探出身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是尹雪。奇怪的是,司马平并未感到意外,似乎这是梦幻世界的自然延续。
那些令人面红耳热的镜头随之闪回,不过他的心旌仅摇荡一下就恢复平静。
尹雪仍是那样娇艳,浑身洋溢着成熟的美,一头长发散在白色披风上。司马
平笑着走下台阶,低声说:“欢迎你。”
尹雪高兴地说:“司马,没想到吧。”
司马平笑问道:“你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我一直在尽力抹去自己的行迹。”
尹雪横他一眼,带着恨意嘲道:“对于一个高智商的科学家来说,这不比探
索DNA 的迷宫更难。何况一个饱受相思之苦的女人,常有猎狗般的嗅觉。上车吧,
我有重要的消息要通知你。”
司马平略为沉吟后拉开车门,坐在尹雪后边,微笑道:“我也有一个好消息
告诉你。”
汽车飞驰而去,两道雪亮的灯光剌破黑暗。车窗大开着,尹雪的长发随风飞
舞。她头颅微向后仰,目光清彻,扭头瞟司马平一眼,单手拉开挂包的拉链,取
出一本杂志递给他。又打开顶灯说:“先看看这本杂志吧,我说的消息就在这上
边。”
司马平好久没有说话,他把杂志放在膝上,两眼望着远方。尹雪奇怪地问:
“你怎么不看?”
司马平嘴角挂着笑意说:“我正在猜书里的内容,想和你赌个东道。”
两人互相望着,忍不住大笑起来。尹雪踩足油门,风神车以200 迈的时速向
海滨方向驶去。
六、南柯新梦
我从小爱提一些古古怪怪的问题,这是胎里带的毛病,至今改不了。高中班
主任说我“恐怕是幼年期拉得长了一点儿,18岁还没断奶呢。”还夸我:“这些
问题如果是5 岁以前提出来,足以证明你的智商在及格线之上。”
以下就是我曾提过的问题,当然只是其中很少一部分:为什么人有两只手
(两只眼、两个耳朵、两个鼻孔),而不是一只、三只或更多?
为什么动物都是两性生殖或孤雌生殖,没有三性、四性或更多?
男人不哺乳,为什么也要装模作样地长两个小乳头?(我觉得这是十足的浪
费。)
为什么人的食道和气管要在喉头交叉?这实在是最蹩脚的设计。平白地多了
一个阀门(会咽软骨),还常常出事故(呛死)――最不能令人容忍的是,这种
交叉根本没有必要!
……
等等,等等高考时我落榜了,妈说怪我平时胡思乱想耽误了学习。不过现在
我的日子蛮快活的。老爹把出租车给了我,至今我已开了3 年。一个快活的出租
车司机!年轻(21岁),身体好,胃口好,“吃嘛嘛香”,长得不算丑,收入也
将就,还有一个与我同龄的女孩小菊紧紧追着我。不过我对她还没拿定主意。她
性格开朗,长得也算漂亮,就是太瘦,严重违犯了我的审美观。
小菊正按我的要求拼命增肥,好长成那种“臂膊圆滚滚”的女孩。
闲暇时我的脑子里仍止不住冒出些怪问题,就象积有沼气的水塘。有时我也
拿这些问题请教车上的客人,回答是各各不同的。
“嗯,古怪的问题,很天真,很有趣。”
“嘻嘻,嘻嘻。”
“扯淡,你这人真会扯淡。”
“你……看过精神科医生吗?”
等等,等等。
后来我就遇上了大怪博士。初见面时,无论如何我也想不到他是一位赫赫有
名的博士。首先他太年轻(实际年龄32岁,看上去只有21岁),小个子,尖鼻头,
削肩膀,两条半截眉毛,一双溜溜转的小眼,头发有点发黄,还长了一对亮晶晶
的小虎牙!这副尊容那点儿象博士?一身包装倒是不便宜,杉杉西服,鳄鱼皮鞋,
金利来领带,尽是名牌货,不过都让他穿得皱巴巴的。
那天我把车子停在老地方等顾客,他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径直走过来看看
我的车牌:“你是刘马吧,是那个最爱提怪问题的刘马?”
我没想到自己的名声已流传遐迩,惊奇地看看他:“对呀,你咋知道……”
他拉开车门坐到前排座位上。“小菊是我的亲戚。”他递过一张精美的名片。
“喏,这是我的名片。顺便说一句,我非常同意你对女性的审美观,男人瘦一点
不要紧,姑娘们必须‘臂膊圆滚滚的’才有吸引力。据我看,小菊的催肥已初见
成效了。”
我看看名片,上面写着“比较生物学博士何大怪”。比较生物学?没听说过
这种怪专业。何博士提醒我:“呶,看名片的背面。”背面上用铅笔写着七八行
字,是小菊稚拙的笔迹,写着我的几个问题。这丫头,对我的事还蛮上心哩。我
嘿嘿地说:“不错,是小菊的字。你――”
“这些都是很深刻的问题,也许我能回答。”他干脆地说。
我难得遇上一个不说我傻还夸我深刻的人,不免受宠若惊,忙掏出红塔山递
过去。“这些问题――不是傻问题?”
“当然不是――谢谢,我不抽烟。”他说。“大自然是层层相套的套盒,人
类在打开某一层套盒时,常把更深层次的问题看成不言而喻的事实,把它留给小
孩子们去思考。比如,天空为什么是蓝的?这是小孩子才会提出的傻问题,但它
却启发了一位印度科学家的思路,使他获得了诺贝尔物理奖。你提的――不是傻
问题。”
我真诚地感激大怪博士,感谢他平反了我21年的冤案。“那么――”
“这些问题都能用达尔文进化论来解释。”他靠在椅背上,滔滔不绝地说。
“进化论的精髓是自然选择,而自然选择可以用七个字来粗略地概括:足用、最
简、加机缘。”他解释道,“足用最简,就是说动物各器官要基本满足生存的需
要,在这个前提下要尽量简化;所谓机缘是指,在生物由简单到精巧的进化大趋
势中,也不排除一些偶然因素,一些历史的阴差阳错。合起来就是那七个字:足
用、最简、加机缘。”
“我的问题……”
“现在我就来回答你的问题。”他要过名片,看看背面的问题,“人为什么
有两只眼睛,两只耳朵,两个鼻孔?这是因为,至少需要两个感受器才能判断信
息的方向,这种能力对动物的生存是极为重要的,所以只有一只眼睛一只耳朵的
生物早就被淘汰了。当然,人在头顶上长出第三只耳朵更好,可以判断声音在垂
直方向上的位置;脑后长出两只眼睛也更好,可以观察后方的危险。但这样大大
增加了机体的复杂度。而两只眼睛两只耳朵已大致满足了生存的需要,所以大自
然权衡利弊,选取了目前的方案。”
“你问男人为什么有小乳头?要知道,在大自然的设计中,男人女人是共用
一份蓝图的――而且是以女性为蓝本。这样的通用化设计才符合‘最简’原则。
在DNA 蓝图上,乳头属于缺省(默认)部件。男人呢,”他彬彬有礼地说,“很
对不住,恐怕要伤你的自尊心了――只是女性产品的一个变型。”
我皱着眉头说:“这么说,与圣经上说的正好相反,男人倒是用女人的肋骨
制造的?这些话你千万不要告诉小菊。下一个问题……”
大怪博士接着说:“我刚才说过,还有一个历史机缘的因素。人为什么是两
手两脚?除了‘足用、最简’的原则外,归根结蒂也是因为:人类恰恰是一种四
鳍肺鱼进化来的。如果我们的祖先是蚂蚁、蜜蜂等膜翅目六足昆虫,那我们今天
很可能用四条腿走路,两只手干活,甚至头上还有两只辅助手――不要忘了膜翅
目昆虫头上有两根触须。”
我们越聊越痛快,我的傻问题经博士深入浅出娓娓道来,立刻变得那么明晰
那么理智。看,这就是科学家和老百姓的区别。我兴致勃勃地问:“蚂蚁也能进
化成人类么?――哟,只顾说话了,你要去哪儿?我免费服务。”
博士上车后一直在为我答疑解难,似乎忘了他的正事。这时他随便说了一句
:去**研究所吧。那是一家很有名的研究机构,离这儿不远。等出租车上路,
他接着刚才的话题说:“蚂蚁当然可以进化成人类!动物界的进化必然是从低级
向高级发展,到了一定程度,肯定会有某种动物冲破蒙昧。但究竟它是猿人,是
恐(龙)人,还是蚁人,那就要看历史的机缘了。其实,蚂蚁也具备了向智慧生
物进化的很多有利条件:历史悠久、劳动、过集体生活等。蚂蚁社会中有精细的
分工,有农业(种蘑菇)、畜牧业(放牧蚜虫),有战争,有道德约束。唯一的
缺憾是它们的形体太小,以致没有一个象样的大脑,因此它们的进化才停滞了。
但是,假设一亿年前它们能有某种机缘,产生了一种可以增加大脑容量的变异基
因?那它们同样能进化成人类。”
我笑道:“也能建立一个大槐安国,对不对?就象唐人传奇《南柯太守传》
中说的,一个书生淳于棼来到槐安国,娶了漂亮的金枝公主,当了南柯太守,享
尽荣华富贵,醒来原来是南柯一梦!大槐安国原来是附近一株槐树下的蚂蚁窝。”
博士轻蔑地说:“哼,南柯太守传!那里面纯粹是胡说八道,没有一点生物
学依据。这不奇怪,作者李公佐是唐朝人,当然不会具有比较生物学的知识。他
的幻想倒是蛮大胆的,可惜缺乏厚重的基础和严密的逻辑。”
我笑嘻嘻地说:“真要有这种蚂蚁社会,我倒很想去看看,顺便娶一位蚁公
主回来。”
大怪博士侧过脸,认真看看我:“你想参观蚁人社会?”
“是啊。”
“真的想去?”
我不由也侧脸看看他,纳闷地说:“对――莫非地球上还真有这么一个蚁人
文明社会?在亚马逊密林或撒哈拉沙漠?”
“注意!”他指指前方,那儿有一个行人正晕头晕脑地横穿马路。我灵巧地
打转方向躲过行人。博士回过头说:“不,不是在地理世界上,而是在电脑中。
你已经知道,我是专攻比较生物学的。生物的进化有无数条可能的方向,但在现
实中它们只能随机地选取其中的一条。我的任务就是把其它可能的道路用计算机
模拟出来。”他说,“我确实在计算机里创造了一个真实的蚁人社会。我选取了
一亿年前某个蚂蚁群落,逼真地模拟了当时的环境,包括植物群落、动物群落、
微生物、地质和气候的变化,等等,然后让蚁群在计算机中按自然规律进化。”
他强调道,“所有的背景和进化规律都是真实的,我只加了一个小小的干涉――
在蚂蚁的基因中嵌入了一个使脑容量突增的基因,即猿类的成脑基因。”他得意
洋洋地说,“这是5 年前的事。5 年来,这个智力突变的蚂蚁社会一直活在我的
计算机里,寻食、交配、生育、战争、进化……它们早已建立了蚁类文明,甚至
达到了后工业化社会,已经赶上人类了!”
我震惊地问:“你说……蚂蚁的后工业社会?5 年?”
“不是蚂蚁,应该称作蚁人。”他认真地纠正道,“对,后工业化社会。计
算机的进程当然比自然进化快多了。愿意去参观吗?你是我邀请的第一个外部客
人,第一个行业外的专家。”
我受宠若惊,嗫嚅着:“太感谢了,但我可不是什么专家……”
“不,你与大自然有天然的亲近,你善于思考。从某些方面说,这比僵死的
知识更宝贵。”他笑道,“这正是我来找你的目的,我今天是专程来邀请你的。”
“谢谢,谢谢。”
10分钟后,我走进他的研究所。这里的陈设相当简朴,十几个年轻人坐在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