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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晋康 当前章节:15241 字 更新时间:2026-5-31 20:49

这就是图瓦卢,我的故乡。我从来没有见过它,但它在我的梦中十分清晰——是因为爸爸经常讲它,还是它天生就扎根在一个图瓦卢人的梦里?但梦中我也在怀疑,它不是被海水完全淹没了吗?图瓦卢最高海拔只有4.5米,当南极北极的冰原融化导致海平面上升时,图瓦卢是第一个被淹没的国家,然后是附近的基里巴斯和印度洋上的马尔代夫。温室效应是工业化国家造的孽,却要我们波利尼西亚人来承受,白人的上帝太不公平了。

我是来找爷爷的,他在哪儿?我在几个环礁岛上寻找着。转眼间爷爷出现在我面前。虽然我从没见过他,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他又黑又瘦,须发茂密,皮肤松弛,全身赤裸,只有腰间围了一块布,就像是十字架上的耶稣。他惊喜地说:普阿普阿,我的好孙子,我正要回家找你呢。我说:爷爷你找我干吗,你不是在这儿看守马纳吗?爸爸说图瓦卢人撤离后你一个人守在这里,已经守了28年了。

爷爷先问我:普阿普阿,你知道什么是马纳吗?

我说:我知道,爸爸常对我讲。马纳(与圣经中上帝给沙漠里的摩西吃的神粮不是一回事)是波利尼西亚人信奉的一种神力,可以护佑族人,带来幸福。不过它也很容易被伤害——就像我们的地球也很容易受伤害一样。如果不尊敬它,它的生命力就会减弱;马纳与土地联在一起,如果某个部族失去了土地,它就会全部失去。所以爷爷你一直守在这里,守着图瓦卢人的马纳。

爷爷说:是的,我把它守得牢牢的,一点儿都没有受伤害。可是我老了,马上就要死了,我要你来接替我守着它。

爷爷,我愿意听你的话。可是——爸爸说我们的土地已经全部失去了呀。明天是10月1日,是图瓦卢建国80周年的纪念日。科学家们说,这80年来海平面正好上升了4.5米,把我们最后一块土地也淹没了。爷爷你说过的,失去土地的部族不会再有马纳了。

就在我念头一转的时候,爷爷身后的景色倏然间变了。岛上的一切在眨眼之间全部消失,海面漫过了九个岛,只剩下最高处的十几株椰树还浮在水面之上。我惊慌地看着那边的剧变,爷爷顺着我的目光疑惑地回头,立即像雷噼一样惊呆了。他想起了什么,急急从腰间解下那块布仔细查看,不,那不是普通的布,是澳大利亚国旗。不不,不是澳大利亚国旗。虽然它的左上角也有象征英联邦的“米”字,但旗的底色是浅蓝而不是紫蓝,右下角的星星不是六颗而是九颗——这是图瓦卢国旗啊,九颗星星代表图瓦卢的九个环礁岛。爷爷紧张地盯着这九颗星,它们像冰晶一样的晶莹,闪闪发光,璀灿夺目。然而它们也像冰晶一样慢慢融化,从国旗上流下来。

当最后一颗星星从国旗上消失后,爷爷的身体忽然摇晃起来,像炊烟一样轻轻晃动着,也像炊烟一样慢慢飘散。我大声喊着爷爷!爷爷!向他扑过去,但我什么也没有抓到。爷爷就这样消失了,只余下我独自一人在海面上大声哭喊:

爷爷,爷爷,你不要死!

爸爸笑着说:普阿普阿,你是在说梦话。你爷爷活得好好的。今天我们就要去接他。

爸爸自言自语道:他还没见过自己的孙子呢。你12岁,而他在岛上已经守了28年了,那时他说过,等海水完全淹没九个环礁岛之后,他就回来。

爸爸叹息着:回来就好了,他不必再受罪。我也不再为难了。

爷爷决定留在岛上时说,不要任何人管他。他说海洋是波利尼西亚人的母亲,一个波利尼西亚人完全能在海洋中活下去。食物不用愁,有捉不完的鱼;淡水也没问题,可以接雨水,或者用祖先的办法——榨鱼汁解渴;用火也没问题,他还没有忘记祖先留下的锯木取火法,岛上被淹死的树木足够他烧了。说是这样说,爸妈不可能不管他。不过爸妈也很难,初建新家,一无所有,虽然图瓦卢解散时每家都领到少量遣散费,那也无济于事。族人们都愿意为爷爷出一点力,但大部分图瓦卢人都分散了,失去联系了。爸爸只能每年去看望一次,给爷爷送一些生活必需品,像药品、打火机、白薯、淡水等。虽然每年只一次,所需的旅费(我家已经没有船了,那儿又没有轮渡,爸爸只能租船)也把我家的余钱榨干了,弄得28年来我家没法脱离贫穷。妈妈为此一直不能原谅爷爷,说他的怪念头害了全家人。她这样唠叨时爸爸没办法反驳,只能叹气。

今天是鼬58年的10月1日,早饭后不久,一架直升机轰鸣着降落到我家门前空地上,三个记者走下直升机。他们是接我们去图瓦卢接爷爷回家的——也许说让他“离家”更确切一点。他们是美国CNN记者霍普曼先生、新华社记者李雯小姐、法新社记者屈瓦勒先生。这三家新闻社促成了世界范围内对这件事的重磅宣传,因为——据报纸上说,爷爷提卡罗阿是个大英雄,以独自一人之力,把一个国家的灭亡推迟了28年。那时国际社会达成默契,尽管图瓦卢作为国家已经不存在,但只要岛上的图瓦卢国旗一天不降下,联合国大厦的图瓦卢国旗也就仍在旗杆上飘扬。但爷爷终究没有回天之力,今天图瓦卢国旗将最后一次降下,永远不会再升起了。所以,他的失败就更具有悲壮苍凉的意味儿。

三个记者同爸爸和我拥抱。他们匆匆参观了我家的小农庄,看了我们的白薯地、防野狗的篱笆、圈里的绵羊和鸸鹋。屈瓦勒先生叹息道:“我无法想象波利尼西亚人,一个在大洋上驰骋的海洋民族,最终被困在陆地上。”

妈妈听见了,28年的贫穷让她变得牢骚不止,逮着谁都想发泄一番。她尖刻地说:“能有这个窝,我们已经很感谢上帝了。我知道法国还有一些海外属地,那些地方很适合我们的,不知道你们能不能为图瓦卢人腾出一小块地方?”

忠厚的屈瓦勒先生脸红了,没有回答,弄得爸爸也很尴尬。

这时李雯小姐在我家的墙上发现了一个刻有海图的葫芦,非常高兴,问:“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波利尼西亚人的海图?”

爸爸很高兴能把话题扯开,自豪地说,没错,这是一种海图。另一种海图是在海豹皮上缀着小树枝和石子,以标明岛屿位置、海流和风向,我家也有过,现在已经腐烂了。他说,在科技时代之前,波利尼西亚人是世界上最善于航海的民族,浩瀚的东太平洋都是波利尼西亚人的领地,虽然各个岛相距几千海里,但说的都是波利尼西亚语,变化不大,互相可以听懂。各岛屿还保持着来往,比如塔希提岛上的毛利人就定期拜访2000海里之外的夏威夷岛,他们没有蒸气轮船,没有六分仪,只凭着星星和极简陋的海图,就能在茫茫大海中准确地找到夏威夷的位置。那时,波利尼西亚民族中的航海方法是由贵族(称阿里克)掌握着,我的祖先就是一支有名的阿里克。

李小姐兴高采烈地对着葫芦照了许多相,霍普曼先生催她说:咱们该出发了,那边的人还在等着我们呢。

我们上了直升机,妈妈坚决不去,说要留在家里照顾牲畜。当然这只是托辞,她一直对爷爷心存芥蒂。爸爸叹息一声,没有勉强她。

听说今天有几千人参加降旗仪式,有各大通讯社,有环保人士,当然也有不少图瓦卢人,他们想最后看一眼故土和国旗。所有这些人将乘坐“彩虹勇士”号轮船到达那儿。

直升机迅速飞出澳洲内陆,把所有陆地都抛到海平线下。现在视野中只有海水,机下是一片圆形的海域,中央凸起,圆周处下沉,与凹下的天空相连。我们在直升机的噪声中聊着。霍普曼先生说,在世界各民族中,波利尼西亚人最早认识到地球是球形的,因为,对于终日在辽阔海面上驰骋的民族来说,“球形地球”才是最直观的印象。如果哥白尼能早一点来到波利尼西亚诸岛,他的太阳中心说一定能更早提出。

直升机一直朝东北方向飞,但机下的景色始终不变,这给人一个错觉,似乎直升机是悬在不动的水面上,动的只有天上的云。法国人屈瓦勒先生把一个纸卷塞给我,说:“普阿普阿,我送你一件小礼物。”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保罗·高更的这幅名画。高更是法国著名画家,晚年住在法属塔希提岛上,在大洋的怀抱中、在波利尼西亚人的土著社会中——他认为这样的环境更接近上帝——重新思考人生,画出了他的这幅绝笔之作。画的名称是:

我们从何处来,我们是谁,我们向何处去?

一个12岁男孩还不能理解这三个问题的深义,但我那时也多少感悟到了画的意境:画上有一种浓艳而梦幻的色彩,无论是人、狗、羊、猫以及那个不知名的神像;都像是在梦游中。他们好像都忘了自己是谁,正在苦苦地思索着。我大声说出自己对这幅画的看法:

“这幅画——还不如我画的好呢。你们看,画上的人啦狗啦猫啦神像啦,都像是没睡醒的样子!”

三个记者都笑了,屈瓦勒先生笑着说:你能看出画中的梦幻色彩,也算是保罗·高更的知音了。霍普曼先生冷峭地说:“恐怕全体人类都没有睡醒呢。一旦睡醒,就得面对那三个问题中最后一个、也是最现实的一个——当我们亲手毁了自己的诺亚方舟后,我们能向何处去?上帝不会为人类再造一个新方舟了。”

图瓦卢到了。

完全不是我梦中见到的那个满目青翠、妖娆多姿的岛群。它已经完全被淹没了,基本成了暗礁,不过在空中还能看到它,因为大海均匀的条状波纹在那里变得紊乱,飞溅着白色的水花和泡沫,这些白色的紊流基本描出了九个环礁岛的形状。海面之上还能看见十几株已经枯死的椰树,波峰拍来时椰树几乎全部淹没,波峰逝去时露出椰树和一部分土地。再往近飞,看到椰树上搭着木板平台,一个简陋的棚子在波涛中隐现,不用说那就是爷爷居住了28年的地方。最高的一棵椰树上绑着旗杆,顶部挂着一面图瓦卢国旗,因为湿重而不会随风飘扬,只有当最高的浪尖舔到它时,它才随波浪的方向展平。国旗已经相当破旧褪色,但——我看见了右下角的九颗星星,它并没有像梦中那样变成融化的冰晶。

爷爷一动不动地立在木板上迎接我们,就像是复活节岛上的石头雕像。

彩虹勇士号游船已经提前到了,它怕触礁,只能在远处下锚。船上放下两只小皮筏子,把乘客分批运到岛上。我们的直升机在木板平台上艰难地降落,大家从舱门跳下去,爸爸拉着我走向爷爷。很奇怪的是,虽然眼前的景色与我梦中所见全然不同,但爷爷的样子却和梦景中非常相似:全身赤裸,只在腰间围着一块布,皮肤晒成很深的古铜色,瘦骨嶙峋,乱蓬蓬的发须盖住了脸部,身上的线条像刀噼斧削一样坚硬。

爸爸说:普阿普阿,这是你爷爷,喊爷爷。

我喊了一声爷爷。爷爷把我拉过去,揽到他怀里,没有说话。我仰起头悄悄端详他,也打量着他的草棚。棚里东西很少,只有一根鱼叉,一个装淡水的塑料壶,一篮已经出芽的白薯,它们都用棕绳绑在树上,显然是防止浪涛把它们卷走;地上有一只吃了一半的金枪鱼,用匕首扎在地板上,看来是他的早饭。现在是落潮时刻,但浪大时仍能扑到木平台上,把我们还有几位记者一下子浇得全身透湿,等浪头越过去,海水迅速在木板缝隙中流走。我想,在这样的浪花飞雨下爷爷肯定不能生火了,那么至少近几年来他一直是吃生食吧。这儿也没有床,他只能在湿漉漉的木排上睡觉。看着这些,我不禁有些心酸,爷爷一个人在这儿整整熬了28年啊。

爷爷揽着我,揽得很紧,我能感觉到他对我的疼爱,但他一直不说话,也许28年的独居生活之后,他已经不会同亲人们交流了。这时记者们已经等不及,李雯小姐抢过来,把话筒举到爷爷面前问:“提卡罗阿先生,今天图瓦卢国旗将最后一次降下,在这个悲凉的时刻,请问你对世人想说点什么吗?”

她说这是个“悲凉的时刻”,但她的表情可一点儿也不悲凉。看着她兴致飞扬的样子,爸爸不满地哼了一声。连我都知道这个问题不合适,有点往人心中捅刀子的味道,但你甭指望这个衣着华丽的漂亮姑娘能体会图瓦卢人的心境。爷爷一声不吭,连眼珠都没动一下。李小姐大概认为他没有听懂,就放慢语速重复一遍。爷爷仍顽固地沉默着,场面顿时变得比较尴尬。大概是为了打破这种尴尬,霍普曼先生抢过话头,对爷爷说:“提卡罗阿先生,你好。你还记得我吗?28年前,你任图瓦卢环境部长时,我曾到此地采访过你,那时你还指着自己的院子说,海平面已经显著升高,潮水把你储存的椰干都冲走了。”

原来他是爷爷的老相识了,爷爷总该同他叙叙旧吧,但令人尴尬的是,爷爷仍然一言不发,脸上也没有表情。这么一来,把霍普曼先生也给窘住了。这时爸爸看出了蹊跷,忙俯过身,用图瓦卢语同爷爷低声交谈了一会儿,然后回过头,苦笑着对大家说:“他已经把英语忘了!”

凡是图瓦卢人都能说英语的,尤其是爷爷,当年作为环境部长,英语比图瓦卢语还要熟练。但他在这儿独自呆了28年后,竟然把英语全忘了!爸爸摇着头,感慨不已。这些年他来探望爷爷时,因为没有外人,两人都是说图瓦卢语,所以没想到爷爷把英语忘了,却记着自己的母语。这个发现太突然,我们都有点发愣。

不知为什么,这句话使霍普曼先生忽然泪流满面,连声说:“我能理解,我能理解。在这28年独居生活中,他肯定一直生活在历史中,和波利尼西亚人的祖先们在一起,他已经彻底跳出今天这个令人失望的世界了。”他转向其他记者,“我建议咱们不要采访他了,不要打扰这个老人的平静。”

他的眼泪,还有他的这番话,一下子拉近了他和我的距离,我觉得他已经是我的亲人了。

其他记者当然不甘心,尤其是那位漂亮的李小姐,他们好容易组织起这个活动,怎么能让主角一言不发呢,怎么向通讯社交待?不过他们没有机会了,从游船上下来一群人,欢笑着拥了过来,把爷爷围在中间而把记者们隔在外边。他们都是50岁以上的图瓦卢男女,是爷爷的熟人。今天他们都恢复了波利尼西亚人的打扮:头上戴着花环,上身赤裸,臀部围着沙沙作响的椰叶裙。他们围住爷爷,声音嘈杂地问着好,爷爷这时才露出第一丝笑容。

不知道他们和爷爷说了些什么,很快他们就围着爷爷,跳起欢快的草裙舞。舞会持续了很长时间,大浪不时把他们淹没,但一点儿没有影响大家的兴致。鼓手起劲地敲着木鼓(一块挖空的干木),节奏欢快热烈。男男女女围成圈。用手拍打着地面。女人们的赤脚踩着音乐节拍,曲下双膝,双臂曲拢在头顶,臀部剧烈地扭摆着。大家的节奏越来越快,人群中笑声、喊声、木鼓声和六弦琴声响成一片,连记者们也被感染,不再惦记采访任务了,加入到舞阵中来。

爷爷没有跳。他显然被风湿病折磨,连行走都很困难。他坐在人群中间,吃着面包果、木瓜、新鲜龙虾,喝着酸椰汁,这都是族人为他带来的。他至少28年没有见过本民族的土风舞了,所以他看得很高兴,乱蓬蓬的胡须中露出明朗的、孩子一样的笑容。有时他用手指着哪个舞娘夸奖几句,那人就大笑,跳得格外卖力。

后来人群开始唱歌,是用图瓦卢的旧歌曲调填的新词,一个人领唱,然后像波涛轰鸣般突然加上其他人的合唱。歌词只有一段,可惜我听不大懂,我的图瓦卢语仅限日常生活的几句会话。我只觉得歌声尽管热烈,其中似乎暗含着凄凉。这一点从大伙儿的表情上也能看出来,他们跳舞跳得满面红光,这时笑容尚未消散,但眼眶中已经有了泪水。爸爸这时跳累了,坐在我身边休息,用英语为我翻译了歌词的大意:

我们的祖先来自太阳落下的地方,

驾着独木舟来到这片海域。

塔涅、图、朗戈和坦加罗亚四位大神护佑着我们,

让波利尼西亚的子孙像金枪鱼一样繁盛。

可是我们懒惰、贪婪,

失去了大神的宠爱。

大神收回了我们的土地和马纳,

我们如今是谁?我们该往何处去?

他们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刚才跳舞时的欢快此刻已经消散,人人泪流满面。爸爸哭了,我听完翻译也哭了。只有爷爷没有哭,但他的眼中也分明有泪光。

太阳慢慢落下来,已经贴近西边的海面,天空中是血红色的晚霞。该降旗了。人人都知道,这一次降旗后,图瓦卢的国旗,包括联合国大厦前的图瓦卢国旗,将从此消失,再也不会升起。悲伤伴着晚潮把我们淹没。我们都不说话,静静地看着血色背景下的那面国旗。最后爸爸说:“降旗吧。普阿普阿你去,爷爷去年就说过,让我这次一定把你带来,由你来干这件事。”

一个12岁男孩完全体会到爷爷这个决定的深义,就像我梦见过的,爷爷想让波利尼西亚人的后代接替他,继续守住图瓦卢人的马纳。我郑重地走过去,大伙儿帮我爬上椰树,记者们架好相机和摄像机,对准那面国旗,准备录下这历史性的一刻。就在这时,一直不说话的爷爷突然说话了,声音很冷:“不要让普阿普阿降旗。他连图瓦卢话都忘了,已经不是波利尼西亚人了。”

我一下子愣了,爸爸和周围的族人也都愣了。我想也许我听错了爷爷的话意?但显然不是,这几句简单的图瓦卢话我还是能听懂的。而且我立即回想起来,自从爷爷看见爸爸为我翻译图瓦卢语歌词之后,他看我的眼光中就含着冷意,也不再搂我了。我呆呆地抱着椰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羞得满脸通红。爸爸低声和爷爷讲着什么,讲得很快,我听不懂,身旁一位族人替我翻译。爸爸是在乞求爷爷不要生气,他说,我一直在教普阿普阿说图瓦卢话,但图瓦卢人如今已经分散了,我们都生活在英语社会里,儿子上的是英语学校,他真的很难把图瓦卢话学好。

爷爷怒声说:“咱们已经失去了土地,又要失去语言,你们这样不争气,还想保住图瓦卢人的马纳?你们走吧,我不走了,我要死在这里。”

爸爸和族人努力劝说他,劝了很久,但爷爷执意不听。这也难怪,一个独居了28年的老人,脾气难免古怪乖戾。眼看夕阳越来越低,爸爸和族人都很为难,急得团团转,不知道该咋办。几位记者关切地盯着我们,想为我们解难,但他们对执拗的老人同样毫无办法。这时我逐渐拿定了主意,挤到爷爷身边,拉着他的手,努力搜索着大脑中的图瓦卢话,结结巴巴地说:

“爷爷——回去——”爷爷看看我,冷淡地摇头拒绝,但我没有气馁,继续说下去,“教普阿普阿——祖先的话。守住——马纳。”想了想,我又补充说,“我一定——学好——爷爷?”

爷爷冷着脸沉默了很久,爸爸和大伙儿都紧张地盯着他。我也紧张,但仍拉着他,勇敢地笑着。我想,尽管他生气,但他不可能不疼爱自己的孙子。果然,过了很久,爷爷石板一样的脸上终于绽出一丝笑意,伸手把我揽到他怀里。大伙儿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最后仍是由我降下了国旗。我、爷爷、爸爸上了直升机,其他人则乘游船离开。太阳已经落到海里,黑漆漆的夜幕中,灯火通明的游船走远了。直升机在富纳富提的正上空悬停,海岛、椰树和爷爷的棚屋都湮没在夜色中,海面上浮游生物的磷光和星光交相辉映。登机前爷爷说,把椰树和木棚烧掉,算是把这块土地还给朗戈大神吧。离开前我们在它上面浇上了柴油,最后的点火程序,爷爷仍然交给我来完成。爸爸箍着我的腰,我把火把举到机舱外(怕引起舱内失火),用打火机点燃了它,然后照准海面上隐隐绰绰的木棚轮廓扔下去。一团明亮的大火立即从夜空中爆起,穿透水雾,裹着黑烟盘旋上升。直升机迅速拉高,绕着大火飞了两圈,我们在心里默默地同故土告别。爷爷把我拉进去,关上机舱门,我感觉到他坚硬的胳臂紧紧搂着我。然后直升机离开火柱,向澳大利亚方向飞去。

十三、西奈噩梦

前边就是“疯猫”酒吧了,摩西科恩与联络人约定在这儿见面。按照多年间

谍生涯养成的习惯,走进酒吧之前,科恩作一次最后的安全检查。他在前进途中

突然转身,朝来路走回。在转身的瞬间,已把他身后十几个人的神色尽收眼中。

他发现只有一名年轻妇女的眼光落在他身上。在两人目光相撞时,年轻妇女

没有丝毫惊慌,她嫣然一笑,又很自然地把目光滑走,推着婴儿车走过他身旁。

也许她的注视是无意的,是年轻妇女对一名英俊男子不自觉的注意。但科恩

瞥见了她脚上一双漂亮的麂皮靴。不幸的是,在这一路上,这双麂皮靴已是第二

次出现了。

早在15年前,科恩还未来到以色列时——那时他的名字是拉法特阿里——

他的埃及教官在反追踪课中就教会他去识别追踪人的鞋子。因为在紧张的追踪过

程中,追踪者尽可一套又一套地更换衣服,却常常顾不上或不屑于更换鞋子。

所以,极有可能,这名可爱的犹太姑娘正是一名摩萨德的特工,她的婴儿车

是一种很实用的道具,可藏起她换装必需的行头。

摩西科恩并不惊慌。15年来,他已成为特拉维夫社交圈的名人,与很多政

界显要交好。所以,即便有人想在他身边织网,必然慎之又慎。他相信,在捕网

合拢之前他足可以从容逃之夭夭的。

他微微冷笑一声,若无其事地朝前走去。

20分钟后,他已利索地摆脱了追踪者,又重新回到“疯猫”酒吧。

酒吧里顾客不少,他扫视一番,向靠窗一张孤零零的桌子走过去。那儿有一

名中年男子在安静地啜着咖啡,但他锐利的目光一直不离门口。科恩认出他是穆

赫辛少校,不由心头一热。

穆赫辛少校是带他走进间谍生涯的引路人,他身居要职,轻易不到国外,由

此也能看出,国内对巴列夫的情报是何等重视。少校向他点头致意,为他要了一

杯咖啡。

“你好。”他用法语说。

“你好。我没想到是你。”科恩也用法语回答。

少校低声说:“是总统派我来的,总统要我亲自转达他对你的问候和谢意。”

科恩觉得嗓子发哽:“谢谢。”他把一份画报递过去,那里面藏着微缩情报

:“这是有关巴列夫先生健康情况的最后一批资料。我想那个日子快到了吧。”

“快了。科恩,你的心血不会白费的。我这次来就是对巴列夫先生作一次临

终诊断。”

科恩微笑点头。大约20年前,即1953年11月,以色列恶名昭著的1

01分队在屠夫沙龙的带领下,袭击了约旦河西岸的吉比亚村,69名无辜的村

民惨遭屠杀。只有科恩死里逃生,成了一个孤儿,流落到埃及,不久他被穆赫辛

少校发展成间谍。其后的15年来,他一直生活在以色列,孤儿法拉特阿里已变

成著名的以色列富商摩西科恩,他已完全融入以色列上层社会了。但他在内心深

处一直保留着那个恐怖的场景:一群老弱妇孺绝望地盯着枪口,等着它喷出死亡

的火焰。他把仇恨咬在牙关后面,祈盼着有一天报仇雪恨。

令人沮丧的是,15年来耶和华一直孜孜不倦地护佑着他的子民,安拉和穆

罕默德却似乎忘了他的信徒。犹太人在对阿拉伯人的战争中一次次大获全胜,他

们占领了西奈半岛,构筑了极为坚固的巴列夫防线,使埃及的经济命脉苏伊士运

河不得不关闭。科恩作梦都盼着埃及坦克跨过巴列夫防线的那一天,为了这一天,

他甘愿粉身碎骨。

他对穆赫辛少校说:“希望我的努力使巴列夫先生早日进入天国。不过,恐

怕我在这儿呆不住了。”

少校注意地问:“为什么?”

科恩苦笑一声,他向四周扫视一番,压低声音说:“也可能是我神经过敏。

不久前一位政界熟人似乎无意地邀我去洗土耳其浴,我婉言推辞了。如果仅仅到

此为止似乎算不了什么,但邀我洗浴的那人同摩萨德的关系很密切,而且不久我

发现有人跟踪我,我推测他们对我有了怀疑,想找机会检查一下我的身体。你知

道我一直没有割包皮。”

穆赫辛少校紧张地思索着。在派拉法特阿里到以色列之前,他们曾打算为他

割去阴茎包皮,以免在实施割礼的犹太人中露出马脚,但阿里执意不肯:“不,

我不同意。你知道,很可能我要在以色列生活十年、二十年甚至终生,我必须在

外表、生活习惯甚至思维方式上彻底变成一个犹太佬。

那么,总得在我身上保留一点阿拉伯人的东西吧,好让它经常提醒我,我到

底是谁。犹太佬割去包皮是对他们的上帝立约,我保留它,算是对我们的祖先立

约吧。“少校最后勉强同意了他的意见,但反复告诫他一定要小心。

这么多年,科恩一直很谨慎,没有露出马脚。但是,一旦以色列特工部门有

了怀疑,他们将轻易地查清这一点。少校严肃地说:“我马上回国向上司报告,

以决定你的去留。但你一定要记住,无论上司的撤退命令是否抵达,只要你确认

处境危险,不要有丝毫犹豫,立即逃走!你的工作位置对祖国无比重要,你本人

的安全则更重要。”

科恩感动地说:“谢谢。不过,在走之前,我至少还要完成一项工作。”

“什么工作?”

科恩停顿很久才问道:“你知道伊来阿丹这个名字吗?”

少校没听清,因为酒吧里声音嘈杂,几个人在大声咒骂巴勒斯坦杂种,他们

刚伏击了一支以色列巡逻队,造成三人死亡,那些伏击者也被随即赶到的以色列

直升机送入了地狱。少校侧耳问:“谁?”

“伊来阿丹。”

少校思考一会儿,答道:“没有,我从未听说过。”

“他在十几年前是以色列魏兹曼研究院的著名物理学家,早年在柏林大学毕

业,曾师从著名物理学家海森堡,也在费米手下工作过,后来到美国斯坦福大学

物理系任教,从那儿迁居以色列。他是一个和平主义者,他的反战态度与沸腾着

复国狂热的犹太社会格格不入。所以,他早就离群隐居了,十几年来在社会上默

默无闻。如果在犹太佬中找出一个不太可恶的例外者,恐怕只有他了。”他笑着

说,又继续介绍,“这些年他一直在一个偏远小镇索来斯从事个人性质的科学研

究。

尽管社会上似乎早已把他遗忘,但在以色列科学界一直流传有关于他的窃窃

私语。这些私语声我早就听到过,如果不是他的研究课题太不可思议,我早把他

列入我的情报对象了。“

少校问:“什么课题?”

科恩笑道:“你绝对猜不到的,是时间机器。”

少校吃惊地问:“时间机器?科幻小说中描写的古怪玩艺儿?”

“对,所以我一直把阿丹教授看成一个神经不正常者。但是,近一两年科学

界的私语声越来越大,而且是满怀敬意,绝不是嘲笑,我就有点弄不明白了。要

知道,这些犹太科学家们的脑瓜可是绝顶聪明的,他们不可能全都发疯。听说阿

丹先生的研究已经成功,对过去和未来的追述或预言十分准确——当然,不可能

不准确,如果他确实乘着时间机器亲眼目睹了过去和未来的话。”

少校盯着科恩的眼睛,下意识地摇头。他不相信这种天方夜谭式的故事。

科恩说:“我也不相信,但为保险起见,我还是想去探查一番。如果这是真

的,阿丹先生就会很准确地预测在巴列夫防线上不久要发生的事情,那可太危险

了。尽管他不是狂热的犹太复国主义者,但毕竟是一个犹太佬。”

少校皱着眉头问:“会不会是摩萨德设下的诱饵?”

“不太像。不管怎样,我去看看再说吧。如果不是真的,我就请阿丹先生喝

法国白兰地,如果真是如此,就只好请他吃一颗子弹——尽管我不大忍心这样做。”

“你要小心行事。真主保佑你。”少校用法语低声说道,然后起身离去。

科恩驱车向偏远的索来斯小镇进发。秋风萧瑟,车窗外的景物迅速向后退去。

他想,这种生活有可能就要结束了,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是一种解脱。15年的

伪装是一桩太重的负担,连在睡梦中都不敢用阿拉伯语思考。有时他甚至疑惑地

自问:假如我真是个犹太人?但每次都不敢再想下去,迅速坐在地上默诵古兰经,

使心境平静。

小镇已到了。这儿已接近内格夫沙漠的边缘,镇上十分冷清。科恩没费什么

事,就打听到伊来阿丹教授的住宅,看来阿丹先生在这儿很有名。

阿丹教授的住所是一片占地颇宽的平房,低矮的篱笆墙上爬满了牵牛花。科

恩把福特车停在大门口,在车内检查一遍他的科尔特手枪,然后下车去按响门铃。

铁门自动打开了,扬声器中一个老人说:“请进。”

走进客厅,阿丹教授已在那里迎候,目光锐利地打量着客人。他七十岁上下,

外貌颇像一个古代的先知,浓密的白色长须飘落胸前,身体很健壮,两眼炯炯有

神。科恩努力思索着,他觉得这副容貌曾在什么地方见过。

他彬彬有礼地说:“请原谅我的冒昧来访。我叫摩西科恩,在特拉维夫经商

……”

阿丹打断了他的介绍,微笑道:“我认识你,咱们见过面。”

科恩很尴尬,也有点不安。在间谍生涯中,他时时刻刻强迫自己记住与他打

过交道的每一个人,他也几乎做到了这一点,但他在记忆中却没有搜索到这个老

人。

他问:“见过面?在什么地方?”

“大约十年前吧,是在一次沙龙聚会上,你那次离会很早,我们没来得及互

相介绍。那时六五战争刚结束,我们的某个指挥官释放了成千名埃及战俘,让他

们脱光鞋子步行穿过西奈沙漠,不少人因干渴死在途中。参加那次聚会的都是社

会名流,有教养的绅士,当然不会赞扬这件事,至少不会公开赞扬,不过在言谈

中他们都把它当作自家孩子的一场恶作剧,用轻描淡写甚至幸灾乐祸的口吻谈起

它。全场只有你一个人勃然大怒,声色俱厉地说:这是犹太人的耻辱!犹太人不

要忘了奥斯维辛集中营,不要捡起党卫军的字袖章戴在自己的胳臂上!说完你

就愤然离去。科恩先生,自那时起,我一直想有机会向你表达我的敬意,一个二

十五岁商人的一席话使犹太社会的精英们渺小如虫蚁。谢谢你今天给了我这个机

会。”

他慈爱地看着科恩。科恩恍然忆起此事,暗暗为自己的幸运高兴。10年前

那次冲动几乎暴露了自己的身份,以后他多次告诫自己要牢牢记住这个教训,没

想到这倒成全了阿丹先生对自己的友善。看来,今天的任务可能要轻松一些。他

在心中不觉对这个犹太老人滋生出敬意。

老人笑问:“科恩先生,有什么需要我效劳?”

科恩难为情地笑道:“阿丹先生,请你不要取笑,这一切都缘自我那不可原

谅的好奇心。我在科学界听到过不少有关你的议论,想来查证一下它的真实性。

如果我的问题不涉及什么国家机密或个人隐私的话……”

“请讲。”

“请问,你真的在研究什么‘时间机器’吗?”

教授微笑答道:“不错。”

科恩有意提高声调,说:“坦率地讲,我完全不相信这个玩艺儿!我认为那

只是科幻小说中描写的荒谬东西,是对人类逻辑的嘲弄。因为从没有一个人能解

释那个‘外祖父悖论’:如果一个人能回到过去,无意杀死了幼年的外祖父,那

怎么可能有他的母亲来生养他呢?尊敬的教授,你能为我讲清楚吗?”

教授笑了:“乐意效劳。但这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讲清的,我们先把自己安顿

好再说吧。”

他唤仆人冲上两杯咖啡后,两人在沙发中对面坐定,教授才开始讲述起来。

“让我们先从那个尽人皆知的假定开始吧。假定我们在地球之外的太空中静

止不动,通过地球反射来的光线观察地球,这种观察和地球的实际进程肯定是同

步的。”

“对。”

“再假定我们背向地球行进,当我们离开地球的速度越来越高时,地球上的

时间流逝就会变慢。

极端地讲,如果达到光速,我们就会与地球射来的光线并驾齐驱,展现在行

进者面前的将是一幅静止画面。对行进者而言,地球的时间流逝就停止了。“

“可是,光速……”

“再假定我们的速度超过光速,就会越过‘今天’追上‘昨天’的光线,我

们就回到过去了。同样的方法也可跳到未来。”

“可是,按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光速应是宇宙速度的极限!”

阿丹教授笑着摇头:“不,爱因斯坦只是说,原来就低于光速的物体不能通

过加速到达或超过光速,并未否认超光速的存在。按现代物理学的理论,宇宙分

为快宇宙和慢宇宙。我们所处的慢宇宙中,绝大多数物体的速度都远远小于光速,

只有接受了极大能量的极少数高能粒子,才能向上逼近光速。与此相反,快宇宙

中绝大多数物体的速度远远大于光速,只有接受了极大能量的极少数高能粒子才

能向下趋近光速。快慢宇宙是不同相的,永远不可能交汇。但是有一个人所共知

的事实,人们却往往忽略了它的深刻含义,即:在慢宇宙中,尽管物体不能达到

光速,但光却可以很方便地作慢物体的信息载体,同样,光也可作快物体的信息

载体。所以,快慢宇宙当然可能通过共同的媒介物来完成信息交换。这就是时间

机器的基本原理。”

科恩点点头:“噢,你是说信息交换。换句话说,通过时间机器,只能观察

过去、未来,并不能真的跳进那个不同相的世界,这倒是容易接受的观点。”

“对,一个整体的‘人’绝不能跳到过去或未来。但是你不要忘记,快慢宇

宙中都有极少数逼近光速的高能粒子,它们的速度接近,它们之间能够交换力的

作用。所以通过时间机器,我们也可以向过去或未来发射一些光速粒子去影响它

的进程。”

科恩笑道:“我想这影响是微不足道的。宇宙射线无时无刻不在穿过大气层,

我们每个人的身体恐怕都被高能粒子穿透过,但并没有引起什么变化。”

阿丹严肃地说:“完全正确。但你不要忘了所谓的蝴蝶效应,这是混沌理论

的基石:里约热内卢的某个蝴蝶扇动翅膀所引起的空气紊流,传到夏威夷洋面就

可能发展成一场飓风。可能今天的人类就缘于几亿年前某个高能粒子引起的基因

突变,所以,如果我们向四千年前的迦南古城发射一簇粒子,四千年后很可能影

响犹太人和巴勒斯坦人的命运。”

科恩一个劲摇头:“恕我不能同意这一点。按你的说法,迟早又会回到外祖

父悖论上去了。当你的这簇粒子改变了摩西或诺亚,怎么还会有发明时间机器的

犹太人子孙伊来阿丹教授呢?”

阿丹教授笑起来,耐心地解释道:“科恩先生,你的思维还停留在牛顿力学

而不是量子力学的水平上。以电子云的概念为例:当我们说它是处在原子核外某

轨道上时,并不是说它确切地呆在那里,而是说这是它的最大可能位置。同样,

当我们通过时间机器观察未来时,我们也仅仅看到了历史的最大概率。举个浅显

的例子吧,日本偷袭珍珠港的结局就是按历史发展的最大概率出现的,但是,如

果当时就有一个人预见到日本偷袭,这个人又处在足以采取行动的位置上——这

个假设一点也不违反历史的真实性——那么另外一种历史结局并不是不可实现的。

我们的时间机器扮演的就是这种历史预见者的角色,至于它能否改变历史,那就

要依靠概率决定了。”

科恩沉默了很久,才苦笑道:“你的解释在逻辑上无可挑剔,但不知道我心

里是更清楚了,还是更糊涂了。直截了当地说吧,你的时间机器是否已研制成功?”

“不错。”

“那么,”科恩沉吟很久才问,他想阿丹绝不会轻易答应自己的要求,“能

否让我借助它作一次时间旅行?我非常渴望能有这样一次神奇的经历。”

不料阿丹教授的答复十分爽快:“当然,我费了几十年心血搞出这个玩艺儿,

并不是要把它锁在储藏室里。我已经作过几次实验,都很成功。你稍等一会儿,

半个小时我就把机器准备好。”

半个小时后,科恩忐忑不安地来到实验室。直到现在,他还是不相信时间机

器的存在。他想象不出时间机器会是个什么古怪玩艺儿,也许它是一个地狱之磨,

把人磨碎成一个个原子,再抛撒到过去或者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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