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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晋康 当前章节:15399 字 更新时间:2026-5-31 20:49

排电脑终端前安静地工作着。大怪博士是个热情的主人,一直领着我到各处参观,

不厌其烦地介绍着,简直把我当成了联合国派来的视察大员。他说这儿的电脑十

分先进,每秒可进行十万亿次计算,存储能力几乎是无限的。“当然,比起军事

部门和气象部门的计算机,我们还差一点儿,不过也差不到哪儿去。”

他领我到一间密室,让我把衣服扒光,不由分说,往我身上套着各种古怪的

装备,有笨重的目镜,灵巧的棘刺手套,紧贴皮肤的传感衣。“马上你就要进入

蚁人王国了。进到虚拟世界后,你会自动变成蚁人的身形,也能获得蚁人的语言

交流能力――但同时还保持着人类的意识。这么说吧,你可以把自己想象成一个

外星人,变换面貌混入地球,来就近观察人类社会。”

直到此刻,我仍不敢相信他的话:“我真的……要进入蚁人社会了?”

“当然!我相信它绝对是一次值得回味的经历,与它相比,《南柯太守传》

简直是味同嚼腊。”他看出我的紧张,便开玩笑说:“肯定有一位美貌的蚁姑娘

在含情脉脉地等着你呢。你尽管大着胆子和她谈情说爱,这只是一场舞台表演,

不会影响你与小菊的感情。”

我也用开玩笑来平息自己的紧张:“一位漂亮的蚁姑娘?大头大尾,纤纤细

腰,精胳膊瘦腿,完全不符合我的审美观――小菊我还嫌她瘦呢。”

博士把我按在一个转椅中,笑着说:“看看再说吧,看看再说吧。喂,你在

虚拟世界中的名字是刘马刘马。还有,这是控制器,等你想退出时,按一下红色

按钮即可。我要开机了,哈哈。”

我的意识刷地坠落进电脑芯片里。

现在我站在蚁穴中,一个造型复杂的蚁穴,圆形巷道如迷宫般纵横交错,洞

内流溢着不知何处发出的柔和的白光。从形状上看,它完全是“真”蚁穴的模样,

只是尺度上放大了千万倍。我呆立着,尽着我的蚂蚁脑袋飞快地思索着。也许眼

前的蚁穴并不大,只是我的身体已“小如蝼蚁”?我想看看自己是什么模样,但

这个念头实施起来竟然十分艰难――因为一对复眼长在头顶。

就在此时我听见咚咚的脚步声,一只蚂蚁从弯曲的巷道中走出来――可是天

哪,这是蚂蚁么?它的脑袋和尾部倒确实象蚂蚁,四足行走,两只胳臂抱在胸前。

但它的腰粗得象牛腰,腿粗得象熊腿,无论如何这和我脑子中的蚂蚁形象合不上

拍。

这头洪荒巨兽咚咚地直冲我奔来,我惊呼一声“妈呀”――我没喊出声。并

不是我克服了恐惧,而是我变成的蚁人没有发声器官。慌忙中我急忙按下了退出

键,大怪博士的尖脑袋马上出现在我的面前:“怎么啦?刚进入就返回?”听我

描绘了那头巨无霸的可怕模样,他笑了。“当然这就是蚁人,没错。他们的大脑

已经增大了千百倍,身体当然要相应增大。这儿有一个简单的几何公式:重量

(体积)是随尺度的三次方增加,而腿的强度(横截面)是随尺度的二次方增加。

所以,当身体变大时,生物不得不进化出更为强壮的腿,就象大象和犀牛那样。”

我松了一口气――我忽然想到,变成蚁人后我已失去了发声器官,可是照样

在呼吸。“博士,蚁人为什么也会呼吸?据我所知,蚂蚁是没有肺部的,它们靠

身体外表面和内表面来获得氧气。”

“没错,这是基于同样的规律。尺度增大时,按平方增大的表面积赶不上按

立方增大的体积,这样,它们就势必得进化出全新的呼吸系统。”他不满地说,

“你不要事事问我。那个蚁人社会里的一切现象都完全符合自然规律。你只用按

进化论观点去推理,就能得出各种异常现象的原因。只有这样,你这趟旅行才能

有所收获。好了,快回到蚁人世界吧。”

那位水牛般粗壮、“完全符合自然规律”的黑蚁人站在我面前,四只黑腿踏

着碎步,围着我转来转去,两只触须轻轻抖动着。凭着系统赋予我的蚁人本能,

我立即知道它是只年轻的雌蚁。尽管对一个姑娘来说,她的身躯未免过于强壮了。

那么,她抖动触须是不是在向一位男蚁人表示好感?

虽然不相信自己的桃花运来得这么快,但我仍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她穿着

式样奇特的小衣服,两只胳臂和四条腿完全裸露着(这一点倒不奇怪,想想人类

社会中,姑娘的裙子也是越进化越短嘛)。她的皮肤是黑色――实际不是皮肤,

那是黑色的几丁质硬壳,反射着金属的微光(我痛苦地回味着小菊柔嫩的皮肤)。

平坦的胸部(这是自然,蚁人不是哺乳动物),一双复眼长在额头。黑色的倒三

角形的小脸,一对可怕的螯牙(我不由得又想起小菊白玉般的细牙)。

坦率地说,这么一副尊容实在算不上美貌,我不知道淳于棼咋能消受。但我

立即暗暗责备自己的种族沙文主义。美是相对的,任何一种生物都会认为自己的

形貌是最“正统”的,比如,丹麦的美人鱼肯定认为分叉的双腿比鱼尾丑多了。

这么一想,蚁姑娘立即在我眼中闪出千般风情,万般娇媚。

蚁姑娘跨前一步,用触须轻轻拍击我的触须。当然,这是蚁人的语言,而且

我也听懂了:“今天轮到你进入‘禅定’吗?请跟我来。”

进入禅定?这是什么意思,莫非蚁人社会中也有释迦牟尼和大乘佛教?不过

我顺坡上驴地回答:“对,请领我去吧。”

蚁姑娘在前边走,我紧跟其后,欣赏着她的婀娜身姿,连她沉重的脚步声也

变得动听了。从这点看,我已经真正进入了蚁人的角色。可惜这位蚁姑娘的话语

过于公事公办,未免有煞风景。

行进中,我时时停下来和蚁姑娘交谈一会儿,所有话题都是小菊所喜欢的:

你的芳名?你这身时装真漂亮,不过你的容貌不需要任何时装来衬托。今天晚上

有闲暇吗?

我的攻势遇上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山峰。蚁姑娘困惑地看着我,用冷淡的礼貌

应付着我。她压根儿就象一只不懂异性魅力的中性人。

中性人!我忽然醒悟。蚁群中的工蚁虽然是雌性,但它们并不担负繁衍后代

的任务。按照达尔文的进化论,它们自然绝不会有爱情和性欲。我的俏眉眼真是

做给瞎子看了!于是我也沉默了,悻悻地跟在后边。

蚁城很大,管状的街道伸展着,交错着,有时拼出一个雄伟的穹窿,类似于

人类世界中的城市中心广场。千百位蚁人在广场上悠闲地漫步,有黑蚁、黄蚁,

有长着巨螯的巴西切叶蚁。不过,一路上我没有看见一件电子或机械产品,没有

汽车,没有飞机,没有自动售货机,没有闪烁的霓虹灯,没有广告牌。看起来,

这儿根本不象进入了后工业社会。

不过,按照进化论,我很快作出了合乎逻辑的推理。也许,蚁人早已跨过

“后工业社会”而进入了“后农牧时代”。我看过一本小册子,那上面说人类的

进步是以环境的巨大熵增为代价:水质恶化、大气毒化、物种灭绝。这本小册子

预言,人类终将进入后农牧时代,完成向自然的回归。那时,人类仅仅向大自然

索取阳光,而不会留下任何“文明的粪便”。

下边的见闻证实了我的推理。几百位切叶蚁人正用他们的巨颚切着树叶,拖

到养菌室,那里养着肥美的菌类。另有几位蚁人正在为蚜虫按摩(蚜虫也进化成

奶牛般大小)。这些蚜虫在挤奶工的按摩下懒洋洋地蠕动着,从屁股后挤出一团

团蜜液。这些蚁人农夫们快活地劳动着,正象一亿年前他们的祖先那样。

蚁姑娘领我走进一个光线暗淡的密室。“到了,请做准备吧。”她用触须告

诉我。等适应了这儿的光线,我才看清了室内的情景。这是一个巨大的圆顶屋子,

就象是我见过的喀斯特溶洞。屋内空空荡荡,只有天花板上悬挂着千百只巨大的

圆桶。一位蚁人走进来,攀到高台上,触触某只圆桶的尾部,那只圆桶忽然活了,

它扭动着身体,从尾部挤出粘稠的汁液,立时屋内充满醉人的甜香。原来这是一

位身躯庞大的蜜桶蚁!

下边的蚁人把容器接满后,用触须同蜜桶蚁亲密地交谈着。我想他们肯定在

说:“好,已经够了,谢谢你,明天见。”“不客气,欢迎再来。”蚁人走了,

那位蜜桶蚁人又恢复了禅定状态。

天花板上挂满了这种活蜜桶,每只的容量估计不会少于300 升。我看得目瞪

口呆。我早就知道蚂蚁中有一种蜜桶蚁,它们唯一的功能是作储蜜的蜜桶。当然

这不失为一个绝妙的办法:蜜液装在这里不会变质,活脱一个冰箱,而且不耗电。

还有,这种冰箱的制造太简单了,既不需要工厂设备,又不会造成环境污染。再

说,挂在天花板上的蚁人还不耽误闭关修练呢,真是一举三得。

我从心底里感到佩服,佩服蚁人把回归自然发展到了绝顶的境界。但这时我

慢慢回过神,想起了蚁姑娘领我来的目的:让我也进入“禅定”,就是说让我也

去当蜜桶蚁?

不须再怀疑了――蚁姑娘正在那里催促我呢。我吃惊地窜到一旁,用触须语

言断然回答:“不!”

尽管我认为这是一个回归自然的好办法,但这并不表示我愿终日悬挂在天花

板下虚度生命。蚁姑娘奇怪地问:“不?你不愿意作蜜桶?要知道蚁人都轮流来

这儿当蜜桶,这是公民应尽的义务。”

我狂乱地回答:“不,不,我不愿当蜜桶。让我尽其它义务吧,我可以去切

树叶,喂蚜虫,种香菌,干什么都行,就是不愿当蜜桶!”

蚁姑娘的目光立即变冷了,冷得象利刃,象二月的朔风。看得出来她在努力

忍着怒气,冷硬地问:“这是你的最后决定?你愿意被驱赶出蚁人社会?”

我当然不愿意,我的旅行还刚刚开头呢。很显然,拒绝作蜜桶蚁是蚁人社会

中十恶不赦的罪过,我不敢再公然拒绝。可是,无论如何,我也不愿悬挂在天花

板上当蜜桶,说破大天也不行!正僵持间,一位雌性蚁人急匆匆跑进室内,直冲

我奔来。她一进来我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看看她的小头小脑和急匆匆的步态,

我直觉到她一定是大怪博士的化身,一定是博士跟着我进入蚁人世界了。她急急

地说:“不要拒绝!这是蚁人社会中最神圣的义务之一……”

我不耐烦地说:“你是大怪博士,对不对?告诉我,你是不是大怪博士?”

她没有回答,径自说下去:“只有三年!每次值班只有三年!”

三年!三天我也不能忍受!

“蚁人社会中除了蚁王和雄蚁外,每只雌性工蚁都要轮流值班,这是规矩…

…”

我吃惊地问:“雌性工蚁?我也是雌性?”

“当然,蚁人社会的成员大都为雌性。所以,进入系统时,雌性身份是缺省

选择。雄蚁人都长着短翅,很好辨认的。是我疏忽,忘了告诉你这一点。”

我给弄得哭笑不得。刚刚我还向一位蚁姑娘大献殷勤呢,弄到归齐我也是雌

性!我能判断别人的性别却不会判断自身!纯粹的性倒错!我恼怒地说:“何大

怪博士,请快点为我更改身份!我既不想当蜜桶,也不愿当雌性!”

小脑袋蚁人一愣,慌慌张张地说:“也好,这倒是解决僵局的一个办法。”

她象闯进来一样,又没头没脑地溜走了。我看见蚁姑娘的表情越来越严厉,

她的大螯牙已经开始磨动。我焦急地等待着,忽然――短时间的意识摇曳。等意

识重新澄清,凶恶的蚁姑娘和天花板上的蜜桶蚁都不见了。我现在站在一座巨大

的穹窿中,它高与天齐,气势雄伟。毫无疑问,这儿肯定是蚁人女王的王宫。

赶紧扭过脑袋看看,我的背上真的长着两对漂亮的短翅。啊哈,多谢那位小

脑袋蚁人(大怪的化身),她(他)为我重塑了男儿之身。我倒不是男性沙文主

义者,但至少这个身份是我熟悉的,是我21年来已经“驾轻就熟”的。

我得意地梳理着自己的短翅。对于蚁人现在的庞大身躯来说,它当然不能用

来飞行。那么,它一定是作为第二性征保留下来,没有被进化所淘汰,就象人类

男性的漂亮胡子一样。也许,一场罗曼史在前边等着我哩。

果然它就来了。一位身材娇小、衣着华贵的雌性蚁人轻悄地走过来。从她的

风度看,无疑是王宫中的女官。她轻轻拍击着我的触须:“早安,刘马刘马爵爷。

请跟我到内厅,女王将在那里召见你。”

爵爷!女王召见!我得意非凡,打心底感谢博士这次对我的慷慨。当然我也

不能小人得志忘乎所以,现在的一举一动都要符合爵爷的身份。我抑住狂喜,沉

稳地说:“好的,请前边带路。”

女官领我到了同样高大的内厅,同我道了失陪,悄无声息地退出去。我独自

遐想着,在心中勾勒着女王的仪容。她一定是天然的王者之气,威严中透着亲切,

同时又是一个仪态万方的绝代佳人。我暗自得意――至少在这一点上我已经超过

了淳于棼,他只是作了大槐安国的驸马,而我将成为女王的丈夫……我的遐想被

打断,一位蚁人站在我面前,亲热地拍打着我的触须:“早安,我想你一定是刘

马刘马爵爷。我们很快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我呆愣愣地看着他。他的背上也长着作为雄性性征的短翅,无疑是

和我一样的性别。他的举止也是完全男性化的,绝不是我心目中的女王。那么,

他说什么“成一家人”?

不过,有了上次的教训,我已经不敢确信自己对性别的判断了,便试探着问

:“早安,您……”

“我是革里革里公爵,一个好脾气的男人。相信咱们能融洽相处恩爱到老的。”

这么说,他确实是个男人,我的判断没有错。我紧张地想,也许我陷入了一

场宫庭阴谋:我被通知要蒙女王召见,却碰上一个无耻的男人纠缠不休。或者,

蚁人社会中也有同性恋?在人类西方社会中,同性恋已经成了强大的时尚,但至

少我不会做这种阴阳倒错违逆自然的事。

我正在思谋对策,革里革里公爵已丢下我走开,因为近30位带翅的蚁人拥进

大厅。他们都象革里革里那样热情地打着招呼,内厅里顿时热闹非凡。新来的人

也依次过来同我见面,说着同样的祝福和问候。然后,因为我一直木然而立,没

有作出应有的回应,他们都困惑地看着我。

我的头被弄昏了,真想退出虚拟世界去问问大怪博士,究竟这儿玩的什么把

戏。不过我忍住了。博士曾说,这里的一切现象都符合自然规律,那么我就该用

自己的推理来解开这个谜。

我强使自己镇静下来,不久,谜底也就找到了,因为它实际上非常简单。我

知道,膜翅目昆虫的生殖方式很独特,占种群多数的雌性工蚁(及兵蚁)都不参

与生育,她们把这副担子全交给蚁王了。从某种意义上说,蚁群只能算是一个大

个体,工(兵)蚁是大个体的手足,蚁王(和少数雄蚁)是专业化的生殖器官。

这种方式同其他生殖方式一样,也是非常有效非常可靠的。没有理由认为,在进

化到文明社会后这种方式会被淘汰。所以,蚁王的婚礼是和几十只雄蚁共同举行

的。雄蚁之间也可算作一家人,当然他们之间的关系只是相当于人类帝王后宫嫔

妃之间的关系。

我进退失据,在心中狠狠咒骂着自己。早该想到这一点呀,我却一直白日作

梦,盼着当什么“女王的丈夫”!

其他雄蚁人都觉察到了我的不合群。当然他们都是有身份的人,不会公然与

我冲突。但他们无形中把我留在圈外,用一道冷淡之墙把我隔开。这时,最后一

位男蚁人,一个小头小脑的家伙急急走过来,焦急地拍拍我的触须:“不能这样!

你必须尊重蚁人社会的风俗!”

自然,这又是博士的化身。我没好声气地说:“我才不当女王的妃子哩。我

现在就要从这儿退出去。哼,一妻多夫!”

大怪大怪爵爷(这是他在这儿的名字)恼火地说:“看来我对你估计过高了。

我且问你,如果是一夫多妻呢,你是否会笑纳?”

我不由一愣。我已经是21世纪的文明人了,当然不会去犯重婚罪。不过,至

少这种婚配不象“一妻多夫”那样令人作呕。文学作品(尤其是历史和武侠小说)

中就随处可见对“一夫多妻”的温情描写――干脆说老实话吧,如果我处于阿拉

伯酋长或印度土王的地位,而且眼前的女子个个如花似玉的话,我不敢保证自己

能抵挡住这种诱惑。

我强辩道:“我不会作那种事,但那样的婚姻至少在心理上比较容易接受。”

大怪大怪爵爷一针见血地说:“你的道德之墙有裂缝了?说到底,这只是一

个社会习俗和社会心理的问题。你应该象蚁人那样,把‘一妻多夫’看作高尚的

自然的事情。”

我未及答话,女王已经驾到。四名女官先出来,肃立在两旁。然后女王走出

……不,不是走出来,而是被20位蚁人抬出来。并不是女王爱作威作福,不是的,

她的六只肢体已基本退化,展现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圆滚滚的――不是臂膊圆滚滚,

而是整个身躯圆滚滚的女王,简直是一个白生生的大肉团,大小有普通蚁人的上

百倍。

我目瞪口呆――实际毫不奇怪。蚁王是整个种群的生殖机器,她一生要产下

千万只卵,这是多么繁重的职责!所以,她的身体当然会特化,她也理所当然地

赢得了工蚁的敬畏和侍奉。

一切正常。不过这个结果对我来说太痛苦了。这会儿,我对唐朝的那个李公

佐简直恨之入骨。他凭空臆造了一个漂亮的金枝公主,把我诱进了这个陷阱。这

个笨伯,他对蚂蚁社会没有起码的了解,写什么幻想小说!

蚁人们小心地放下女王,退到一边。女王慵懒地侧卧在地毯上,轻抬玉臂

(短得可怜的玉臂),向雄蚁们招手。排在第一名的男蚁人立即趋步上前,用触

须同女王亲密地交谈着。谈话时间很短――后边还有29位丈夫在等着哩。一分钟

后,女王抬起短臂,这是结束的信号。那位公爵低头吻吻这只胳臂,优雅地退到

一旁。

女王开始接受第二个丈夫的朝觐,第三个,第四个。我心乱如麻,脑子中空

空的。我想我应该抽身退出了……有人用触须拍击我,是博士(或说博士的化身)。

他着急地催促我:“快,该你了,轮到你了。”

我想起来,刚才他明明排在我前边的,什么时候绕到我的身后了?我用力把

他拉过来:“请吧,你先去,请吧。”

博士拼命往后缩着:“不不……”

我真诚地怀疑着:“怎么?难道你也不能认同蚁人社会的习俗和心理?是不

是?”

博士尴尬地嗫嚅着。女王含笑看着两个男人在互相谦让,最后向我抬起一支

玉臂。不能再犹豫了,虽然知道自己这样干太不“绅士”,我还是按下了“退出”

按钮。

我从虚拟世界中退出,取下带目镜的头盔。身旁的博士几乎是同时睁开眼睛

的。从时间上判断,他也没能勇敢地走近女王去卿卿我我一番。不过也说不定。

山中方一日,世上几千年。也许在这一秒的迟延中,他已同蚁人女王共结连理生

儿育女了呢。不过我想,如果他真有那么一段罗曼史的话,也不会好过的。30位

丈夫分享一个女王的爱情!即使在高度文明的后农牧社会中,后宫中也绝对少不

了倾轧嫉妒、争风吃醋那类勾当――只不过是在男人之间进行。

大怪博士尴尬地看着我。看来他谙熟“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的孙子兵法,

抢先说道:“我知道你不大喜欢这个蚁人社会,我知道这与你心目中的大槐安国

相距甚远。不过,实事求是地说,我的虚拟世界比李公佐的槐安国更真实,更符

合自然规律。你承认不承认这一点?”

我万分诚恳地说:“我承认。而且我并没说不喜欢那个蚁人社会呀。想想吧,

30个丈夫!圆滚滚的女王!完全符合你我对女性的审美观。博士,我走后你同女

王……”

博士忙打断了我的话头:“嗨,我这里还有很多景点供你选择呢。有依据恐

龙建造的‘恐人’社会,依据海豚建立的‘豚人’社会,依据鸳鸯建立的‘鸟人

’社会……这些文明社会的习俗可能同人类社会更相近一点。怎么样,愿意去看

看吗?”

尽管有刚才的不愉快,但客观地讲,博士的虚拟世界充满新奇充满刺激,对

我有巨大的吸引力。我犹犹豫豫地说:“好吧,我愿意再进去看一次。看哪儿呢?

鸳鸯的鸟人世界可能更符合我对道德的偏爱,但我不喜欢一个孵蛋的妻子;海豚

也是哺乳动物,所以豚人世界可能容易接受一点――不行,正好我知道海豚也是

实行一妻多夫制(一般是一妻两夫)……要不,看看恐人世界?”

我还没决定呢,博士已经性急地按下电钮。刷地一声,我进入了恐人世界。

眼前是美仑美奂的卧室,一位身躯庞大的雌性恐龙正在雪白的床上……孵蛋(我

忘了恐龙也是卵生动物)!看来我又得守着一个孵蛋的妻子了。还不止此呢,她

亲热地蹭蹭我的脖项――我马上闻见她口中扑鼻的恶臭。当然这也是正常的,不

必大惊小怪。恐人的祖先很可能是一种食肉或食腐恐龙,所以有这种臭味是符合

自然规律的。人类也不是天生就讲卫生,至少我知道,在中世纪的法国,上层社

会的男人们从不洗澡,以全身的恶臭作为雄性的骄傲标志。实在令女士们难以忍

受的话,也向身上洒一些香水,世界闻名的法国香水正是从此应运而生……

七、善恶女神

12岁前,我是N 城最漂亮的女孩。孤儿院的妈妈说,你爹妈要是知道你这么

水灵,保定舍不得把你扔掉啦。尽管身世卑微,但我相信人生之路上会铺满鲜花,

回为命运女神青睐漂亮的女孩儿。

12岁,我成了一个麻子,21世纪唯一的麻子。命运女神原来是一个恶毒的巫

婆,她嫉妒白雪公主的美貌和幸福。

我真想杀了她。

孤儿院里有两位妈妈,可是我们真正的妈妈是梅妈妈。她是北京非常有名的

医学科学家,一辈子没结婚,45岁时用半生积蓄在家乡办了这家圣心孤儿院。梅

妈妈几乎每月都来看她的孩子,把母爱一点一滴浇灌在我们心头。

2023年4 月13日——我忘不了这个日子——梅妈妈又来看望我们。她照例为

每个孩子带来一件小礼物,为我准备的是大蛋糕,那天是我的生日。我们快活地

分食了蛋糕,唱了“祝你生日快乐”,团团围住她。梅妈妈同我们亲亲热热地聊

着,问了我们在学校的情况。我偎在她怀里,嗅着12年来已经闻惯的“妈妈”的

气味,心中有抑止不住的念头——想用嘴唇触触她的胸脯。那年梅妈妈58岁,仍

是一头青丝,在脑后挽一个清清爽爽的髻,皮肤很白很嫩,脸上没有多少皱纹,

腰肢纤细,胸脯丰满,脖颈上挂一个精致的十字架。她是天下最漂亮的妈妈,她

的含笑一瞥能让伙伴们心儿醉透。

梅妈妈喜欢所有的孩子,可我知道她最喜欢我。一个感情饥渴的女孩的直觉

比猎狗鼻子还厉害呢。那晚,我瞅住空子,难为情地问她:梅妈妈,我能问一个

问题吗?梅妈妈微笑着鼓励我:问吧,平儿,问吧。我附到她耳边,鼓足勇气小

声问:“梅妈妈,你是我的亲妈吗?”

梅妈妈搂紧我,亲亲我的额头说:孩子,就把我看作你的亲妈妈吧。这是个

含糊的回答,我不免失望。我伏在梅妈妈柔软的胸脯上,泪珠儿悄悄溢出来。

几天之后,灾难之神扑着黑翅降临到N 城,孤儿院的孩子们都病了,然后是

我们所在学校的同学,再后是学校的老师。发烧,身上长出红色的疹子。我发病

最早,病情也格外重,连日高烧不退,身上脸上长满脓疱。所以,在我对这段时

间的记忆中,有大段的空白,也带着高烧病人的谵妄。

我隐约记得,在医生们忧惧的低语中,一个凶词悄悄蔓延:天花。北京立即

派来医疗队,带队的正是梅妈妈。医院中到处是穿着白色防护衣的医护,急匆匆

地走来走去;电视上宣布了严厉的戒严令,全城封锁;交通要道口布满穿着防护

衣、全副武装的士兵,军用直升机在天上巡弋,用大喇叭警告封锁区内人员不得

外出……

多年后,丈夫为我补足这段空白。他说天花是为害已久的烈性传染病,埃及

法老拉美西斯的木乃伊脸上就有天花瘢痕。历史上天花几次大流行,曾造成数千

万人死亡,被称作“死神的忠实帮凶”。1796年,琴纳医生发明牛痘,人类逐渐

战胜了天花。最后一次天花病例发生在1977年的索马里。1980年,世界卫生组织

宣布天花绝迹,停止接种天花疫苗。世界上仅保存两份天花病毒样本,一份在俄

国的维克托研究所,一份在美国的疾病控制中心。为了预防病毒一旦泄露造成天

花复燃,在几经推迟后,于2014年将两处的天花病毒样本全部销毁。丈夫说:

“你该想得出2023年天花复燃是何等可怕!病毒采用超级寄生,利用寄生细胞的

核酸繁殖,这种寄生方法使所有抗生素对其无效,只能利用人体在千万年进化中

所产生的免疫力,疫苗的作用则是唤醒和加强这种免疫力。但经过几十年全球范

围的天花真空,又停了疫苗接种,人类对天花的免疫力大大退化了,而且各国基

本没有像样的天花疫苗储备(仅美国在911 事件后扩大了储备)。我们几乎对它

束手无策!那时我们预料,这次突如其来的灾疫会造成至少几百万人的死亡,甚

至蔓延到全世界。可怕,太可怕了!”

直到十几年后,丈夫还对它心有余悸。不过,实际上那次疫病远没有这样凶

险,从美国空运来的1000万份疫苗有效切断了病毒的传播途径,孤儿院和各学校

的小病人也很快痊愈。伙伴们陆续到病床前同我告别,我成了医院唯一的病人。

那段时间反倒成了我最幸福的日子。梅妈妈有了闲暇,每天都来看我,陪我

聊天,甚至实现了我多年来不敢奢望的一个隐秘愿望——晚上睡在妈妈怀里,用

脸蛋贴着妈妈温暖的乳房。梅妈妈从不怕传染,搂着我切切私语。她说,已经确

定,这次致病的是低毒性天花病毒,根本不可怕。仅仅因为你的体质特别敏感,

病情才显得较重,不过很快会痊愈的。平平,不要担心,你的疤痕能用手术修复,

你肯定还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儿。平平,要想开一点儿,人生常有不如意,死亡、

疾患、灾难本来是人类不可豁免的痛苦……

那时我还不知道自己面临的灾难,只是终日沉醉于对妈妈的渴恋中。我低声

说,妈妈,我好想你,每次你离开孤儿院后,我都会偷偷哭一场。我想闻你的气

味,听你的声音,想摸你的双手。妈妈,我真想就这样一直病下去。

梅妈妈搂紧我,感动地说:平平,我的孩子,可怜的孩子。第二天晚上,她

突然喜气洋洋地向我宣布:她已决定认我作女儿,等我病好后就把我接到北京。

真的吗?我声音颤抖地问,是真的吗?梅妈妈慈爱地拍拍我的脸说:当然是真的!

我正在作必要的安排,最多两个星期就办妥。

我真的乐疯了,心儿扑扑颤颤飞离病床。我梦见自己长出一双白色的翅膀飞

到妈妈的家里,妈妈举双手接住我,脸上洋溢着圣母般的光辉。那些天我全然忘

了自己的病痛,世上的一切都那么美好,窗外洁净的蓝天,医院雪白的墙壁,好

闻的来苏水味儿,窗台上啾啾的小鸟……

但我的美梦突然断裂。

梅妈妈从我身边悄然消失,没有留任何话。两天后,孤儿院的小雷急慌慌跑

来告诉我,梅妈妈被捕了,他亲眼看见警察把她铐走。我震惊地问:为什么抓她?

小雷说,听说这次天花都怪她,你生日那天,她把病毒带到孤儿院了。是她的一

个博士生薛愈向公安局告发的。

我悲愤地说:肯定是造谣!这个薛愈是毒蛇!梅妈妈是天下最好的人,最爱

我们,她怎么可能带来病毒呢。小雷说:对,我们都喜欢梅妈妈。可是……听说

梅妈妈已经承认了呀。

我心焦火燎地盼着病愈出院,我要去找梅妈妈,保护她,为她申冤。在焦急

的等待中,身上和脸上的痂皮变干脱落了,我摸到了面部的凸凹。病房里没有镜

子,但护士们躲躲闪闪的目光是我最清晰的镜子。我终于得知,我不再是人人疼

爱的小天使,却变成一个麻脸小怪物。

从那时起,一个12岁的女孩已经历尽沧桑,知道在人生中幸运是何等吝啬,

而噩运是何等厚颜。

2023年天花灾疫虽然被及时制止,但它对世界造成的冲击不亚于美国911 事

件。不过,它在我的记忆中一直很淡漠,我的潜意识竭力抵抗着有关它的一切。

两年后我从家乡逃到K 城,不愿终日面对人们怜悯的目光。我曾为一声轻轻的

“咦,小麻子?”而同那人拼命。我15岁开始做生意,发誓要赚很多钱,将来做

一次彻底的整容。一年后,一个年轻男人辗转打听,在K 市找到我。高个子,运

动员一样的身材,浓眉,方脸盘。他怜悯地看着我,柔声说:他叫薛愈,想向我

提供做整容手术的费用。我冷淡地说:滚,我不用你的脏钱,你是出卖耶稣的犹

大。这句话狠狠剌伤了他,他流着泪吼道:“我是按科学家的良心行事!事关这

样的弥天大祸,就是亲妈有罪我也会告发的!”

他愤怒地走了,他的愤怒改变了我对他的看法。几天之后他又赶来,再次恳

求我接受他的资助,他说自己是替梅老师偿债。后来,我终于随他到上海做了整

容术。再后来,这个大我10岁的男人成了我的丈夫。

19岁那年,也就是整容术顺利完成之后,我和他在上海东方饭店的床上有了

第一次云雨。他发狂地吻着我的裸体,吻着每一寸平复如初的皮肤,尤其是我的

脸庞,喃喃地说,我爱你,你仍然是天下最漂亮的女人。我也狂热的回吻着,但

亢奋中不免伧然,我知道自己的美貌已不是原璧,天花留下的伤痕仍埋在皮肤深

处,埋在我内心深处,永远不能平复了。云雨之后,我伏在他胸前,低声说:

“该对我说说她了,说说那位梅……吧。”

薛愈的目光卡塔一声变暗了。他沉默一会儿,第一次完整地叙述了这件事的

来龙去脉。他说,其实他十分崇敬梅老师,她专业精湛,宅心仁厚,风度雍容,

几乎是一个完人。但她的学术观点相当异端,而“一个走火入魔的科学家比魔鬼

还可怕。”

他说,梅老师曾作为访问学者在俄国维克托研究所工作过半年,那时该所的

天花病毒还没有销毁,可以说她是21世纪的中国人中唯一有机会接触天花病毒的。

而且,她从俄国回来后常常有一些可疑的行为,有些实验她总是一个人做,不让

任何人插手。所以,2023年天花复燃后,他立即把怀疑矛头对准了梅老师。他的

怀疑完全正确,在随后的公开审讯中(大批国外记者旁听了这次审讯),梅老师

毫不迟疑地承认,她以“某种方法”从维克托研究所取得了病毒样本,此后一直

进行秘密培养和保存。因为她历来反对销毁天花病毒样本,她说上帝创造的任何

生命都有存在的价值,即使是凶恶的病毒也罢。已经知道,脊髓灰质炎病毒能被

利用来攻击脑瘤,而天花病毒对艾滋病毒有抑制作用,毁掉它们就是对未来犯罪。

她告诉媒体,她的所有研究都是个人行为,个人愿承担全部责任(此前西方国家

曾有一些暧昧的猜测)。

那么,她保存的天花病毒呢?梅老师说,在那次病毒泄露之后她彻底销毁了

所有样本,随后对研究所的大搜查证实了这一点。她一直拒绝请律师,因为她承

认,“对于那些被毁坏容貌的患者来说,我的罪孽无可饶恕。”

薛愈停止叙述,抬头看看我,我心里很深很深的地方忽然震荡一下。梅妈妈

这句话无疑是对我说的。我越过时间和空间,看到她当时疚悔的目光。看来,她

后来决定收养我,也是对所犯过错的忏悔。我心乱如麻,沉默不语。薛愈用目光

探索着我的内心,轻声问:“你恨她吗?”

我恨她吗?不知道。她的过错毁了我的容貌,但她也向我播撒了美好的母爱。

我问:“她关在哪儿?”

“Q 城监狱。20年徒刑。对于58岁的梅老师来说,这几乎是无期了。”他又

说,“不过公平地说,这个刑期不算重。她可不仅仅是渎职!她公然违犯国家法

律,把极危险的病毒偷偷带回国内,简直是胆大妄为!我直到现在都不敢相信,

梅老师竟然能干出这么不负责任的事。走火入魔的科学家比魔鬼还可怕!”他重

复道。

我叹口气:“我要去看她。不管怎么说,她对我们这群孤儿可说是恩重如山。

你陪我一块儿去吧。”

“不,我不去。”

“为什么?”我奇怪地问,“她毕竟是你的老师。是不是因为曾向警方告发

她而内疚?别生气,我是开玩笑。”

薛愈平静地说:“我不生气,也不内疚,但我不想去看她。”

我盯着他的眼睛,在那儿发现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Q 城监狱离K 城300 多公里,位于一片浅山之中。进了监狱,首先看到百花

怒放的大花圃。一位姓杨的女狱警为我办理着探监手续,她很爱说话,边填卡边

说:“梅心慈是这儿的模范犯人。你来看她,很好,多开导开导她。你与犯人的

关系?”

“我小时在N 城孤儿院,她是孤儿院的资助人。”

“是啊是啊,来探望她的大都是当年的孤儿。那时她一定对你们很慈爱,对

吧。”

“对,她是大家的妈妈。”

“去吧,多开导开导她,毕竟是快70岁的老人了。”

两名男狱警背着手立在探望室的远端监视。梅妈妈走出来,步履相当艰难。

她坐下,我们隔着钢化玻璃互相凝望,心绪激荡,一时无语。这10年间她的头发

全白了,仍在脑后挽一个清清爽爽的髻。囚服很整洁,保持着过去的风度。梅妈

妈先开口说话,她端详我的面部,满意地说:“平平,手术很完美。你仍然很漂

亮,我真高兴。”

“梅妈妈,我们10年没见面了。”我心情复杂地说,“我忘不了在医院那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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