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念放松。我乘着时间之船进入微观世界,抚摸着由力场约束的空间之壁,像是
抚摸一堆堆透明的肥皂泡。在我的抚摸下,肥皂泡一个个无声地破碎,变成均匀
透明的虚空。
意念恍惚中我看到天声缓缓站起来,下面的情形犹如电影慢动作一样刻在我
的记忆中:天声回头,无声地粲然一笑,缓步向石座走去,在我和小向的目光睽
睽中,人影逐渐没入石座,似是两个半透明的物体叠印在一起,石像外留下一个
淡淡的身影。
我下意识地起身,向秀兰扑在我的怀里,指甲深深嵌入我的肌肤。不过,这
些都是后来才注意到的。那时我们的神经紧张的就要绷断,两人死死盯着塑像,
脑海一片空明。
突然,传来一声令我们丧魂失魄的怒喝:“什么人?”
那一声怒喝使我的神经铮然断裂,极度的绝望使我手脚打颤,好半天才转过
身来。
是一个持枪的民兵,一身文革的标准打扮,无领章的军装,敞着怀,军帽歪
戴着,斜端一支旧式步枪,是一种自以为时髦的风度。他仔细打量着向秀兰,淫
邪地笑道:“妈的,老马还想啃嫩草咧。妈的臭老九!”(他准确地猜出了我的
身份)。
他遥遥摆摆走过来,我大喝一声:“不要过来,那里有人!”
话未落,我已经清醒过来,后悔得咬破舌头,但为时已晚了。那民兵狐疑地
围着石像转了一圈,恶狠狠走过来,劈劈拍拍给我两个耳光:“老不死的,你敢
玩我?”
这两巴掌使我欣喜若狂,我一迭声地认罪:“对对,我是在造谣,我去向你
们认罪!”
我朝向秀兰做个眼色,主动朝村里走去。向秀兰莫名所以,神态恍惚地跟着
我。民兵似乎没料到阶级敌人这样老实,狐疑地跟在后边。
这时向秀兰做了一件令她终生追悔的事。走了几步,她情不自禁地回头望了
一眼,民兵顺着她的目光回头一看,立刻炸出一声惊呼!
一个人头正缓缓从石座中探出来,开始时像一团虚影,慢慢变得清晰,接着
是肩膀、手臂、和上半个身子。我们都惊呆了,世界也已静止。接着我斜睨到民
兵惊恐地端起枪,我绝望地大吼一声,奋力向他扑去。
“啪!”
枪声响了,石像前半个身子猛一抖颤,用手捂住前胸。我疯狂地夺过步枪,
在地上摔断,返身向天声扑过去。
天声胸前殷红斑斑,只是鲜血并未滴下,却如一团红色烟雾,凝聚在胸口,
缓缓游动。我把天声抱在怀里,喊道:“天声!天声!”
天声悠悠醒来,灿烂地一笑,嘴唇蠕动着,清楚地说道:“我成功了!”便
安然闭上眼睛。
下面的事态更令人不可思议。我手中的身体逐渐变轻,变得柔和虚浮,顷刻
间如轻烟四散,一颗亮晶晶的子弹砰然坠地。只有天声身体和石像底座相交处留
下一个色泽稍深的椭圆形截面,但随之也渐渐淡化。
一代奇才就这样在我的怀里化为空无。我欲哭无泪,拾起那颗尚发烫的子弹,
狠狠地向民兵逼过去。
民兵惊恐欲狂,盯着空无一人的石像和我手中的子弹,忽然狼嚎一般叫着回
头跑了。
以后,这附近多了一个疯子。他蓬头垢面,常常走几步便低头认罪,嘴里嘟
嘟囔囔地说:我不是向塑像开枪,我罪该万死,等等。
除了我和向秀兰,谁也弄不清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从痛不欲生的癫狂中醒来,想到自己对生者应负的责任。
向秀兰一直无力地倚在地上,两眼无神地望着苍穹。我把她扶起来,低声说
道:“小向……”
没有等我的劝慰话出口,秀兰猛地抬头,目光奇异地说:“何老师,我会生
个男孩,像他爸爸一样的天才,你相信吗?”她遐想地说:“儿子会带我到过去
未来漫游,天声一定会在天上等着我,你说对吗?”
我叹口气,知道小向已有些精神失常了,但我宁可她暂时精神失常,也不愿
她丧失生活的信心。我忍泪答道:“对,孩子一定比天声还聪明,我还做他的物
理老师,他一定会成为智者、哲人。现在我送你回村去,好吗?”
我们留恋地看看四周,相倚回家去。西天上,血色天火已经熄灭,世界沉于
深沉的暮色中。我想天声不灭的灵魂正在幽邃的力场中穿行,去寻找不灭的火种。
十、完美的地球标准
人类在22世纪发明了蛀洞旅行技术之后,足迹已遍及500个星系,也在一些星体上发现了300余种智能生物,从黑暗死寂的因特罗星到没有大气层的裸星。当然,各种智能生物的形态千差万别,相互沟通也极为困难--你怎么向从不知视力为何物的因特罗人描绘朝霞的绚烂和纤云的翻卷?怎么向没有听力的裸星人讲述中国梆笛和曲笛音质的不同?
所以,我在讲下面的故事时,已经做了必要的简化,就像所有的物理学家和数学家早就在做的那样。我的简化是:所有智能生物都有同样的外貌和同样的语言,以便为读者省去那些繁琐冗长的拓补变换、傅里叶变换、洛伦兹变换以及跨星系语言翻译。读者可以看到,这样以来,不同智能生物之间的沟通就变得容易了,相当相当地容易了。
蛀洞旅行无限公司第一分洞的负责人、机器人油嘴35A看到一对男女向这边走过来,他的光子大脑在0.001秒内已经判别出这是潜在的顾客。男人大约35岁,西服革履,金丝眼镜,肚子略有发福,表情从容自信。女的穿一身价值不菲的和服--单是那条手工绣制的腰带就值30万日元。她用日本女人特有的小碎步紧紧跟在男人身后,不时用仰慕的充满爱意的目光看着他。不用说,这是一对新婚夫妇,在公司里工作了10年的丈夫刚攒够太空蜜月旅行的钞票,在日本公司里,这个结婚年龄是最常见的。油嘴35A兴高采烈地吆喝起来:
“神奇的蛀洞旅行!最新太空旅行技术,10秒内可以到达500万光年外的星系!本公司实行一票制,星系内旅行和跨星系旅行同样票价!女士先生,你们愿意到仙女座星云还是银河系中心黑洞?……”
那个男人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请省下这些废话讲给那些没见过世面的人,告诉你,我是宇宙商业公司的雇员,10年来一直向外星系推销记忆合金乳罩和任天堂游戏机,我已经到过32个星系,与48种智能人打过交道。夫人,”他转向那位女子说,“其实我们没必要花这趟路费,按我的旅行见闻完全可以得出一个结论--我可不是地球沙文主义者--地球是最标准的智能人类的生存乐园,地球的一切都是最美好的,其它种种都不值一提。当然,如果你愿意的话……”
油嘴35A赶忙插嘴:“这位先生的话是多么精辟!如果实地看看,夫人就更能体会到这种见解的深刻。再说,”他低声说,“先生是否知道,一个月前太空旅行的费用已大幅度调低?”
男人立即竖起耳朵:“是吗?一次蛀洞旅行的票价现在是多少?”
“40万日元,先生,只有过去的十分之一!”
男人很高兴。40万!这远远低于他的预算。他不得不精打细算,要知道,这次可不是公司出旅费。他改口说:“好吧,我很乐意让妻子开开眼界,费用倒是一件小事。”
油嘴35A立即拿出登记表格:“夫人和先生的尊姓大名?”
“木村武志和木村美子。”
“夫人先生想到哪个星系?”
木村略略考虑了一会儿:“你们的一票制最远能到什么地方?500万光年?那我们就到500万光年外的某个有智能生物的星体。”
“先生只去一处吗?本公司规定,一次购买四张票的优惠30%。”
木村迅速计算一下说:“好,我买四张,去两个地方观光。”
他开了一张112万元的支票,接过四张印制极为精美的旅游票,然后向妻子曲起手臂:“来吧,美子,希望旅行结束后你会认为这112万没有白花。”
妻子真诚地说:“谢谢你,武志君,你真是一个慷慨的丈夫。”
蛀洞旅行只用了几秒钟的时间,他们刚感到身体被拉长--这是通过蛀洞必然的感觉,便很快恢复正常。迷你型飞船从蛀洞中蹦出来,眼前已是迥然不同的外星系景象。一颗比月亮还要小的星星快速旋转着,隐约能看见它的颜色在迅速变绿变黄。它的上空有一个光芒暗淡的红黄色的太阳。飞船驾驶员、机器人饶舌35B兴致勃勃地喊道:
“女士们先生们,你们已来到神秘迷人的斯契可双子星座。请看那颗飞速旋转的中子星,它在十万年前冷却到容许生命存在的温度,一万年前诞生生命,一千年前诞生智能生命,现在正好发展到与地球人类相当的地步。它的自转周期3.4秒,双星公转周期38秒,重力加速度为12g……”
美子吃惊地说:“他说是多少?是不是说这儿的一天只有3.4秒,一年只有38秒?”
丈夫还没有答话,解说员已伶牙利齿地回答道:“这位女士听到的完全正确,一天只有3.4秒,一年只有38秒,多么多么的不可思议!该星重力加速度为12
g,即它和重力是地球的12倍。本公司已为顾客们准备了抗荷服,使用一个小时内免费。另有‘快摄慢放观察镜’,一小时租费50万日元。先生,你们愿意租用吗?”
木村武志气愤地说:“50万日元!不,我们更喜欢用肉眼观看。”
“现在飞船马上就要降落,请系好安全带。”
顾客们马上知道了系安全带的必要性。飞船降落了,中子星上巨大的切向速度使飞船翻了几十个滚,满耳尽是喀喀喳喳的声音。他们晕头晕脑地走下飞船,只见像是走进了儿童公园里的小人国城堡,地上拥挤着和地球建筑差不多的楼房、高架桥、体育场等等--但尺寸只有地球的十分之一。由于它的快速自转,天上的红黄色太阳变成了一条红黄色的环带,其它的星星则成了密密麻麻的银色环线。
美子张大嘴巴惊奇地看着这种奇异的景象,只是看不到人。没有一个人,没有一只鸟或者一只走兽。在迅速变绿变黄的地面上,有一层闪烁不定的光芒。两人瞪大眼睛,也看不出这层闪光究竟是什么东西。木村不耐烦地说:“上当了,哪里有什么智能人类?回去我一定要投诉,追回112万元的旅游费!”
“女士们先生们,”忽然耳边响起尖锐的声音,两人吓了一跳,才发现抗荷服的头盔里藏有微型通话器,“你们看见的绿黄变换就是斯契可星球上的四季,看见的闪光就是斯契可人类。他们的动作极其快速,只能通过‘快摄慢放观察镜’来观察。这种观察镜性能优异,最大减速倍数为10万倍,每小时租费50万日元。女士们先生们……”
木村恼怒地一声不响,美子企求地看着他。木村咬咬牙--毕竟112万的车票更贵,他不能花112万仅仅来看这一片闪光。他恨恨地对通话器说:“好吧,我用--我们两人只用一个就行。”
机器人满面笑容地送来一只形状奇特的双筒镜。木村递给妻子:“呶,你先看吧。”
美子忙端起观察镜,一边调整着减速倍数:“1000倍,什么也看不清。3000倍,还是不行。10000倍,呀!”她忽然吃惊地尖叫起来,木村忙问:“怎么啦?”
“一个一个的小人,像跳蚤似的跳来跳去。50000倍,能看清啦,和咱们长得一模一样,就是个头小,最高的也只相当于一只小耗子。”
木村忙从她手中夺过观察镜,果然,镜中像是录相机中一帧一帧播放的快镜头。他把镜头对准一幢住宅,看到的是一组跳跃的镜头:几个大人围着一个婴儿;一个壮健的小伙子;小伙子和一个姑娘;新的婴儿;一个漂亮的姑娘……作为一个优秀的宇宙推销员,他的头脑很具想象力,马上推断出这是从一个家庭的连续生活中剪出来的片断。他把观察镜调到10万倍,现在基本可以看清了:一对恋人在匆匆相吻--快得就象鸡啄米。然后他们被蔟拥着快步走进教堂,又快步出来,行列的行进快得就像两道白光,只能勉强看见女子穿的是婚纱。在下面的镜头里,两人已经在抱着一个婴儿笑语。木村焦急地说:“还太快!太快!”但观察镜已经不能再调了,镜头上打出一行字:已到本机最大减速倍数。
木村只好保持着这个倍数,看着那些小人儿像走马灯似的匆匆来去。他问机器人:
“斯契可人看不到我们吗?”
“当然能。不过对于他们的衰亡速度来说,我们就像几百年前就矗立在他们视野中的不动的山峰。他们没有时间对你们发生兴趣。”
“他们为什么不说话?他们没有语言吗?”
“不,他们有语言,不过对于人耳来说是不可闻的频率极高的超声波。”
美子眼馋地央求:“让我再看看吧,让我再看一眼。”木村把观察镜递给她,她立即入迷地看起来。等美子把镜头还给他,镜头卟嗒一声变黑了,黑幕上打出一行白字:时间已到,若想继续请再投币。
木村悻悻地说:“一个小时怎么会这么短?难道地球时间到这儿也变短了?”通话器中彬彬有礼地说:“不会错的,请你用自己的手表校对。”他低头看手表,果然已过了一个小时。
“请问先生还继续租用吗?”
木村恼怒地说:“不必了,就这么些蹦蹦跳跳的玩意儿,一个小时已经足够了!”他扭头回到飞船上,美子恋恋不舍地跟着他。飞船准备返回蛀洞,美子仍眼巴巴地看着舷窗外。木村安慰她:“美子,还有一次旅行呢,希望下一次有趣些。你现在相信我的话了吧--只有地球才是最好的人类乐园。看看这儿吧,斯契可人活得就像一群忙碌的跳蚤,从生到死,最多只相当于地球的一天。在这短短的一天里,怎么能体会到人生的乐趣!”
美子一个劲地点头:“对的,对的,只有一天!母亲来不及看清她的婴儿,婴儿已经长出胡子了;姑娘还没有吻完恋人,他们就白发苍苍了。真是可怜!”
木村也悲天悯人地摇摇头,“我真的可怜他们,实在可怜。”
飞船吱吱地响了一阵,便跃迁进蛀洞。
“女士们先生们,你们是否喜欢这一次的旅行?”油嘴35A兴致勃勃地问。木村美子遗憾地说:“真的很有趣,可惜时间短了一点儿……”
木村打断她的话,不高兴地说:“没什么好看的东西,一群跳跳蹦蹦的小跳鼠,
迫不及待地抢着奔向死亡。这种生活有什么趣味?他们竟然能乐此不疲,这样的愚昧只能使旁观者可怜。我希望在第二次旅行中,你能给我们一些值得一看的东西。”
“一定的,一定的。我相信你们一定会喜欢下一次的旅行。现在请二位上飞船。”
“女士们先生们,你们已经到达可契斯星。这是一个在140亿年前死亡的红巨星,
在50亿年前出现智能人类,目前的发展程度大致同地球相近。该星自转周期12万年,绕星系核的公转周期为30亿年。地面重力加速度为13g……”
美子又瞪大了眼睛:“什么?他说什么?是不是说可契斯星上一天等于地球的12万年,一年等于地球的30亿年?太不可思议了!”
饶舌35B接口道:“女士说的完全正确,这是一个多么神奇的地方!本公司为各位备有抗荷服,使用一个小时内免费。另外备有‘慢摄快放观察镜’,一小时租费62万元。请问……”
有了一次的经验,木村虽然极不情愿,也只得悻悻地说:“好了,不要罗索了,我们用--两人只用一只。”
飞船已经接近可契斯星,从舷窗向外看,立即为它的巨大所震撼。它简直算不上一颗星星,而是一个宇宙,半边天空全部为这颗略带暗红色的星体塞满。飞船降落在一片茂密的森林中,走下飞船,满眼是绿色的静物。高大粗壮的树木长得很像地球上的龙舌兰,从根到梢都是绿色的,渐渐变细,如一把利剑直剌蓝天。没有风,白云凝固在天上,见不到鸟兽和人类的行迹。木村开始有点不耐烦了,美子忽然大惊小怪地喊起来:“武志君,你看那四座山峰!”
远处,在密林中突兀地矗立着四座柱形的山峰--不,不是山峰,是两座人体雕塑,他们首先看到的是这一男一女的腿部。饶舌35B的声音在通话器里响起来:“女士们先生们,这就是可契斯星上的人类。你们肯定已经看出来,这是一对热恋中的情人,他们正在茵茵草地上拥抱热吻。
要想观察清楚,请使用‘慢摄快放镜’。”
木村急忙举起观察镜,他没有再麻烦,一下子把加快倍数调到最大的10万倍。现在他勉强可以看出,这两座雕塑并不是完全静止的,他们确实在极缓慢极缓慢地蠕动,两人的嘴唇在极慢极慢地靠近。美子猴急地催促:“让我看一眼吧,让我看一眼吧。”木村只好把镜子递给她。她把眼睛紧贴在观察镜上,嘴里轻声自语着:“太慢了,太慢了。他们是否也看不到我们?”
饶舌35B回答:“对的,在他们的迟缓目光里,我们的行动只是一层不可辨的闪光。”
几十分钟后,木村从妻子手里夺过观察镜。他终于看到两人的嘴唇凑到一块儿--啪嗒一声,镜面变黑了,上面打出一行绿字:“时间已到,请继续投币。”
木村放下观察镜,怒冲冲地回头就走。美子恋恋不舍地跟着他回到飞船,她想问那一对耐性极好的可契斯恋人是否最终吻到了对方,看看丈夫的脸色又不敢问。过了很久,木村的脸色才缓过来,他安慰妻子说:
“不值得再看了,这些笨拙愚钝的可契斯人。你看见没有?这对恋人虽然年轻,但他们的头发已经风化了,焦干了,肩背上积满了宇宙尘。他们那比澳大利亚‘树懒’还要迟钝千百倍的思维根本无法理解宇宙的运动,理解生命的节奏。我相信他们迟早会成为历史的孑遗物。
现在你相信我的话了吧,遍观宇宙,只有地球才是最完美的人类乐园。”他咕哝道:“可怜的斯契可人和可契斯人。他们真不值得我们花费112万日元。”
他们感到自己的身体被拉长--机器人油嘴35A已经在飞船门口迎候他们:“女士们先生们,我想你们一定喜欢……”他看见木村先生的脸色,机警地改了口:“相信夫人经过这次旅行,一定会更信服丈夫的深刻结论:在宇宙中,只有地球是最完美的人类乐园。我说的对吗?”
木村神色霁和地说:“对,你说的不错。”妻子也连忙点头。
“谢谢你们光临敝公司,再见。”
他们坐进自己的丰田轿车。一路上,木村在计算着信用卡上的余额,美子则一直是若有所思的样子。木村终于注意到这一点,侧过脸问:“美子,你在想什么?”
美子难为情地笑着:“我不敢说,我知道自己的智力层次太低,你一定会笑话我的。”
木村大度地笑了:“你尽管说吧,我一定不笑你。”
在他的催促下,美子才嗫嚅地说:“我只是在想一个傻问题--假若斯契可人和可契斯人来地球旅游,他们会不会觉得我们的生命太快或者太慢,他们会不会可怜我们?”
她没有听到丈夫的回答,他一定是觉得不屑于回答这种傻问题。
十一、非典时代再看“生死平衡”
王晋康:非典时代再看“生死平衡”
非典越来越猖獗,今天又对一则谈病毒的电视栏目有所感触,我很想就此谈
一些观点。不说社会责任感那样的大话,只当是心理的自我调节吧。
我曾发表过<生死平衡>,非典的出现证明那里面的观点是正确的。那就是
:人类不可能靠药物疫苗等" 人体之外" 的东西来对病菌病毒取得完胜,人类必
须转回来依靠自身的免疫机制,同病原体建立一种相对稳定的平衡。再说点小花
絮吧,那篇小说的结尾预言人类在2038年将遭受一种超级病毒的蹂躏,看来我是
保守了,它提前了35年。
人们有一个误解,总认为相对于病毒来说,病菌比较容易对付,因为有抗生
素嘛。实际上,这是一条更加危险的道路,它绕开人类的免疫机制,完全靠外力
同病菌作战,结果使病菌的抗药性越来越强,人类的免疫力越来越弱。强弱易势,
高堤蓄水,总有一天也会出大乱子。日本是最讲卫生的,家里到处是能杀菌的器
皿,连上厕所都要换专用的拖鞋。结果日本人的抗病能力最弱,我见过一个资料,
有一次印尼流行痢疾时,旅游团中的日本人全部得病,而其它国家的人基本没事。
抗生素等药物的升级与病菌的进化是一场永远不能结束的军备竞赛,而且很可能
以前者的失败告终。现在已经有很多耐药菌株,不过总的说来,这个问题还没有
到大暴露的时候,那就先抛开这个话题,立此存照吧,希望某一天再有什么非典
般的超极病菌肆虐时,人们能想到我这句话。
今天主要说病毒。人们的另一个误解是,病毒比病菌难对付。因为没有药物
可以完全杀死病毒,对病毒疾病的救治,药物只是辅助的,最终要靠人体的免疫
力,这难免让人觉得医学太没本事,太不可靠,因为免疫力差的人免不了有死亡。
谁愿意自己或家人成为牺牲者呢,一个人的死在统计数据中只是一个毫不起眼的
小数字,但对于亲人来说则是塌天之祸。其实,从人类全体的观点来看,这才是
比抗生素安全的办法,它没有让人类的免疫力休眠,不会造成" 高堤蓄水" 那样
的超临界状态。
但如今的医学对付病毒的办法也有严重的缺陷,以我总结大致有两点:1
医学对病人的救治,干扰和延缓了人类免疫力的进化。历史上,天花、流感都
造成了几千万人的死亡,这样剧烈的自然选择使人类很快获得了对某种疾病的免
疫力,比如,曾对澳洲土人绝对致命的流感今天对他们已经是温和病毒了(指非
变异流感)。又比如天花,它是公元一世纪由战争俘虏从印度传入中国的,故被
称为" 掳疾" ,经过人与病毒十几个世纪的搏杀,汉族人的抗天花能力就明显高
于新入关的满人。满清皇室选嗣时," 是否出过天花" 是一条硬杠杠,康熙就是
因为少时得过天花才有幸成为一代明君。不久前我见过一个资料,说白人中有3%
对艾滋病有绝对的免疫力,你就是把他泡在艾滋病毒中也不会得病(摘的是原话)。
所以,如果没有医学的干扰,这3%的人就会迅速繁衍,今后的人类就不怕艾滋病
了,至少它会成为像感冒病毒那样的温和病毒。
当然,放任97% 的人去死是不可能的,你那位同学说我这个观点是危险的思
想,是法西斯主义的什么什么。这种扣帽子的方法不是讨论问题的正确态度。其
实,世界上很多东西必须分层面来看。从一个层面看,没人会听任那些免疫力低
的人死去,我也不会愿意自己或亲人死去,医学的目的就是对所有人的救治,这
样做是对的,这正是人类珍视的人道主义。但从更高的层面看,那个自然选择机
制又是客观存在的,并不因为你不讨论它就失去作用,它也不是只对动植物有效
而人类有豁免权。我们只有从大的层面把握这个规律,再在人力所及的范围内做
好自己的事。如果失去大的把握,医学就可能迷失方向,这一点下面还要谈。
不要轻易给人扣什么帽子。我比你们年长了30岁,经过的事要多一些。在中
国和苏联友好时期,孟德尔-摩尔根学派曾被当成资产阶级的东西,生物课本中
尽吹嘘米丘林学派(实际是李森科搞的,那是一个地道的学术恶棍)。多亏中国
的生物学家们在政治高压下用" 批判" 的名义一直传授着孟摩学派的知识,中国
的生物学才没有大的断层。宇宙大爆炸尤其是宇宙寂灭的理论更被当成资产阶级
的颓废世界观,提都不能提的。你们生活在一个相对开明的时代,这是你们的福
份,所以,讨论问题时切忌扣什么" 法西斯""拉马克""社会达尔文主义" 的帽子。
由于我的人生经历,我对这点非常反感,所以我上次回信时说话重了一些,你转
请那位同学原谅吧。
" 医学在干扰人类的进化" 这个观点并不是我的发明,我最先见之于阿西莫
夫50年代的一篇科普文章。我至今记得,当我第一次接触到这个观点时所感到的
震动:它简直是不言而喻的自然机理嘛,为什么我过去就没有想到呢。但时隔半
个世纪,你那位同学(他无疑是社会精英了)还对这一点毫无概念,可见中国知
识阶层与美国的思想差距。
医学对个体的救治与对整体进化的干扰是个两难问题,人类的智慧目前还不
能解决它。谈论它也比较犯忌,所以,我仅在这儿立此存照,不再深谈了。
2 医学的第二个缺陷,是对病毒的态度过于绝对化,一直是务求全歼,斩
尽杀绝。天花已经消灭了,脊髓灰质炎病毒即将全歼。这在目前被当成是科学的
伟大胜利,我对此颇不赞同。因它们被全歼后留下了可怕的真空,造成了一种临
界状态。现在,该不该留下天花疫苗?是否全部销毁天花病毒?如果不留样本供
研究,万一南极冰帽或其它地方还保留着病毒呢?再说,病毒非常简单,易于变
异,将来会不会出现类似的病毒?但如果留下样本,万一造成漏泄或被恐怖分子
偷走呢。我在<生死平衡>中曾假设萨达姆的接班人偷取了天花病毒,不过看来
萨达姆没有我的预见性。如果他真偷了,又真的孤注一掷,今天还不是天下大乱?
这一点不是什么管理问题,不是枝节问题,用机械上的行话说,这种病毒真空是
" 本质不安全" 的,再严密的防范也有疏漏的时候。
不久前在中央台上见到一位金教授对病毒的访谈。他是中国的超一流选手,
很有造诣,许多见解非常到位,但他断言科学最终会消灭所有病毒,这个观点未
免太低水平了。一个天花真空就够我们受,如果所有病毒都消灭,那个超临界状
态就太可怕了,对它的防范成本肯定超过人类的能力。何况病毒也不可能被完全
消灭,那是另一个题目了。
更重要的一点是,某些病毒病菌的消灭可能使原来的弱势病原体变成强势,
而人类免疫机制对它是陌生的,所以它可能非常凶恶。病原体之间肯定是互相制
约的,只是这一点科学家还不是太清楚。已知的例子有:大肠杆菌能抑制痢疾杆
菌,唾液中的链球菌能抑制白喉杆菌和脑膜炎双球菌,等等。两年前我见过一个
资料,说天花患者不易得艾滋病,所以这两种病毒之间也可能有制约关系。我在
提出这个观点时,你的同学评点" 这个观点太草率" ,这对一个科幻作家来说未
免求之过苛。我估计,即使倾1000个科学家毕生精力,把病毒世界的关系全部吃
透,也已经是大胜利了,何况我并不是一个专业医学家?科幻作家只管把握大势,
通观科学知识后,提出一些新颖的观点。如果有十分之一的观点对科学家们有启
迪,那他们就功德无量了。
这些年不少怪病毒相继出世,汉塔、埃博拉、艾滋、非典,等等。究其原因,
主要是文明的发展使许多封闭地域被打开,现代交通又使它们易于传播。但会不
会还有另一个因素,即医学对原来的优势病毒种群的抑制打乱了自然界中病毒的
平衡?艾滋等病毒之所以难以制服是因为它们易变,它们的遗传机制不太稳定,
常常出现遗传错误,这本是一个弱势,对它们的繁衍是不利的,但由于天花等遗
传稳定的病毒被消灭或抑制后,它们才得以脱颖而出。这个观点只是假说,我绝
不敢说它是正确的,不过,提出一个新的思路让专家们参考,至少不是一件坏事。
希望读到这个观点的人心平气和地对待它,用事实去反驳它,而不要再加上什么
" 草率""胡说" 之类的评语。
" 病原体之间互相制约" 这一观点也不是我的发明,不少文章中散见这个观
点,我只是一个不遗余力的鼓吹者。
那么,人类应该怎么对待病毒?我曾提出一个很异端的建议:干脆培养低毒
性病毒,任其在人类中传播,让它们成为病毒世界的强势种群,以" 低烈度纵火
" 的方法持续化解危险的临界状态。我寄给你那篇" 善恶女神" 中就是写一位女
科学家冒天下之大不韪,偷出天花病毒,培养成温和病毒后散发到社会中。你的
那位同学讥讽说:这不正是免疫接种的原理吗?不,他还没弄明白我的意思就急
着反驳了。免疫接种是建立人类个体(一个特定小环境)的抵抗力,它并没有考
虑自然界中野病毒之间的平衡。而我的意思是,不要把对某种病毒的防治看成是
孤立的事,而要对病毒世界全盘考虑,让温和病毒(病菌)一直占据自然界的强
势。正好在今天那则科学栏目中(我是半道看的,只记得访谈者之一是联合国防
治艾滋病的首席科学家)也提到:人类对病毒不可能取得全胜,因为病毒的变异
速度远远超过人类研制疫苗的速度,最好是让温和病毒来占据优势。我还记得一
位中国医学家(没记住名字)有一番精辟的话,说耐药菌株的泛滥就是因为抗生
素的使用。因为,耐药菌株的身体结构肯定比一般菌株复杂,所以它们在病菌中
是劣势群体,本来不会泛滥的,但因为抗生素环境抑制了普通菌株,才使它们变
弱为强。看来,我胡思冥想得来的观点与这些专家们是一致的。
当然,即使我的想法是正确的,也不会马上被接受。因为这种低毒性病毒必
须保持一定的毒性才能起作用,但这势必造成部份人的不幸。疾病中的死亡人们
从心理上可以接受,可是,如果在免疫接种时死个十个八个人,那还不翻了天!
这种过于安全的观点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成为医学发展的桎梏。其实,即使最温和
的感冒病毒每年也造成多少人的死亡!所以,这种方法要想被接受只能有待时日
了,目前它只能是科幻作家的胡言乱语。
自然界就是这样复杂,它是一张无处不在的天网,你牵动任何一个网眼,都
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产生振荡。而今天的医学却是孤立主义者,打的是针对某种
病原体的不连续的战役。人类已经积累了不少经验,应该把眼界放宽一些了。
刚才说过,世界是多层面的。我的这些观点不会对今天的非典防治有任何作
用,那还得靠医学专家们努力。他们的职责就是把病毒赶尽杀绝,这样做对他们
而言是对的;但是,同样需要有人站在另一个层面去思考,以更广阔的视野为明
天的医学勾勒出大致轮廓。没有对这个大势的把握,医学就会迷失方向。这些思
考,说它是潜科学也好,是胡说八道也好,反正它是社会不可缺少的。
中国人太实用,这种比较迂阔的哲理思考比西方人差远了。
十二、我们向何处去
就在爸爸要去被淹没的图瓦卢接我爷爷的头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爷爷已经死了。
梦中我可不是在澳大利亚的西部高原。这儿远离海边,依着荒凉的维多利亚大沙漠,按说不该是波利尼西亚人生活的地方。可是28年前,一万多图瓦卢人被迫撤离那个八岛之国时(波利尼西亚语言中,图瓦卢就是八岛之群的意思。实际上应再加上一个无人岛,共为九岛),只有这儿肯收留这些丧家之人,图瓦卢人无可选择。听爸爸说,那时图瓦卢虽然还没被完全淹没,但已经不能居住了,海潮常常扑到我家院子里,咸水从地下汨汨冒出来,毁坏了白薯、西胡芦和椰树。政府发表声明,承认“图瓦卢人与海水的斗争已经失败,只能举国迁往他乡”。
后来我们就迁到澳洲内陆。我今年12岁,从来没有见过大海。但在梦中我非常真切地梦见了大海。我站在海边,极目朝远处望,海平线上是一排排大浪,浪尖上顶着白色的水花,在风的推拥下向我脚下扑来。看不见故乡的环礁,它们藏在海面之下。不过我知道它们肯定在那里,因为军舰鸟和鲣鸟在海面下飞起,盘旋一阵后又落入海面下,而爸爸说过,这两种鸟不像小海燕,是不能离开陆地的。当波利尼西亚的祖先,一个不知名字的黄皮肤种族,从南亚驾独木舟跨越浩瀚的太平洋时,就是这些鸟充当了陆地的第一个信使。然后我又看见远处有一团静止的白云,爸爸说,那也是海岛的象征,岛上土地受太阳曝晒,空气受热升到空中,变成不动的白云,这种“岛屿云”对航海者也是吉兆,是土地神朗戈送给移民们的头一份礼物。最后我看到白云下边反射着绿色的光芒,淡淡的绿色像绿宝石一样漂亮,哪是岛上的植物把阳光变绿了。爸爸说。当船上那些濒死的男人女人(他们一定在海上颠簸几个月了)看到这一抹绿光后,他们才能最终确认自己得救了,马上就能找到淡水和新鲜食物了。
然后我看到了梦中的八岛之群。最先从海平线下露头的是青翠的椰树,它们静静地站立在明亮的阳光下;然后露出树下的土地,由碎珊瑚堆成的海滩非常平坦,白得耀眼。九个珊瑚岛地面都很低,几乎紧贴着海水。岛上散布着很多由马蹄形珊瑚礁围成的泻湖,平静的湖面像一面面镜子,倒映着椰树妖娆的身姿,湖水极为清彻,湖底鲜艳的珊瑚和彩斑鱼就像浮在水面之上。这儿最大的岛是富纳富提,也是图瓦卢的首都,穿短裤的警察光着脚在街上行走,孩子们在湖中逗弄涨潮时被困在里面的小鲨鱼,悠闲的老人们在椰树下吸烟和喝酸椰汁,猪崽和小个子狗(波利尼西亚人特有的肉用狗)在椰林里打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