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日在书房外“偶遇”他后,这两日,我一直没敢出去,就缩在锦墨堂,仿佛一只受惊的雀鸟,急于躲回自以为安全的牢笼。
那日他离去前,最后的一瞥,总在我闲暇时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里。那不是凌厉的审视,也不是惯常的冰冷,而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深沉,带着沉沉的重量,压得我心头惴惴不安。他的眼神像是透过我在看什么遥远的东西,或是思索着什么难以决断的事情。他究竟是何意?是警告我不得再逾矩踏入他的领地?还是……别的什么我无法揣测的深意?
我捉摸不透,索性不再出门,连近处那个种满兰花的小花园也不去了,只在自己这一方院落里活动。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最初那几天,安静,却也沉闷得让人发慌。锦墨堂虽宽敞精致,但待得久了,也觉四面高墙如囚笼,连透过雕花木窗洒下的阳光,都带着几分被困住的无奈。
“每日一抱”的规矩,他倒是依旧执行着,分毫不差。总是在日暮西沉、华灯初上的固定时辰出现,完成那短暂沉默的拥抱,然后转身离去,不多停留一瞬,也不曾再提起那日书房外的事。这仪式仿佛成了他必须履行的公务,严谨而疏离。
他的怀抱,似乎也一成不变。微凉,带着他身上独有的冷冽气息,像是雪后松柏混合着书墨的清冽,那力道依旧精准得如同丈量过,既不容我挣脱,也不会紧得让我窒息。
我依旧会在他靠近时,下意识地闭眼,身体依旧会僵硬,只是那灭顶的恐惧,确确实实,在一次次重复中,被磨去了最尖锐的棱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连我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绪。这种情绪像是习惯了每日必经的一场微澜,明知它要来,提前便开始心绪不宁,待它真正过去,又会在心底留下些许难以言喻的、空落落的涟漪。
这感觉令我惶恐,比单纯的恐惧更让我不安。我竟开始习惯了他的触碰,甚至会在那个时辰将近时,不自觉地注意着门外的动静。
这日晚膳后,我心中烦闷,手中的书卷翻来覆去也看不进半个字,便在青黛的陪伴下,只在锦墨堂内的小庭院里散步消食。
夜色已然降临,廊下悬挂的灯笼一盏盏被点亮,散发出昏黄柔和的光,将小小的庭院笼罩在一片静谧朦胧之中。比起白日,夜晚的王府似乎卸下了一些威严的盔甲,显露出几分难得的、属于“家”的宁静假象。假山石在灯光下投出诡异的影子,角落里的夜来香悄然绽放,暗香浮动。
我漫无目的地踱步到靠近庭院月亮门的地方,这里能隐约看到连接主院的回廊一角。那是一条更宽阔、更显赫的廊道,直通王府的心脏——他的剑墨轩。
就在我准备转身回去时,目光无意中掠过那回廊的深处,脚步不由得顿住了。
廊下尽头,凭栏处,立着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是萧顺霆,是那个给我立下“古怪规矩”的萧顺霆。
他背对着我这边,独自一人,负手而立,仰头望着墨蓝色的夜空。廊灯的光线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孤寂的轮廓,玄色的衣袍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衣领袖口处用银线绣着的暗纹,偶尔在光下流转过一丝微弱的光泽。
今夜无月,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散落天幕,光芒微弱,仿佛随时会被厚重的夜幕吞噬。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在时光里的雕像。晚风吹拂起他几缕未束好的墨发,也吹动了廊下悬挂的灯笼,光影在他挺直的脊背和宽阔的肩膀上明明灭灭,平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落寞与苍凉。
那一瞬间,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丝微酸的涩意。这感觉来得突兀而莫名,让我措手不及。
这背影,与我所认知的那个北凉王,截然不同。
在我,以及在世人眼中,他是权势滔天、杀伐决断的冷面战神,是这座森严王府唯一的主宰。他手握重兵,权倾朝野,一个眼神便能决定无数人的生死命运。他理应高高在上,睥睨一切,不会有,也不该有……这般仿佛承载了无尽重压与孤寂的时刻。
可此刻,隔着这不远不近的距离,我看着他那仿佛与整个寂静夜空融为一体的背影,忽然清晰地感觉到,那坚冰般的外壳之下,似乎藏着另一个不为人知的他。
一个或许也会疲惫,也会迷茫,也会……孤独的他。那宽厚的肩膀,扛起的或许不只是王府的尊严……
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感到惊讶,甚至有一丝自我怀疑。
我怎么会……生出这样的想法?是对强者的盲目同情?还是这深院中的寂寞,让我产生了不该有的共情?
是因为这些时日,他除了那古怪的规矩外,并未真正伤害过我吗?还是因为这沉默的、日复一日的拥抱,无形中拉近了某种可怕的距离。
“王妃?”青黛见我骤然停下,望着远处出神许久,忍不住小声唤道,语气带着一丝探寻。
我猛地回神,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般,慌忙收回目光,心跳都有些错乱,脸颊也微微发烫,仿佛心底那点不该有的触动被人窥见了。我怎可对他产生一丝一毫的怜悯?怎可忘记自己的身份和处境呢?
“没……没什么,”我低声道,下意识地不想让青黛察觉我方才的注视和那些混乱的思绪,“风有些凉,回去吧。”
我转身,近乎逃离般地快步向屋内走去,不敢再回头多看一眼。裙摆拂过石阶,带起几片落叶,发出簌簌的轻响,在这静夜里格外清晰。
可那个孤寂的背影,却如同烙印般,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它与我听闻的残暴传闻,与他平日里冷硬威严的形象,形成了巨大的、令人心绪难平的矛盾。传闻中,他嗜血好战,铁石心肠,坑杀降卒,手段狠戾。可眼前的他,周身笼罩着一种近乎悲怆的孤独感。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或者,两者都是?
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那座名为“剑墨轩”的书房里,那高墙之后,隐藏的究竟是怎样一个灵魂?是只有杀伐的魔鬼,还是也有着不为人知的软肋与伤痛?
而我,这个被迫卷入他生命的替嫁王妃,带着满腔的恐惧,在他的世界里,又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摆设,一个不得不应付的责任,还是……也有可能成为窥见他真实一面的那个人?
这一夜,我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外间依旧传来他平稳的呼吸声,他不知何时已归来歇下。
可我的心,却再也无法像前几夜那般,仅仅充斥着恐惧与戒备。
那孤寂的背影,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我心湖深处,激起了层层叠叠、无法平息的波澜。恐惧依旧存在,疑惑也未消减,但其中却混杂了一丝探究,一丝好奇,甚至是一丝……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微的触动。
有些东西,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开始悄然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