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杀的天文学家哟,实在是蠢极了,我不提这个由头,他已经有自杀的打算了!
这不是开玩笑,因为我知道他对数学的信仰是多么坚定。我记得,他曾给我儿子
讲解过圆锥曲线。他说,圆锥曲线是一千八百年前一个数学家心智的产物。他拿
一个平面去截圆锥曲面,随着截取角度的不同,能得出圆、椭圆和抛物线。后来
天文学家发现,这一组曲线正好对应着行星慧星绕恒星运行的轨迹,随着引力和
运行速度的比值变化,它们分别呈圆、椭圆和抛物线运动。这些事实每一个中学
生都知道,但你是否想过,为什么恰恰一组圆锥曲线与行星运行方式一一对应?
比如说,为什么行星不按立方抛物线运行?是什么内在机理使“截取角度”和
“引力与速度比值”这两组风马牛不相及的参数建立了联系?一定有某种机理,
只是至今它还深深潜在水面之下。不妨再引伸一点吧。圆锥曲线还有一个特例,
当截取角度与圆锥中心线平行时,得到的是从一点出发的两条射线。至今还没有
发现哪种星体的运动轨迹与此相符,但我敢预言,一定有的,由于那个内在的机
理,将来一定会发现这种特例。数学是先验的永恒真理,是大自然的指纹,物理
学家只能做数学家的仆从……
那时儿子听得很入迷,我也听得津津有味。我不一定同意他的观点,但我佩
服他对数学近乎狂热的信仰,佩服他在数学上的“王霸之气”。不过,这会儿我
开始担心他的狂热了。因为他理所当然地认为,今天这个公式同样是先验的真理,
社会崩溃一定会“按时”出现(不管从直观上看是如何不可能)。他不愿活着看
到人类的浩劫……我沉下脸,直截了当地说:“听着,我要告诉你。我一向信服
你,但这一回你肯定错了。你的公式……”
“我的公式没错。”
我恼了:“你的公式要是没错,那就是数学本身错了!”这句话说得过重,
但既然说出口,我干脆对它作了个延伸发言,“我们曾认为数学是上帝的律条,
但是不对!数学从来不是绝对严密的逻辑结构,它的建基要依赖于某些不能被证
明的公理,它的发展常常造成一些逻辑裂缝。某个数学内可以是逻辑自洽的,但
各个数学体系的接缝处如何衔接,则要依靠人的直觉。著名数学家克莱因曾写过
一本《数学,确定性的丧失》,建议你看看这本书。就咱们的问题而言,你的公
式肯定不如我的直觉。你……”
林松不客气地打断我的话:“我想你该离开了,我还想再来一次验算。”
那些天我一直心神不宁,我不愿看着林松因为一个肯定错误的数学公式枉送
性命。晚上我总是到他家,想对他有所影响,但我总是无言地看他在电脑前验算,
到深夜我再离开。我知道,对于林松这种性格的人,除非是特别强有力的理由,
他是不会改变观点的,但我提不出什么强有力的理由。林松已完全停止原先对群
论的研究,反复验算那个公式。从这点上,也能看出这个公式在他心目中的份量。
他的表情很沉静,不焦不燥,不愠不怒。越是这样,我越是对他“冰冷的决心”
心怀畏惧。
我已对人类发展有十几年的研究,自信对人类社会的大势可以给出清晰的鸟
瞰,不过在此刻我仍愿意多听听别人的意见。我走访了很多专家:数学家,未来
学家,物理学家,数学物理学家,生物学家,当然也少不了社会学家。所有人对
“60年后人类社会就会崩溃”这种前景哈哈大笑,认为是天方夜谭。只有一位生
物社会学家的观点与之稍有接近。他说:地球上已发生无数次的生物灭绝,科学
家们设想了很多原因,其中之一是该物种的生态动力学崩溃。生物的进化(也包
括社会的进化)都是高度组织化、有序化的过程,它与宇宙中最强大的机理——
熵增定理背道而驰,因而是本质不稳定的。这就像是堆积木,堆得越高越不稳定,
越过某个临界点必然会哗然崩溃。生物(包括人类)属于大自然,当然不能违背
这个基本规律。
他的解说让我心中沉甸甸的,但他又笑着说:“不过,这当然是遥远的前景,
可能是1 亿年后,可能是10亿年后。至少现在看不到任何这类迹象,要知道,积
木塔倒塌前也会摇晃几下的,也有相应的征兆啊!”他哈哈笑着,“告诉你那位
朋友,最好来我这儿进行心理治疗,我不收费。”
他们都把林松自杀的决心看作一出闹剧,而我则惊恐地听着定时炸弹的嚓嚓
声在日益临近。七天之后,林松对我平静地说:他又进行了最严格的验算,那个
公式(包括60年后的崩溃)都是正确的。我哈哈大笑(但愿他没听出笑声中的勉
强),说,那好吧,咱们打个世纪之赌,你我都要活到那一天——对我来说很难,
要活到100 岁呢,但我还是要尽力做到——咱们看看谁的观点正确。说吧,定什
么样的赌注?我愿意来个倾家之赌,我是必胜无疑的……
林松微笑道:“时间不早了,再见。”
第二天林松向学校递了长假,驾车到国内几个风景区游玩。临走前告诉我,
他不再想那件事了,有关的资料已经全部从电脑中删除。我想,也许走这一趟他
的心结会有所释放。但我错了,一个月后传来他的噩耗,是一次交通事故。交通
监理部门说,那天下着小雨,刚湿了一层地皮,是路面最滑的时候。他驾车失控,
撞到一棵大树上。不过我想,这不是他真正的死因。
曾爷爷的叙述远没有这样连贯,他讲述中经常有长时间的停顿,有时会再三
重复已讲过的事。而且越到后来,他的话头越凌乱,我努力集中精神,才能从一
团乱麻中抽出条理。他累了,胸脯起伏着,眯着眼睛。阿梅几次进来,用眼色示
意我:该让老爷子休息了。我也用眼色示意她别来干扰。不把这件事说完,老爷
子不会中断的。
曾爷爷说,林松死了,剩下我一人守候着这场世纪之赌的结局。我当然会赢
的,只要神经正常的人都确信这一点。但有时候,夜半醒来,也会突然袭来一阵
慌乱。林松说的会不会应验?他是那么自信,他说数学是上帝的律条,大自然的
指纹,数学的诅咒是不可禳解的宿命……直到我活到百岁诞辰,我才敢确切地说
:我赢了。
曾爷爷总算讲完了,喃喃地说:“我赢了,我赢了啊。”我适时地站起来说
:曾爷爷,你赢了,这真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现在你要好好休息一下,晚上还
有一个盛大的寿宴呢。我在寿宴上再为你祝贺。
我扶他睡好,轻轻走出去。阿梅对我直摇头,说老人家的心思可真怪。他真
是为了那个世纪之赌才强撑到100 岁?还有那个林松,真是为一个公式去自杀?
都是些不可理喻的怪人。我没有附和她,我已经被曾爷爷的话感染了,心头有一
根大弦在缓缓起伏。
宴席备好了,我让机器人管家服侍老人起床。管家少顷回来,以机器人的死
板声调说,何慈康先生不愿睡醒。斗斗立即跳起来,说:老懒虫,我去收拾他,
老爷爷最怕我的。他嚷着蹦跳着去了,但我心中突然格登一下:管家说的是“不
愿睡醒”,而不是“不愿起床”,这两种用词是有区别的,而机器人用词一向很
准确。我追着儿子去了,听见他在喊“老懒虫起床”,他的语调中渐渐带着焦灼,
带着哭腔。我走进屋,见儿子正在摇晃老人,而曾爷爷双眼紧闭,脸上凝固着轻
松的笑意。
曾爷爷死了,生活很快恢复平静。他毕竟已经是百岁老人,算是喜丧了。斗
斗还没有适应老爷的突然离去,有时追着我和阿梅问:人死了,到底是到什么地
方去了,还会不会回来……不过他很快就会把死者淡忘的。
只有我不能把这件事丢下。曾爷爷的讲述敲响了我心里一根大弦,它一直在
缓缓波动,不会静止。我到网上去查,没找到有关那个公式的任何资料。那个水
花已经完全消失在时间之河里。在造物主眼里,什么惊心动魄的事件都可一笑弃
之。但我不死心。我忆起曾爷爷说他咨询过某位数学家,那么,他该是带着公式
去的吧,应该把它拷进笔记本电脑吧。我在阁楼找到曾爷爷的笔记本电脑,是2006
年的老式样,盖板上落满浮尘。在打开电脑时免不了心中忐忑,60多年了,电脑
很可能已经报废,那么这个秘密将永远失落在芯片迷宫中。这个公式直接连着两
个人的生生死死,千万不要被洇没啊。还好,电脑顺利启动,我没费什么力气就
找到那个怪异的公式。我看不懂,不过不要紧,总有人懂得它吧。
我辗转托人,找到一位年轻的数学才俊。那是个眼高于顶的家伙,听我说话
时总是带着居高临下的哂笑,似乎我是不该闯入数学宫殿的乞丐。但在我讲完两
个人的生生死死之后,这家伙确实受了感动。他慨然说:“行,我帮你看看这个
玩意儿,三天后,不,一个星期后你来。”
但实际上是整整一个月后他才得出明确的结果。他困惑地说:这个公式确实
没有任何错误,它与这些年的统计资料(包括林松死后这60年)非常吻合。但奇
怪的是,只要从任一点出发向后推算,那么一段时间后灾难曲线必然出现陡升。
这段时间近似于定值,在60—65年这么一个很窄的区间内波动。似乎公式中的自
变量已被消去,变成一个近常值函数,但公式又是绝对不可化简的。也许能用这
句话来比喻:这个公式是“宇称不守恒”的,自后向前的计算是正常的,符合统
计数据和人的直观;但自某点向后的计算则会在60年后出现陡升,完全不合情理。
两个方向的计算很奇怪地不重合,就像是不可重返的时间之箭。
“我没能弄懂它,”他羞恼地说,“它的深处一定藏着什么东西,今天的数
学家还不能理解。也许上帝是透过它来向我们警示什么。”这家伙最后阴郁地说。
我把曾爷爷的墓立在林松的墓旁边,我想,在这个寂静的公墓里,在野花绿
草覆盖的地下,他们两人会继续探讨那个怪异的公式,继续他们的赌赛,直到地
老天荒吧。
我把两张曲线图分别刻在两人的墓碑上。曾爷爷的图里,“进步”和“灾难”
互相呼应着向右上方伸展,但灾难永远低于进步。我想,这足以代表曾爷爷的天
才,他以极简单的曲线精确描述了人类社会发展的大势,以自己的直观胜过数学
家的严密推理。林松的图里,“灾难”从某一处开始,像眼镜蛇似的突然昂起脑
袋。我想,这也足以代表林松的才华。他以这个怪异的公式给我们以宗教般的隐
喻:人类啊,谨慎吧,泼天的灾难正在“明天”,或“明天的明天”等着你们哩。
曾爷爷赢了,但林松也没输,在不同的层面上,他们都是胜者。
尾注:曾爷爷提出的“何慈康系数”已被经济学家、未来学家们所接受,他
们正热烈讨论,如何在允许范围内尽力降低该系数的值,就像工程师在热力学定
律的范围内提高热机的效率。
九、天火
熬过五七干校的两年岁月,重回大寺中学物理教研室。血色晚霞中,墙上的
标语依然墨迹淋漓,似乎是昨天书写的;门后的作息时间表却挂满了蛛网,像是
前世的遗留。
我还是我吗?是那个时乖命蹇、却颇以才华自负的物理教师吗?
批斗会上,一个学生向我扬起棍棒,脑海中白光一闪——我已经随那道白光
跌入宇宙深处了,这儿留下的只是一副空壳。
抽屉里有一封信,已经积满灰尘,字迹柔弱而秀丽,象是女孩的笔迹。字里
行间似乎带着慌乱和恐惧——这是一刹那中我的直觉。
“何老师:我叫向秀兰,五年前从你的班里毕业,你可能不记得我了……”
我记得她,她是一个无论学业、性格、容貌都毫不出众的女孩,很容易被人
遗忘。但文革期间她每次在街上遇到我,总要低下眉眼,低低地叫一声“何老师”,
使我印象颇深。那时,喊老师的学生已不多了。
“……可是你一定记得林天声,你最喜欢他的,快来救救他吧!……”
林天声!
恐惧伴随隐痛向我袭来。我执教多年,每年都有几个禀赋特佳的天才型学生,
林天声是其中最突出的,我对他寄予厚望,但也有着深深的忧虑,因为最硬的金
刚石也最脆弱,常常在世俗的顽石上碰碎。
我记得林天声脑袋特大,身体却很孱弱,好象岩石下挣扎出来的一棵细豆苗。
性格冷漠而孤僻,颇不讨人喜欢,与他的年龄极不相符。实际上,我很少看到他
与孩子们凑群,总是一个人低头踱步,脚尖踢着石子。他的忧郁目光常使我想起
一幅“殉道者”的油画——后来我知道他是一个“可以教育好”的子女(他父亲
是著名的右派,57年自杀),于是我就释然了,他实际是用这层甲壳来维持自己
的尊严。
他的学业并不十分突出,如果不是一次偶然的发现,我完全可能忽略这块璞
玉。物理课堂上,我常常发现他漠然地注视窗外,意态游移,天知道在想些什么。
偶尔他会翻过作业本,在背面飞快地写几行字东西,过一会儿又常常把它撕下来,
揉成纸团扔掉。
一次课后,我被好奇心驱使,捡起他才扔掉的一个纸团,摊开。纸上是几行
铅笔字,字迹极草,带着几分癫狂。我几乎难以相信这是他的笔迹,因为他平时
的字体冷漠而拘谨,一如他的为人。我费力地读着这几行字:“宇宙在时间和空
间上是无限的(否则在初始之前和边界之外是什么?),可是在我们之前的这一
‘半’无限中,宇宙早该熟透了,怎么会有这么年轻的星系,年轻的粒子,年轻
的文明?
“我相信震荡宇宙的假说,宇宙的初始是一个宇宙蛋,它爆炸了,飞速向四
周膨胀(现在仍处于膨胀状态)。亿兆年之后,它在引力作用下向中心跌落,塌
缩成新的宇宙蛋。周而复始,万劫不息。
“可是我绝不相信宇宙中只有一个宇宙蛋!地球中心说和太阳中心说的新版!
‘无限’无中心!逻辑谬误!”
这儿是几个大大的感叹号,力透纸背,我感受到他写字时的激扬。下面接着
写道:“如果爆炸物质以有限的速度(天文学家所说的红移速度,它小于光速)
膨胀,那么它到达无限空间的时间是无限的,怎么可能形成周期性的震荡?如果
它到达有限的空间(即使是难以想象的巨大空间)即收缩,那它只能是无限空间
中微不足道的一点,怎么能代表宇宙的形成?”
下面一行字被重重涂掉了,我用尽全力辨认出来:“或许宇宙是无限个震荡
小宇宙组成,无数个宇宙蛋交替孵化,似乎更合逻辑。”
多么犀利的思想萌芽,尽管它很不成熟。为什么他涂掉了?是他自感没有把
握,不愿贻笑他人?
纸背还有几行字,字迹显然大不相同,舒缓凝滞,字里行间充满着苍凉的气
息,不象一个中学生的心境:“永远无法被‘人’认可的假说。如果它是真的,
那么一‘劫’结束后,所有文明将化为乌有,甚至一点痕迹也不能留存于下一劫
的新‘人’。上一劫是否有个中学生也象我一样苦苦追索过?永远不可能知道了!”
读这些文字时,我的心脏狂跳不止,浑身如火焰炙烤。似乎宇宙中有天火在
烧,青白色的火焰,吞噬着无限,混沌中有沉重的律声。
我绝对想不到,一个孱弱的身体内能包容如此博大的思想,如此明快清晰的
思维,如此苍凉深沉的感受。
我知道百十年前有一位不安分的犹太孩子,曾遐想一个人乘着光速的波峰会
看到什么?……这就是爱因斯坦著名的思想实验,是广义相对论的雏形。谁敢说
林天声不是爱因斯坦第二呢?
我不知道天文学家读到这些文字作何感想,至少我觉得它无懈可击!越是简
捷的推理越可靠,正像一位古希腊哲人的著名论断:“又仁慈又万能的上帝是不
存在的,因为人世有罪恶。”
极简单的推理,但无人能驳倒它,因为人世有罪恶!
天声的驳难也是不能推翻的,只要承认光速是速度的极限。
我把他的纸条细心地夹到笔记本里,想起他过去不知道随手扔掉了多少有价
值的思想萌芽,我实在心痛。抬起头,看见天声正默默地注视着我,我柔声道:
“天声,以后有类似的手稿,由老师为你保存,好吗?”
天声感激地默然点头。从那时起,我们俩常常处于心照不宣的默契中。
可惜的是,我精心保存的手稿在抄家中丢失了。
我摇摇头,抖掉这些思绪,拿起向秀兰的信看下去:“……在河西大队下乡
的同学都走了,只剩天声和我了,他又迷上了迷信(语法欠通,我在心里评点着),
一门心思搞什么穿墙术。我怕极了,怕民兵把他抓走,怎么劝他都不听。何老师,
天声最敬佩你,你来救救他吧!
我惟有苦笑。我自己也是刚从牛棚里解放出来,惴惴地过日子,哪有资格解
救别人!
一张信纸在我手里重如千斤,纸上浸透了一个女孩的恐惧和期待。信上未写
日期,邮戳也难以辨认。这封信可能是很久前寄来的,如果要发生什么早该发生
了……我曾寄予厚望的学生是不会迷上什么穿墙术的,肯定是俗人的误解,也许
只有我能理解他……第二天,我还是借一辆嘎嘎乱响的自行车,匆匆向河西乡赶
去。
河西乡是我常带学生们大田劳动的地方,路径很熟。地面凸凹不平,常把我
的思绪震飞,像流星般四射。
我的物理教学也像流星一样洒脱无羁,我不愿中国的孩子都被捏成呆憨无用
的无锡大阿福泥人。课堂上我常常天马行空,尽力把智者才具有的锐利的见解,
微妙的深层次感觉,在不经意中浇灌于学生。我的学生们至今尚无人获得诺贝尔
奖,只能怪超稳定的中国社会太僵化了。
不管怎样,学生们都爱上我的物理课。四十几个脑袋紧紧地追着你转,这本
身就是一种欢乐一种回报——文化大革命一开始,学生们不约而同地把矛头首先
对准我,我在批斗台上也能自慰,毕竟学生知道我的不同凡俗。
在一次课堂上,我讲到黑洞。我说黑洞是一种被预言但尚未证实的天体,其
质量或密度极大,其引力使任何接近它的物质都被吞没,连光线也不能逃逸。
学生们很新奇,七嘴八舌问了很多问题:一位不小心跌入黑洞的宇航员在跌
落过程中会是什么心境?被吞没的物质到哪儿去了?物质是否可以无限压缩?既
然连光线也不能逃逸,那人类是否永远无法探索黑洞内的奥秘……
我又谈到白矮星,它是另一种晚期恒星,密度可达每立方厘米一万千克。又
谈到中微子,它是一种静止质量为0 的不带电粒子,可以在0.04秒内轻而易举地
穿过地球。
不知怎么竟谈到《聊斋》中可以叩墙而入的崂山道士,我笑道:“据说印度
的瑜伽功中就有穿墙术。据载,不久前一个瑜伽术士还在一群印度科学家众目睽
睽之下做了穿墙表演。关于印度的瑜伽术,中国的气功,关于人体特异功能,常
常有一些离奇的传说,比如靠意念隔瓶取物,远距离遥感等。很奇怪,这些传说
相当普遍,简直是世界性的——当然,这些都是胡说八道。”
在一片喧嚷中,只有林天声的目光紧紧盯着我,像是幽邃的黑洞。他站起来
说:“1910年天文学家曾预言地球要和彗星相撞,于是世界一片恐慌,以为世界
末日就要来临。这个预言确实应验了,巨大的彗星尾扫过地球,但地球却安然无
恙。这是因为……”
我接着说:“彗星是由极稀薄的物质组成,其密度小到每立方厘米10-22 克,
比地球上能制造的真空还要‘空’。”
林天声目光炯炯地接口道:“但在地球穿过慧尾之前有谁知道这一点呢?”
学生们很茫然,可能他们认为这和穿墙术风马牛不相及,不知所云为何。只
有我敏锐地抓到他的思维脉络,他的思维是一种大跨度的跳跃。在那一瞬间,我
甚至激发出强烈的兴奋,两个思维接近的人在这么近的距离内产生共鸣,这在我
是不可多遇的。我挥手让学生们静下来。
“天声是对的,”我说,“人们常以凝固的眼光看世界,把一些新概念看成
不可思议。几百年前人们顽固地拒绝太阳中心说,因为他们‘明明’知道人不能
倒立在天花板上,自然地球下面也不能住人。这样,他们从曾经正确的概念作了
似乎正确的推论,草率地否定了新概念。现在我们笑他们固执,我们的后人会不
会笑我们呢?”
我停顿了一下,环视学生。
“即使对于‘人不能穿墙’这种显而易见的事实,也不能看作天经地义的最
后结论。螺旋桨飞机发明后,在飞机上装机枪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飞速旋转的
桨叶对子弹形成不可逾越的壁障,直到发明同步装置,使每一颗子弹恰从桨叶空
隙里穿过去,才穿破这道壁障。岩石对光线来说也是不可逾越的,但二氧化硅、
碳酸钠、碳酸钙混合融化后,变成透明的玻璃。同样的原子,仅仅是原子排列发
生了奇妙的有序变化,便使光线能够穿越。在我们的目光里,身体是不可穿透的
致密体,但X 光能穿透过去。所以,不要把任何概念看成绝对正确,看成天经地
义不可稍改。”
学生们被我的思维震撼,鸦雀无声。我笑道:“我说这些,只想给出一种思
维方法,帮助你们打破思想的壁障,并不是相信道家或瑜伽派的法术。天声你说
对吗?你是否认为口念咒语就可叩墙而入?”
学生们一片哄笑,林天声微笑着没有说话。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我犯了多么愚蠢的错误。我给出一连串清晰的思维推理,
但在最后关头却突然止步,用自以为是的嘲笑淹没了新思想的第一声儿啼。
这正是我素来鄙视的庸人们的惯技。
到达河西乡已是夕阳西下。黄牛在金色的夕阳中缓步回村,牛把式们背着挽
具,在地上拖出一串清脆的响声。地头三三两两的农民正忙着捡红薯干,我向一
个老大娘问话,她居然在薄暮中认出我:“何老师哇,是来看那俩娃儿吗?娃儿
们可怜哪!”她絮絮叨叨地说下去,“别人都走了,就剩下他俩,又不会过日子。
你看,一地红薯干,不急着捡,去谈啥乱爱,赶明儿饿着肚子还有劲儿乱爱么?”
她告诉我,那俩娃儿一到傍晚就去黄河边,直到深夜才回来。呶,就在那座
神像下面。我匆匆道谢后,把自行车放在村边,向河边走去。
其实,这老人就是一位了不起的哲学家,我想。她的话抓住了这一阶层芸芸
众生的生存真谛——尽力塞饱肚子。
说起哲学,我又想起一件事。六十年代初,日本一位物理学家阪田昌一提出
物质无限可分的思想。毛主席立即作了批示,说这是第一位自觉运用辩证唯物主
义指导科学研究的自然科学家,全国自然闻风响应,轰轰烈烈地学起来。
我对于以政治权威判决学术问题的作法,历来颇有腹诽,这样只能产生李森
科那样的学术骗子加恶棍。但在向学生讲述物质无限可分思想时,我却毫无负疚
之感,因为我非常相信它。甚至在接触到它的一刹那中,我就感觉到心灵的震撼,
心弦的共鸣!我能感受到一代伟人透视千古的哲人目光。
我在课堂上讲得口舌生花,学生听得如痴如醉,包括林天声。
傍晚,我发现一个大脑袋的身影在我宿舍前久久徘徊,我唤他进来,温和地
问他有什么事。林天声犹豫很久,突兀地问:“何老师,你真的相信物质无限可
分吗?”
我吃了一惊。纵然我自诩为思想无羁,纵然我和林天声之间有心照不宣的默
契,但要在政治高压气候下说出这句话,毕竟太胆大了。我字斟句酌地回答:
“我是真的相信。你呢?”
林天声又犹豫很久。
“何老师,人类关于物质世界的认识至今只有很少几个层次,总星系、星系
团、星系、星体、分子、原子、核子、层子或夸克。虽然在这几个层级中物质可
分的概念都是适用的,但作出最后结论似乎为时过早。”
我释然笑道:“根据数学归纳法,在第n+1 步未证明之前,任何假设都不能
作为定理。但如果前几步都符合某一规律,又没有足够的反证去推翻它,那么按
已有规律作出推断毕竟是最可靠的。”
林天声突然说:“其实我也非常相信。我一听你讲到这一点,就好象心灵深
处有一根低音大弦被猛然拨动,发出嗡嗡的共鸣。”
我们相互对视,发现我们又处于一种极和谐的耦合态。
但林天声并未就此止步。“何老师,我只是想到另外一点,还想不通。”
“是什么?”
“从已知层级的物质结构看,物质‘实体’只占该层级结构空间的一小部分,
如星系中的天体、原子中的电子和原子核。而且既然中微子能在任何物质中穿越
自如,说明在可预见层级中也有很大的空隙。你说这个推论对吗?”
我认真思索后回答:“我想是对的,我的直觉倾向于接受它,它与几个科学
假设也是互为反证的。比如按宇宙爆炸理论,宇宙的初始是一个很小的宇宙蛋,
自然膨胀后所形成的物质中都有空隙。”
林天声转了话题:“何老师,你讲过猎狗追兔子的故事,猎狗在兔子后10
0米,速度是它的两倍。猎狗追上这100米,兔子又跑了50米;追上这50
米,兔子又跑了25米……这似乎是一个永远不能结束的过程。实际上猎狗很快
就追上兔子了,因为一个无限线性递减数列趋向于零。”
我的神经猛然一抖,我已猜到他的话意。
林天声继续他的思路:“物质每一层级结构中,实体部分只占该层级空间的
一部分,下一层级的实体又只占上一层级实体部分的若干分之一。所占比率虽不
相同,但应该都远小于1——这是依据已知层级的结构,用同样的归纳法得出的
推论。所以说,随着对物质结构的层层解剖,宇宙中物质实体的总体积是一个线
性递减数列。
“如果用归纳法可以推出物质无限可分的结论,那么用同样的归纳法可以推
出:物质的实体部分之总和必然趋近于零。所以,物质只是空间的一种存在形式,
是多层级的被力场约束的畸变空间。老师,我的看法是不是有一点道理?”
我被他的思维真正震撼了。
心灵深处那根低音大弦又被嗡嗡拨动,我的思维乘着这缓缓抖动的波峰,向
深邃的宇宙深处,聆听神秘的天籁。
见我久久不说话,天声担心地问:“老师,我的想法在哪个环节出错了?”
他急切地看着我,目光中跳荡着火花,似乎是盗取天火的普罗米修斯,跌宕
前行中,天火在他瞳仁里跳跃。天声这种近乎殉道者的激情使我愧悔,沉默很久,
我才苦笑道:“你以为我是谁,是牛顿、马克思、爱因斯坦、霍金、毛泽东?都
不是。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学物理教师,纵然有些灵性,也早已在世俗中枯萎了、
僵死了。我无法做你的裁判。”
我们默默相对,久久无言,听门外虫声如织。我叹息道:“我很奇怪,既然
你认为自己的本元不过是一团虚空,既然你认为所有的孜孜探索最终将化亡于宇
宙混沌,你怎么还有这样炽烈的探索激情?”
天声笑了,简捷地说:“因为我是个看不透红尘的凡人;既知必死,还要孜
孜求生。”
夜幕暗淡,一道清白色的流星撕破天幕,倏然不见,世界静息于沉缓的律动。
我长叹道:“我希望你保持思想的锋芒,不要把棱角磨平,更要慎藏慎用,不要
轻易折断。天声,你能记住老师的话吗?”
河边地势陡峭,那是黄土高原千万年来被冲刷的结果,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夕阳已落在塬上,晚霞烧红了西天。
老太太所说的神像实际是一尊伟人塑像。塑像的艺术性我不敢恭维,它带着
文化大革命特有的呆板造作。但是,衬着这千古江流,血色黄昏,也自有一番雄
视苍茫的气概。
暮色中闪出一个矮小的身影,声音抖抖地问:“谁?”
我试探地问:“是小向吗?我是何老师。”
向秀兰哇的一声扑过来,两年未见,她已是一个典型的农村女子了。她啜泣
着,泪流满面,目光中是沉重的恐惧。我又立即进入为人师表的角色:“小向,
不要怕,何老师不是来了嘛,我昨天才见到你的信,来晚了。天声呢?”
顺着她的手指,我看到山凹处有一个身影,静坐在夕阳中,似乎是在作吐纳
功。听见人声,他匆匆作了收式。
“何老师!”他喊着,向我奔过来。他的衣服破旧,裤脚高高挽起,面庞黑
瘦,只有眸子仍熠熠有光。我心中隐隐作痛,他已经跌到生活最底层,但可叹的
是他的思维仍然是那样不安分。
我们良久对视,我严厉地问:“天声,你最近在搞什么名堂,让秀兰这样操
心?真是在搞什么穿墙术?”
天声微笑着,扶我坐在土埂上:“何老师,说来话长,这要从这一带流传很
广的一个传说说起。”
他娓娓地讲了这个故事。他说,距这儿百十里地有座天光寺,寺里有位得道
老僧,据说对气功和瑜伽功修行极深。文化革命来了,他自然逃不了这一劫,红
卫兵在他脖子上挂一双僧鞋,天天拉上街批斗。老僧不堪其扰,一次在批斗途中,
忽然离开队伍,径直向古墓走去,押解的人一把没拉住,他已倏然不见,古墓却
完好如初,没有一丝缝隙。吓呆的红卫兵把这件事暗暗传扬开来。
他讲得很简洁,却自有冰冷的诱惑力,向秀兰甚至打一个冷颤。我耐着性子
听完,悲伤地问:“你呢,你是否也相信这个神话?难道你的智力已降到文盲的
档次了?”
天声目光锐利地看着我:“稍具科学知识的人都不会相信这个传说,只有两
种人会相信:一种是无知者,他们是盲从;一种是哲人,他们能跳出经典科学的
圈子。”
他接着说道:“何老师,我们曾讨论过,物质只是受力场约束的畸变空间,
两道青烟和两束光线能够对穿,是因为畸变的微结构之间有足够的均匀空间。人
体和墙壁之所以不能对穿,并不是它们内部没有空隙,而是因为它们内部的畸变。
就像一根弯曲的铜棒穿不过弯曲的铜管,哪怕后者的直径要大得多。但是,只要
我们消除了两者甚至是一方的畸变,铜棒和铜管就能对穿了。”
他的话虽然颇为雄辩,却远远说服不了我。我苦笑一声问道:“我愿意承认
这个理论,可是你知道不知道,打碎一个原子核需多少电子伏特的能量?你知道
不知道,科学家们用尽解数,至今还不能把夸克从强子的禁闭中释放出来?且不
说更深的层级了!”
林天声怜悯地看着我,久久未言,他的目光甚至使我不敢与他对视。很久,
他才缓缓说道:“何老师,用意念的力量去消除物质微结构的空间畸变,的确是
难以令人信服的。我记得你讲过用意念隔瓶取物,我当时并不相信,只是觉得它
既是世界性的传说,必有产生的根源。从另一方面说,人们对自身机构,对于智
力活动、感情、意念、灵感,又有多少了解呢?你还讲过,实践之树常绿,理论
总是灰色的。如果可能存在的事实用现有理论完全不能解释,那么最好的办法是
忘掉理论,不要在它身上浪费时间,而去全力验证事实,因为这种矛盾常常预示
着理论的革命。”
我没有回答,心灵突然起了一阵颤动。
“你去验证了?”我低声问。
林天声坚决地说:“我去了。我甚至赶到天光寺,设法偷来老和尚的秘笈。
这中间的过程我就不说了,是长达三年的绝望的摸索,在地狱的幽冥世界里,孤
独和死寂使我几乎发疯。直到最近,我才看到一线光明。”
听他的话意,似乎已有进展,我急急问道:“难道……你已经学会穿墙术?”
我紧盯着他,向秀兰则近乎恐惧地望着他,显然她并不清楚这方面的进展。
我们之间是一片沉重的静默,很久很久,天声苦笑道:“我还不敢确认,我曾经
两次不经意地穿越门帘——从本质上讲,这和穿过墙壁毫无二致。但是,我是在
意识混沌状态下干的,我还不知道是否确有此事。等我刻意追求这种混沌状态时,
又求之不得了。”
他的脸庞突然焕发光彩:“但今晚不同,今晚我自觉得竞技状态特佳,大概
可以一试吧。我想这是因为何老师在身边,两个天才的意念有了共鸣。何老师,
你能帮我一把吗?”
他极恳切地看着我。我脸红了,我能算什么天才?一条僵死的冬蚕而已。旋
即又感到心酸,一个三餐无着的穷光蛋,却醉心于探索宇宙的奥秘,又是用这样
的原始方法,这使人欲哭无泪。我柔声问:“怎样才能帮你?你尽管说吧。”
向秀兰没有想到我是这种态度,她望着我,眼泪泉涌而出。我及时拉住她:
“秀兰,不要试图阻拦他。如果他说的是疯话,那他这样试一次不会有什么损失,
至多脑袋上撞个青包,”我苦笑着,“也许这样会使他清醒过来。如果他说的是
事实,那么……即使他在这个过程中死亡,消失,化为一团没有畸变的均匀空间,
那也是值得的,它说明人类在认识上又打破一层壁障。你记得普罗米修斯盗取天
火的故事吗?”
向秀兰忍住悲声,默默退到一边,珠泪滚滚而下。
天声感激地看着我,低声说:“何老师,我就要开始了,你要离我近一些,
让我有一个依靠,好吗?”
我含泪点头。他走到塑像旁,盘腿坐好,忽然回头,平静地向姑娘交代:
“万一我……你把孩子生下来。”
我这才知道向秀兰已经未婚先孕了,向秀兰忍着泪,神态庄严地点头,没有
丝毫羞涩。
最后一抹夕阳的余辉涂在天声身上,他很快进入无我状态,神态圣洁而宁静,
就像铁柱上锁住的普罗米修斯在安然等待下一次苦刑。我遵照天声吩咐,尽力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