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处。”
“可惜我没能实现对你的许诺,没能把你带到北京。”
“你是否当时已有预感?记得咱们同榻而眠时,你不止一次告诉我,人生常
有不得意,死亡、疾患、灾难都是人类不可豁免的痛苦。对于12岁的孩子来说,
这些话未免太苍凉了。”
梅妈妈微微一笑:“不仅是预感,我早就确切知道自己的结局。不过我原想
被捕前来得及把你安排好的。”
我忍不住脱口而出:“那你为什么……算了,过去的事情不提它了。梅妈妈,
薛愈和我很快要结婚,他今天本来要同我一起来的,临时有事被拖住了。他让我
代他问好。”
不知道梅妈妈是否相信我的饰词,不过她慈祥地微笑着:“谢谢你来看我,
谢谢薛愈。他是个好青年,有才华,有责任感。祝贺你们。”
“你的腿怎么样?我看你行走很困难。”
“风湿性关节炎。不用担心,监狱的医疗条件很好。”
我顿住了,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10年的分离在我们之间造成巨大的断裂,
她几乎是一个陌生人了。但我心中仍顽强地保存着很多记忆:熟悉的妈妈味儿,
温暖的乳房,柔软白净的双手……
“梅妈妈,你多保重,争取早日出狱。我会常来看你的。”
“再见,孩子,谢谢你。替我向薛愈问好。”
以后我常去看她,每月一次。两人的关系已经恢复如初,可以进行母女般熟
不拘礼的谈话了。逢她的生日,我就带去一个大蛋糕,我想报答她当日的情意。
每次探望后,薛愈都仔细打听梅妈妈的情况,还为她购买了治疗风湿性关节炎的
药物,看来他不是不关心她。但薛愈坚决不去探望,我怎么劝说也不听。我觉得,
他和梅妈妈之间有一个隐秘的心结,至于究竟是什么,我猜不透。
半年后我们结婚了,新家安在K 城。北京房价太高,这些年,整容手术已经
花光了薛愈的积蓄。每星期五晚上,薛愈乘火车赶到K 城同我相聚。小别胜新婚,
他常常一进门就把我扑到床上,尽情渲泻一番,再起来沐浴进餐。半年后,在一
次酣畅淋漓的作爱后,他陶然躺在床上养神,我推推他,说:“愈,起来,要商
量一件大事。”
他把我搂到怀里:“说吧,我听着呢。”
“我想把妈妈接回家。”他的身体忽然僵硬了,“今天我去探监,梅妈妈已
经坐上轮椅了。管教说正在为她办减刑,还说像她这种情况可以先办保外就医,
可惜她没有亲人。愈,把她接回家吧,行不行?”
丈夫久久不说话。我劝他:“愈,你和梅老师之间究竟有什么心结?梅妈妈
是一个好人,当然她犯了罪,把我变成丑陋的麻子,还几乎造成大灾难。但毕竟
只是疏忽,又不是有意的。在圣心孤儿院时梅妈妈就常教诲我们,要学会宽恕别
人。”
薛愈坐起来,月亮的冷光映着他的裸体。他在茶几上抽一支烟,点着,烟头
在夜色中明明灭灭。他说:“平,有些情况我从未告诉任何人,没告诉你,也没
告诉警方。我怕说出来会使梅老师成为人类公敌。”这个词太重了,我震惊地看
着他。“我和她之间没什么心结,从个人品德看,我非常敬重她。但她的科学观
相当异端,我说过,走火入魔的科学家比魔鬼还可怕。平,孤儿院那场疫病产并
不是无心之失,很可能是她有意而为。”
我在夜色中使劲盯着他的眼睛:“你是在开玩笑,你是在胡说。”
“不,我很认真。当然我没什么真凭实据,但直觉告诉我,这个推测不会错。
这些年我执意不与她见面,就是想逃避对这件事的证实。如果她真是有意向孤儿
院投放病毒,那……太可怕了。”
“你凭什么怀疑她?”
“我曾偶然听她透露过什么‘低烈度纵火’,恰恰2023年致病原并不是烈性
天花野病毒,而是经过专门培养的,低毒性的。正是因此才没酿成惊天大灾难。”
我立即忆起,当年梅妈妈在病床上搂着我聊天时,曾说过“低毒性”这个词。
我打了一个寒颤。
“平,并不是无心之失,那是一组系列实验的第一步。但我的揭发加速了她
的被捕,她没能把实验做下去。”
我想到那天的大蛋糕,想起40个孩子围着妈妈其乐融融的情景;想起自己光
滑柔嫩的面庞,及此后浑身脓疱的丑陋。似乎有一双手在慢慢扼紧我的喉咙,而
我也非常想扼住谁的脖子。丈夫同情地说:“我本不想告诉你,但你既然执意要
保释她出狱,我想你有权知道真相。当然,经过11年牢狱之苦,她不会再重操旧
业了,天花病毒也已经全部销毁,她想干也不可能了。不过——说实话,我对她
心存惧意。”
我目光阴沉,沉默很久。“不,我还是要保释她出狱。”我闷声说,“我要
好好伺候她,让她享尽女儿般的孝情。看她会不会内疚,亲口告诉我真实情况。”
我格格地笑起来,“对,就是这样,真是两全其美的好主意。如果她没撒播病毒
——那我就报答了她;如果她干过——那我的孝心会是她的良心折磨。薛愈,你
说呢?”
我神经质地笑着,但笑声戛然断裂,我烦闷地垂下头。丈夫过来,体贴地从
身后搂住我。我抓住他的手臂,苦闷地说:“愈,我真不愿相信你说的话。我不
相信有人竟忍心向孤儿院投放病毒。那天是她最喜欢的女孩的生日,她送了一个
漂亮的大蛋糕。如果蛋糕上有……那我简直对人性失去信心了。”
我真希望丈夫说:“哈,刚才我是开玩笑。”或者:“只是很不可靠的推测。”
但丈夫没有说这些,他只是问:“你是否还要保释她?”
我咬着牙说:“对,我要把她接回家。”
丈夫叹息道:“好吧,其实我也很同情她。我告诉你这些真相,但你不必把
她视作魔鬼。她的动机——常人是不能理解的。”
两个月后,梅……妈妈(自从听了丈夫那番话,我总要先格登一下才能念出
这个称呼)回到家里。她的腿病已经很严重,一步也不能离开轮椅。整洁的衣服
包着瘦弱的身体。每晚扶她上床时,我都觉得心中发苦。
她仍很注意风度,每天早早起来梳妆,扎出一个清清爽爽的髻。她话语不多,
我们外出上班时,她就缓缓转动轮椅,巡视院里和屋里的一切,在一株花草甚至
一个蜂窝前都能呆上半天。她的目光非常明亮,与她的病躯极不相称,不过——
说句不吉利的话,我总觉得那里燃烧的是她最后的活力。
我已经忘了什么“良心折磨”的心计,诚心诚意地伺候她,变着法儿做可口
的饭菜,为她洗头洗脚,推她出去散步。邻居好奇地问:“老太太是你妈还是婆
婆?”知道内情的人尽夸我:“善心人哪,下世有好报的。”丈夫的表现也无可
指摘,看不出两人之间有什么芥蒂。
半年后的一个周末,我回家时,看见茶几上放着一个漂亮的蛋糕。我忽然想
起今天是自己的生日,近来生意太忙,把它忘了,亏得薛愈记着。但薛愈说他回
来时蛋糕已经有了,是梅妈妈打电话定的。梅妈妈摇着轮椅从卧室出来,含笑看
我。我的泪水不由涌出来,12年了,梅妈妈还记得我的生日。我想起12年前的蛋
糕,想起那时问她“是不是我亲妈”的稚语,也想起那场泼天灾祸,和我病愈后
丑陋的麻脸……一时甜酸苦辣涌上心头。我走过去,偎在妈妈身边:“妈妈,谢
谢你。”
梅妈妈拍拍我的脸说:“下月5 日是薛愈的生日,蛋糕还是我来定吧,免得
定重喽。”
薛愈很难为情:“梅妈妈,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我也该记住的。”
梅妈妈说了她的生日:“你记不住我也不会生气的,男人都心粗。”
薛愈辩解:“不,我记不住自己的,可从没忘过平平的生日。”
三人都开心地笑了。我想,这是丈夫第一次不称“梅老师”而称梅妈妈。
生日之夜过得很愉快。晚上睡到床上,我对丈夫说:“我越来越不相信你说
的那件事了。如果真是那样——如果真是她故意害了自己的女儿,会这样心境坦
然吗?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梅妈妈的眼睛从来都是一清到底的。”
丈夫承认:“你说的不错,但我的直觉——相信也不会错。”
“你发现没有?你在家时,梅妈妈老是坐在角落里,目光灼灼地看着你。她
对你比对我还看重呢。”
丈夫略带窘迫地说:“我注意到了。她的目光老是烧得我后背发烫,烧得我
不由自主想躲避,倒像是我干过什么亏心事似的。”
我格格笑了:“也许你确实干了亏心事,你还向警方告发了自己的老师呢—
—开玩笑开玩笑,我知道你的动机是光明正大的。”
丈夫好久不说话,我忙搂住他:“说过开玩笑嘛,要是还生气,就是小肚鸡
肠啦。”丈夫摇摇头,表示他没生气。又沉思一会儿,他说:“我要把这件事问
清楚!否则一辈子心里不安生。这样吧,下月我过年休假,你扯个原因出去躲10
天,我要耐心地把她的秘密掏出来。”
“10天——你能照顾好她的生活?”
“没问题,放心吧。”
一个月后,我同梅妈妈告别,我说广州有一桩生意,这10天由薛愈伺候你吧。
临走我又帮她洗了澡,她真的只剩一把骨头了,抱着她轻飘飘的身体,我心里又
酸又苦。梅妈妈细声细语地嘱咐着路途安全,神情恋恋地送我出门。但我离家后
有一个强烈的感觉,似乎梅妈妈知道这次安排的目的,似乎她也渴盼着与薛愈单
独面谈的机会。
到广州后我打电话问妈妈的安好,然后压低声音调侃丈夫:“秘密探出来没
有?”丈夫没响应我的玩笑,很郑重地说:“正在进行一场非常深入的谈话,等
你回来咱们再详谈吧。”
广州的生意很忙,有几天没同家里联系。第七天,丈夫把电话打过来,劈头
就说:“梅妈妈情况很不好,是心力衰竭,发病很急。快回来!”
我连夜赶回,下飞机后直接到中心医院。梅妈妈已陷于昏迷,输氧器的小水
罐哔哔地冒着气泡,心电示波仪软弱无力地起伏着。脸色苍白如纸,死亡已经吸
干她的精血。丈夫俯在她身边说:“梅妈妈,平平回来了!”我握住她的手,俯
在她耳边喊:“妈妈,平儿回来了,是平儿在喊你,听见了吗?”
她的手指极微弱地动一下,眼睛一直没睁开,但她分明听见我的喊声。她的
手指又动一动,然后心电仪跳荡一下,很快拉成一条直线。
她走了,知道女儿回来后放心地走了。两天后,她变成了一坯骨灰,变成火
化炉烟囱里的一缕轻烟。
丈夫搂着我坐在阳台上,默然眺望着深蓝色的夜空。身旁的轮椅上似乎还坐
着那个熟悉的身影。纵然她年高体衰,但死亡仍来得太轻易了,短短七天的离别,
我们就幽瞑永隔。伤感之波在房间里摇荡,不仅是伤感,还夹杂着尖锐的不安。
我想梅妈妈的突然去世恐怕与丈夫有关,是他这次“非常深入”的谈话诱发了妈
妈的心脏病。但这句责问很难出口的,我不想造成丈夫终生的痛悔。丈夫没有这
些纡曲的思绪,直截了当地说:“梅妈妈把所有秘密全告诉我了。”
“是吗?”
“对,她确实有一个‘低烈度纵火计划’,孤儿院是她播撒病毒的第一站。
后来她很快被捕,才没把这事做完。”
我震惊地看着他,下意识地摇头:“不——”
“没错,是她故意播撒的,是低毒性病毒,当然她的动机不是害人。早在我
读博士时,听她讲过一个故事:美国黄石森林公园为防止火灾,配备了强大的消
防力量,刻意防范,多年来基本杜绝了林火。但1988年一场最大的火灾爆发了,
尽管动员了全美国的消防力量也无济于事,它烧光了150 万英亩的林木,直到雨
季才熄灭。后来专家发现,恰恰是平时对林火的着意防范才造成这场世纪火灾,
由于林木越来越密,枯枝败叶越积越多,形成了发生火灾的超临界状态,这时一
个小小的诱因就能引发大火,而诱因总是会出现的。黄石公园接受教训,此后定
期实施低烈度纵火,烧去积蓄的薪材,有效控制了火情……我想在那时,梅老师
就确立了在病毒世界低烈度纵火的思想。”
“她——”
“你知道,人类已经消灭天花和脊髓灰质炎病毒,并打算逐步消灭所有烈性
病毒。这是医学史上里程碑式的成功,数以千万计的病人逃脱了病魔的蹂躏。可
是梅妈妈说,这个成功的代价过于高昂了。人类在一代代的无病毒(天花、脊髓
灰质炎)状态下,逐渐丧失了特异免疫力。但谁能保证直径1.5 万公里的地球
(含大气层)能永远保持在无病毒状态?诱因到处都有:实验室泄露、南极融冰
后释放的古病毒、外太空病毒源、地球上进化出类似的新病毒(如类似天花的白
痘)……每一种小小的诱因都能使这种超临界态哗然崩溃,造成世纪大灾疫,很
可能是几亿人的死亡。”
这个阴森的前景让我不寒而栗。丈夫感觉到了,把我搂紧一些,接着说:
“所以,梅妈妈从俄国搞到了天花病毒(是一个观点相同的俄国同行给她的),
进行降低毒性的培养,使它变成像感冒病毒那样的‘温和’病毒。她的用意是让
它们在人类中长久存在,但不会为害过烈。2023年,她把第一批温和病毒撒播到
社会上,首先是圣心孤儿院。可惜,过于有效的现代医疗体系摧毁了她的努力。”
我心中发冷,摸摸自己的脸:“结果使我变成麻子。”
丈夫很快说:“她说对此很抱歉,很难过。但没有法子。为了能唤醒人体的
免疫力,温和病毒必须保持足够的毒性。对绝大多数人是无害的,但极少数特别
敏感的人可能变成麻子,甚至也不排除少量死亡——感冒也会造成死亡呀。人类
的进化本来就是死亡和生存之间的平衡,医学只能把平衡点尽量拉向生的一方。
这是人类不可豁免的痛苦。平,妈妈是爱你的,用她的远见和睿智爱你。虽然她
给你留下了天花瘢痕,但同时也种下宝贵的免疫力,某一天它会救你的。”
我咀嚼着这句话:不可豁免的痛苦。12岁时妈妈就对我讲过这句话。不过直
到现在,我才理会到其中所含的宿命的悲伧。我的内心挣扎着,不想信服这个观
点。我怀疑地问:“为什么不仍旧使用疫苗?那是绝对有效绝对安全的,已经经
过250 年的证明啦。”
丈夫冷冷一笑:“恰恰是这种绝对的安全有效,造成了人类社会目前绝对的
超临界。这真是绝顶的讽刺。梅妈妈说,她花了20年才认识到人类防疫体制的弊
端。不要奢望什么绝对安全,那是违反自然之道的。”
那晚丈夫对我谈了很多。看来,在这次“深入的长谈”中,梅妈妈的观点把
他彻底征服了。他说,梅妈妈是一个伟大的智者,其眼光超越时代几百年。她是
拯救众生的耶稣,可惜人类社会误解了她,而我(薛愈)扮演的是出卖主耶稣的
犹大(尽管是动机良好的犹大)。她曾勇敢地点燃第一堆圣火,但被社会偏见迅
速扑灭了。丈夫说,很庆幸在梅妈妈去世前能有这次长谈,不至于让这些宝贵的
思想洇没。
我认真听着,尽自己的智力去理解这些深奥的观点。我无法驳倒,但我一直
心怀惕怛。原因很简单,就是为了生死平衡点“那边”的“不可豁免的”牺牲者。
那些天丈夫很亢奋,坐立不安,目光灼热,喃喃自语。我冷静地旁观着,没有干
扰他。第四天晚上我对他说:“今晚放松放松,不要再思考那件事。愈,我想该
要孩子了吧,我今天已去掉避孕环,又处于易于受孕期。”
丈夫热烈地说:“对,该要个孩子了。”那晚,我从丈夫那儿接过生命的种
子,丈夫沉沉睡去。我来到阳台,躺到摇椅上,睇视着月升月落,云飞云停。东
方现出鱼肚白时,我回屋把丈夫喊醒,平静地问:什么时候他要重新开始梅妈妈
的“低烈度纵火计划”。丈夫吃惊地望着我,我苦笑道:“愈,不必瞒我啦。你
妻子虽然学识不足,并不是傻子。听了你的话后,我有几点判断。一,既然‘低
烈度纵火计划’是梅妈妈的毕生目标,她决不会把天花病毒轻易销毁,一定还有
备份妥妥地藏在什么地方。二,她这次安然而逝,很可能已找到了衣钵传人。三,
你几天来的情绪太反常。”
丈夫顽固地保持沉默,看来这事太重大了,他既不愿对我撒谎也不敢承认。
我叹息着:“愈,我不拦你,我知道你和梅妈妈一样,都有压倒一切的使命感。
只希望你把行动日期往后推迟五年。那时我们的宝宝四岁了,你可以把天花病毒
先播到他身上试试。”丈夫的身体猛然抖颤一下,连目光也抖颤不已。我盯着他,
无情地说下去:“对,先拿咱的孩子作头道祭品。我已经信服你们的理论:人类
社会已处于危险的超临界状态,温和病毒能逐步化解它。当然实施低烈度纵火时
会有极少量不幸者,他们将代替人类去承受那‘不可豁免的痛苦’。咱们的孩子
是幸运者还是不幸者呢?只有听凭上帝安排。不管怎样,在自己孩子身上作过之
后,你就可以良心清白地到世界上去纵火了。”我温柔地问,“愈,我说的对不
对?我知道自己是一个傻女人。”
我安静地偎在他怀里,耐心等他的回答。
八、数学的诅咒
到今年的11月24日,我的曾爷爷就满100 岁了。他曾是一个著名的科幻作家,
中国科幻史上记着:世纪之交的著名科幻作家何慈康先生……不过所有论及到他
的文章都是使用过去时,没人提到他还健在。甚至有一篇文章是这样介绍他的:
何慈康,生于1964年,卒年不详。我看到这段文字时禁不住骂了一声,这个作者
太“妈妈的”了,信息时代查一个人的生卒日期很容易的,他竟然如此不负责任!
对于健在的曾爷爷,这几乎是一种诅咒啦。
不过,不管外人怎么说,曾爷爷还活着。他的儿子(我爷爷)已经去世,他
的孙子(我爸爸)成了缠绵病榻的老病号,可曾爷爷还活着。他已经不能行走,
终日坐着轮椅,但思维还算清晰,每天要认真观看电视上的新闻报道,有些重大
事件,还让机器人管家读报给他听。当然偶尔也犯糊涂,做一些可笑的事。比如,
刚刚吃过午饭,他又吩咐机器人管家为他准备午饭,管家当然要拒绝,作为机器
人,他的执拗堪与老人媲美的,于是曾爷爷气冲冲地把官司打到我这儿来。我告
诉他,确实我们刚刚吃过,妻子阿梅也做旁证,而曾爷爷仍用疑虑的目光盯着我
们。事情的解决常常是因为斗斗过来参与了。斗斗不耐烦地喊:“老爷爷你又糊
涂啦!咱们刚刚吃过午饭,你吃了一大碗煮饼呢。”
曾爷爷总是比较相信玄孙的话,喃喃自语着转回他的卧室:“我真的吃过啦?
可不能漏了午饭,我还要活到100 岁呢。”
阿梅常说:曾爷爷是为了某个目的而存活的。这话不假。从他的喃喃自语中
我们得知,他要活到100 岁,是为了验证某个东西。至于是什么,我不得而知。
可能爷爷知道,但他去世比较突然,没有留下什么遗言。我问过爸爸,爸爸什么
也不清楚。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可验证的东西?人老了,脑子里会产生谵妄的念
头,曾爷爷已分不清现实和虚幻的界限了。
曾爷爷的百岁诞辰越来越临近,我们能触摸到他的紧张,他的亢奋。他看到
希望在即,又怕在胜利来临前突然出现意外。他不再出门,总是目光灼热地盯着
日历。他的紧张感染了全家人,那些天我和阿梅做事都小心翼翼,生怕触犯他的
什么忌讳。只有斗斗没有忌讳,他从幼儿园回来仍会大声大气地批评“老爷爷又
犯糊涂啦”,或者“老爷爷又睡懒觉啦”,而老人对他的任何话语都是宽容的。
百岁诞辰终于到了,没有什么祝寿活动。曾爷爷的同代人甚至下代人大都已
经作古,他已是被社会遗忘的人。爸爸因病也不能来,我和阿梅为曾爷爷准备了
一个盛大的家宴,但曾爷爷的目光显然不在宴会上。生日那天早上,他早早把我
喊到他的卧室——我立即触摸到他的轻松和亢奋,这种气氛像花香一样弥漫于四
周。他声音抖颤地说:“小戈,我赢了,我活到了满100 岁,什么都没发生!我
赢啦!”
这一刻我意识到,阿梅过去的猜测是对的,曾爷爷顽强地坚持到100 岁,确
实有他的目标,有某种信念。他兴奋地吩咐我,快吃早饭,饭后陪他到墓地,他
要找一个死去的朋友“说道说道”。阿梅这时进来了,我们迟疑地互相看一眼。
现在已是深秋,今天又是阴天,外面很凉的,把一个风前残烛的老人领到野外…
…老爷子此刻的思维十分锐敏,立即悟到我们的反对,用手拍着轮椅的扶手生气
地说:“你们想拦我是不是?糊涂!也不想想我为啥活到今天?就是为了他(它?)!
别说了,快去准备!”
我们叹息一声,只好去备车。
我开出家里的残疾人专用车,机器人管家把轮椅连同曾爷爷推进车里,阿梅
按老人的吩咐把一瓶茅台和两个杯子送到车上,用毛毯细心地裹好老人的下身。
我驾车向双石公墓驶去。今天不是节令,公墓中寂无一人,瑟瑟秋风吹动着墓碑
上的纸花和空地上的荒草,墓碑安静地纵横成列,铅灰色的阴云笼罩着地平线。
按照老人急切的指点,我来到一座墓前。从墓碑上镌刻的照片看,死者是位年轻
人,面庞削瘦,目光幽深,藏着一汪忧伤。正面碑文是:爱子林松之墓。1980—
2008年。背面碑文是:他是一个没来得及成功的数学家,他为自己的信仰而死。
碑是他的父母立的,是白发人送黑发人。虽已时隔60年,我仍能触摸到他父
母无言的哀伤。
曾爷爷让我把轮椅推到墓前,让我把两个杯子斟满。他把一杯酒慢慢浇到墓
前,另一杯一饮而尽,大声说:“林松,我的小兄弟,我的老朋友,我赢了啊,
哈哈。我早知道我赢了,可我一直熬到满60年才来。60年,一天都不少。你输了,
你还不服气吗?”
他的声音像年轻人一样响亮,两眼炯炯有神。他一杯一杯地喝着酒,一杯一
杯地浇着酒,一瓶酒很快见底。这时悲痛悄悄向他袭来,他的声音嘶哑了,低声
埋怨着:你不该去死的,你应该听我的劝啊,你这个执拗的家伙!我紧张地立在
他身后,后悔没让阿梅同来。对于一个风前残烛的百岁老人,这种激动可不是什
么好事。我甚至想,也许这是回光返照,是灯苗熄灭前的最后一次闪烁。不过我
没法劝他,明知劝不动他。他为这一天苦熬了60年,在他看来,胜利后的死亡肯
定是最不值得操心的事。
他累了,闭着眼安静地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那双手干枯松弛,长满了
老人斑,他的锁骨深陷,喉结十分凸出。我看着他的衰老,不由一阵心酸。很久
他才睁开眼,说:好了,我的心愿已了,可以走了。小戈,我知道你心里纳闷,
想知道这桩秘密。我今天全部告诉你。
我柔声说:曾爷爷,我当然想知道这个秘密,我也要为你的胜利欢呼呢。不
过你今天太累了,以后再说吧。咱们先回家,以后再讲吧。
老人说:不,我现在就要讲。我身上抱着的那股劲儿已经散啦,不定哪会儿
我就闭眼,我要在死前把这件事告诉你。
曾爷爷转回头低声说:林松,我要走了,不一定还能再来见你,咱俩道个永
别吧。不,不对,咱们快见面了,应该说再见才对呀。他大概觉得这个想法很有
趣,脸上掠过一波明亮的笑容。我在他身后听着,虽然心中凄然,也禁不住绽出
微笑。
我们回到车上,离开公墓。在返回途中,在他的卧室里,他断断续续讲了很
多。他的叙述跳跃性很大,时有重复或疏离。不过我总算把他的意思串下来了。
下面讲的就是我拼复后的故事。
曾爷爷说,60年前,我在南洋师大教书,业余时间写点科幻小说。不是作为
职业或副业,纯粹是一种自娱。我天生是敏感血质,对自然界的奥秘有超乎常人
的感受。在我看来,思考宇宙到底是由几维组成,要比炒股赚钱有趣得多。
林松是我的年轻同事,教数学的,教龄不长,工作也不算突出。不过私下里
我对他评价甚高,我想他很快就会成为杰出的数学物理学家,因为他有费米的天
才和陈景润的执着。那时他一直在研究群论,准确点说,是用群论来诠释宇宙的
结构。群论是一种研究“次序”的高等乘法,在19世纪已经奠下基础,那时它没
有任何的实用价值,是纯粹的智力自娱。但20世纪物理学家们发现,它描述了,
或者不如说是限制了自然的某些运行方式。物理中的弦论认为,宇宙的终极设计
很可能是建立在10维空间的旋转群SU(10)上。它可以用一个公式来简单表示,
即:也就是说,10维空间胶合后可能是1 、45、54这三个群组成。其中群的划分
由群论给出限定,不是任意的,比如说,不可能存在2 、43、55这种划分。一种
19世纪产生的纯粹抽象的数学,竟然限制了宇宙的基本结构,难怪数学家们自傲
地称:数学是超乎宇宙而存在的,是神授的、先验的真理。
不过我不想在群论上多费口舌,它与以后的故事也没有什么联系,把它撇开
吧。
我和林松的交往很淡,所谓君子之交淡如水,但我们都把对方引为知己。我
们都是超越世俗的,是心灵的跋涉者,在水泥楼房的丛林中敏锐地嗅到了同类。
使我内疚的是,正是我的友谊促成了他的过早去世。
顺便说一点,林松那时还没有结婚,并且终生也没有结婚。他孤独地走完自
己的人生之路。
那天我到他家,他正在电脑前忙活,屏幕上尽是奇形怪状的公式。屋内空旷
疏朗,没什么摆设,也有点凌乱。看见我进来,他点点头,算做招呼,又回头沉
津在研究之中。我早已习惯了他的待客方式,也知道在他工作时尽可进行谈话,
他是能够一心两用的。我说:“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给我推出一个公式。”
他没有回头,简短地说:“说吧。”
“这件事可不是一两句能说请的,估计得半个小时。”
“说。”
我告诉他,我这些年在探讨“科学进步”和“科学灾难”的关系,积累了很
多资料,已经得出几条结论。我认为,科学在促进人类进步的同时,也必然降低
灾难发生的门槛,加大灾难的强度。比如:人类开始种植业的同时就放大了虫害,
开始群居生活的同时就放大了灾疫;医学的进步降低了自身免疫力,工业的发展
加大了污染。等等等等。这些进步和灾难由于内在的机理而互为依存,不可分割。
无论什么时候,无论科学发展到多么高的水平,都不要奢望会出现“干净的”、
不带副作用的科学进步。我的观点可以用三句话来概括:1 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
灾难的绝对值必然越来越大;2 正负相抵的结果应该是正数,也就是说,进步应
该是主流(至少到目前为止这一点是正确的);3 进步和灾难的量值之间有一个
相对确定的比值,不妨命名为何慈康系数。
我交给他一张图(见图1 ),横轴是时间轴,纵轴是进步或灾难的量化指标。
区域内有两条剧烈震荡的曲线,下面一条是灾难线,上面一条是进步线,总趋势
一直向右上方伸展。两者永远不会相交。两条曲线上对应点纵座标的比值就是我
所说的何慈康系数,它大致在0.62—0.78之间。
我对林松说:这两条曲线从宏观上看很简单,但微观变化十分复杂。进步和
灾难之间的相互作用有正反馈、负反馈、深埋效应、爆发效应、滞后效应、群聚
效应等。我这儿有详细的资料,是我10年来积累的,希望你根据这些资料凑出数
学表达式。
林松这会儿才扭过头,说:可以。大概要七天时间,七天后你再来。
我知道再对林松说什么是多余的,但忍不住又说两句。我说:你当然知道,
我希望得到的不是一个经验公式,而是能反映事物深层机理的精确公式,能用它
来预言今后的趋势,比如说,预言10年后第一季度何慈康系数的精确值。
林松看看我,简短地说:我知道。七天后来。
我回去开始耐心地等待。我相信林松的才华和直觉,相信他能成功。各种科
学公式无非是两种方法取得:分析法和综合法。分析法是深入研究某个事物的机
理,然后根据已知的机理演绎出数学公式。综合法是根据大量的统计数字,试凑
出经验公式,它只能对事物的规律做近似表达。但对于那些有惊人直觉的大师们
来说,他们凑出的经验公式常常恰好表达了事物的内在动因,因而上升到精确公
式,开普勒的三定律就是典型的例子。
我希望林松得到的就是这样的公式,使我能够预言任一时间段的何慈康系数
的精确值,我相信这对人类发展的宏观控制大有裨益。
七天后他把我叫去,说,已经找到那个公式。他在电脑上打给我,公式中尽
是奇形怪状的数学符号,我如看天书。林松简捷地告诉我,推导中利用了一些群
论知识,一些碎形几何的知识,还有其它一些高深的数学。他说你不用了解这些,
你只用学会代入计算就行了。你看,我根据这个公式做出的曲线,几乎与你的原
曲线完全吻合,除了极个别的点,但那些点肯定是坏值(是你因为疏忽而得出的
错误数据)。这个公式很“美”的,一种简谐的美,所以,我的直觉告诉我,这
就是你所要求的精确公式。
我比较了理论曲线和我的统计曲线,除了个别坏点,两者真的完全吻合。对
于公式的“简谐的美”,我缺乏他的鉴赏力,但我相信他的直觉。我说我很满意,
现在,能否用这个公式来预言,比如60年后即2068年的何慈康系数?
这个“60年”是我随口说出的,我绝对想不到它恰好对应着这条曲线上的拐
点,并引发此后的风风雨雨。林松说:噢,这个公式刚刚得出来,我还没有做这
样的计算。不过很容易的,把数据输进去,半个小时就能得出结果。他啪啪地把
必要的参数输入电脑,电脑屏幕上开始滚动繁复的数据流。
在等待结果的空档,我们交谈了几句世俗的话题。我看看屋内凌乱的摆设,
说:你该找个爱人啦。他说:你说的对,我并不是独身主义者,但很难找到一个
耐得住寂寞的女人。我叹息一声:没错,做你的妻子是很困难的职业。你应该学
会扮演两种身份:理性人和世俗人,学会在两种身份中自由转换。他说:你说得
对,但我恐怕做不到,我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屏幕停止滚动,打出后60年的曲线。林松回头扫一眼,脸色立即变了。因为
在横坐标为2068年的那处,灾难线有一个很陡的拐点,然后曲线陡直上升,超过
进步线。也就是说,在这一点的何慈康系数不再是0.62—0.78之间的一个小数,
而是一个天文数字,趋近于正无限。我笑着说:哈,你的公式肯定有毛病,绝不
会出现这个峰值的,果真如此,人类社会就会在一宿之间崩溃啦。
林松皱着眉头看着公式,低声说:我验算一下,你等我通知。
我回到家,心想他的验算肯定耗时很久。因为从曲线趋势看来,错误不是小
错,而是根本性的。据我的统计,何慈康系数若小于0.65,社会就呈良性发展;
大于0.7 ,社会的发展就会处于困境。若大于0.75,社会就会倒退恶化乃至逐渐
崩溃。何慈康系数绝不会大于1 的,何况是他得出的天文数字!那将意味着:核
大战、人类医疗体系崩溃、道德体系坍塌、超级病毒肆虐,甚至大陆块塌陷、月
地相撞……如此等等在同一个时刻迭加。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即使一个智力平庸
者也会断定其不可能。我唯一不解的是,以林松的智力,怎么会出现这样的低级
错误。还有,如果它是根本性的错误,为什么与2008年前的曲线却那么符合?
第二天凌晨四点钟电话就来了。他的声音嘶哑低沉:“来吧,我已经有确定
结果了。”
我匆匆起床,赶到他那儿。屏幕上仍是那个陡直上升的曲线,就像是一把寒
光闪闪的倚天魔剑。他脸色苍白,眼窝深陷,身上散发着一种不可言传的、但又
分明存在的不祥气息。他极为简短地说:“已验算过,没有错误。”
便不再说话。
我暗暗摇头,开口说:“你……”我想说你是否再验算一下?但把这句话咽
回去了。对于他的为人和性格,这句话不啻是侮辱,他绝不会再把一个有错误的
公式摆出来让我看的。但我仍然断定他错了。我并不轻信“人类社会的发展永远
向上”这种武断的盲目乐观,但至少说,在人类走下坡路前会有明显的征兆,而
且绝不是在60年之后,也许6000万年后再来考虑这个问题也不算太晚。我钦服林
松的学术功力,但天才们也会犯低级错误。牛顿在给家里的猫、狗做门时曾做了
一大一小两个,他忘了猫也能从大洞里进出;费米曾用传热学公式算出来,窗户
上根本不用做棉帘子,因为它的隔热效果非常有限。多亏妻子没听他的话,最后
发现是他看错了一位小数点……我收住思绪,考虑如何尽量委婉地指出他的错误。
我笑着说:“历史上曾有一位天文学家,计算出一颗小行星马上要与地球相撞,
他不愿看到人类的灾难,当晚就自杀了,后来才……”
林松口气硬硬地说:“那是他算错了。”
他的言外之意是很清楚的,那就是:我没算错。我打着哈哈:“恐怕你也有
错误吧。60年!这么短的时间……”
“是60年,至迟在2068年11月24日灾难就会大爆发。”
“那正好是我100 岁的生日!”我叫道,“当然,我不会活到100 岁,但你
应该能活到那个岁数的。”
“我不想看到那一天。”
我打了一个寒颤。他的话里分明有冰冷的决心。我暗地里骂自己,还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