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虚剑宗的雪,已经下了三天三夜。
青崖峰后山的竹林深处,一座孤零零的土坟被白雪覆盖,只露出一块简陋的青石板墓碑,上面没有刻任何名字,只有李青玄用剑痕划下的“念瑶”二字,历经三年风雨,早已被苔藓侵蚀得有些模糊。
坟前立着一道消瘦的身影,正是李青玄。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月白道袍,头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银丝混在乌黑的发丝中,格外扎眼。三年时间,磨平了他眼底的锋芒,只留下化不开的沉寂,像是青崖峰终年不散的雾。
他手中握着一壶温热的米酒,缓缓倒在坟前的雪地上。酒水渗透积雪,在冻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像是一滴凝固的泪。
“念瑶,三年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雪后的清冷,“我又来看你了。”
“宗门很好,玄阳掌门身体康健,玄通长老还在研究那本残缺的《万兽心经》,说或许能找到让灵脉稳定的法子。只是……他再也找不到像你这样的万兽灵脉了。”
“我还是老样子,每日练剑,只是再也没人会在我练剑时偷偷扔石子,再也没人会拉着我的袖子撒娇,说练剑太累想偷懒。”
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墓碑上的剑痕,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碰爱人的脸颊:“那年你说,想和我一起去看江南的桃花,去看塞北的飞雪。我带你去过塞北了,去年冬天,那里的雪比青崖峰的还大,只是身边少了一个叽叽喳喳的你。江南的桃花,我还没来得及带你去,你说过的,要折一枝最艳的插在发间……”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哽咽了,喉结滚动了几下,终究没能忍住,一滴滚烫的泪落在冰冷的墓碑上,瞬间化开一小片雪。
三年前,苏念瑶以自身为祭,引爆万兽灵脉与镇兽珠的力量,消灭了黑袍人与魔狮分身,换来了灵虚剑宗的安宁。可她却永远留在了那场爆炸的光芒中,连一丝残骸都未曾留下。李青玄在废墟中找了三天三夜,最终只找到了那把被她握得发烫的木剑,剑身上还留着她掌心的温度,以及几道浅浅的爪痕——那是她第一次用这把剑与妖兽搏斗时留下的。
他将木剑埋在这座空坟里,像是这样就能留住她最后的气息。三年来,他拒绝了掌门的提拔,拒绝了同门的探望,独自一人守在青崖峰,守着这座孤坟,活在回忆里。
雪还在下,落在他的肩头,积起薄薄一层,他却浑然不觉。他就这样坐在坟前,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米酒,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三年的琐事,像是苏念瑶还在身边,静静地听着。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破了山林的寂静。
李青玄眉头微皱,眼底闪过一丝警惕。这三年来,除了玄通长老偶尔来送些丹药和物资,几乎没人会来这片偏僻的竹林。他缓缓站起身,握紧了腰间的青钢剑——那把剑,他早已不再用于争斗,只是习惯性地带着,像是一种念想。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道小小的身影从竹林深处钻了出来。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姑娘,穿着一身破旧的灰布衣裳,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沾着泥污,却有着一双格外灵动的杏眼,像是藏着两颗亮晶晶的星星。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木剑,那木剑的样式有些眼熟,李青玄定睛一看,心脏猛地一缩——那正是他埋在苏念瑶坟前的,她的那把旧木剑!
小姑娘显然也没想到坟前会有人,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紧紧抱住怀里的木剑,警惕地看着李青玄:“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李青玄的目光落在那把木剑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把剑,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是我……我在坟旁边挖出来的。”小姑娘小声说道,眼神有些闪躲,“我不是故意要挖的,我只是听说这里埋着一位很厉害的女修士,我想来求她保佑我能拜入灵虚剑宗,结果挖开土,就看到了这把剑。”
她顿了顿,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恳求:“我叫阿桃,是个孤儿,我想拜入灵虚剑宗学本事,以后能保护自己。这位仙长,你是不是灵虚剑宗的修士?能不能收我为徒?”
阿桃说着,就想跪下来,却因为动作太急,差点摔倒。李青玄下意识地伸手扶了她一把,指尖触碰到她温热的小手,像是触碰到了某种久违的温暖。
他看着阿桃的脸,那双灵动的杏眼,那微微上扬的嘴角,竟与记忆中的苏念瑶有几分相似。尤其是她撒娇般恳求的样子,像极了当年苏念瑶缠着他教剑时的模样。
心里某个尘封的角落,像是被轻轻拨动了一下,那化不开的沉寂,似乎裂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
“你为什么想拜入灵虚剑宗?”李青玄收回手,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警惕。
“因为我想变强!”阿桃握紧小拳头,眼神坚定,“我爹娘都被妖兽害死了,我不想再被人欺负,不想再任人宰割。我听说灵虚剑宗是最厉害的修仙门派,只要能拜入宗门,我就能学到本事,保护自己,还能保护其他像我一样的孤儿!”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倔强的力量,让李青玄想起了当年那个为了突破炼气三层,偷偷去摘灵桃的苏念瑶。她们都一样,有着一颗不甘平凡、想要变强的心。
李青玄看着她怀里的旧木剑,剑身上的爪痕清晰可见,那是苏念瑶留在世上的唯一痕迹。他忽然觉得,这或许是一种缘分,是念瑶在冥冥之中,将这把剑送到了阿桃手中,也是将一份念想,送到了他的身边。
“你可知,修仙之路异常艰辛,不仅要每日刻苦修炼,还要面对各种危险,甚至可能丢掉性命?”李青玄问道。
“我知道!”阿桃重重地点头,“我不怕苦,也不怕危险!只要能学到本事,我什么都能忍受!”
她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期待:“仙长,你就收我为徒吧!我一定会好好学,不会给你丢脸的!我还会给你摘甜果吃,后山的野果可甜了!”
看着她真诚而期待的眼神,李青玄想起了三年来独自一人的孤寂,想起了苏念瑶生前的欢声笑语。或许,收下这个徒弟,让生活多一份烟火气,也是对念瑶的一种告慰。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好,我收你为徒。”
“真的吗?”阿桃眼睛一亮,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像是雪地里盛开的一朵桃花,“太好了!师父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她说着,恭恭敬敬地跪下来,磕了三个响头。那清脆的磕头声,在寂静的竹林里回荡,像是敲响了新的篇章。
李青玄伸手将她扶起来,接过她怀里的旧木剑。剑身依旧温热,仿佛还残留着苏念瑶的气息。他轻轻抚摸着剑身上的爪痕,在心里默默说道:“念瑶,我收了一个徒弟,她叫阿桃,很像你。以后,我不会再孤单了。”
雪渐渐停了,阳光透过竹林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坟前的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阿桃拉着李青玄的袖子,叽叽喳喳地问着灵虚剑宗的事情,声音清脆悦耳,像是林间的小鸟。
李青玄看着她蹦蹦跳跳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三年来,他第一次感觉到,青崖峰的风,似乎不再那么寒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