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在这种极致的矛盾与无声的试探中,一天天滑过。
转眼,我嫁入北凉王府,已近十日。
若有人问我,这十日是如何熬过来的,我大概会茫然片刻,然后发现,那些最初刻骨铭心的恐惧,竟已在不知不觉中,被一种更为复杂的、麻木中带着一丝奇异惯性的情绪所取代。
“每日一抱”的规矩,依旧雷打不动。
他总会在固定的时辰出现,如同一个精准的报时器。有时是清晨,带着一身朝露的微凉;有时是午后,眉宇间带着些许处理公务后的疲惫;甚至有一次,是在深夜,他踏着月色归来,身上还沾染着夜风的寒意,却依旧先来到锦墨堂,沉默地完成这个仪式。
我依旧会在他靠近时闭上眼,身体也依旧会下意识地僵硬。但那种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撕碎、被处决的灭顶恐惧,是真的……淡了。
就像再汹涌的浪潮,反复拍打岸边的礁石,久而久之,那礁石虽依旧嶙峋,却也被磨去了些许最尖锐的棱角。
我开始……习惯了。
习惯了他身上那清冽的、混合着松木与冷铁的气息。习惯了他怀抱那短暂却不容抗拒的力道。甚至,习惯了他离去时,那决绝而冰冷的背影。
这习惯本身,就足以让我感到心惊。
我竟然,习惯了与传闻中嗜血残暴的北凉王,每日一次的亲密接触?
这个认知,时常会在我独处时冒出来,让我感到一阵荒谬和后怕。我是不是在不知不觉中,放松了应有的警惕?是不是被这看似“无害”的规矩麻痹了神经?
可理智又告诉我,若他真有心杀我,或折辱我,有无数的机会和方式,何必用这种……耗时耗力、且于他名声无益的古怪行径?
这个谜团,依旧无解。
但至少,它让我意识到,生存,或许并非我之前想象的那般岌岌可危。
除了这固定的“规矩”,他待我,可以说是……淡漠,却也未曾苛待。
锦墨堂的用度皆是最好,吃穿用度,无一不精,甚至远超我在乔家时的份例。周嬷嬷虽严肃,行事却极为公正,将我院子里的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青黛和碧螺也渐渐不再像最初那般战战兢兢,偶尔在我面前,也会露出些属于少女的、活泼的神态。
这王府,依旧是森严的,寂静的。可当我只龟缩在锦墨堂这一隅时,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似乎也减轻了些许。这里,仿佛成了这片深海中,一个暂时风平浪静的孤岛。
我开始有余力,去做一些除了恐惧和猜测之外的事情。
我让青黛找来的书越来越多,不再局限于风物志,偶尔也会有一些杂记、甚至浅显的史论。阅读时,我的心神能暂时从自身的处境中抽离,获得片刻的安宁。
我也重新拿起了绣花针。生母留下的绣技,是我为数不多的、能让自己沉静下来的依仗。针线穿梭间,绷架上的图案渐渐成型,是一丛幽兰,姿态清雅,与我此刻的心境,竟有几分莫名的契合。
偶尔,我也会在青黛的陪伴下,只在锦墨堂附近的小花园里走走。不再像最初那般如同惊弓之鸟,也不敢再靠近书房区域,只是在自己被默许的范围内,感受一下阳光和微风。
那一晚看到的、他孤寂的背影,时常会在我脑海中浮现。但我已不敢,也不再试图去深究。那仿佛是一个不该被窥探的秘密领域,稍一触碰,便可能引来未知的后果。
这日午后,我刚小憩醒来,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明晃晃的日头,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绣了一半的幽兰。
脚步声在院外响起。
我的心条件反射般地微微一紧,随即又很快放松下来。是这个时辰了。
他推门进来,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许是刚从外面回来,额角带着些许薄汗,气息比平日稍重一分。
他径直走向我。
我放下手中的绣活,站起身,在他靠近时,如同过往每一次一样,闭上了眼睛。
预想中的微凉怀抱如期而至。
他的手臂环上来,或许是因为天热,又或许是因为他方才活动过,那怀抱不似平日那般带着凉意,反而透出些许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夏衣,熨帖在我的肩背上。
我的身体依旧有些僵硬,但似乎……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了。
甚至,在他怀抱拢住的瞬间,我极其短暂地、闻到了他衣襟上除了惯有的冷松气息外,一丝极淡的、仿佛是尘土与阳光混合的味道。
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这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在我脑中一闪而过。
拥抱依旧短暂。
他松开手,向后退开。
我缓缓睁开眼,恰好对上他低垂的目光。他正看着我,眸色深沉,里面似乎翻滚着一些我读不懂的情绪,比平日似乎多了些许……活气?不再是一片死寂的寒潭。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下移,落在了我身旁榻上那未完成的绣架上。
那丛幽兰,在雪白的绸缎上,已初具风骨。
他的视线,在那里定格了足足两息的时间。
没有评论,没有询问。
他很快便移开了目光,如同之前无数次一样,转身,离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手轻轻按在心口。
那里,依旧跳得有些快。
但这一次,似乎不仅仅是出于恐惧和紧张。
一种陌生的、微妙的、连我自己都无法准确形容的感觉,如同初春冰面下悄然涌动的水流,悄无声息地,在我心底深处,滋生开来。
我好像……不再那么怕他了。
至少,不再像最初那般,仅仅是听到他的脚步声,就吓得魂不附体。
这恐惧的消减,并非是因为了解,恰恰是因为这十日来的“不了解”。我看不透他,猜不懂他,但他用这种极其古怪却稳定的方式,在我的认知里,将那个“残暴嗜血”的传闻形象,一点点模糊、覆盖。
他依旧是一座沉默、冰冷、遥不可及的冰山。
但冰山之下,似乎并非只有噬人的暗流。
也许,还有我所不知道的,别的什么。
这个认知,让我在茫然无措之余,竟隐隐生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连自己都羞于承认的……
探索的欲望。
这王府深似海,前路依旧吉凶未卜。
但最初的惊涛骇浪,似乎已经过去。我这条侥幸未被倾覆的小舟,在短暂的慌乱后,终于开始尝试着,在这片陌生的、危机四伏的海域里,小心翼翼地,稳住自己的船身。
恐惧渐消。
而某些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正在恐惧退潮后,悄然显露痕迹。